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头顶,有厚厚的云层飘过,逐步挡住了太阳,打下阴影。

先是地藏殿变暗,紧接着是站在殿门口的李追远和赵毅,全都被囊括。

风也在此时呼呼刮起,裹挟来的不是夏日独属的珍贵凉爽,而是阵阵阴森。

丰都的景区就是这样,纵使阳光明媚,也能让游客通体生寒。

李追远:“我一直以为我们足够自觉,可事实证明,我们的自觉性,还远远不够。”

过去,李追远很自觉地把自己定义成一把刀,也认可在自己还相对弱小时需要去当这把刀的必要性与必然性。

可问题是,当刀就当刀吧,但少年是真没料到,握住刀把的手,不仅只有一只、两只……甚至还有更多。

好像都觉得自己好用,都要借用一下,也不讲究排个队先来后到,把“刀”都整迷糊了,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挥舞自己。

赵毅走到少年身边,安慰道:“想开点,在你还不够强大时,你就永远需要面对那些比你更强大的存在。”

李追远摇摇头:“我在思考的是,现在的醒悟,算不算晚。”

赵毅:“应该不算,毕竟,我们虽然来到了丰都地界,却还未进入真正的酆都。”

李追远:“那调整,就还来得及。”

赵毅:“不,我的意思是,不管这一浪是谁推动的,我们都还不属于有资格坐在台面上的人,而且,好不容易,来都来了,不如就顺其自然。”

李追远:“没醒悟还被蒙在鼓里的话,确实应该这样做。”

赵毅:“难得糊涂,哥。”

李追远:“回车上吧,帮我个忙,我需要把这一浪从头开始,复推一下。”

赵毅愣了一下,问道:“我不是表示反对,我只是好奇,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你是觉得,身为一把刀,我们其实并没有掌握自己的权力?”

“至少现在是。”

“有自我意识,本就是我们这把刀的价值之一。”

李追远没进地藏殿去看看,而是直接原路返回。

赵毅原地驻足。

当少年坐回车里时,赵毅也打开车门跳了上来,还未坐定,他就忍不住问道:

“姓李的,你走江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事还没做好前,琢磨太多有的没的,不仅没意义,反而是一种惫懒逃避。”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是因为这答案,连你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么?还是说,你走江,只是觉得这江上有趣、好玩?”

李追远:“借你脑子一用。”

少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所有人,坐着自家小皮卡和陈琳小轿车即将出南通地界的画面。

下一刻,画面后退,所有人的步骤行为都开始了倒放,一直到……

“小远侯啊,你的电话来了哟~”

张婶的高亢的嗓音,开启了这一浪的序幕。

画面中,李追远去接起电话,与薛亮亮进行交谈。

“小远,那个,有个地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亮亮哥,是哪里的工程?”

“丰都。”

现实中的卡车上。

赵毅点了一根烟,用力猛抽了好几口。

左手将烟头掐灭攥紧,胸口生死门缝快速转动,右手放在了少年头顶,闭上眼。

有了赵毅的加入,李追远毫不客气地将记忆画面的复推,分割出了好几个部分。

在南通时、出南通时面对四帅八将、三根香、遇见翟老、鬼僧、服务区厕所内的脏邪。

除此之外,少年还重新将海底真君庙最后结束时,与地藏王菩萨无形目光交汇的记忆单独拎取出来。

驾驶位上,赵毅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杂音,闭上的眼皮不断颤抖。

如果仅仅是记忆回溯,那消耗极低,无论是他还是少年都能轻易完成,可问题是,少年这次带上了记忆画面推演。

而且,赵毅发现了,姓李的这次着重用的是他赵毅的脑子,姓李的自个儿的留用。

良久,推演完毕。

李追远睁开了眼,赵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慨道:

“姓李的,别人的脑子你就站起来使劲蹬是吧?”

“辛苦。”

“我说,你推演术法时,都没这么费劲吧?”

“嗯。”

“有什么收获么?”

“有。”

“说说。”

“说就是分配任务。”

“你分配呗,我现在又成光杆司令了,还能跟你争队长位置?”

“你不是不同意么?”

“那是事先讨论,等真要做事时,就不用再想其它的了。你应该清楚,我事先抗拒的原因是什么。”

“你很庆幸,这一浪若不是大帝推动而是菩萨推动,那伴随着大帝输,大帝施加在你和全族头顶的‘诅咒’,就可以被解决。”

“准确地说,应该是这次我们是被推来针对大帝的话……输赢结果和我全族绑定,那我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但我发现,姓李的,你的立场,不是站菩萨这里。”

“我排斥长生,是因为我所见的‘长生者’,没有一个好下场,我喜欢以结果论。”

“那菩萨和大帝……”

“出于绝对偏颇的个人立场,我见过追随信奉菩萨的人,是怎么被菩萨抛弃的。

但我仗着与大帝的有实无名的传承关系,没少往大帝身上泼因果脏水,大帝只是表现出了生气……

这一浪若的确不是大帝推动的,那就意味着大帝实际上,仍未对我打板子。

有立场,不应该么?”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方便对外说,也不合适拿来作为理由,那就是在孙柏深的记忆中,李追远看见了魏正道对菩萨的评价,很负面。

赵毅:“你在主动增加这一浪的变数。”

李追远:“分不分配任务?”

赵毅:“分。其实一个道理,我亲眼见过跟在你身边的人,能得到多少好处,姓李的,你一直很大方,这是口碑,一如你在大帝和菩萨之间的选择一样。”

李追远:“你现在就回三根香所在的吉穴位吧,你不是惋惜过,没能和那位墓主人好好聊聊么,现在,补给你这个机会。”

赵毅:“是等还是提前操作,你好歹把任务布置得再细节一点。”

李追远:“随你,我信任你的能力。”

赵毅:“我谢谢你。”

李追远:“你还得载人。”

赵毅:“哪个?”

李追远:“润生,把他在我们之前借住过的那个镇上放下。”

“明白。”

赵毅发动了车子,将卡车驶出停车场,往下开,来到先前那单位的门口,李追远下了车。

俩保安一脸不耐烦地走过来要继续赶车,赵毅没等他们过来,就将车开了下去,避开他们的视线后,在路边一处空地停下。

没多久,润生走了过来,上了车。

赵毅:“出发了。”

润生:“嗯。”

赵毅:“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润生:“不好奇,小远让我回,我就回。”

赵毅:“润生,求你件事儿。”

润生:“说。”

赵毅:“帮我照拂一下那对姐妹,如果条件允许,别看着她们死。”

润生:“嗯。”

李追远刚接了电话,罗工和薛亮亮他们已换乘了县城里的出租车,很快就会到这里汇合。

他一个人坐在单位会议室门外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里头,翟老他们正在开碰头会,对接情况。

过道里来往的人很多,但少年坐这儿并不会引起别人怀疑,把孩子带到单位来,在时下很常见。

作为成年人的谭文彬和林书友目前只能坐在会议室的楼顶。

林书友:“彬哥,三只眼和润生,为什么要回去?”

谭文彬:“你指的是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林书友:“嗯。”

谭文彬:“如果我们不走到这里,那后头的事就没办法发生,这是一个必要的流程。”

林书友:“哦,好像有点懂了,彬哥,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点。”

谭文彬:“阿友,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讲得这么笼统么?”

林书友:“彬哥是想让我自己动脑子思考?”

谭文彬:“不是,是因为我也不太懂。”

……

进入丰都地界后,罗廷锐就和薛亮亮从大巴车上下来,换乘出租车。

女人也下来了,薛亮亮说,她家所在地,距离他们要去的单位很近,正好可以继续顺路。

罗廷锐一边点头说真巧,一边坚持帮女人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好地址提前付好车费后,示意司机先开走。

薛亮亮只能站在外头,隔着车窗,与女人目送告别。

罗廷锐叹了口气,没急着去打第二辆车,而是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这一路上跟着个孕妇,这烟,就没能舒坦抽过。

这烟,越抽眉头就越是皱得厉害。

他不理解,亮亮平日里是个多聪明的人,人女方都说了,她家距离单位很近,你居然还真敢同乘一辆车给人送家里去?

路上女人说话很少,罗廷锐大部分时间又都在睡觉,没听到多少女方背景,也就不晓得女方回的丰都这个家,是婆家还是娘家。

是娘家的话,你陪着人一起回去,是打算对女人肚子里的那个做认领么?

要是婆家的话……你还真敢去啊你!

“老师,我打车?”

“亮亮啊。”

“嗯?”

