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是人内心最后的港湾,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回到家都能得到心灵上的慰藉与庇护。

可现在,

她进家了!

李追远见实在喊不醒崔桂英只能跑向里屋,地铺上睡着兄弟姐妹们。

“潘子哥,你醒醒!”

“雷子哥,你快醒醒!”

“英子姐,醒醒!”

李追远在一个又一个兄弟姐妹间跑过,不停推搡呼喊着每一个人,可他们却和厨房里的崔桂英一样,怎么都叫不醒。

“滴答……滴答……滴答……”

李追远抬头,看向里屋和厨房之间的那扇门,小黄莺的身影并未出现在那里。

“呼……”

心里舒了口气,但下一刻却发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滩积水,越聚越多,开始顺着不平的地面溢出流淌。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不断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了他的衣服,带来粘稠的湿冷滑腻。

在自己视线两侧,出现了一双手。

终于,

冰凉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脖颈。

李追远身体颤了一下,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但很快,窒息感又逐渐消退,因为这双手并未在脖颈位置停留太久,开始慢慢下滑。

一团阴影自上方出现,李追远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上方的人也在此时缓缓低下头,湿漉漉的长发不断垂落,不断贴在男孩的脸上,又像是一张黑色的巨口,将男孩的头一点一点覆盖,

直至……

吞没。

……

“汉侯,你慢点,慢点,腚硌得疼,嘶……疼啊!”

李三江一只手搂着李维汉的腰另一只手扒着自己的股瓣,尽可能让自己可以撅起来些。

“叔,你别乱动,再动要摔了!”

“呸,你骑这么快,我能不动么!”

在人家白事席上接到李三江后,李维汉就一刻不停地骑车往家赶。

田间小径路窄坑多,确实是苦了坐车的人,再者他李三江年纪也大了,真经不起这种折腾。

李维汉无奈,见前方距离自家很近了,为抄近路走的小径也愈发难行,只得放缓了一下车速。

“哎哟哦……”李三江可算舒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裤兜里的烟盒,说道,“汉侯啊,停下来咱们抽根烟吧。”

“快到家了,叔,到家了再抽。”

“哎,你慌急个什么嘛,你不是已经喊了刘瞎子去看了么?估摸着,你家小远侯现在已经在家里能吃能跑了。”

“刘瞎子真有用?”

李维汉对刘金霞的本事并不是很信,他是见过那对母女最艰难的时候,要真有通阴阳的能力,怎会让自己落得过那般惨?

相较而言,他更信李三江,毕竟人家可是专门捞死倒的,而且记忆里小日子一直过得很滋润。

“怎么说呢,那刘瞎子早年就是个骗钱的主儿,后头她自个儿也算是琢磨出些门道来了,不是有那么句老话么,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她搁哪儿就都先断她的,断多了,也就断出经验了。”

“啥意思,叔,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你家小远侯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祟上了,这种事儿,她刘瞎子还真能料理,看在你们过去的情分上。”

“我就是担心伢儿,宁愿祟我自个儿身上。”

“你这汉侯,当真是偏心得很,老早以前偏心细丫头,现在偏心外孙;不过也对,你家细丫头也是争气的,这二八杠就是你家细丫头早年给你置的吧?

但是啊,这祟上了,倒也不算多受罪,说不得还挺享受来着,就跟那上吊死的人,绳圈儿套进脖子前,透过那圈儿,看到的可都是着迷的东西。”

“叔,你这说起来倒像是好事了?”

“好事当然是谈不上,你就当伢儿上坟头症了一下就是了,哪个村里哪年没这几个顽皮倒霉蛋儿,也就小病一场。”

“对了,叔,那死倒,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李三江忽然情绪波动起来,语气也变得严厉,“我是觉得小日子过得太舒服非得赶着趟地去处理那种能在水里走的死倒?”

李维汉闻言,心里一紧,速度又蹬快了起来。

“哎哎哎!你慢点,慢点!汉侯,你又抽什么疯,那死倒再厉害,你们反正跑掉了,也就没啥大事儿了,难不成她还能追到你家去?”

“到了!”

二八杠行到坝子上,李维汉马上下来扶着车。

李三江跳下后车座,伸手不停揉着腚。

李维汉:“桂英,桂英!”

“来了,来了,小点声,别吵吵,孩子们都睡了。”崔桂英走了出来,先迎上李三江,“叔,您来啦。”

“哎,来了。”李三江也不墨迹,朝里头甩了甩袖子,“走,先看伢儿。”

来到门板边,李三江蹲下身,查看李追远的情况。

“我把孩子喊起来?”崔桂英问道。

“不用了,孩子没事儿了,没祟了,刘瞎子来过了?”

“来过了。”崔桂英将下午的事儿讲了一遍。

李三江听完点了点头:“也就是桂英你以前心善大方,肯让汉侯去接济帮帮她们母女,这才有了今天,积德报在了儿孙身上。”

“瞧叔你这话说的,又不算什么。”

“太算什么了,搁往日换其他人身上,你看她刘瞎子愿出手不?

也就是这人情债,她再不愿意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心里怕是委屈后悔得紧,现在估计搁家抹泪嚎自己命苦呢。”

“叔,你坐。”李维汉将一个小板凳递到李三江屁股下面,又掏出烟帮他给点上,转而对老伴儿道,“桂英,拿点吃食来垫垫饥。”

说着,看了一眼锁着的柜子。

崔桂英拿钥匙开了锁,从里头拿出鸡蛋糕、饼干这些,铺在了二人面前,对李三江很歉然道:“叔,明天我去割肉,再请你到家来好好喝顿酒。”

“嗐,折腾这些干啥,都收起来,我咋能抢伢儿们的吃食。”

李维汉用手掰开一个饼干盒,拿起饼干递给李三江,自己又端起铁盒子看了看,说道:“桂英啊,等饼干吃完了记得把盒子收好,拿来放针线纽扣挺合适。”

“晓得。”

李三江几口就将饼干吃下,李维汉再给时他就推开了,拍拍裤腿:“行了,伢儿没啥事儿了,我家去了。”

“我骑车载叔你回去。”

“别,别,不坐车了。”

“那就不骑车了,陪你走回去,桂英,把手电筒拿来。”

就在这时,原本熟睡的李追远忽然身体抽搐、鼻息加重,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三江马上坐回去,查看孩子情况。

李维汉焦急道:“叔,伢儿这是……”

“没啥事,估计是做噩梦了,正常。一开始被祟时,还觉得那脏东西美得很迷得很,等后知后觉了,才晓得怕了,不打紧,伢儿玩几天就忘了这茬了。”

李维汉和崔桂英点点头,他们当然希望孩子没事。

“啊!”

李追远叫了一声,从门板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远侯,小远侯。”崔桂英上前将李追远搂住,轻拍后背,“没事了,伢儿不怕,奶在这儿,奶在这儿呢。”

李追远先看了看崔桂英,又看向李维汉,最后,目光落在了第一次见到的李三江脸上。

李三江指了指自己的酒糟鼻,笑道:“小远侯,我是你太爷。”

李追远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想到了先前梦里的经历,马上扭头看向后门,手指着说道:“小黄莺,小黄莺,她来家里了!”

“乖伢儿,你这是做噩梦了,没事了已经,她已经被你奶打跑了,不敢再来找我家伢儿了。”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着崔桂英:“真的么,奶?”

李维汉舒了口气:“看来,伢儿真的是做梦吓到了,呵呵。”

看事情都在顺着李三江说的在发展,李维汉两口心里算彻底踏实了。

唯有李三江,顺着李追远手指的方向看向后门,他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下来。

“汉侯,手电筒给我。”

李维汉没给,而是说道:“叔,说了我送你回家。”

“给我!”

