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后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钰不由紧张起来。

翻脸不认人简单,就戴进贤的数学水平,放在这个时代算是高手,但在前世上过学的刘钰看来也就那么回事,粗通微积分的水平吧?

可就算是翻脸不认人了,以后不来往了,之前交往甚密那算怎么回事?真要是将来出了事,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刘钰只觉得后背有些汗湿,嘟囔道:“是,儿子知道了。但西洋学问,确实有可取之处,若因此事,就断绝和西洋联系,恐对国朝不利啊?前朝徐光启如此才能,尚且盛赞利玛窦大才,且有《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书流传。如今天下,非只有九州赤县……”

刘盛叹了口气道:“我如何不知?之前绘制天下舆图,此等大事,兵政府职方司竟无一人能主持,只能让西洋传教士来做。舆图之事,国之命门,岂可轻易与人?可也没有办法,咱们不会。法兰西国传教士测绘的天朝舆图,那我天朝关隘、山川,法兰西人尽知矣!”

“测算历法,钦天监内无人能敌,只能哭喊‘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却又何用?一如《西游记》里车迟国斗法,赌命一斗推算日食,结果钦天监内国朝人全都赌输了,赌输了却又耍赖不肯死,我国朝颜面都被丢尽了。”

“前明《万历野获编》就说,国初学天文有历禁,习历者遣戍,造历者殊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难道我不知西洋学问却有可学之处?可如今那罗马教廷遣人来此,措辞高傲,不准国人教徒祭祖,更要求全面开放诸城允许传教士自由来往。任谁,也不会允许的。”

刘钰也跟着叹了口气,前几年测绘天朝舆图的事他是知道的,靠的是法国传教士。

因为伽利略搞出了木星卫星做标准时间的经度测量法,世界上第一次出现了标准经纬度的地图,路易十四第一次看到标准经纬度的法国地图还曾吐槽过:科学家弄没的土地,比我打一场败仗都多。

法国又是出了名的“天主孝子”,教廷那边因为礼仪之争和大顺扯皮,法兰西则抓住机会猛派传教士,甚至里面还有法兰西科学院的院士。

父亲刘盛说我国朝山川关隘,法兰西人尽知矣……其实何止法兰西人尽知?连神罗各诸侯里一些没去过中国的传教士,都能整理绘制完整的汉地诸省地图,标注清晰。

测绘,是国之命脉。刘钰很清楚。

前世所有的民用地图经纬度都是火星坐标,严禁别国测绘本国地图,鬼子侵华也是先派人到处绘制地图。

大顺也不是没脑子,兵政府职方司本就是干这个的,兵部四司,职责之重不能假手他人,国朝不是不清楚。

可如今却只能依靠西洋人,因为本土测绘法严重失真。

山川地形,西洋人都留下了副本,将来都是隐患。

极大的隐患,但凡有一点办法,测绘地图这种事也绝不能交给外国人来做。

如今东西方的差距已经拉开,瞎了眼能够心算微积分、解出日地月三体问题的猛人欧拉已经崭露头角,即将一统后世数学教科书的符号江山。

西法党与守旧党的党争偏偏在这时候爆发了,罗马教廷又死咬着礼仪问题不放,双方不可能调和的。

父子两人相对而叹,终究刘盛还是挥挥手,示意刘钰离开。

“你记下就好,此事也不要外传。我刚刚给你的那本小册子,你回去也好好读读,大有裨益。”

“是。儿子记下了。”

刘钰摸了摸手里的那几张纸,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写的什么。父子之间还用打哑谜吗?你直接说不就完事了?

躬身行礼,迈着碎步倒退到门口,推门离开。

“看来,朝廷是要禁教?”

