第44章 不生病衰老就能一直活着

“这”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关于现在大明的田地制度,他倒是真不甚了解。

而知识渊博的李景隆,适时地接过话来,扮演好了朱棣交给他的捧哏角色。

“太祖高皇帝开国鼎业,定下的是继承自宋元的田地制度,也就是两田制。”

“大明的田地性质被分为官田和私田两种,其中官田约120余万顷,大概占七分之一,私田约720余万顷,占七分之六,总体上是民田多官田少的格局。”

李景隆顿了顿,复又说道:“官田的主要来源,其一是继承自元朝的官田,其二是对平定地方割据势力时籍没的田产譬如平伪吴王张士诚的时候,便尽籍伪吴权贵所有田产划为官田。苏、松、嘉、湖地区的恶富民豪,大多也因连坐罪,被没收了田产。”

所谓恶富民豪,嗯,其实就是自宋末传承至元末盘踞在苏、松、嘉、湖等府的本地士大夫家族。

“官田中除了皇室、藩王、勋贵等田产,还有屯田,分为军屯、商屯、民屯,后两者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全国各地的军屯,太祖高皇帝规定每亩收租一斗,其他的便用于卫所官军俸粮生活。”

“私田则由鱼鳞册统计,分总图和分图两种。分图以里甲为单位,再以若干里的分图汇总为乡为单位的总图,每十年更新一次。”

李景隆思考了片刻,说道:“如果按第一点,生产粮食的全部资料,如耕地、耕牛、种子这些归谁所有来算的话.大明的官田属于国家所有,分给皇室、藩王、勋贵、军队使用,而私田则属于农夫或地主。”

“第二点,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相互间处于什么地位,则是地主与佃农,以及自耕农,两者皆有。第三点粮食最终归谁分配,也根据第二点而产生。”

姜星火点了点头,他说的很详细,显然是个有知识的公子哥,并非是单纯的秦淮飘客。

而朱高煦此时,显然对李景隆的态度也有了一些改观。

朱高煦心道:“没想到李景隆打仗不行,其他的东西倒是懂得还不少。”

“你说的很好,那我接下来按朝代的区别,简要讲讲唐朝、宋朝、元朝的这三点,你们听一听,跟现在有什么区别,由此来理解田地制度的演进。”

姜星火缓缓说道:“唐朝初期,关陇军功贵族集团,继承了自西魏、北周、大隋以来的均田制,适应隋末战乱后人口锐减的情况;唐朝中后期,安史之乱导致藩镇做大,为了减少百姓负担同时也是为了高效收税,进行了两税制更化.总体来说,唐朝的田地制度是由国家所有,逐步过渡到地主与自耕农所有,最后过度到大地主所有,税收制度也随着田地制度的改变而改变。”

“到了宋代,由于宽松的经国济民政策,不抑制私人田地兼并,因此国家所有的田地大幅减少,田地制度基本以地主所有为主,自耕农所有为辅。”

“而正是因为田地制度的原因,地主会竭尽全力进行田地兼并,必然导致自耕农大量破产。”

“所以王安石实行了青苗法,试图从‘生产资料’方面补助自耕农,抑制田地兼并。”

“但是很可惜,王安石面对的是整个地主阶层的反对,哪怕王安石不敢改变‘生产粮食与拥有粮食的人的相互地位’,‘粮食最终归谁分配’这两个点,但触碰地主阶层利益的更化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至于元代,元代在田地制度上实行两田制,税收制度上实行包税制,满足了蒙古贵族阶层利益后,任由汉人士大夫地主对百姓敲骨吸髓,根本不去触碰地主阶层利益,而最终被压榨的自耕农阶层大片失去田地,必然会起义,没什么好说的。”

姜星火最后总结道。

“所以,纵观近千年以来历朝历代的田地制度演进,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规律。”

“田地制度(即田地所有性质)决定了税收制度,地主阶层与自耕农阶层的比例决定了王朝税基,以农业税为主的税基规模决定了王朝寿命。”

姜星火没有拿出举例的是,未来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王朝。

那是一个在王朝末期神奇地跳出以上规律的存在。

原因也很简单,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演进,导致农业王朝的经验规律失效。

或者说,规律没有失效,还是关税厘金等税基的扩大延续了清王朝的寿命,只不过关税厘金与田地所有制无关了,因此不由地主阶层与自耕农阶层的比例决定。

朱高煦此时方才领悟,他振奋地说道。

“所以说,只要用田地制度控制地主阶层不要占比过大,就能延续大明王朝的寿命!”