李三江把手电筒抢了过来。

“叔,我送你回去,你喝了酒,晚上走夜路……”

“让开!”

李三江将李维汉扒开,径直向后门走去。

“叔?”李维汉看了看外孙,马上跟了过去。

李三江踏过门槛,来到后门正对着的河边,手电筒对着下面照射着。

“叔,这是还有事?”

李三江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伢儿做其它梦都算正常也无所谓,但居然梦到死倒跟家里来了,这就吓人了。”

“啥,真跟家里来了?”

李三江抬起手,示意李维汉安静,然后继续用手电筒在那条船以及附近的河面上探照着,但找了好几遍,还是毫无发现。

李维汉小声问道:“叔,啥也没有啊。”

“嘘,汉侯,你听到声音了么?”

李维汉认真听了一下,摇摇头:“叔,有什么声音么?我没听到。”

“呵。”李三江用手揉了揉鼻子,“大夏天的晚上,河边,哪里可能这么安静?”

李维汉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啊,自己家这边,好像太过安静了,平日那些蝉鸣蛙叫什么的,每晚都跟开大会似的,今儿个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这时候,再看眼前这平静的湖面以及水草荡,李维汉心里都觉得可怕起来,那个死倒,说不定就藏在哪里。

李三江转身走回屋内,对崔桂英道:“桂英,拿碗黄酒给我。”

“啊,那我再给叔炒点花生和鸡蛋?”

“去拿酒,别多话!”李维汉催促,他当然清楚李三江不是要在这里喝酒。

崔桂英将一碗黄酒拿过来,李三江接了后在李追远面前蹲下,笑着说道:“小远侯,待会儿有点疼,别叫,忍着点,懂吧?”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李维汉和崔桂英后,对李三江点点头。

“嗯,乖。”

李三江将黄酒倒在李追远脖子上,孩子被激得身子本能缩了一下,但李三江马上左手抓住他胳膊,右手在他脖颈和肩膀处用力揉擦。

老人的手满是老茧,很粗很糙,像是砂纸在生刮自己皮肤,李追远很疼,但听话地只是用力抿着唇。

等把伢儿脖颈肩膀一带擦得红通通一片后,李三江把自己脸凑过去,用鼻子奋力吸着气。

吸完后,李三江眼睛一瞪,把伢儿轻轻推开,自己跌坐在地。

“叔,叔?”李维汉马上过来搀扶。

崔桂英则去查看李追远的脖子,她很是心疼,但她知道事情似乎又变了,没敢说什么,只是默默摸着孩子的头。

“烟,汉侯,给我烟。”

“哎。”

李维汉马上帮忙点上。

李三江深深吸了一口,鼻子喷出。

李维汉注意到李三江夹烟的手,在抖。

“桂英,把伢儿带进去。”李三江指了指里屋,“把门带上。”

“到底是又怎么了?”崔桂英忍不住了。

“叔叫干啥就干啥。”李维汉忙摆手做催促。

崔桂英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李追远抱起,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厨房里,就剩下两个男人。

“叔?”

“汉侯啊,事儿麻烦了。

下午时候刘瞎子肯定是把小远侯身上的祟给清了,她既然做了,就不可能不弄干净。

可刚才,我这鼻子又从孩子脖子那儿闻到了尸味儿,我捞了一辈子死倒,我跟你说,那水里浸泡的尸臭味儿和其它地方的死人味儿它不一样,我这鼻子绝不会出错。”

李三江说着,扭头看向李维汉,很严肃道:“那死倒,真追家来了。”

李维汉闻言,马上起身,从橱柜上头把家里劈柴的斧头拿了下来,家里孩子多,这类物件儿只能放高处。

“禽他娘,我跟那玩意儿拼了!”

李三江眯了眯眼,又吸了口烟,缓缓道:“她要是不出来呢?”

“啥?”李维汉有些没听懂,“不出来,不好么?”

“她就在你家旁边待着,你找不到的,她就盯着你家,一天,两天,三天……先是小远侯,再小潘侯、小雷侯、小虎侯……到桂英,再到你。

别人家供着神佛保佑,你家等于供了个邪秽。

不用多久,人会生病,会走霉运,会……家破人亡的。”

李维汉怔怔问道:“那怎么办,我……我不在这儿住了,去儿子家里住?”

“她能跟过来一次,就不能跟第二次?”

“叔,那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有。”李三江唇边的烟头,此时忽明忽暗。

“叔,你得帮帮我。”李维汉在李三江身侧蹲下,要是其他人跟他说这些话,他会怀疑那人是不是在故意吓唬他有其它目的,但李三江绝不会。

“这水里走的死倒,怨念大,本就不好惹,而这种能跟家里来的,你叔我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简直邪门儿到家了。”

“可是叔,冤有头债有主,这和我家小远侯有什么关系?”

“呵。”李三江冷笑了一声,手指摩挲,把手里烟头掐灭,“我估摸着她是想冤有头债有主,但找不到冤家,就只能逮着第一个碰到的人不撒手了。”

李维汉像是想到了什么,目露迟疑和思索。

李三江继续道:“这死倒是昨儿个大胡子家白事儿上跳舞唱歌的那女的吧?你接我时路上跟我说的,叫什么小黄莺?”

“雷侯说他看见了的,我昨儿个没去大胡子家,所以不确定。”

“是小黄莺,雷侯可能看错,小远侯不会,他刚做梦醒来时喊的小黄莺。”

“嗯,这确实。”

“你不是说,村里人看见昨晚小黄莺和大胡子家小儿子钻林子去了么,白天白事班子的人还去大胡子家里闹了,大胡子还给钱了事儿了。

这是心里有……”

“鬼”字被李三江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个当口下,还是得注意点忌讳,

“……这是心里有事儿,发虚。呵,他家那做派,要真没脏事儿,咋能这么软?

大胡子大胡子,可不就和解放前东北的胡子差不离么,就他娘的一副土匪做派,也不晓得造过多少孽。”

说到这里,李三江顿了一下,他伸手从面前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笑道:“这饼干奶香味很足,怕是不便宜哦,你家细丫头寄来的吧?”

李维汉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燃,然后快速用力抽了好几口,最后用手擦了一下额头和眼睛,再看向李三江时,眼里浮出了血丝:

“叔,你是信不过我汉侯人品吗?”

李三江又拿起一块饼干,没接话,继续吃着。

李维汉继续道:

“叔,早年那会儿我为了给四个儿子张罗娶媳妇,那是真难啊。

你不光把你的田给我种,每次我给你打下手时,你还给我匀点劳费;桂英来帮你扎纸抹浆糊,她那手艺糙得我都没脸看,就这,叔你也给她算工钱。

后来最难的日子挺过去了,你的田我就不种了,因为我晓得你租给别人种能收更多的粮租,桂英呢,我也不好意思再让她去了,怕她整得跟以前在大队混公分一样。

你的便宜,我是真不好意思再占下去了,但你的恩,我李维汉心里一直记着。

我以前就说过的,等你哪天腿脚不利索了,我李维汉来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

叔,你得信我汉侯的人品。”

李三江点了点头。

“呵呵。”李维汉笑了两下,伸手也要去拿饼干,他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是真饿了。

“啪!”

手背被拍了一记,刚拿起的饼干落了回去。

李三江站起身,说道:“吃个屁,留点摆盘做供品。”

李维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好歹过去曾帮李三江打过一段时间下手。

打开里屋门,就看见抱着伢儿的崔桂英正侧身前倾站在那儿。

门被打开后,崔桂英忙用手整理耳垂边的头发,问道:“你们聊好了?”