“亮亮。”

“老师,您说。”

“工作方面,我对你很满意,我以前的学生里,在你这个年纪时,就能独当一面的,就只有你。”

“我很感激老师您的栽培。”

“但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你必须得注意,要防微杜渐,更要警钟长鸣。”

“老师……”

“现在看起来影响不大,可如果你想继续往上走,想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实现你内心的抱负,那它,就会成为你的巨大隐患。”

“是,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谨记您的教诲。”

见薛亮亮认错态度这么良好,罗廷锐心里不由软了些,主要是,他是真心喜欢这个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他妻子都说,自家女儿像是寄养的,亮亮才是他亲生的,他也没反驳。

“亮亮啊,有些事,老师能理解。”

连罗廷锐都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很美,尤其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在当代,真的很少见了。

“老师……”

“每个人都有追求个人幸福方面的自由,但你得先确定,人家是否离婚了。”

“她……”

“你们才认识多久,火车上不是第一次见面么,她说什么你就信?”

“我……”

“再说了,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处理?你还年轻,还没到考虑当后爹的地步。”

“老师,我决意跟您……”

“好了,这件事就言尽于此,休要再提了,咱们是师生关系,毕竟不是父子,有些事儿,还是交给你爸妈去头疼吧,我就不分担了。”

薛亮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拍了拍爱徒的肩膀,罗廷锐鼓励道:“打起精神来,排除掉个人情绪,面对工作,你应该清楚,这项工程牵扯到多少人,多少家庭,很多人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我们得为他们的付出,负责。”

“我明白,老师。”

罗廷锐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对司机师傅报了地址,顺便叮嘱了一句:“师傅,快点。”

随即,罗廷锐正准备向薛亮亮询问与小远的联络情况,谁知下一刻,出租车就如离弦之箭,“嗡”的一声,射了出去。

平地起惊雷还好,这山区飚车那是真的刺激。

罗廷锐只得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把手,将身子绷紧。

很快,目的地到达。

司机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问道:“咋样,快不快?”

罗廷锐:“快。”

二人下车后,薛亮亮结了车费,随后司机慢悠悠地开了下去。

外地口音,要求快,那对出租车司机而言,等于兴奋剂。

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罗廷锐带着薛亮亮进入单位。

和翟老他们先前来时一样,罗廷锐的到来也引动了很多人来迎接,而且人更多,也更热情。

“小远。”

罗廷锐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少年,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又看了看。

随后,对站在李追远身后的林书友和谭文彬点了点头。

简单寒暄,众人就一齐去了会议室。

敲门进入时,翟老侧过身,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罗廷锐主动上前,与翟老握手。

“翟老,您辛苦了。”

“老骨头了,趁还能动,得多用用。”说着,翟老就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这些弟子,进行引荐。

介绍到一半时,翟老侧过头,看向站在罗廷锐身后的少年,不过他没急着发问,而是在停顿后把自己的弟子都介绍完。

罗廷锐也把自己带的学生进行介绍,介绍到少年时,翟老笑了,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也纷纷面露诧异。

翟老弯下腰,掐了掐李追远的脸:

“小家伙,你可真能保密,来,跟爷爷表现出个惊讶,说没想到爷爷也是干这行的?”

李追远面露腼腆的笑容。

罗廷锐问道:“翟老,你们认识?”

翟老点点头:“路上就遇到了,但不晓得是你的学生,我还以为他真在上小学。”

罗廷锐:“哈哈哈,别怪这孩子,他跟我汇报了路上遇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我跟他说得保密,我是怕自己以后的宝贝疙瘩被人给撬了去。”

翟老知道罗廷锐这是在故意打圆场,真汇报过了哪里会问是否认识。

不过,老人家并不生气,他本就看好这孩子,想着以后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入这行,谁成想,人家其实早就在这一行里了。

一想到自己还曾劝过他要好好学习,嗯,劝一个高考状元好好学习。

翟老对李追远道:“跟着你老师好好学好好干,你老师的能力,是咱们业内公认的。”

罗廷锐:“互相学习,师从百家嘛。来,大家坐,继续开会,我跟接待方说了,不单独去吃午餐了,叫他们分个盘子送过来,我们边吃边谈。”

“嗯,应该的,来,请坐。”

双方落座,几个主讲人继续做汇报,翟老则和罗廷锐靠在一起,对他讲述先前会议中值得注意的点。

李追远和薛亮亮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整理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谭文彬做着会议摘录,林书友坐了一会儿后,就去帮忙分发盒饭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在座的这些人,包括这一分类部门,都只属于这一大工程的冰山一角,它所涉及的方面,实在是太多太多。

会议一口气开到了黄昏,期间不停有人过来加入,晚上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小会议厅坐不下,得转去大会议厅。

晚饭依旧是盒饭,只不过多出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主要也是为了等后续参会的人。

有些会,是提前定好时间地点后,为了开这个会儿而开这个会,有些则是因为特定的人来了,这会才能开得起来。

李追远手里端着一份盒饭,薛亮亮则端着两份,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露台。

女人现身而出。

薛亮亮对李追远笑了笑,女人在薛亮亮身后,避开其视线,对李追远轻轻一福。

三人坐在地上,开始吃饭。

女人将自己盒饭里的肉,夹给薛亮亮。

薛亮亮:“你也吃。”

女人:“我够了,吃不下也浪费。”

薛亮亮:“来,我喂你,别看是盒饭装的,但做菜的可是当地老师傅。”

女人:“这里的菜确实好吃。”

俩人郎有情妾有意。

李追远默默吃着自己的饭,少年清楚,白家娘娘怎么可能用得着吃饭?

不过,少年也看出来了,二人现在是在珍惜体验着这种正常夫妻的生活。

吃完饭后,李追远对女人道:

“你该回去了。”

护送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女人虽心里不舍,但她并未看向薛亮亮,而是快速点头回应:

“是。”

薛亮亮咽了口唾沫,忍着,没求情没挽留。

“我把饭盒带走吧,你们聊。”

女人将三人饭盒收到一起,最后看了薛亮亮一眼,又对李追远再次一福,随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里,化作一片虚无。

李追远:“亮亮哥,她留在这儿,会有危险。”

薛亮亮点头:“小远,我懂。”

接下来丰都这里的局面,李追远无法掌控,把怀有身孕的女人留在这儿,真的不合适。

二人并排,慢慢朝着会议厅走去。

薛亮亮:“小远,你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

李追远:“我会的,亮亮哥。”

薛亮亮:“这次出门的几日,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回忆。”

李追远:“条约,果然是用来撕毁的。”

薛亮亮脸当即一红。

当初他宁死不屈、强力争取,才弄到个至多多长时间才见一面的条约,本以为这条约是来约束那白家娘娘的,结果约束的居然是自己。

薛亮亮:“以前不觉得,现在我发现,人生每个年龄段的想法,真的不一样。”

李追远:“你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么?”

薛亮亮:“所以这才凸显理想主义的宝贵,它是唯一不褪色,可以照耀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大会议室里,人更多了,很多人身上脏兮兮的,这是刚从一线勘测回来。

虽然这里以罗廷锐和翟老行业地位最高,但在讨论时,也依旧渐渐上了火药味,外加基本都是烟枪,烟雾缭绕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打起了仗。

等到凌晨三点时,会议才结束,不仅是因为吵出了不少共识,也是因为大家都困了,不少身上脏兮兮的人,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

招待所就在该单位隔壁,风景视野极好,正对着鬼城景区,夜里推开窗多看几眼,晚上做噩梦就不会缺素材。

谭文彬在那儿用力揉着左右手腕,他是真从头记录到尾。

林书友先把自己房间热水瓶里的水喝完了,就跑到李追远和谭文彬的房间里来继续倒水。

谭文彬:“阿友,你这么渴?”

林书友:“嗯,渴死我了。”

谭文彬:“你不是一直在忙着倒茶么?”

林书友:“忙得我自己都来不及喝一口。”

谭文彬:“哈哈,你这也算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了。”

林书友又灌了一大缸茶后,问道:“要不要出去转转?”

上次小远哥来丰都时,他还不在团队里。

谭文彬:“我可以留下来看着。”

李追远点点头:“那就去鬼街逛逛吧。”

林书友开心地跟着李追远离开了招待所。

这个点了,鬼街早就安静了,可这个点的鬼街,才最有氛围。

白日里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活人气息太浓,夜里,鬼才会出来游荡。

林书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阴萌以前就生活在这儿么?”