…………

从外书房走到外面,刘钰心里颇为压抑,初秋的蝉更是叫人心燥,吱吱地叫个不停。

馒头还老老实实地在马厩旁等着他,离着老远就看刘钰低头耷拉角的,心里也是一阵不祥的预感。

赶忙走到身边,刘钰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忐忑不安的小厮。

“没事,和你无关,你大可放心了。”

“呼……”

馒头长松了口气,伸手抚着胸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我见三爷面色不好,以为又要跟着三爷挨打呢。既是无事,那小的先去泉柳居知会一声,也免得那些人担忧。”

“嗯,好。我就不去了,有些事,没心情吃酒了。你也别说我不去了,就说……”

“这些话还消三爷教?我就说三爷被国公叫住,询问学问。”

刘钰见他机灵,笑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小块碎银子扔过去道:“正好,今日初八,护国寺有庙会。你就去玩耍吧,我今日也不出去,没你的事了。”

这是自己的心腹之人,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待遇自然不同。

馒头接过钱,行了礼,见刘钰还是愁容满面,关切道:“三爷心情不好?”

刘钰点点头,心说心情好的了吗?看着四海升平,实则天下剧变,老子又不想混吃等死,更不想让大顺重蹈百年后的屈辱,可思来想去,只能叹一句道:“无奈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吧。”

馒头不再多问,自去马厩里取了马匹离开。

刘钰心情不好,有些事需要想清楚,只好先回自己的住处。

他还没成家,也没有什么职位,如今还在国公府的内院住着。国公府虽大,可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变,还不至于找不到自己住在何处。

慢悠悠地穿过了外仪门,又是一个二十多丈宽阔的院子。正面是个五间开的大前厅,不过这也不是国公府的正房。

沿着满是花草的小路过了前厅,又有一道仪门,这是内仪门。

进了内仪门,再往前,才是国公府的正堂,七间开的厅堂,这是公侯府特许的制式。

士农工商之下,商人再有钱也不能盖七间开的正堂。那是僭越,杀头之罪。

照常来说,或是皇帝降旨、或是公侯来访,这正堂才能用,平时也就是个摆设。

刘钰住的地方还远,正堂这里有个穿堂,过了穿堂向右走个百余步,再走过两个院子,才是他住的地方。

礼法制下,兄弟姊妹之间不能一起厮混太久。一旦到了青春期,就必须要分开住。自己的姊妹们都在正堂后面的一些院落里,母亲也在那边,方便照顾教育自己的姊妹们。

都说脏唐臭汉,其实公侯府里并不太在意,主要是怕更进一步,直接弄出“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的骨科故事。

这里的规矩和前世截然不同,虽然文字相近,但其实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刘钰终究还不太习惯,只能慢慢适应。

挪到自己的小院,院落里有两株白果,阳光洒落,投下点点斑驳。

几个小丫鬟正在那洒水,还有两个小丫鬟提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成团的面筋,正在那沾知了,大约是怕恼人的蝉鸣搅扰了公子的清梦。

才进门,一个穿着青黄裙的丫鬟便迎了过来,不等刘钰吩咐,就先打来了洗脸的水,手里拿着毛巾站在一旁候着。

“三爷今儿这酒怎么吃得这么快?”

小丫鬟站的极近,吐气如兰,平日里也含些薄荷叶,丝丝清凉,吹的刘钰痒痒的。

不等刘钰回答,丫鬟便将毛巾递过来,让刘钰擦了擦手。嗅了嗅刘钰呼出的淡淡酒气,收回了毛巾,倩笑道:“早知道三爷去喝酒,预备下了北边贡来的枫桦露,放的凉了,正好喝,去去酒气。”

边说着话,柔夷嫩手拖着毛巾,婀娜着身体去准备枫茶了。

脸上似乎还残留了一些女孩手指上的香粉味道,回身看着另外几个服侍的丫鬟,刘钰扳着手指抻了个懒腰,骨头咯咯作响。

心想这样的日子过着,怪不得勋贵们堕落的如此之快。都说在武德宫上学,一年要刷够一百天课时吃住在武德宫,否则评不到上等,可即便这样一些勋贵子弟都觉得苦。

感受着身边莺莺燕燕的小丫头,刘钰似乎有些感同身受了。这样的日子过着,谁愿意去武德宫刷课时啊?不堕落才有鬼呢。

刚才那个侍奉丫鬟,名叫雨燕,长得极为标致,是母亲特意安排过来的。

这几年西洋的一些东西传入九州,既有诸如玉米土豆之类的作物,也有玻璃钟表之类的工艺品,但还有从美洲传过来的梅毒。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母亲是担心刘钰出去沉迷花柳,所以特意选了一个娇俏的丫头,盼着能让刘钰多留恋家里的,少去花柳巷。