李维汉:“桂英,出来帮忙摆一下供桌,小远侯先睡。”

这时,李三江声音自后头传来:“小远侯先留这里吧。”

李维汉扭头看向李三江,眉头皱起,但犹豫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示意老伴儿把伢儿带出来。

李追远从下午睡到现在,所以不困,他就乖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大人们忙碌。

“脑子发了昏!”李三江指着被李维汉搬到后门外的供桌骂了一声,“你想让外头人都看见么?搬进来,摆这儿!”

这儿是平原农村,没山没沟更没大楼遮挡,视野极好,要是搁外面点蜡烛烧纸钱,四周但凡有人晚上出来放个尿,都能老远瞧见,然后事儿很快就会被传开。

毕竟,哪家正常人会深更半夜做祭上供?

李维汉马上把刚搬出去的桌子又搬了回来,放在屋里距后门很近的靠墙位置。

崔桂英开始摆上供品,四个盘子,分别摆上了饼干、鸡蛋糕、花生,另一个是空的。

“他叔,家里没肉。”崔桂英看向李三江,“腊肉咸肉都没了。”

家里住着十来个孩子,哪可能有过夜菜能剩下,连咸菜缸见底得也快,可没荤不成供。

李三江指了指锁放零食的柜子:“有肉松么?”

“有。”崔桂英马上点头,“可以么?”

“反正是肉,凑合一下就成了。”

“好。”

终于,一盘肉松被摆上盘,凑好了供。

一个粗糙的铁皮桶被李维汉从屋外坝子上抱进来,这次不用提醒,他自己就把这铁桶搁在了厨房墙角。

冥钞这时候还算稀罕物,得去镇上冥店里买,村里人小祭时还不大舍得用,不过黄纸和元宝倒是几乎家家都有存货。

金银元宝都是女人们平时自己折的,至于黄纸,能放厕所边的筐子里当草纸用。

李三江先点燃了供桌上的两根蜡烛,再用烛火点燃了几张黄纸,然后快速在供桌前挥舞,嘴里念念有词,紧接着就又跑回墙角将烧了一半的黄纸丢进铁桶当火种,崔桂英马上将其它黄纸和元宝放进去烧起来。

李维汉拿一根细木棍挑动里头的纸,确认充分烧好后,他就把铁桶搬到屋外将纸灰倒掉。

等他回来时,看见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铃铛,正用灰黑的指甲朝里头抠着,终于将堵在里头的棉球给弄了出来。

“叮叮叮……”

轻晃一下,声音清脆。

李三江把铃铛绳解开,走到李追远面前:“来,小远侯,右手抬起。”

李追远听话照做,看着李三江把铃铛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紧接着,李三江又将供桌上的香炉拿起来,思索了一下,将三根香都掐断了一大截,只留一点点末端,重新插入香炉里。

“小远侯,把这个拿着。”

李追远站起身,将香炉端着。

崔桂英这时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本能地想靠前,却被李维汉一把抓住手腕,还用力向后拉了一把。

“你怎么能让小远侯……”

李维汉用力瞪着自己老伴儿。

李三江伸手,捂住了李追远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对夫妻,很随意地问道:“最后问你们一次,做还是不做。”

“做!”李维汉立刻回答。

“要是小远侯有事……”崔桂英晃动着手臂想要挣脱来自老伴的束缚。

李维汉沉声道:“要是没那种东西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有那种东西,你不做,小远侯也得出事,那东西就盯着上咱家小远侯了!”

崔桂英听到这话,不再挣扎,手臂垂下。

李三江笑了笑,说道:“汉侯啊,真想清楚了,要是事儿漏出去了,以后在这村子里,可不好相与哦。”

就算根本就没有死倒,一切都是大家搞闹出的无稽笑话,可你在家摆出这种动静还要对人家行那种仪式,要是被人家知道了,这大仇,就算是结下了!

“呵。”李维汉也哼了一声,“叔,我可不怕那大胡子家,我也是有四个儿子的。”

在农村,谁家成年儿子多,谁的底气就越足。

虽说他李维汉的四个儿子不是什么模范孝子,儿媳妇之间的龃龉也不少,但真要老李家遭到来自外面的什么事需要撑门头时,这四个儿子必然是要站出来一致对外的。

“成,干!”李三江放开捂着李追远耳朵的手,蹲到伢儿耳边,嘱咐道,“小远侯,待会儿太爷搁前面走,你呢,搁后面跟着,慢慢走,别撒了香炉,晓得了不?”

“嗯,晓得了。”

“好孩子,乖。”

李三江带着李追远走出后门,转身,看向跟过来的李维汉和崔桂英,说道:“你们家里等着,别跟过来,人太多就容易被人瞧见,也怕惊着她。”

“嗯,叔,拜托你了。”

“家里门都关上。”

“好,叔。”

李维汉把老伴儿拉回了屋,然后把门窗都关上。

外头夜幕下的河边,也就只剩下李三江和李追远了。

“等我一会儿,小远侯。”

李三江打了声招呼,就独自顺着青石砖台阶下到河边,只见他蹲下来后一边用手不停划拉着水面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隔着有点远,声音也刻意压得很低,李追远听不清楚说什么。

说着说着,李三江身体开始向后倾,好几次作势准备跑,仿佛水下的东西随时可能出来扑上他。

终于,李三江说完了,他快步跑上来,还喘着粗气。

“好了,小远侯,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好了;记住,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你都要抱好这香炉,千万别回头,明白了么?”

“明白了。”

“嗯,乖。”

李三江走到前面去,拉出了大概二十多米的距离,回过头,对李追远招手,示意伢儿可以跟着走了。

然而,李追远却停在原地,没有动。

“来,跟我走啊,小远侯。”

“可是……”李追远想要侧头,但他记住了李三江的嘱咐,只是单手拿着已经熄灭的香炉另一只手指向了河面,“不等她么?”

“等谁?”

“她,小黄莺。”

“小黄莺,怎么了?”

“她没跟上来。”

李三江愣了一下,走了回来,低头认真打量着李追远,问道:“小远侯,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李追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三江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追远,嘀咕道:“你这伢儿,随你妈,聪明。”

随即,李三江像是想到了什么,盯着李追远的眼睛,问道:“你能,感觉到她?”

“嗯。”

“她……现在在哪儿?”

李追远张开嘴,没说话,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然后,他开口道:

“她来了。”

“在哪儿呢?”李三江悚然一惊。

“刚才在水里……”

“呼……”李三江舒了口气。

“现在在我后面。”

李三江:“……”

李三江下意识地想要挪过视线,从李追远头侧看向其身后,但他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不过,即使没看,但鼻子里,却吸到了一股浓郁的尸臭味,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她,真的来了。

李三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想终止,但一想到终止的后果……妈的,别人造的孽,凭什么汉侯家来背!