李追远走到一间铺子前停下,铺子上的招牌已被改成成衣店,原先这儿是阴萌开的棺材铺。

离开丰都时,阴萌将家里留存的棺材都折价卖给了街坊邻居,铺子也退租了。

当时谭文彬建议过,哪怕铺子不开了,也可以关门放在这儿,反正房租也不贵,这样以后回来时,还能留个念想,毕竟这里不仅是铺子,还是阴萌的家。

但阴萌的态度很坚决,就是要退租掉,不知道后来阴萌是否后悔过,可当时的她,应该是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这时,林书友面容一肃。

他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黑影正在向这里靠近。

刚重伤醒来时的阿友,能弱到连两只恶鬼都打不过,但醒来后,伙伴们的伤势恢复速度就会很快。

因为谭文彬体内的灵兽和林书友体内的童子,只要复苏过来,就能自己想法子加速疗伤进程。

外加还有赵毅跟变戏法似地,不断拿出“最后一颗”。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林书友不要轻举妄动。

林书友压制下气息,竖瞳没有开启。

那黑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里头却是空荡荡的。

它似乎很好奇,靠近过来后,对着林书友和少年做了一番打量,然后,走到铺子门口。

“吱呀……”

一块门板被从里面卸下。

黑影从兜里拿出铜钱,丢到这里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会摆着的水缸里,铜钱飘浮在水上,没丝毫沉下去的迹象。

铺子内,渗出幽幽的光。

黑影走了进去。

随后,一张清秀女人的脸探出,看见这个点居然有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显得很惊讶。

她伸出手,挥了挥,似乎在试探他们是否能看得见。

林书友瞪着眼,目不转睛,仿佛自己真的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表演得很好,没露出丁点破绽。

李追远开口道:“口渴了,想进去讨杯水。”

清秀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拆下了一块门板扩大了开门面积,示意请进。

李追远走了进去。

清秀女人问道:“你身后的这位,是盲人么?”

李追远:“不是。”

清秀女人面露疑惑,等他们进来后,就将门板又装了回去,隔绝了外头。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她为什么说我是盲人?”

李追远:“她是活人,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挥手,你装什么看不见。”

林书友:“……”

铺子内的装修并未发生变化,甚至连原本的柜台都被保留了下来。

里屋,原本曾被阴萌拿来放棺材的地方,这会儿被摆了好几排衣架,上面挂着不少衣服和帽子。

单纯从成衣店角度来看,货品明显不足,不像是专门租下来卖衣服的,倒像是特意打个掩护。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男人,上半身正常,两条腿萎缩,这会儿正盘腿坐在椅子上,与那穿着蓑衣的黑影面对面,应该在走阴交谈。

李追远没刻意去听取对方交流的内容,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来后,伸手接过清秀女人递来的茶,说了声谢谢。

那边生意谈完了,黑影起身离开,清秀女人去帮它开门。

男人睁开眼,面露疲惫,又挤出礼貌的笑容,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所来何事?”

李追远:“故地重游,就想进来看看。”

男人:“二位是这间铺子的原主人?”

李追远:“是我朋友的。”

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是做走阴生意的,当初夜里选档口时,发现这间铺子门口总是会有孤魂野鬼驻足停留,恰好这间铺子又关了,就去找街道,给租了下来。

如你所见,生意还不错。”

开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人流。

这个铺位,位于鬼街的中段,是个相当差的位置,因为你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生意好了,头尾都适合插店给你截流。

当然,阴萌以前生意惨淡……倒和铺面位置的关系不大,哪个游客会来逛街时,顺手买口棺材带回去?

早年阴萌爷爷开棺材铺时,生意应该还可以,但老人家也没料到,随着县城发展和旅游兴起,这儿会变成旅游街。

不过,人流不行,可这里的鬼流可以。

这得益于阴萌爷爷哪怕昏迷在棺材中时,依旧会夜里走阴起来做生意,长年累月下来,倒也积攒了鬼气,形成了口碑。

男人开始做自我介绍,他姓张,叫张迟,他妹妹叫张秀秀,兄妹俩是涪陵人。

老张家以前就是以算命卜卦为生,结果连续几代天缺,要么生来残疾,要么成年后得罕见病。

听到这里,李追远可以基本确定,应该是老张家有一代人,坏了规矩。

算卦这一行,其实不会遭受天谴,泄露天机也没什么关系,李追远本身就擅长这个,现在看见一个陌生人先看其面相几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真正会招致反噬的是,你泄露天机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身谋利,人有贪婪本性,尤其是对于有本事的人而言,这贪欲基本很难控制。

可你若是因此获利,那天道就会让你加倍吐出来,或许不会报应在你身上,却能让你子孙生来就有原罪。

但就算明知如此,这一行永远不缺犯忌讳的人,若是剔除掉那些没本事的骗子,正儿八经真懂点门道的,基本都“有缺”,渐渐就形成了刻板印象,普通人觉得你不瞎不残,就没本事。

张迟没有正式行礼报家门,李追远也就简单回应了己方二人的名姓,没做发散。

本意只是坐坐,故地重游,李追远打算走了,天亮前还能回去睡一会儿,明天上午还要开会。

可刚起身准备告辞,张迟就开口劝阻道:“两位还是再等等,这会儿出去,不太合适。”

林书友:“怎么了?”

张迟:“若是普通人这会儿出去走夜路倒没什么,可二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这会儿出去,容易受影响。”

张秀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说道:“哥,到点了,要来了。”

张迟伸出手,对妹妹道:“秀秀,推我过去。”

其身下的凳子,是一张木质轮椅,秀秀把他从柜台后推出,来到门口,再搀扶着哥哥下轮椅,寻了个垫子他跪下。

紧接着,秀秀就张罗起了供桌,布上烛台火盆,摆在店铺门槛内侧。

做完这些后,张秀秀就抬头,注视着时钟。

外头街面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张迟:“来了。”

秀秀马上去将门板拆下,然后退回来,跪到哥哥身边。

街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哪怕李追远没走阴,却也能听到幽幽而起的奏乐和鸣锣。

另外,哪怕是站在店内,也能看见前方后方映照而出的好几道烛火,意味着像张迟这般开鬼店的,不少。

张迟回头,对李追远道:“二位若是想看,就跪下来,若是不想跪,就请回里屋,要不然,会引起麻烦。”

说着,张迟就从自己身侧又拿出了两个垫子,摆在自己身后。

他大概是觉得,这两位客人应该会愿意跪下。

谁知,在他说完后,两位客人就退到里屋去了。

张迟微微一愣,也没多想,又摆正回姿势,低头。

脚步声临近,很快,有身穿统一袍子的人,列成两队,自街面上行过。

他们一个个面容深白,白到五官在脸上都成了一种极不和谐的累赘。

紧接着,一张大輦出现,有身着不同制式衣服的“人”,将其抬着,上方帷幔轻晃,坐着不知是哪里的阴间贵人。

虽是退到里屋,可依旧是能通过衣服间隙看到外头景象的。

林书友问道:“小远哥,这是丰都鬼街每晚的固定节目么?”

阿友觉得,要真是每晚都这样,那游客来丰都旅游是真值了。

白天有活人表演,晚上有众鬼游街,简直全天都没节目空档。

李追远:“不是。”

上次李追远来时,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最近也不是庙会日。

再者,上次整条街,只有阴萌的爷爷在这里开鬼店。

这次不光是晚上多出了这个,鬼店数目也一下子多出很多。

这说明,这段时期,这儿的客流十分充足,要不然也支撑不起这么多鬼店。

一轮又一轮的队伍过去,每一轮队伍都有一个主位,或乘輦或坐轿或干脆一张大台面,上面的贵人有些看不清楚似不愿露面,能看清楚的,也往往千奇百怪。

林书友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他老家那儿本就有游神传统,类似的活动多得很,但都是人来扮演,前后呼应、搭台起龛,可那只是人为活动的模仿,哪里有这般原汁原味?

当然,这里是丰都,出现这样的情况,能够理解。

要是自己老家也出现这种规模的百鬼夜行,那官将首岂不是得忙死?