李景隆闻言,一时语塞。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跟你只要不生病衰老就能一直活着一样,这不是废话吗?

地主阶层进行田地兼并,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跟人无关。

相反,一个佃农翻身成为了小地主,他进行田地兼并会比原本的地主更加勤奋、疯狂。

而隔壁的朱高炽,显然比李景隆对于治国理政方面更为敏感一些,他清晰地认知到了,姜星火说的绝对不是废话!

“田地决定税收!

比例决定税基!

税基决定寿命!”

听到这一席入木三分的规律总结,对于主抓大明国政的朱高炽来说,简直是大夏天喝了一碗冰水,从头舒爽到胃。

朱高炽心头有些震惊,他之前设想过姜星火的才能极限。

却没想到,姜星火短短一席话,就已经触碰到了他设想的极限。

姜星火竟然是这般大才,能把千年以来的田地制度与税收制度之间的根由,鞭辟入里地阐释出规律。

这是他认为的难得的贤臣才子杨荣、杨士奇等人都办不到的事!

朱高炽回头抓着朱棣的袖子,高兴地说道:“恭喜父皇,得如此惊世大才!”

朱棣矜持地微微一笑,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说道。

“这才哪到哪听着吧,既然姜星火已经总结出了田地制度决定王朝寿命的规律,那么他一定会提出破解之道的。”

(本章完)

第45章 解决

“那么到底如何通过改变大明的田地制度,进而控制地主阶层的比例,稳定大明的税基呢?”

李景隆的灵魂疑问脱口,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

姜星火微微一笑,反问道:“刚才你说了大明的田地制度是官田私田并行的两田制,那么大明的赋税和徭役制度呢?须知道,田地制度、赋税制度、徭役制度,三者是分不开的。”

李景隆稍楞了一下,旋即自信地说道:“赋税制度自然是两税制,分夏秋两季缴纳。夏不过八月,秋不过次年二月,基本上是夏征麦,秋征米。”

“税率方面,太祖高皇帝规定:官田每亩税五升三合,民田三升三合,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每官田一斗二升.当然了实际操作中也有差别,如江南地区田赋一般较重一些,一方面是抑制江南地主阶层的势力,另一方面是江南也确实富庶,是赋税大头。”

“至于徭役,分为里甲和杂役两种。”

“里甲,是以里甲为单位而承担的徭役,方法是‘岁役里长一人’,即由这位里长带领一甲十户应役,为期一年,职责主要有管理本乡的人丁事产,协助衙门维护地方治安,以及到各级衙门听候调遣。”

“杂役,则按服役对象可分为京役、府役、县役、王府役,按服役性质可分为官厅差遣之役、征解税粮之役、仓库之役、驿递之役、刑狱之役、土木之役等等。”

姜星火静静地等着他说完,等全部说完后,姜星火又反问了一个问题。

“公共管理政策的制定,绝不是拍脑袋决策,我们现在不妨换个角度设想。”

“那你觉得,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伱每年在完成给朝廷交税方面,不愿意面临的问题有哪些?”

墙内外的几人陷入了思索。

而密室内的朱高炽,眼眸内则是异彩连连。

“换个角度设想.姜星火的这个法子真是个有意思的提法,父皇,您觉得如果您是个自耕农,给朝廷交税不愿意面对什么?”