“小远侯,记住太爷刚才的话。”

“嗯。”

李三江闭着眼,高举双手,缓缓站起,尸臭味,更浓郁了。

他转过身,睁开眼,向前走出一段距离,这个距离,是他撑船时面对那些死倒的观察距离。

深呼吸后,他睁着眼回头,看向身后。

小远侯抱着香炉站在那里,他身后,是一片月光无法照透的黑。

“小远侯,跟好了啊。”

“嗯。”

“嗯。”

李三江开始往前走,身后传来“叮叮叮”的声响。

他没走村道,而是特意沿着河边或者钻小林子,哪怕深夜没什么行人,他也要尽可能地做到小心,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行进到一半后,李三江停下脚步,身后铃铛声也停下。

李三江回过头,李追远依旧隔着二十多米站在那儿,在伢儿身后,他隐约看见了一道人影,贴得很近。

“小远侯,继续跟上啊,快到地儿了。”

“嗯。”

“嗯。”

李三江继续前行带路,他走走停停,身后的铃铛也是响响停停。

终于,前面再绕过一个鱼塘,就能到大胡子家门口了,这座鱼塘,其实就是他家的。

这次,李三江没有停步,而是顺着鱼塘边缘继续行进,但在行进过程中,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

惨淡的月光下,李追远抱着香炉,不时看向前方带路的太爷又不时低头查看脚下的路。

这路不好走,小孩子很容易滑倒摔跟头,所以他走得很认真很小心,可依旧无法避免身形的摇晃。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旗袍长发湿漉漉的女人。

女人像是一个瞎子,看不见前方的路。

而瞎子一般有人带路时,往往会抓着对方,所以女人的双手抓在男孩肩膀上,行进时身形跟着小男孩也是深一脚浅一脚,不停摇晃。

李三江咽了口唾沫,倒着走的他脚下一个踩空,差点摔倒,但一阵摇摆后还是稳住了平衡。

李追远见状就要停下。

李三江忙焦急道:“小远侯,别停,继续走,稳住,咱快到了。”

“嗯。”

“嗯。”

终于,绕过了鱼塘后,李三江来到了大胡子家坝子前。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不仅大胡子家熄着灯,附近能见的几家也没灯亮,更瞧不见人影。

李三江侧过身,蹲下来,左手摊向大胡子家右手摊向小远侯所立的方向,开口道:

“今日给你供,明年送你祭,人情做到此,你可还满意?

甭管阴或阳,都得讲个理!

有冤去报冤,有仇去报仇,世人皆命苦,你切莫去牵逆。”

李三江念完,偷偷扫了一眼李追远的方向,发现那边还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这么前后站着,很是安静。

“小远侯,跪下。”

李追远没跪,还抱着香炉站着。

“小远侯?”李三江小声催促道。

“太爷……我跪不下。”

李追远想跪,可肩膀上却有力道提着他,让他下不去身。

李三江深吸一口气,马上念道:

“伢儿人还小,伢儿不懂事,伢儿不欠你,路给你带到,门给你指引,难道你真要一点道都不理?”

话说完,可那边,却依旧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李三江眼里冒出怒意,他收回原本摊着“搭桥”的双手,将十指刺入地里,指甲中嵌入大量黑泥。

“你是水下走的,我是水上漂的,给你情面你不要,给你讲理你不听,那好啊,逼着我掀了桌子大家一起去找龙王爷评评理!”

李三江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肃穆起来,他一直不想也不敢正面面对那位,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了,总不能把这死倒带出来了,又带回家去。

不过,就在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大胡子家的大铁门被打开了。

李三江目光看过去,发现门后站着两个人,是大胡子和他小儿子,俩人都只穿着个大裤衩,光着上身赤着脚。

一时间,李三江心里有些发怵,他这本就是偷偷摸摸搞的事,这要是被人家当面发现,事后可就不好收场了。

但很快,李三江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大胡子和他儿子,两个人看都不看站在门外的自己,而是径直浑浑噩噩地朝着鱼塘方向走去。

在经过李三江前面时,李三江发现他们俩人都是脚后跟离地踮着脚尖在走路。

父子俩就这般并排走着,摇摇晃晃,却又总不会跌倒,父子俩走到鱼塘边后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下走。

踩到水里,继续前行,水面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肩膀,最后……没过了脑袋。

“噗通!”

李追远感觉自己身上一松,直接坐在了地上,李三江见状马上跑过来,护住孩子。

“伢儿,你还好不?”

李追远没回答,而是怔怔地抬手,指向前方。

前方,是小黄莺的身影,她双臂前伸,双手张开,像是在摸索,虽然走得很慢,却也是来到了鱼塘边,然后,走入水中。

似是感知到了身下的水,她慢慢放下了双臂,走得也越来越稳。

她开始扭动起了腰,像是又跳起了昨日就在这坝子上对着这鱼塘跳过的那支舞。

她的舞依旧很不专业,现在关节僵硬,跳得自然就更不标准,但她却跳得很投入。

她的身影在这夜幕中,时而没入时而突兀,忽隐忽现。

每一次显现时,水面就多往她身上淹了几分。

渐渐的,她那旗袍开叉下的腿已经看不见了,她扭动的胯也看不见了,她那不是很高耸却靠衣服硬勒出来的胸也看不见了。

水面没过她的脖颈,将她头发晕散开,她举起双手,面朝着夜空,依旧在表演着。

很快,她的头也没入了水面,水面上,只余下她的双臂,又逐渐余下手腕,再余下双手……

等双手也缓缓隐没进了水面,只留下一团黑色的水草。

到最后,伴随着最后一道涟漪,

一切,

都不见了。

李三江将李追远背起,弓着腰小跑离开,等跑出去好长一段后,才将孩子放下,边掏出烟盒边捶着自己的老腰。

见孩子站在那里发着呆,他开解道:“听太爷的话,就当是做了一个梦,明儿个醒来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李追远听话地点点头,但他觉得,刚刚那个画面,他可能是忘不了了,会一直定格在自己的记忆里。

抖了抖烟灰,见伢儿依旧情绪低沉,李三江逗弄道:

“小远侯,你可以想想马上能让人开心的事嘛。”

“开心的事?”

李三江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胡子家方向,回答道:

“吃席!”

(本章完)

第4章

李三江背着李追远回到家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崔桂英将孩子接过去,李三江又和李维汉说了会儿话后就走了。

李追远被安置在席床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睡不着,一闭眼好像就又看见了在鱼塘里跳舞的小黄莺。

崔桂英和李维汉则一直没进里屋休息,而是在厨房坐着。

女人不住搓着手指,搓得泛红;男人则不停抽着水烟,一锅接一锅。

看了看已经亮起了的天色,崔桂英起身道:“我先给伢儿们做早饭吧。”

李维汉吐出一口烟,说道:“烟起得有点早。”

崔桂英只得重新坐下,看着自家男人:“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人通知。”

“谁来通知?”

李维汉没回答,只是继续嘬着烟嘴。

又坐了一段时间,敲门声传来:

“桂英侯,桂英侯。”

是隔壁邻居,赵四美。

李维汉磕了磕水烟袋,说道:“通知到了。”

崔桂英起身,边打着呵欠边揉着眼打开门,疑惑道:“啥事儿啊,四美侯?”

赵四美伸手抓住崔桂英胳膊,使劲摇了摇:

“大胡子家死人了!”

“啥?”

“死了俩,大胡子和他小儿子,刚被人看见漂家里鱼塘里,大家伙都去看了,走,咱一起去看看!”

“走!”

崔桂英出门前对里屋喊道:“英侯,米淘好了,你待会儿做一下早饭。”

“晓得了,奶。”

得到回应后,崔桂英就和赵四美一起出去了。

李维汉等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开过的香烟,把水烟袋搁桌上,也出了门。

赵四美先前的敲门声其实已经将孩子们吵醒,知道发生了了不得的事,孩子们也纷纷起身跑出去要看热闹。

任凭英子在后头喊“刷牙洗脸”都无法叫回。

此时,大胡子家的鱼塘四周围满了人,村道上还有村民不断向这里赶来,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鱼塘上漂着两具尸体,没人去处理,哪怕塘边就停着一只小船。

虽说大胡子家在村里名声很不好,但村民们还不至于这般冷漠;

之所以没一起帮忙把尸体弄上岸,是因为那两具尸体就如同放碗里被泡久了的饼干,虚胀得不像样,而且外表呈现半透明的肉晶色,好像两大块人形猪皮冻。

溺死的尸体泡久了会胀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可昨儿白天还活生生的俩人怎么可能一夜之后就跟木耳泡发了一样?