“咔嚓……咔嚓……咔嚓……”

这摩擦声,虽带点飘渺,可明显是金属质感,而且,与前头队伍的脚步整齐不同,它现在很杂乱。

不一会儿,当新一轮的队伍出现时,两边开路的,是一群甲士。

都是破损的甲胄,上面坑坑洼洼,里面的兵士和前面的一样,面色惨白,行进时步调不一。

队伍中间的那位,这次没用人抬,而是自己骑着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却没有头颅。

而且,伴随着队伍的前进,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会脱离队伍向两侧跑去。

外头几处烛火,也因此出现了摇曳,应该是有好几家鬼店都进了东西。

有两个鬼卒,在成衣店的门口停下,脱离队伍后,走了进来。

张迟对这一幕并不奇怪,他示意妹妹开始烧纸。

秀秀将纸钱点燃,置于火盆中。

可两个鬼卒并未满意,还站在张家兄妹面前,其中一个,更是将自己那惨白无比的脸,向秀秀靠去。

张迟:“秀秀,加供。”

秀秀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入火盆中,当即“滋啦”一声,一缕灰雾升腾。

两个鬼卒开始猛吸,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惬意。

可它们,依旧没挪动脚步离开。

先前的血应该是畜生血,可以是鸡血也可以是牛血,裹入香灰静置过的。

如果把普通的纸钱比作白米饭的话,那加了料的这种,等同于炒饭,会更好受用一点。

只不过普通人做祭时,不用去搞这些花样,若是不懂配方擅自加血,容易把本来温和的鬼物刺激出凶煞。

眼前的两个鬼卒没有被刺激出凶性,它们只是过于贪婪,不觉满足。

张迟:“秀秀,倒酒。”

其实,供桌上本就有酒,但那是普通的酒。

秀秀拿出另一个瓶子,将塞子拔出,把酒水倒在身前地上。

以走阴视角来看的话,那本该向下落去的酒气逆势而上,被两个鬼卒吸入。

鬼卒的身形开始摇晃,惨白的脸上也流露出红晕。

见状,张迟如释重负,以为应付过去了。

可谁知,其中一个鬼卒在“喝”完酒后,进一步地把自己的脸,贴向了秀秀,鼻子在上面嗅着,像是打算汲取些什么。

另一个鬼卒,没去理会秀秀,反而朝着张迟靠去,在张迟面前,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林书友:“小远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骑在马上的那位无头将军,它自己没兴趣下马做什么,但也没控制自己手下鬼卒去收取孝敬。

鬼街上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开的店,不少人都是以店为家,可鬼卒只是袭扰鬼店,没去普通人家冒犯。

这意味着,丰都的秩序,其实还在。

它们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但相对应的,针对鬼店的勒索和占便宜,就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一是因为能开鬼店的,都不算普通人范畴;

二是鬼店想继续营业下去,就不能得罪它们,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得该巴结巴结,该孝敬孝敬。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都是相通的。

阳间反而能更便宜一些,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可开阴店的,求的不是金银财富而是阴德,就比如张迟,他是希望自己的病情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也希望自己妹妹不会和自己一样生起怪病。

有这一需求在,他们的容忍度就更高。

可再怎么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秀秀面前的鬼卒,明显是想轻薄于她,虽然它没实体,却也能意淫造幻。

就比如有些特定情况下的鬼压床发生时,你也不清楚那只鬼压在你身上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秀秀身形渐渐向后趴去,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攥紧,眼里冒出怒火。

张迟咬住嘴唇,手伸向自己袖口。

这个店已经开了有一段时日了,门前百鬼夜行的情况一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有了大家也能应对,无非是做个表面形式给予尊重,给它们打发了事。

遇到贪心的进来,那就把提前准备好的孝敬取出,基本吃了孝敬它们也会很快退出,不会再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今晚,却遇到了特例。

它们,它们竟然贪婪到如此境地!

张迟看着自己妹妹,他不可能看着她受辱的,鬼不鬼的不要紧,他既然能看得见鬼,就不可能拿什么鬼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来自我欺骗。

秀秀也是一直在强行忍耐着,眼角余光不停看向自己哥哥,等待哥哥拿主意。

林书友:“小远哥,这过分了吧,我们要不要出手?”

拥有朴素正义感的林书友,自然看不惯这种“匪兵调戏良家妇女”的经典桥段。

李追远:“等人家先出手,要不然你出手了,人家还会怪你为什么出手,让人家生意做不下去了。”

林书友立刻点头,他觉得小远哥说得很对。

李追远其实也是想主动丢块石头进去,探寻一下丰都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这时候,自然得自己去找切入点。

这百鬼夜行,看起来阵仗很大,但看到现在,少年也没感知到哪怕一个真正够得上大人物的存在。

就比如外头那位骑着马的无头将军,从其鬼气上来看,比自己刚出家门时就遇到的鬼将都不知差到哪里去。

这帮家伙,应该不是阴司的本土势力,更像是外头的鬼,组团过来朝拜的。

当初酆都大帝一道法旨,就让千里之外的鬼刹为其奔跑灭门,足可见,大帝虽然落座丰都,可影响力,却极为深远。

鬼卒不断压迫下来,秀秀身子继续后仰,就在她将要支撑不住,张迟也准备掏出自己袖子里的戒尺出来打鬼拼命时……

一直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却被张迟无视了的鬼卒,直起身,踹了秀秀面前的鬼卒一脚,眸子里发出红光,似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鬼卒被踹翻,秀秀得以脱离魔爪。

张迟的手攥着戒尺,没有抽出来,他有些不懂此时的情况。

两个鬼卒互相瞪着,没说话,却像是在吵架,如同一场默剧。

林书友:“小远哥,它们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是良心发现?”

李追远:“一个不平衡,觉得自己没找到心仪的对象,就不想让另一个得到快乐。”

林书友:“对象?”

李追远:“没看上张迟。”

林书友:“鬼里居然也有这种癖好?”

李追远:“鬼的生前不就是人么,人有,鬼就不能有?”

林书友挠挠头:“这个,我以前还真没留意。”

以前,林书友遇到鬼,都是一声“恶鬼,只杀不渡~”,然后起乩,将鬼镇杀,哪里会给鬼展露自己独特癖好的机会。

两个鬼卒僵持之后,忽然,集体看向里屋。

张迟先前让李追远二人若是不打算跪的话,就去里屋。

因为那些鬼就算进来,也不会去里屋。

这里有个模糊地带,里屋可以理解成周边普通人住的民居民店,不得侵犯,可模糊地带的解释权并不在店家自己手里,鬼店的里屋……也能认为是鬼店的一部分。

两个鬼卒的“视线”逡巡过来。

正常人走夜路被鬼这么一盯,那必然会汗毛直立。

林书友则立刻闭上眼,不让自己的竖瞳因受刺激直接开启。

这时,那个先前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的鬼卒,向里屋走来。

它的身体,穿过了阻挡在身前的衣服,目光,落在了林书友身上。

刚平复好竖瞳本能的林书友睁开眼,看见站在自己前面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的鬼卒,不解道:

“小远哥,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看上你了。”

林书友:“……”

鬼卒自是没办法看见林书友体内藏着的白鹤童子,但一来优秀的官将首乩童,天然就对阴体有吸引力,要不然也无法接受阴神降临;二来林书友的身体被童子改造过后,这真君之体哪怕仅仅是那点外在表现,也足以让阴体视为温床。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撇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书友本人,长得确实英俊帅气。

鬼卒张开嘴,舌头趿拉下去,一直延伸到脖颈处,一步一步,向林书友靠来。

这下,轮到林书友以求救式的目光,看向李追远。

秀秀和张迟也回头看到了里屋的情况,秀秀面露焦急,张迟则在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低下了头。

他在挣扎,挣扎要不要救,不过既然选择了挣扎,那接下来肯定不会救,此时的挣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李追远肯定不会生他的气,只是萍水相逢,刚见面聊了会儿天的人罢了,为让他们不受辱却得罪了外头让自己的店没办法开下去,正常人都做不到。

毕竟,不是谁都是林书友。

不过,李追远依旧觉得张迟的选择很白痴,这个鬼卒找到心仪对象后,谁能保证另一个鬼卒不会倒退回去继续纠缠秀秀?

都是能瞧见鬼的玄门中人,真要想保护下自己妹妹,那不如现在就趁机出手,好歹能多两个“不知深浅”的帮手,去赌一把运气。

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李追远:“动手吧。”

林书友竖瞳开启,伸手,攥住鬼卒的脖子,一掰,“咔嚓”,没实体,却也出了音效,这种鬼物,对白鹤而言,实在是再顺手不过的玩物。

下一刻,白鹤真君掌心朝下,指尖转动,断了脖子的鬼卒身体向上收缩,快速挤压消磨,在其魂飞魄散前,真君大人请它体验了一把挫骨扬灰的快乐。

这足以可见,先前在阿友体内的白鹤,也是被恶心得不行。

堂堂昔日鬼王,竟被这种杂毛男鬼垂涎,这真要流传出去,祂白鹤得沦为鬼界最大笑话。

另一个还在屋子里的鬼卒见到这一场景被吓懵住了,不仅没想到鬼店里向来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敢还手,更没料到的是,对方对付自己的同伴,竟简单干脆如斯。

白鹤真君一步跨出,手中凝聚出一把三叉戟虚影向前投掷。

“噗……”

三叉戟没入鬼卒躯体,它张开嘴,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发出,鬼体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洞口,“砰”的一声,直接崩散。

秀秀惊愕地张开嘴,她先前若是反抗的话,只能和鬼卒拼命,可这个人,却能轻松虐杀鬼卒。

张迟眼睛用力瞪大,心里头忽然涌现出强烈的后悔,他甚至想扇自己两个巴掌,刚刚为什么没直接抽出戒尺去帮他们打鬼卒。

他现在可以笃定,这两个今日登门坐坐的客人,身份定然不一般,如果能与他们攀上交情,那对自己的好处绝对难以想象。

现在,是不是迟了?