倒不是说贪花恋柳是坏事,只是怕染了杨梅大疮,那可不好。

可等雨燕来了一阵,母亲一问,雨燕便说三公子平日里要么看书、要么撸石锁,倒是对她从不动手动脚、知守礼仪。

按说这是合乎“诗礼”的好事,可母亲一听却心急如焚。

贴身丫鬟派来,本就是为了公子们发泄用的,只要别信那些话本上的鬼话用平等的身份和主子谈情说爱就好。谈恋爱要打死赶出,但是玩一玩,家里还是支持的。堵不如疏,自家丫鬟至少干净。

雨燕也不是不明白刘钰母亲的意思,可又拉不下脸使些狐媚手段,只盼着哪一日水到渠成。

刘钰母亲听雨燕这么一说,这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对着个貌美如花的丫鬟却无动于衷,莫不是儿子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还是说儿子年轻,倒不喜欢这样水灵灵的丫鬟,却喜欢那些熟透的妇人?若不是碍着颜面,只怕早就把个府中出名风流的厨娘给安排过来了。

只好又安排下人私下嘱托了雨燕几句,都是些面红耳赤的话。既存着这样的心思,挑选的雨燕也自是人间绝色,更是乖巧可人。

这时候雨燕已经沏好了茶,又放了一些北边苦寒之地进贡的枫桦露,清香满屋。

刘钰喝了一口带着枫桦味道的茶,余香满口,倒像是嘴里含着满山枫叶的秋天。

含下了这口清茶,细细打量了一下雨燕。

十六七岁的年纪,瘦削的肩膀,腰身如柳,眉眼如黛,嘴角下还有一小点细腻的美人痣,眼神清澈,确实是个美人儿。

雨燕也注意到刘钰在打量自己,也没有脸色一红羞涩低头,做个笑脸,心道今日三爷却转了性?

难不成那些说三爷有龙阳之好的传闻却是假的?

刘钰回忆了一下,暗骂之前的自己真的是审美观绝逼有问题。

自己绝没有什么断袖分桃的癖好,只是跟着几个纨绔子弟去过一些风月场所。

与那些久在风月场里的女人厮混过,导致年纪轻轻竟喜欢上那种丰腴松软主动调笑的女子,风月场里的女子那可真是风情无限。

雨燕虽生的好看,可在之前的刘钰眼里,那就是个没长成的酸果子,吃起来牙酸没有滋味,远不如软糯糯的熟桃子好吃。

之前他是宁可对厨娘熟妇的腰臀冲动莫名,也不会对雨燕这样的涩果子有半点兴趣的。

此时换了心,再看就觉得颇有味道。又打量了一阵,看到雨燕脸都有些红了,他这才挪开目光。

雨燕心里咚咚乱跳,声若蚊蝇地问道:“三爷是要午睡?还是看会子书?”

一说这个,刘钰也想起来了正事,父亲给自己的几张纸还不知道写的什么呢,便示意自己要去写字。

雨燕跟着刘钰久了,见刘钰进了书房,赶忙去研墨。刘钰进到书房,看看书架上摆的书,自嘲地摇了摇头。

“原来我的文化水平还真不低呢?”

自嘲地笑了一句,目光扫过,只见书架上摆放的书还真有些水平。

前朝徐光启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这都是汉译本。

除了汉译本外,居然还有半卷手抄本的薄伽丘的《十日谈》。

看到这些书,刘钰更加确信自己之前那个“不务正业”的传闻不虚,和西洋传教士之间的交流不少,居然连拉丁文都懂不少。

而且从这几本书露出的信息量来看,自己结交的西洋人里面,怕是五花八门,不只是耶稣会传教士那么简单……

没听说哪个传教士可以看《十日谈》,这与和尚看《灯草和尚》有甚区别?