这实在是太过邪门,导致没人敢下场碰那尸体。

大胡子的妻子跪坐在塘边放声大哭,可她只知道哭,却也不懂到底要做什么,周围有人来劝,她也不理,只是一味嚎自己命苦。

终于,大胡子家的老大从镇上赶回来了,可算是有了个主事人。

只不过这大儿子看着塘面上的亲爹和亲弟弟现在这个样子,吓得脸皮都在抽,他也不敢下去捞人,只得求人去请李三江。

李三江推着个板车来了,车上装着的是他的家伙事。

到地儿后,李三江先瞅了瞅塘面上的情况,随即吓得不停摆手后退:

“这他娘的我可不敢捞,捞了折寿,折寿啊!找别人,赶紧找别人!”

他这一诈唬,周遭围观的村民更是哗然,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这大胡子家到底造了哪门子孽,引来了哪方邪秽。

很快,就有村民提出了昨儿个小黄莺的事,毕竟人白事班子可是真的差点在大胡子家打起来的,村里,本就很难藏什么秘密。

李维汉这会儿也开口,跟身边人讲述起昨儿个自己带孙子们撑船下河的遭遇,言说自家孙子落了水,做噩梦说见了个水里走的女人,吓得癔症不醒,郑大筒来看了也没用,还好刘瞎子来做了处理。

当即,不少人特意凑过来听李维汉的叙述,也不停发表自己意见。

崔桂英站在李维汉身边神情很是紧张,搁平日,要是不需做饭洗衣,她能和村里那些婆娘们坐坝子上痛聊三天三夜的是非,可今儿个,她反而木讷不敢开口。

这心里头啊,发虚发慌,像是那贼喊着捉贼,猫特意来哭耗子。

潘子、雷子、虎子和石头他们,也开始讲了起来,说昨儿个见了个女水鬼,差点把自家小远侯给拉下去当替死鬼,那是来寻仇来着!

一时间,周遭像是开起了一场大型露天茶话会,当小黄莺这档子事儿被聊干聊透后,犹觉不过瘾的村民们更是把大胡子家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腾出来继续翻炒。

不多久,大胡子家的二儿子带着妻子、两个女儿带着女婿也赶回了家,俩女儿抱着她们妈开始一起哭,俩儿子和俩女婿则站在一起和李三江谈着价。

李三江狠狠拿了一把乔,借口说一次双捞外加尸体如此邪性,直接要了平日里捞一个人上岸的十倍价。

谈好钱,李三江摆起了供桌,上供点蜡烧纸,额外多赠送了半钟头的“呼朋引伴”念念有词,吸引着全场目光。

虽说这表演确实没人家白事班子那般鲜亮,可大家都清楚白事班子那是架子货,这位才是真专业。

在这期间,两辆桑塔纳开了过来,顶上都挂着个警灯,这是镇上派出所来人了。

平日里谁家溺死了也就溺死了,不算啥大事儿;可这次一下溺死俩还是对父子,又是在家门口,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警察过来看了看情况,也不由都愣了一会儿,泡发的尸体他们不是没见过,可真没见过泡得如此精致的。

见状,他们也只得先等尸体捞上来再说,没打断李三江的仪式,但也没往那里去凑,而是回到路边车旁抽着烟慢慢等。

终于,李三江忙活完了,宰了只公鸡,又撒了一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黑狗血,这才下了塘撑着那只船去了中央位置。

先用“引路勾”将尸体勾到船边,再用“回魂筐”将尸体固定提拉上船,接着再以“归家网”将尸体覆盖住,撑船到塘边后,弯腰、低头,用一种特定的手法将尸体送到自己背上,再上岸。

这是捞尸人一行里很重要的一个规矩,得捞尸人自己的脚先上岸再放尸体,因为这才是“送”、“背”回家。

最后,得在主家人请喊声下,才能将尸体放下,这算是有来有回,结清了差事,让死倒知道自己真归家了,不至于变成孤魂野鬼跟着自己。

依葫芦画瓢两次后,大胡子父子俩终于结束了漂荡,被安置在了两张草席上。

一切完事,李三江有些心有余悸地看向鱼塘中心区域,他先前只是规规矩矩地捞了尸体,没敢真的深入探查。

天知道,她是否还在这里头。

警察过来隔开了尸体,但村民们可不管,依旧站远处探头继续看,期间不时传来小孩子害怕的尖叫声。

李三江结了钱,收拾好家伙事后就嘴里叼着烟推着板车回去,四周的村民全都避开让路,刚捞完尸的,大家都避之不及。

警察开始正式调查,临时办公地点就在大胡子家,村支书也来进行协助,帮忙喊人,烧水递茶。

大胡子妻子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她就是一觉醒来不见睡在身边的老伴儿,还是外人路过自家鱼塘时发现爷俩在水上漂着喊的她。

带队的副所长问村支书村子里谁和大胡子家有过仇怨,村支书掏掏耳朵,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哟,那可有点多。”

接下来,有仇怨的排起了长队做笔录。

包括讲述“小黄莺”故事的李维汉以及潘子、雷子他们,也都被叫过去问话。

起初,警察以为是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还专门派警员跟着李维汉去那处河段搜找结果一无所获,再加上李维汉的讲述有些过于离奇,只能当作一个农村老汉儿对孙子们吹的迷信故事。

这笔录,都不知当做不当做,李维汉见大家伙不信,还发了急,不停重申自己所遇是真的,缠着让警察和周围人相信他,最后还是被村支书给“哄”下去的。

昨日来闹过事的白事班子后来也被传唤调查,可人家事发前一日就去了隔壁乡办事,全班子都有不在场证明。

至于小黄莺的失踪和里面的纠葛,一是因为人或者尸体未能找到,二是相关责任人大胡子爷俩也已经死了,只能先报了个失踪。

这起父子溺死事件,到最后也就以意外调查结果做了处理,大概意思就是大胡子爷俩晚上喝了酒,兴致来了去鱼塘里耍酒疯,然后全淹死了。

大胡子家人也没闹着继续追查,因为丧事过后俩儿子俩女儿就吵起了分家,撕破脸皮闹得很难看,又给村里添了一笔谈资。

当日,做完笔录已是黄昏,李维汉和崔桂英带着孩子们往家走,孩子们走在前面,老夫妻俩走在后头。

崔桂英一边拍着胸脯边很是后怕问道:“你咋还主动上去凑着说呢,还被警察喊去问话了,可吓死我了。”

李维汉将口袋里的空烟盒随意丢到路边,抿了抿嘴唇,说道:

“是叔教的,得说出来,不能憋着,小远侯的事儿,郑大筒和刘金霞也都知道些。”

崔桂英埋怨道:“知会他们一声,保个密也就是了。”

李维汉摇摇头:“就算大人能知道保密,孩子们能保住秘不说漏嘴么?”