不,还不迟!

热血当即上涌,张迟准备将戒尺抽出以做补救。

可这时,外头那位骑在马背上的无头将军,却朝着这边转过身。

一股可怕的怨念卷入店内,将张迟脑子里刚刚升腾起的热血顷刻浇灭,张迟,又缩坐了回去,戒尺还是没能抽出。

外面的鬼卒,开始聚集到店门口。

张迟的身体在颤抖。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往这里走来时,张迟将脑袋埋得很深。

他现在,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外头那个无头鬼很强大,还有这么多鬼卒,以及外面偌大的百鬼夜行规模,在这里反抗,简直就是找死;另一方面他又极度的患得患失,生怕对方真有本事活下来;除此之外,他还希望对方能赶紧离开自家的店,把“他们”引出的麻烦,带到店外去。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的确没停留,径直向店外走去。

虽然润生他们不在这里,但有一个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大开杀戒”的白鹤真君在身边,已经足够了。

再者,

虽然这里是丰都,

但,

这里毕竟是丰都!

上次来丰都时,李追远只是刚从阴萌爷爷那里学到了幼儿版的阴家十二法门。

如今,他掌握着全套酆都十二法旨。

自己这一浪,本就有很大可能会死在丰都,而且自个儿还主动增加了变数。

但他不信,

身具大帝传承的自己,会以这种极为荒谬的方式,惨死在丰都鬼街的街头。

刚走到店门口的供桌前,马上的无头将军抽出了剑,先指向了白鹤真君,在发现了白鹤真君跟在少年身后,如同护卫一般后,就将剑指向了少年。

这也是因为白鹤真君并未将自己所有气息显露,还刻意做了压制,要不然,那位就不会还敢如此悠哉地骑在马上。

剑身微鸣,一团团蓝色的鬼火,自马蹄下延展而出,拦路的鬼卒纷纷避开,这铺陈于地的鬼火,最终和店铺门口的供桌相连,连带着供桌上的烛火也一时爆起,化为蓝色。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它要求少年自己向它叩首跪拜,再听从它的发落。

李追远从此举中看出来了,它不敢在丰都随意杀人。

就像是玄门中人在外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总喜欢开场前动辄以天道之名为自己开脱责任一般,这丰都……也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天道。

马背上的无头鬼,在做属于它的免责宣言。

白鹤真君明明已经杀了两个鬼卒了,可对方依旧不能直接对自己下杀手,仍存在着忌惮。

这说明,对方也清楚,自己的鬼卒进鬼店滋事,不符合规矩。

阴司,还真有说理判决的地方,对这些鬼的压制,相当之大。

也是,若是没这些规矩压着,这座城市的活人,怎么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无头人的剑身再次扬起,蓝色的烛火不断摇曳,似在催促赶紧磕头。

它在等到李追远拒绝,只要李追远拒绝,它就有理由亲自出手或催促手下将他们擒杀,它相信,以李追远二人先前快速杀死自己两个鬼卒的风格,怎么可能跪?

然而,很快,它的无头躯体在马背上一震,因为它看见,那个少年走到垫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这是,要打算跪了?

秀秀挪开了身位,把供桌正面让给了少年,并出声安慰道:“没事的,跪下后就没事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是真出自好意。

张迟抬起头,看着少年的背影,见少年打算跪了,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期望落空了,但好像期望也没那么大。

白鹤真君竖瞳眨了眨,想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少年的动作,却连续伸手后又被缩了回去。

童子:“劝阻啊,说你宁愿死战但求主公不受辱!”

林书友:“它自己布的局,自己摆的桌,自己点的烛,小远哥的一跪,它能受得住?”

童子:“我当然知道它受不住,它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是要你去表现一下,抓住机会!”

林书友:“不去,会显得我很傻。”

童子:“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林书友:“童子,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没能进步成功了。”

童子:“……”

这一切的布置,都是由无头鬼自己摆下的,相当于一种接受朝拜的仪式。

李追远按照流程走,左手向下,虚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袍边。

仅这个动作,蓝色的烛火猛地窒了下去。

马背上的无头人,身体连续震动,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它心头。

李追远右臂后摆。

无头人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呜咽,直接瘫软在地。

无头人似是明悟到了什么,这家伙的命格,绝对有问题!

它将剑身再度举起,想要熄灭地上的鬼火,中断这个由自己亲自布置出来的跪拜仪式。

可伴随着少年目光微凝,那蓝色的火焰,竟完全不受其控制,无法被熄灭。

无头人慌乱地从垮塌的马背上下来,举着剑,要冲过来强行阻止。

李追远右脚向后一退。

“噗通!”

无头人跪伏在地,身体痉挛,一缕缕黑烟从其没有脑袋的脖子处疯狂窜出。

它挣扎着开始哀求,甚至将长剑丢弃,想要跟着一起磕头,妄图以此举抵消。

以前,在老家,李追远跟着自家太爷赶白事时,会刻意回避这种直接的跪拜,甚至连烧香烧纸,都得故意转圜,不能直着上。

他知道自己的命格现在不一般,太多东西压在自己肩膀上。

人家逝者家属花钱请自家太爷过来是求逝者能更好安息的,自己没道理让人家来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再加上自己虽未正式被大帝认可封赐,可因掌握酆都传承,自己背后早已浮现出大帝的虚影。

这个头,

请你消受!

看着前方仓皇失措的无头将军,李追远左腿弯曲,身形下移。

才刚下移了几寸。

“啪!啪!啪!啪!”

供桌上,街面上,蓝色的烛焰集体炸开,无头将军身体“轰”的一声,化作一团鬼火,直接崩散!

刹那间,整条街,寂静无声。

秀秀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鬼一样,嘴巴完全张开,呼吸急促。

张迟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眼泪都急得流出眼眶,好想叫出声来。

伴随着无头将军的崩亡,那些由它驾驭的鬼卒,实则伥鬼,一个个发出哀嚎,身形扭曲,到最后消散于无形。

这动静,对鬼街里正在熟睡的住户而言,像是晚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吵人安眠,但好在,大风很快就停歇了,睡得深的根本毫无察觉。

后一轮的队伍,在此时跟上,继续前进。

下方开路的,目不斜视,笔笔直直地往前走,被它们托举在輦上的那位贵人,主动伸手拨开帷幔,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向李追远低头行礼。

下一轮的贵人,也是如此。

好在,后面没几轮了,百鬼夜行,就此结束,街面上复归安息。

李追远看着前方队伍消失的身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之前自己想着进酆都的方法,大概是走水路,进阴家祖坟。

这个方法可行性有待商榷,技术上没有难点,问题是……那地方默认进去的都是阴家逝者,逻辑上可能会有大麻烦。

别的不说,谁家祖坟是大门常敞开欢迎四方来客的?

以及,谁会没事做,闲着无聊,就去自家祖坟里转转?

万一费了不少力气进去后,发现阴家祖坟是个死胡同,那该怎么办?

现在,好像酆都的鬼门开了,自己可以想办法从正门进,这就从容多了。

林书友扭了扭脖子,竖瞳消散,恢复正常。

“小远哥,咱们现在回去?”

“嗯,回去。”

张迟用双手在地上爬行,跪伏在店门口,对李追远的背影不停用力磕头,喊道:

“我与家妹自幼命苦,得此怪疾,病痛缠身,还请前辈施恩,救我于苦海,我与家妹定感激不尽,永记恩德!”

李追远:“你饿了没有?”

林书友:“饿了。”

李追远:“这会儿招待所肯定没东西吃,你留意下有没有已经开门在准备营业的早餐店,有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林书友:“好的,小远哥。”

张迟把头磕得“砰砰砰”响,可前方二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秀秀有些心疼地想要去搀扶哥哥,却被哥哥一把推开。

张迟转身,躺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的同时,目光无神。

……

回招待所途中,还真遇到了已经亮灯的早餐店,餐品虽没准备齐全,林书友还是买到了包子和豆浆。

林书友:“小远哥,你吃。”

李追远:“我不饿。”

林书友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说道:“真辛苦,居然开店这么早。”

李追远:“嗯,早餐店一直是最苦的几个行当之一。”

林书友:“小远哥,我一直在琢磨,以后开个什么店。”

李追远:“不开庙了?”

林书友:“以前想开庙的,现在我都成官将首叛徒了,总不能回老家开真君庙和我爷爷师父他们打擂台吧。”

李追远:“那就在村里开咖啡店。”

林书友脸一绷,随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林书友的包子也刚好吃光。

林书友扩了扩肩,吃饱喝足,再去眯个小觉,起来后继续去会议室端茶倒水。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廊道外。

林书友:“嗯?嗯!”