“自然是徭役,赋税已经不算高了。”

朱棣的回答干脆利落,朱棣这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他不是不知道民间疾苦,也不是不晓得底层官吏利用手中的权力,无限制地驱使自耕农服徭役来折磨人,借此索取好处。

但没办法,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朝廷不可能给县级衙门雇佣大量的正式人手,朝廷压根就没有这个钱。

而且,很多事情也不是全年都需要的,只是在特定时间才需要人手来完成。

譬如,在夏秋两季征解税粮需要的解户、贴解户、巡拦、书手,这只有夏秋两季收税的时候才惯例需要,平常不可能养着这么多人。

再譬如,冬日里需要的民夫、柴夫,春天江河解冻时需要的闸夫、坝夫、浅夫,更是特定季节需要的少量人手,有时候甚至在特定季节都不需要,比如冬天暖和柴火充足,亦或是春天融雪太少,堤坝不需要额外人手来守护。

综合以上种种,白嫖自耕农其实是当下朝廷的政策最优解。

朱高炽补充道:“除了徭役,还有一方面就是作为税收缴纳的粮食,这里面的门道可太多了,大斗进小斗出,大秤进小秤出,都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有粮仓失火、粮食成色不合格等等龌龊手段,往往使自耕农负担比预期外多得多的实际赋税,这些差额,都被地方的贪官污吏与地主联手瓜分了。”

朱高炽觑着朱棣脸色,补充道:“朝廷根本就管不了,靠杀人都解决不了。”

而随着密室内的朱高炽得出结论,墙外的李景隆也得出了相差无几的答案。

李景隆答道:“当先的便是徭役,这是个顶折磨人的,很容易耽误农事;其次是缴纳的粮食,也容易被做手脚,自耕农是没能力伸冤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最后,便是耕牛和种子这些,自家置办不起,青黄不接或者运气不好的时候,得向地主贷。”

“你说的都对。”

姜星火予以肯定,旋即说道:“公共管理政策的制定有个原则叫‘急民之所急,想民之所想’,解决大明的田地制度,从根源上讲,便在于你说的三点。”

“正是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阻碍了自耕农向朝廷交税。”

“也正是这三点,成为了地主阶层田地兼并的主要手段,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李景隆忽然若有所悟。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开窍了,是真的开窍了。

李景隆奋然击节道:“所以只要从这三点入手,就可以合理地设计出新的田地与税收制度,进而抑制地主阶层的比例,达到稳定王朝税基,延续王朝寿命的目的。”

说出这些话,李景隆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景隆似乎明白,朱高煦是怎么突然变聪明得了。

姜星火,真是个天生适合教书的!

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引导到了正确的答案上。

而且,这似乎都是他自己在指导下独立想出来的,而不是姜星火硬塞给他的。

密室中。

朱高炽狠狠地一拍扶手,胖胖的手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变得有些发紫。

但朱高炽丝毫不觉得,似乎一下都不足以发泄心中的兴奋。

朱高炽另一只手,又拍了一下,剧烈的疼痛方才让他从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

朱高炽再也坐不住了,纪纲眼疾手快扶他起来。

“父皇,儿臣原以为杨荣、杨士奇,便是世间顶级的文臣了,再往上,便是如道衍大师那般谋圣的存在可今日听了姜先生一席话,方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儿臣之前坐井观天了!”朱高炽转身对朱棣极为郑重地说道。

朱棣闻言,听了朱高炽对姜星火改了称呼,笑吟吟地负手问道。

“所以,你信了?相信朕之前说,姜星火一定会有更好的对策?”

“信了!”

朱高炽惭愧低头,说道:“姜先生从历代王朝田地制度演进现象,归纳出了田地决定税收,比例决定税基,税基决定寿命的规律。又基于这个规律,根据现在大明自耕农在交税和田地兼并面临的问题,引导李景隆归纳出了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

“最后,针对徭役、粮食、耕牛种子这三点,自然可以提出最合理的解决对策。”

“而如此一番清晰地推导逻辑下来,便是儿臣这般庸才,都能斗胆设想出几条来,何况姜先生这般绝世之才?”

“儿臣真的很期待,姜先生到底如何针对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点,为大明王朝制定新的田地政策,缓解地主阶层与自耕农的矛盾!”

朱高炽长揖到地,声音洪亮地说道。

“恭喜父皇!能得姜先生指点,我大明必定国祚绵延!”

朱棣闻言,亦是叉着腰哈哈大笑,笑到尽兴,方才指着墙壁说。

“既然如此,那便等着姜先生的神策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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