“这……”

李维汉长舒一口气,

说道:

“叔说,最好的保密方法,就是把秘密当众说出来。”

……

村里人几乎都去大胡子家鱼塘看热闹了,李追远没去,他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外坝子上,望着远处的农田。

过了一会儿,洗好碗的姐姐英子也出来了,她先搬出一张四方凳,上面摆着文具和书本作业,自己则坐在小凳上,简易的书桌就这样构成了,台灯则是今儿个明媚的太阳。

英子的父母对她的学习没怎么上心过,但也从未讲过“女伢儿上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找关系进个纺织厂挣钱”这类的话。

学期前该交学费就给学费,平时资料费什么的,不用羞怯,也不用有啥负罪感,都是正常开口要。

可凡事就怕对比,相较于村儿里其她女孩家,英子父母这种纯放养不关心的,反而成了重视女儿教育的典范。

英子知道,这是受自己小姑李兰的影响。

当初的小姑就是靠读书,一举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成为爷爷奶奶的骄傲,就连自己父亲叔伯们,每次对外人提起小姑时,也都不自觉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不过英子的学习成绩只能算中游,哪怕她确实很努力没有懈怠;

爷爷奶奶当年当然不可能去故意牺牲儿子只供闺女,实在是自己父亲叔伯们脑子真的读不进去书。

这不由让她怀疑,难道老李家的脑子,全给了小姑?

起初,这个想法只是有而已,并不强烈,直到小远侯被送到这里来的第二天,略显拘谨的他坐在自己旁边,当自己面对一道数学题久久没有头绪时,耳畔小声传来一句:

“根号3。”

后来,英子有不会的题,都来让李追远做,英子还发现,小远侯几乎不用思考,眼睛扫一下题就能说出答案。

可能对他来说,最大的麻烦源自于还要写出解题过程,否则他这个愚笨姐姐看不懂!

要知道,她可是已经上高一了。

英子问过他在京里上的什么学,李追远回答:少年班。

英子下意识把“少年班”理解成了小学,

心里感慨:不愧是首都的小学生,课纲居然这么超前。

李追远就这么发着呆,偶尔回过神帮姐姐写个题,然后继续发呆。

感知到有笔帽在轻戳自己,李追远转过头想看题,却看见姐姐又指了指坝子西侧,那里有个台阶,台阶下站着个身穿碎花裙的小女孩。

是翠翠,刘金霞的孙女,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不敢上来。

英子对李追远皱了皱眉,示意不要搭理她。

放以往她就直接开口了,毕竟村里孩子都有个共识,不和她玩;可昨日刘金霞母女毕竟来过家里给弟弟“看病”,她现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李追远站起身,主动走向坝子边,来到翠翠跟前,笑着问道:

“你来啦,有事情么?”

翠翠目光看向其它方向,手指掐着裙边,说道:“来找你戏。”

“好呀。”李追远转身和英子姐挥了挥手,“姐,我和翠翠去玩。”

英子没说什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作业。

其实,玩也没什么好玩的,很多时候只是单纯不想待家里了,然后就跑到伙伴家,把伙伴喊出来,然后大家一起漫无目的的晃。

翠翠看着陪着自己走出来的李追远,眼里带着笑意,这还是她第一次学村里其它孩子一样去别人家里喊人。

不过,她也依旧不敢擅自走上人家坝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能很多事不懂,却更敏感,她不想去接那些大人翻起的白眼。

“远侯哥哥,我妈说,你昨天生病了?”

“嗯。”李追远被这一提醒,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小黄莺,笑容渐渐敛去。

“啊?”翠翠马上道歉,“我不说了,不说了,生病确实不好过呢。”

李追远摸了摸口袋,歉然道:“唔,我忘记给你带零食了。”

其实不是忘记,爷奶不在家,放零食的柜子是锁着的,打不开;英子姐好像知道钥匙藏哪里,但李追远知道自己去找她帮忙拿的话,她会在屋里对自己说翠翠的坏话。

“零食?我家有的,有很多,去我家吃吧。”

“去你家呀?”

“嗯,去我家戏。”

“好呀。”

被答应了,翠翠就鼓起勇气,主动牵起李追远的手,俩人一起走在田埂路上。

此时此刻,她很希望路边民居坝子上的大人能看到自己,问自己一声:“哟,小翠侯,你在和谁一起玩啊?”

也希望路上能遇见同龄人,让他们看见自己也有玩伴了。

只可惜,村里大部分人都去大胡子家鱼塘看猪皮冻了。

不过,她依旧很开心,嘴角就没压下来过,要不是还牵着手,她觉得自己会开心得转起圈。

“远侯哥哥,你是不是不太听得懂我们讲话啊?”

“一开始完全听不懂,然后说慢点说短点能听懂,现在不仅都听懂了,我自己还会说一些哩,就是说得不标准。”

他刚被送到这个家时,长辈们对自己说话,他真的是完全听不懂,也就兄弟姐妹们上过学的,才能和他用普通话交流。

记得那会儿自己每次喊李维汉崔桂英“外公外婆”时,他们都会明显有点不高兴,然后反复纠正自己,要喊“爷爷奶奶”。

本地的确没有“外公外婆”的称呼,很多时候区分奶奶和外婆用的是方位,比如住在南边叫“南奶奶”住北边的叫“北奶奶”。

“对了,远侯哥哥,你去过故宫么?”

“嗯,去过。”

“我以后也想去。”

“好啊,你喊我,我带你去。”

“真的么,你可不要骗我?”

“不骗你,我故宫很熟的。”

在李追远的记忆里,有一段时间李兰在故宫工作,他就被放在故宫里自己玩耍,有时候他会坐在侧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看着从正门络绎不绝进来的游客,一看就是一下午。

“对了,远侯哥哥,你喝过豆汁么?”

“唔……”

“喝过吗?”翠翠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喝过。”

“好喝么,豆汁是什么味道啊?”

什么味道?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上周崔桂英涮洗家里腌坏了的酸菜缸时的画面。

“有人喜欢喝,有人不喜欢。”

“是么,那我以后去BJ一定要尝尝。”

“嗯。”

“远侯哥哥,看,那就是我家。”

顺着翠翠手指方向,李追远看见隔着一块农田后面的二层楼。

“你家住楼房呀。”

村里什么风格的房子都有,大部分是砖瓦平房,少部分家里很困难的还是土房,同样,少部分家里条件很好的,已经率先盖起了二层楼房。

走上翠翠家坝子,一楼客厅里,刘金霞嘴里叼着烟正在打着桥牌。

牌友是俩老太太和一个老头,来和刘金霞打牌,就能在她家蹭饭,伙食还不错,有荤有酒,所以刘金霞也不缺牌友,她也乐意花点成本“买”人陪自己消遣。

牌桌也的确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刘金霞明明患了白内障眼神不好,却丝毫没有影响她出牌的速度。

“奶,我带远侯哥哥来家里玩。”

“刘奶奶。”李追远喊了一声。

“嗯,玩吧。”刘金霞应了一下,又将注意力放手中牌上,“碰!”

就在刚刚,打牌的人还正讲着大胡子家那边正发生的事,刘金霞边吐着烟圈边随意回应,听到自己孙女带着李追远进来,她不由微微怔了一下,眼睛隔着烟雾眯起。

这伢儿昨天被祟上,今儿早大胡子爷俩就搁鱼塘里漂着了。

这里头要是没点腻子,打死她刘金霞都不信。

不过她也没出声制止自己孙女跟李追远玩,笑话,都他娘的晦气星,扯啥谁嫌弃谁呢。

翠翠带着李追远穿过厅堂来到里屋,里头李菊香正坐在板凳上择菜,看见自己闺女带了个人回来,她还意外了一下,一见是李追远,她脸上就止不住浮现出笑意。

这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李兰和自己玩的场景。

李菊香马上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小远侯。”

随即,她马上进屋,拿出了不少吃食出来招待,刘金霞家里条件确实好,且家里就翠翠一个孩子,所以她有着村里其他孩子都羡慕的零食待遇。

李菊香还打开了两瓶柠檬酸汽水,给李追远和翠翠一人一瓶。

这种造型和啤酒瓶一样的带汽的饮料,价格便宜,很受欢迎,孩子们也懒得倒碗里,直接拿起来对着酒瓶喝,模仿大人们喝酒时的豪迈。

“小远侯,你妈妈还好么?”