阿友也反应过来,廊道外,有两道黑影刚刚一闪而过,不是鬼,是人,而且身手好得离谱。

李追远从对方身手上,看出了些许似曾相识,自己以前,应该经历过。

对方奔去的目的地,正好是李追远他们住的那栋楼,翟老和罗廷锐他们,也住在那里。

“嗡!”

有一道红色的身影自上方窗户落下,拦截住了那两道黑影,不用猜,正是血猿状态下的谭文彬。

“嘿,我可是盯着你们俩好久了,一直在外围摸索着不进来,把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两道黑影扑向谭文彬,双方刚一接触,就被谭文彬身上的血气弹开。

林书友对李追远开口道:“小远哥,你等着,我去帮彬哥把那俩杂碎给逮起来!”

下一刻,刚刚被谭文彬弹退的两道黑影全部站定,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跺地!

两股凌厉的气息,降临在他们二人身上,随即,二人齐声吟唱道: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本章完)

第289章

官将首。

林书友正往前冲的步伐,趔趄了一下。

刚刚他才跟小远哥说,要去帮彬哥擒下那俩杂碎呢,结果没料到这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回到自己身上。

虽然他现在是真君,但在情感认知上,他依旧认为自己是官将首的一员。

与林书友心境截然相反的,是他体内的童子。

眼皮的快速跳动,显示出童子那极其强烈的迫不及待。

当然,林书友的迟疑也只是在一瞬,他清楚保护翟老他们是自己的责任,因此,哪怕是官将首在此行事,那他,也必须阻止!

竖瞳开启,白鹤真君再次显现,这次,从一开始就没对气息做任何保留与收敛。

冷白色调为主的纹路自皮肤深处浮现,其余细节的描绘更是与身体形成最佳贴合,即使没穿戏服没戴官帽,可当他现身时,那股威严气势,足以睥睨碾压日常所见的那些游神。

那两位官将首,请的并不是增损二将。

一个开脸后虎目纹须,阳刚生猛,手持断刀,乃虎爷将军;

一个开脸后黑白交错,剧烈阴森,端举铡刀,乃阴阳司官。

先前未起乩时,他们被谭文彬以血猿之力弹开,这次起乩后,主动来攻。

谭文彬本欲还手,但在察觉到林书友的气息后,就干脆收手后退。

虎将军和司官以为谭文彬怕了,继续逼近,很快就再度迫至谭文彬面前,断刀斜切,封锁走位,铡刀横扫,主攻正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探了出来,先提铡刀上端,使其不得归位,另一只手则掐住断刀背面,让其不得寸进。

快速交手间,双方都只能凭本能反应进行下一步动作。

断刀一颤,刀身翻滚,想要将钳制自己的手斩碎;铡刀寒芒释出,威压绽放,欲要让身前人束手就擒。

白鹤真君指尖发力,硬生生将断刀稳住,随即一脚抬起,将虎将军踹飞;紧接着,更是竖瞳闪烁,压制住铡刀上寒芒威严的同时,借助先前踹出的一脚扭起的身形,顺势一肩,撞击在了司官身上,司官亦被撞飞。

交手只发生在一瞬,可却全是力量与气势上的直接对抗,很明显,白鹤真君完胜,而且他的双锏此刻并不在身边,等于是徒手御敌。

虎将军和司官落地后马上爬起,二人纷纷目露骇然,不仅仅是诧异于对方的强大,更是惊骇于对方身上那令祂们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很快,祂们俩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当即异口同声道:

“童子?”

“大胆。”白鹤真君向前跨出一步,上半身微微朝着祂们倾斜,竖瞳散发出强烈威严,沉声道:

“在那旧庙之中,你们叫我一声童子,我不挑你们理,可在当下,你们该尊奉我为什么?”

白鹤童子的事,祂们知道,但不多。

只知那白鹤童子忽然背离出庙,开革除名,可上方并未降下法旨,将其定为叛逆,似就这般不了了之了。

自童子离开后,官将首内部经过新一轮的挤压与排挤,最终选出了两位,来代替童子过去的职责。

为什么是两位……因为童子过去干的活儿和跑的腿,实在是太多,一个阴神根本无法胜任,只能霸凌出两个。

为此,官将首内部是怨声载道,因童子一人之故,耽误了大家的公事节奏。

其实,增损二将,是懂一点内部信息的,尤其是损将军,祂懂得最多,可越是如此,损将军就越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缄默。

见祂们迟迟不回答给出尊称,童子鼻息加重,目露愠怒。

虎将军:“童子,你还不速速回去请罪!”

司官:“吾等还能看在往日情面,替你求情两句!”

虎将军:“你可知,因你擅离职守,为衙里造成多大麻烦!”

司官:“童子,难道你已忘记官将首之责以及菩萨面前所立之誓么!”

“呵呵。”

童子笑了。

作为存在已久的阴神,若是在老衙门里日子能过得下去,就算身居末尾次序又如何,正常来说,早就该习惯且被消磨了。

换言之,童子之所以对进步孜孜以求,就是因为祂以前在老衙门里,过得是真不开心。

明明资历最老,却被排挤成末流;明明干得最多,却都只被分配到年轻乩童起乩时试用和各种鸡零狗碎的差役。

哪怕到如今,祂们依旧挺着那高傲的头颅,对自己颐指气使。

过去的自己只能低下头强行忍受,现在的自己要是还能继续忍,那过去这段时间的豪赌与跳槽,岂不是都白费了?

血光,在竖瞳里流转。

但童子仍保留着一缕清明,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徐徐走来的少年。

李追远开口道:

“打崩祂们,我只留乩童问话。”

童子嘴角拉扯出弧度,整个人都变得兴奋惬意起来。

撇开最开始被那少年调教……不,是磨合阶段,

真正相处起来后,少年的脾性,是真对自己胃口,他似乎没有感情,却从不干预自己手下去宣泄情感。

虎将军虎目瞪向少年,呵斥道:“放肆,竟敢对吾如此不敬!”

“大胆,竟敢目无尊上!”

白鹤真君发出一声大喝,脚踏三步赞,直接来到虎将军面前。

虎将军右手摊开,先前落下的断刀快速飞回,可就在这时,童子向后伸出手,先一步准确无误地抓住断刀,再对着虎将军一刀横切。

虎将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敞开自己身前,双手握拳,对着童子砸去。

这下子,反倒是让童子不适应了。

祂这才记起来,官将首的阴神,是不在乎乩童状况的,故而战斗方式往往选择一往无前、不计后果。

况且,先前的交手也让祂们察觉到现阶段双方的实力差距,更是迫使祂们选择“以命换伤”的打法,只不过是以乩童的命。

当然,祂们不认为是自己不如白鹤童子,只当是自己身下的乩童素质不行,无法发挥出祂们真正的力量。

童子收刀锋改刀面,抽在虎将军身上,虎将军的双拳也打在其胸口。

只是,虎将军吐出鲜血,童子只是身形摇晃。

司官上前,铡刀再现,意欲解围。

童子论起拳头,在其铡刀尚未开铡之前,砸了上去。

“砰!”

司官再次倒飞很远。

童子没追,转而继续以刀面,对着身下的虎将军疯狂抽打。

虎将军但有反抗企图站起身,都被童子提前镇压,让祂只能一直躺在地上被动挨抽。

伤害性故意不高,一心只为施加侮辱。

虎将军气得鼻尖不断喷出白气,却又无可奈何,祂以刚猛著称,可祂的刚猛在此刻的白鹤面前,毫无挣扎余地。

再度起身的司官,双手掐印,口念咒语,一道道阴影自其脚下弥漫。

白鹤抬脚,将虎将军撩到空中,随后断刀当棍,狠狠抽了过去。

“砰!”

虎将军被抽飞,这次落地后,更是在地上滑行了数十米。

下一刻,白鹤将断刀插入身前地面,刚刚围绕在其身前,打算扑起将其束缚的黑影被钉死在了地面,不得出来。

同时,白鹤的竖瞳余光也留意到了,司官刻意放出一道黑影,去往了小远哥那儿。

但,只要不是司官亲自去,白鹤就不用去做阻拦保护。

黑影在李追远身后立起,打算扑向少年将其吞没时,黑影又剧烈扭曲起来,业火在其身上疯狂燃烧,且一路溯源。

司官双手上也出现业火,祂赶忙甩动将其扑灭。

刚剔除掉这业火,一双竖瞳就已出现在祂面前。

白鹤伸手,掐住司官的脖颈,将其提起,在空中抡起圆满的一圈后,砸向地面。

再抡起,再砸,继续抡,继续砸。

原始的暴打,才能抒发出心中的积郁。

今晚,老同僚间的重逢,不谈公事,只聊私事!