“好的,阿姨。”

“听说,你妈她离……”李菊香忽然意识到问孩子这个不合适,马上改口道,“我和你妈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我们感情很好。”

“昂,妈妈说过你的,香侯,香侯阿姨。”

一般后头加“侯”是长辈和平辈之间才用,小辈不能用的。

但李菊香当然不会因此生气,她反而很开心,她能想象出李兰对自己儿子说起自己,用“香侯”这个称呼时的画面,这证明她还没忘记自己。

“你妈妈那会儿很聪明呢,学习成绩也好,不像我,看见书本就头痛。”李菊香理了一下耳垂头发,“你妈妈啥时候回家看看啊?”

“我妈妈工作忙,她说等忙完了,就来接我。”

翠翠开口道:“妈,我带远侯哥哥上楼玩。”

“嗯,去吧,招呼好小远侯。”

翠翠拉起李追远,走到楼梯口时,她熟练地脱下鞋子换了双拖鞋,李追远见状也去脱鞋。

“不,远侯哥哥,你不脱了,直接上来吧。”

李追远还是把鞋脱了,打算光脚走上去,翠翠只得把妈妈的拖鞋递给他穿上。

穿着大拖鞋,李追远跟着翠翠来到二楼,来到她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

刘金霞家早就买了电视,但没声张,村里人对自家冷淡,她也懒得在家里招呼人看电视。

翠翠打开立式电风扇,但扇叶却没动:“咦,是停电了么?”

李追远:“插头没有插。”

“嘿,是的哎。”翠翠弯下腰,捡起插头,插入墙壁上的插座:

“嗡……嗡……嗡嗡……嗡嗡嗡——”

粗重的扇叶缓缓转起,发出可以吹走盛夏的天籁。

“远侯哥哥,你看电视不?”

“都可以。”

翠翠打开电视,然后扭动转轮,一圈扭完,就这几个台,其中有一半还是雪花点。

“靖哥哥,你没事吧?”

“蓉儿,我没事。”

“哼,欧阳锋,你这人……”

每个寒暑假,电视里都会固定放《射雕英雄传》。

俩人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电视,李追远忽然感到困了。

他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休息,之前是过度情绪紧张,现在情绪消退,疲惫感快速袭来。

翠翠误以为是李追远不想看电视,就下了床,开始给李追远介绍自己房间里的布娃娃、玩具和画册。

虽然很困,但李追远还是看着她,对她每一个介绍都努力做出回应。

小女孩沉浸在自己的分享快乐中,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听不到回应了,扭头看向床边,发现李追远已侧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翠翠马上不再说话,轻手轻脚靠过来后,小心翼翼地帮李追远推平,将夏天盖的薄被叠了一下,盖在李追远肚子上。

紧接着,她又把电风扇朝着这边推了推,把风扇后头的小钮按了下去,风扇开始摇头。

做完这些后,她搬来一张椅子,就坐在床边,手撑着脸,看着熟睡的李追远。

看一会儿,她就偷偷笑了笑,耳垂泛红,扭开脸,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继续看向他。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

“小翠侯,小翠侯,带小远侯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李菊香的喊声。

翠翠马上下了楼,对李菊香道:“妈,远侯哥哥睡着了。”

“那你先下来吃,我们给他留饭。”

“不,我不饿,我要等远侯哥哥醒了和他一起吃。”

村里大部分有点自觉性的父母都会制止自家孩子在饭点附近出去找伙伴玩,怕被邀请上桌吃饭,显得特意去占便宜似的。

不过,有些时候也是难免的,自然也就上了桌。

翠翠从未体验过,她愿意等李追远醒来陪他一起吃饭。

李菊香笑了笑,点点头,去客厅招呼自己母亲和牌友们吃午饭。

翠翠又跑回二楼,坐回那个位置,继续看着李追远:

“咦?”

翠翠有些疑惑地凑近了一些,因为她发现远侯哥哥眉头皱了起来。

“是在做梦么?”

……

“奶,我带远侯哥哥来家里玩。”

“嗯,玩吧。碰!”

李追远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翠翠,又看了看客厅里正和三个牌友打牌的刘金霞,他清楚,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自己周围的画面,实在是过于脱离现实,视野里全是黑白色,所有的人和物,好像都是用炭笔摹上去的。

虽然能呈现出相对应的人和物,可却有些模糊,也有些扭曲,粗犷的线条里,透着一股诡谲的随意。

李追远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发现自己还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梦里其他人和物。

这不禁让他想起自己母亲书房里那一张张临摹图纸,同样的白底炭迹。

他梦到了自己刚和翠翠来到她家对刘金霞打招呼时的场景,接下来,自己身前的翠翠牵着自己手往里走去。

原本小姑娘细腻的手,现在牵在手里,很粗糙,带点疼,像是磨砂纸。

他不由挣脱开,停下脚步,翠翠却一个人继续往里走去,但她的手臂还一直保持着牵着人的姿势。

而在自己身后,客厅里正在打牌的刘金霞四人,却一下子没了声音。

李追远回头看去,发现这四个人全都静止住了,一动不动。

连刘金霞嘴里吐出的烟圈,也都固定在那里,没有继续散开。

这种静止,也给了李追远观察的机会,那三个牌友身上的碳痕很柔和,比较浅,而刘金霞的形象,线条很粗很深也很硬。

在原地站了许久,李追远很疑惑,以前每次做梦时,意识到是梦后就马上能醒来了,可这次,却还是在梦里。

最终,李追远还是选择向里走去,看见了坐在那里择菜的李菊香,李菊香身上的线条也很硬,与周围那种细淡的描纹相比很是违和。

李追远走到李菊香面前,深刻的碳痕勾勒出了她的神情细节,她在笑,眼神里带着追忆。

“菊香阿姨,菊香阿姨?”

李追远尝试喊了几声,还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李菊香依旧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一下。

离开这里后,李追远来到楼梯口,准备走上去前,他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光着脚向上走。

来到那间卧室,立式电风扇停在那里不再转动,电视机里的郭靖黄蓉只剩下模糊的素描。

翠翠正手指着她的一件娃娃,张着嘴,像是在讲述,也一动不动。

翠翠身上的线条,比她奶奶和母亲身上的,更清晰也更硬,几乎成了黑硬线。

仿佛其他人和物都是画上去的,而她,则是雕上去的。

李追远看向床,床上并没有自己,是空空的。

静止的不仅是东西,还有声音,李追远恍然意识到,自己耳朵,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任何响动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他开始有些心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梦里待多久。

他开卧室通向阳台的门,这栋建筑物的二楼阳台是通着的,上面贴着红和白的瓷砖。

眺望远处,除了房屋近前有些潦草涂鸦勉强看出是农田外,视野里大部分区域,都是一片惨淡的空白。

仰头,原本太阳的位置只剩下一块发着光晕的白,很像是一块橡皮,随时会落下擦去这里的一切。

“喂,请问这里是刘嬷嬷家么?”

下方坝子上有声音传来,在此时,显得是那么的突兀,甚至是刺耳。

站在二楼的李追远低头看下去,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他还背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很瘦,衣袖外露出的是仅剩下干瘪皮肤包着的那一点点骨头,头发很长也很杂乱,披散在背上。

“喂,请问这里是刘嬷嬷家么?”

男人又问了一遍,有些焦急地背着身上的老母原地转了一圈。

李追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答。

就在这时,

原本趴在男人背上的老太太忽然抬起头,她的脸正对着二楼站着的李追远。

明明都是炭笔描出的形象,可老太太的这双眼睛却呈现出一种超脱画风承载极限的细腻。

那是愤怒、是阴狠、是怨毒!