宣泄一番后,白鹤一脚,将司官踹飞,让其与虎将军作伴。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自白鹤胸腔里发出,这不是累的,是畅快出来的。

但很显然,那俩却会错了意,或者说,先前被暴打时,祂们心里就有了计较,现在觉得,时机来了。

三根香,分别燃在了祂们头顶,祂们即可笔直站起。

但让祂们震惊的是,白鹤似乎早就晓得祂们要做什么了,祂们刚立起,就看见不知何时就已近在咫尺的白鹤。

“你……”

“香……”

“用香续扶乩时间,对我而言,可是老黄历了。”

白鹤双臂撑开,每只手的掌心都凝聚出三叉戟虚影,对着祂们刺了进去。

这痛苦,针对的不是肉体,而是直指阴神的感知。

如果说先前被暴揍只是屈辱,那么现在,就是实打实的酷刑。

“你……童子……你到底变成……什么……”

“你到底……是……是谁……”

白鹤朗声道:

“吾如今是,龙王座下第一护法真君!”

三叉戟翻倍,全部刺入。

虎将军与司官知晓今晚不敌,只能选择离开乩童身体。

可就在这时,有符针从白鹤口袋里飞出,刺入祂们身躯。

刚几乎就要离开的虎将军与司官,被重新狠拽了回来。

“别急,才刚开始呢,为何要急着走?”

谭文彬双手插兜,身上的血猿之力早就散去,瞧着白鹤折磨那两位阴神大人的场景,简直就是当初自家小远哥炮烙祂的翻版。

“童子心里,有委屈啊。”

李追远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没看那边阴神打架,而是思考起进鬼门的方法。

以今晚所见那一轮轮的规模,似乎“贵人”之下,得有足够数目的伥鬼。

可一来制作伥鬼不是李追远会干的事,二来他也没这个时间和精力。

那自己就选简单的吧,百鬼夜行现在发生得很频繁,那干脆自己就等到下一次时,直接调包一个“贵人”。

“我好了!”

白鹤真君仰头,发出一声高呼。

得亏李追远在先前,就在这儿布置了一个简单阵法,屏蔽掉了动静,要不然光这一嗓子,就能将整个招待所的人都惊醒。

白鹤只是折磨了祂们,却并未阻止祂们离开,也并未求小远哥出手,祂们间的恩怨,还没到见生死的地步。

往少年这边走了几步,白鹤真君将左手置于胸口,朝着少年单膝跪下。

跟着他,自己功德、实力、脸面、尊严,都挣回来了。

李追远坐在那里,没动。

等白鹤真君双眸竖瞳消散,林书友的意识回归掌控身体时,李追远才站起身,挪开了位置。

林书友来到两个昏迷的乩童面前,擦去二人的开脸颜料,见到了他们的真容。

“是你们……”

谭文彬靠了过来,问道:“亲戚,还是师兄弟?”

“都不是,他们不是庙里的,彬哥,我记得我和你们说过,我们官将首有座庙,是不对信众开放的。”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被送进去修行过一段时间。”

“他们两个,就是那座庙里的人。”

“哦,这样啊。”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这两个我去审讯,审讯完后把他们送医院?”

“嗯,抓紧时间,别耽搁开会。”

“好嘞。”

谭文彬现在掌握四头灵兽,对应五感,在审讯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阿友,来,把他们扛起来,打入诏狱!”

“诏狱?”

“找个僻静的地方。”

“明白!”

李追远回到房间,简单冲了个澡后,又眯了一觉,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来到会议室。

早餐摆在会议室门口,开会的人自己拿几个,坐下来一边听一边吃。

李追远是准时到的,但会议已经开始了,翟老和罗廷锐各自拿着手中的东西,正在进行着交流,旁边一众人围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有人出声插句话。

能看出来,罗工和翟老,昨晚都没合眼,俩人手上的东西都是根据昨天会议连夜整理出来的。

薛亮亮给李追远递过来一颗刚剥好的鸡蛋,说道:

“大部分行业,能走到最顶端的,可能拼的不是智力,而是体力。”

李追远咬了口鸡蛋,看了看薛亮亮,点点头。

体力方面,薛亮亮是不怵的。

人基本到齐,会议正式开始,薛亮亮和郑华走到台前进行宣讲。

而这时,谭文彬和林书友也来了。

他们将一张纸条递给李追远后,一个拿起笔,开始做会议记录,另一个很自然地去添茶倒水。

会议场上很是潦草,各个坐得歪扭横斜且几乎都在吞云吐雾,但会议级别很高,且不允许接待单位的服务人员进入,因此能在这里打杂倒水,也算是不错的待遇,毕竟并非只有坐在最上首的那两位才是大佬,下面坐着的一大群人,也都是平日里难以接触的人脉。

当然,如果有记者扛着摄像机进来需要拍宣传材料的话,肯定不会是这个场景。

整个宣讲过程中,薛亮亮的表现明显压过了年纪资历比他都大得多的郑华,薛亮亮能够一边讲一边应对下方人的提问,同样的场景下,郑华得求助自己的老师。

每个行业内部都有自己的派系,若是没有,那才是真的千奇百怪。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罗廷锐能以后起之秀的身份压过翟老,真的不奇怪,而且这种压制,并不是一时的,人家后头,是真有接班人。

中午休会时,郑华端着盒饭,吃得有些无精打采,下午还得继续宣讲,依旧是他和薛亮亮,两位老师精神疲惫了,不可能一直持续输出,只能由他们来代劳。

翟老将自己饭盒里的一个鸡腿夹给自己的弟子,笑道:

“心胸放开阔点,以后的建设事业很宏伟广阔,不仅容得下你和他,更能容下千千万万个你和他。”

“老师,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给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老师就没想争过,那位也没这个意思,输赢这东西,只是外人嚼舌根子用的,没什么意义。”

另一边,谭文彬左手拿筷子吃饭右手拿笔继续整理着记录,林书友发完盒饭后,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

薛亮亮这时走了过来,把他们俩都叫起。

罗廷锐端着盒饭,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有什么感想?”

“老师,很有收获,很受启发。”

“嗯。”罗廷锐满意地点点头,“大工程的技术难度往往不是摆在第一位,民生、安全、后续影响等方面,也都是重中之重,外行人容易犯反专业论的错误,我们内行人容易犯唯专业论的错误。”

“是,我记下了。”

薛亮亮领着林书友和谭文彬,去和其他人打招呼认识,有些事儿老师不合适做,只能由他来代劳。

要不然,真就纯做记录员和倒水,那可不叫锻炼。

下午的会议,争吵少了很多,进入了一种快节奏,而且到黄昏时,直接散会,没有再熬夜。

三天后,还有一个大会,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不一般,要做正式报告,大家一致推举报告由罗廷锐来做。

罗廷锐请客,不仅有自己的四个学生,还邀请了翟老带着他的学生一起,选了一家当地老字号吃火锅。

饭后,众人还一起在鬼街随意逛了逛。

逛到一间扇子铺时,见扇面精致、做工考究,罗廷锐就提议给孩子们都买上一把,纯当纪念。

只是看中的那款扇子,数目不够满足所有人,罗廷锐就只给翟老的学生买了,请店主刻上他们各自的姓氏,预祝他们前程似锦。

翟老没拒绝,让他们收下,等到下面经过一间玉石铺时,翟老给罗廷锐的学生们一人买了一件玉坠,并亲自给他们挂上,祝他们君子如玉。

玉不是什么好料子,算上加工费也不贵,要真是那种名贵或者高价格的,就算翟老愿意送,孩子们也不敢收。

没打算全部逛完,大家准备回去了。

李追远让林书友陪着大家先行回招待所,他则和谭文彬脱离了大部队。

夜市的喧嚣临近结束,鬼街上一半铺面已经关门,余下的一半正在准备关门。

李追远没沿着鬼街往上走,而是向下。

那两个乩童来丰都的原因并没有太大价值,他们是根据“线索”,来剪除被邪祟附身的翟老,站在他们的视角,这是在为民除害。

走着走着,谭文彬笑了。

李追远一开始没问他为什么笑,又往下走了一段距离后,李追远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彬哥,你在笑什么?”

“阿友白天跟我说起昨晚的事儿,他问我小远哥为什么不愿意去帮一下那个店老板。

我说,如果小远哥这么轻易地就帮了,那你一开始吃的那些苦,不就白费了?”

李追远:“呵呵。”

谭文彬:“小远哥,你这种很勉强地配合我,好有趣。”

李追远:“我在努力。”

谭文彬:“能感受到,而且,确实完成了。”

李追远停下脚步,因为到最下方的码头了,一座很宽敞的大码头。

上次离开丰都时,李追远就是自这里坐的船。

此刻,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的河面,那里也有几艘船正在行驶。

恍惚间,似有一艘船的船尾处,也站着一个少年。

曾经离去中的自己,往回眺望,看到已经再次回到丰都的自己。

李追远不信这种宿命纠葛感,但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符合意境。

码头上只有运货运人的,没有游船,谭文彬找了艘小船,与船老板交流谈好价格,让他开船载着他们在河面上逛一逛。

发动机轰鸣,冒着黑烟,有些呛人。

李追远蹲在船尾,目光看着下方的河面。

百鬼夜行上丰都,走的,应该就是水路。

想要调包,等人家上岸后明显不现实,最好还是在人家上岸之前。

谭文彬与船老板聊着天,船老板说,昨晚这儿夜里又起了大雾,以前这儿不是不会起雾,但一来没那么大,二来时间没那么长,近半年来,这种大雾发生得是越来越频繁。

“噗通!”

船老板:“我去停船,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侄子!”

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去,这里果然不见了小远哥的身影,谭文彬舔了舔舌头,喊道:

“还在呢,没事,继续开。”

李追远跳下了河。

以往这时候,少年都喜欢趴在润生背上,因为润生的水性更好,但放在正常人里头,李追远现在的水性已经无比拔尖。

虽没练武,但《秦氏观蛟法》的吐纳他早已掌握,入水后,很快就适应过来。

身形缓缓下沉,最后触底,扬起些许泥泞。

转身,先朝向码头方向,再根据鬼街那条线的指引,对自己现在的位置进行调整。

水下的环境很复杂,很容易让人丢失方位感,好在这些对少年来说,都不是问题。

确定好了位置后,李追远向外前进。

渐渐的,他感知到身前出现了明显不同于周围的阻滞感。

少年掌心在上面摸索,很快就掌握到其韵律,随即手臂一扬,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走进去后,发现这里矗立着两根高耸的柱子,一条条锁链自柱子上蔓延下来,在河底铺上了厚厚一层。

放在地上,这些锁链应该是用来系牲口或奴隶的,可在这里,应该是拿来系鬼的。

一张张黑色的石椅石桌排列在两侧,上面空无一人,异常光滑,是鬼坐久了导致的,颜色则是被鬼气深深浸染。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这里真正热闹时,李追远可以想象,两侧肯定坐满了威严的阴差,一队队前来朝拜的各地鬼魂,在这儿“下轿”,等待批准上岸,通过鬼街,进入鬼门,从而去往真正意义上的酆都。

这里,好像没什么问题。

挂在腰间衣服上的玉坠,在此时脱落,缓缓荡下去,落于地上一众枷锁之中。

李追远弯下腰,拨开枷锁,打算将其捡回。

可明明已经拨开一层了,依旧没能见到那枚玉坠,且越是往下拨,就越是能发现枷锁的触感有些不同,隐隐有些发热。

这下,找玉坠的念头淡了,少年开始专注“挖掘”。

先前只以为铺了一层,事实是,它真的深不见底。

因为李追远先前是根据柱子上延伸下来的锁链条数进行推算的,可实际上,应该还有不知多少年岁以来,断裂后被丢置于此的枷锁。

很可能,自己脚下,其实就是一个完全由枷锁填充的深坑。

玉坠从夹缝中一路落下去,光靠自己,大概率是找不回了,除非让润生哥下来强行开挖。

确实是越下面的枷锁越热,这会儿已经有些烫手,但李追远还是打算放弃,先浮上去换气吧。

双腿一蹬,打算就此离开水面。

可少年身体刚向上浮起,下方只是被挖出一个小凹槽的枷锁堆,中间部分开始快速凹陷滑落。

当少年低头向下看去时,看见了枷锁下方,深埋着的一座双面佛像。

一面法相庄严,金刚怒目;一面面容悲怆,慈悲普渡。

这是菩萨。

祂坐在这里,藏在这里,等在这里。

一时间,李追远的念头彻底通达。

当刀被挥舞时,刀很难区分,到底是自己的主动,还是有人握着刀柄进行驱使。

但现在,少年已经发现,当自己生出要以调包的方式进入鬼门时,菩萨,就已经在起点处,候着了。

李追远:

“原来,你是想,跟着我,进鬼门!”

……

“黄酒,管够,本来想买二锅头的,但觉得你应该喝不惯,路上买的熟菜味道不错,我一边开车一边吃,结果不小心吃完了,但没事,还剩下一大包榨菜,咱们将就着榨菜配酒。”

赵毅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给对面地上倒了一口,再捡几根榨菜丝入口,嚼得嘎嘣脆。

这儿,是那日三根香的发生地,也是墓主人的墓穴上方。

赵毅按照李追远的要求,折返来到这里,找他那素昧平生的发小,联络一下感情。

酒过三巡,榨过五味。

赵毅吸了吸鼻子,假装自己喝得很醉了,说道:

“哥们儿,夜里风大,冷得我直哆嗦,你下面应该暖和,来,我跟你挤挤。”

说完,赵毅就抄起身边的黄河铲,对着盗洞位置,开挖。

挖着挖着,就挖开了。

虽然挖个盗洞对赵毅而言,不算难事,但能挖得这么快,却真不是他的功劳。

因为那日亲眼目睹封印后被彻底回填夯实的盗洞……下方竟然已经空了。

这意味着,这段时日,一直有人自下方,在向上耸动,企图再次出来。

正常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下封印的可是菩萨,你要说百年后封印破损出现了异动,那还能理解,可谁敢相信,菩萨的封印,只能顶几天?

“哎哟……看来哥们儿你也是想见我的,怕我一个人挖辛苦,你也搭了好多把手。”

赵毅深吸一口气,姓李的只让他回来,其余的告诉他随意,可他来都来了,总不可能一直傻乎乎地在外头坐着,又不是真跑过来野炊露营的。

摒弃杂念,赵毅还是钻入了盗洞,像是个蚯蚓,一段一段地向里滑。

估摸着向下滑了挺长一段距离了,竟然在下面看到了光亮。

现如今,很多名墓都被当作景点开发了出来,去参观这些景点时,可以看见历代盗墓人的技术比拼。

有的盗墓者盗洞挖得很偏,有的盗墓者能直接给你挖到主墓室棺椁上方,下来就能和墓主人贴面互动。

这个盗洞,原本就是墓主人自己钻出来的,自然正好在主墓室上头。

当赵毅探出脑袋时,本该被无数条锁链捆缚封印在里面的墓主人,却坐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四套酒具,除了他之外,还有三道分别为红、白、黑的人影,坐在那里。

这,哪里还有半点被封印着的样子?

墓主人抬起头,与上方的赵毅对视。

赵毅看见墓主人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嘴唇动起,无声说话,通过唇语,赵毅“听”出来他说的是:

“快走……快跑……快逃!”

……

陡峭斜坡下的帐篷里,梁艳和梁丽正在玩飞刀,靶子是特意雕刻出来的等比例缩小的人,虽未上色,但依旧能瞧出是赵毅的神态。

梁丽以指尖弹出一颗石子,再由石子击发出摆在地上的飞刀,飞刀飞出,正中“赵毅”那处要害部位。

梁艳:“这里不能扎。”

梁丽:“反正是假人。”

梁艳:“我收起来,等他回来拿给他看,告诉他是你扎的,到时候你要用时,就用不动了。”

梁丽:“你男人可真脆弱。”

梁艳:“嗯,对,是我男人。”

梁丽:“你怎么不反弹回来?”

梁艳:“我接受。”

梁丽:“不要脸。”

梁艳指尖一弹,石子儿飞出,击中飞刀后,飞刀射出,将梁丽扎在“赵毅”那个位置上的飞刀弹出帐篷。

梁丽瞪了一眼自己姐姐,起身去帐篷外捡那弹出去的飞刀。

不一会儿,梁丽的声音自帐篷外传来:

“姐,出事了。”

梁艳掀开帐篷走出。

她们的帐篷,正对着阴萌的坟头。

可就在悄无声息间,阴萌的坟却大面积凹陷下去,按理说,这不该发生,因为坟头四周有那少年布置下的阵法。

一团团黑雾,自坟内溢出,阵法虽没能阻止坟头凹陷,却将这些黑气阻挡在了里面。

梁丽:“姐,她下葬时,还是活的吧?”

梁艳:“是活的。”

梁丽:“活人……也能诈尸么?”

梁艳:“你该考虑的是,如何跟那位解释,我们只顾着在里头玩游戏,没把人给看好,出了问题。”

“唰!”

一只手,从凹陷的坟地里探出,这只手的指甲格外得长,漆黑如墨。

且在其出现的瞬间,阵法就被撕裂炸开,恐怖的鬼气开始肆意宣泄。

强大的鬼瘴在顷刻间形成,将梁家姐妹在内的一大块区域完全包裹。

梁丽:

“姐,我觉得该考虑的是,我们还有命回去解释么?”

———

前两天有点透支了,今儿个字少一点,缓一哈,抱紧大家!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