下一刻,李追远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和扭曲,像是一道凭空出现的漩涡,正在将周围的一切撕扯卷入,包括他本人。

……

“远侯哥哥?”

李追远睁开眼,看见翠翠关切的脸。

“远侯哥哥,你做梦了么?”

“嗯。”李追远坐起来应了一声,“我睡了多久?”

“不久,俩小时吧。远侯哥哥,我们下去吃饭吧。”

“不了,我回家去吃。”

“哎呀,不要客气嘛远侯哥哥。”翠翠拉着李追远的手,带着他下了楼,“妈,远侯哥哥醒了。”

这会儿,刘金霞和她的仨牌友已经用过午饭开启下午场了。

李菊香笑着将厨房餐桌上的那个红色盖子揭开,里面是特意留的餐饭:“小远侯,来吃饭,我把汤给你热一下。”

“阿姨,我回家去吃。”

“乖,听话,别和阿姨客气,阿姨以前和你妈也没客气过,再说了,翠翠是特意等你睡醒一起吃呢。”

“谢谢阿姨。”

“远侯哥哥,坐这里。”翠翠先坐下了,李追远则去另一侧台面上帮忙拿碗筷。

“去去去,你坐着去,阿姨来拿。”

“好的,阿姨。”

李追远走回来坐下,很快,李菊香就将筷子和盛好饭的碗放在了面前。

桌上虽然都是用小普碗盛的菜,量不大,但已远够俩孩子吃的了,两荤两素,尤其是那碗土豆红烧肉,土豆就两块点缀余下全是肉,明显是特意筛留的。

李菊香端来了一碗烩鱼汤,上面滴上了香油又加了些醋,味道香鲜诱人。

除此之外,她还开了一个水果什锦罐头,俩孩子一人面前倒了一碗。

可以说,在村里,真的属于很丰盛了。

“小远侯,晚上继续留家里吃,我给你再做些好吃的。”李菊香笑着说道。

李追远放下筷子,对着李菊香:“已经很多了,辛苦阿姨了。”

“呵呵,别放筷啊,吃吧。”

李菊香摸了摸李追远的头,心里暗暗羡慕李兰到底是怎么教的儿子,懂事有礼貌的小孩在哪里都容易被喜欢。

“小远侯啊,你妈妈在家会给你做饭么?”

李追远摇了摇头,将筷子放在碗上,回答道:“妈妈不会。”

“那是你妈妈工作忙吧?”

“嗯呢,她很忙。”

“你那边爷爷奶奶家呢,他们不给你做饭吗?”

“不常去呢。”

“那你平时在哪里吃饭?”

“邻居家。”

一般放学后,学校家属院里,那些下了课或者退休的爷爷奶奶,会主动来领着自己去他们家吃饭。

“唉,可怜的孩子。”李菊香不再问下去,吩咐孩子们自己吃后,她拿着热水瓶去给牌桌那里添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叫喊声:

“喂,请问这里是刘嬷嬷家么?”

听到这声音,李追远刚拿起的筷子脱手,掉在了地上。

“啪嗒!”

……

厅堂里,刘金霞将手中桥牌往桌上一丢,拍了一下手:“散了。”

三个牌友点点头,起身结束牌局,显然这种情况他们早已习惯。

不过,在走出厅堂前,他们依次走到角落里摆着的那个脸盆旁洗手。

脸盆里泡着芭蕉叶,洗手时将叶子在手上擦一下,再甩甩手,最后用架子上毛巾擦干。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去晦气,是刘金霞自己安排的,她不仅早已无所谓村里人对自家的态度了,反而特意设置一些仪式感来增添自己的神秘。

李追远和翠翠走进厅堂,刘金霞也正从椅子上起身,问道:“饭吃了么?”

“在吃呢,出来看看。”翠翠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算了,小翠侯,帮奶奶把牌收了。”

“好的,奶。”

吩咐完,刘金霞就自顾自向里走去,里头有一个背阴的房间,是她的办公室。

“你慢点,这里有个槛。”李菊香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先前听到问唤声就出去迎了。

“好咧,没得事,没得事。”

李追远看向厅堂大门,只见李菊香搀扶着一个老男人跨过门槛进来。

老男人前倾着身子,佝着腰,双手负在身后腰部,是一个驼子。

也像是……背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是你家的细伢儿啊?”老男人看着俩孩子笑着问道。

“女伢儿是我家的,男伢儿是我姐家的。我妈在等你,前头门进去右拐走到底。”

“好,好,我这就去,可不能让刘嬷嬷等着了。”老男人继续向里走去。

站在后面的李追远目光一直盯着对方的驼背。

老男人走入厅堂的内门,向右转身,本该继续向里走,却又忽然止住了身形。

因他是个前倾的驼子,所以他肩膀以上的位置此时已经被墙壁遮挡住,只留下那个驼背还停留在视线中。

紧接着,

他那负在背部腰眼位置的双手,不自觉向上抬了抬,左臂下压,右臂上摆,屁股朝里挪了挪,肩膀朝外拐了拐,侧脸已经贴在了墙壁上。

李追远看着他那空荡荡的后背,这一刻,他感觉到仿佛那里有一个人,在背上撑起了身子,向自己“看来”。

李菊香问道:“你咋了?”

老男人原本粗犷的声音里忽然夹杂出了些许尖细的沙哑,说道:

“这细伢儿啊……”

李追远有些紧张地双手攥紧,他忽然记起母亲曾牵着自己浏览过一墙壁画时,他问母亲为什么这里一大片都空着不画东西,母亲回答说:

小远啊,这是留白,让你自己来想象的,这样效果反而会更好。

当时的自己还有些懵懂,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你快走啊,我妈在里头等你呢。”

李菊香再次催促,她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就停这儿了,不过,她倒是没觉得这人姿势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对方是一个驼子,哪怕他站着不动,也挺奇怪。

“嗯。”老男人应了一声,却忽然蹲了下来,同时身子微微向后倒去,双手扶着撑向地面。

“哎,你怎么了?”

李菊香伸手去扶,可对方别看身驼人瘦,可这下去的力道真沉,她完全没拉得起来,不过还好,对方靠着双手维系住了平衡,只是向后靠着蹲下,没栽倒。

李追远见状,身子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

这姿势,很像是把背上人放下来的动作。

外头的阳光照射进厅堂,地面的老式纹路瓷砖反射不出多少光泽,至多呈现些许明暗变化。

李追远目光下移,在内门处位置,好像有两块脚掌大小的区域,变暗了一点。

很轻微,轻微到李追远都觉得自己是眼花、是自己想多了。

可随即,又是新的两块区域的色泽变暗了一下又恢复,但和自己的距离,却越来越近了。

终于,那两块变暗的色泽,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瓷砖上,且没有消散。

冷风吹拂过来,李追远觉得自己脸和胸膛以及手脚开始泛凉,可问题是,自己是面朝屋内,这屋里,哪里来的风吹过来?

那两块变暗的色泽后半截消失,前半截加重,自己身前的凉意加重。

李追远咽了口唾沫,他的目光开始闪烁且偏移,一种本能让他不太敢直视,好像在看不见的身前,有一个身材干瘪的老太太,前倾着身子,她的脸,正向自己贴来。

李追远咬紧了唇。

忽然间,他感到左脸凉意进一步加重,像是有一块冰贴了上去,而自己的头皮也开始发麻,一抚一抚的那种。

蹲在地上的老男人,这时扭头看向这里,继续着先前没说完的话:

“这细伢儿,长得可真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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