除了这些诡异的西洋书之外,剩下的就都比较正常。

一套前四史,一堆《李卫公问对》、《六韬》、《三略》、《蔚缭子》等兵书,一支前明的“鲁密铳”火绳枪。

鲁密者,罗马、罗姆、鲁米利亚……其实就是奥斯曼土耳其。

毕竟绿罗马也是罗马嘛。

明末的时候,鲁密铳就已经有些落后于西欧了,路子走的有点歪。

这是大顺五营精锐的制式装备,然而此时英国已经快要量产用到鸦片战争的褐贝斯了。代差已然浮现。窥一斑而见全豹,对于大顺的军力、阵法,刘钰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此时雨燕已经研好了墨,笔架上除了有写字的大小毫外,居然还有一套用来书写洋文的鹅毛笔。

书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自鸣钟,自鸣钟旁还有一块产自威尼斯的玻璃镜子,旁边摆着一个如同楚王宫中细腰女子般的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一束鲜花。

桌上香炉里缓缓冒着一些紫色的烟气,不知道熏的是什么香,嗅起来很淡,正好压住了墨里面淡淡的怪味。

雨燕就站在一旁,乖巧地扇着扇子,小心翼翼生怕风太大吹的刘钰不舒服。

坐在书桌前,刘钰取出来父亲给他的那本小册子,扫了几眼,哭笑不得。

(本章完)

第6章 邀请

他以为父亲居庙堂之高必忧其国,给自己的这本小册子,上面定是些事关国朝前途、禁教与西学之类的大事,忧思国朝之前途。

可只扫了几眼,刘钰发现真的是高估自己老爹的觉悟了。

这几张纸,竟然是《前明武定侯袭封录》,也就是《英烈传》里射杀陈友谅的郭英家族。

大致看了看,刘钰也明白父亲的意思了,有些话终究不太好意思当面说。

郭英的这个武定侯传承的很坎坷,出过事,为了袭爵,堂兄弟、亲兄弟之间互相拆台告状:有举报哥哥是奸生子亲爹带绿帽的,有举报弟弟不孝顺的。

为了袭爵,也是拼了。

为了袭爵,兄弟相残,闹到最后谁也没捞到好处。

话里有话,很明显这是说给刘钰听的。

刘钰在武德宫里成绩优良,自小聪慧,他大哥就差得远。

但袭爵肯定是大哥袭,刘钰日后是要分出去的,可能父亲也有拿自己和皇室联姻的意思,就怕自己学当年前明郭家借公主之势要爵?

总归这意思,就是以后不要学前朝武定侯家里,闹成那个样子,对谁都没好处。

刘钰笑了笑,心想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些话确实不好当着面说,弄成这样打哑谜的形式。

不过看得出来,父亲还是对他充满期待的。

小册子的最后,还有一部分内容,父亲用笔在上面仔细地画了几道黑线:郭英之第六子,就袭了个六品的承德郎。第六子之子,父亲不过六品,却靠着军功,封为定襄伯,土木堡后成为勋贵砥柱。

明英宗复辟后,郭登进言道:方今四海臣民思慕圣德,甚于饥渴,不有非常旷荡之恩,何以竦动天下之心,以慰其欢忻鼓舞之情?”

也就是说,他请求明英宗收揽人心,将那些被革除的勋贵们重新封爵。这个当初袭爵根本没戏的旁支,靠着自己终究成为了勋贵们的遮阴伞,反救了本家。

看到这,刘钰明白,父亲对自己其实充满了期待。

武德宫里评了个上上,也是很高兴的,只是碍于一些缘故、或者为了家庭和睦,没办法大张旗鼓地表扬自己,也怕大儿子心里不痛快。

兄弟之间,只要不分家产都和睦,可一旦涉及到家产爵位,怕是不会消停。

表扬了小儿子,大儿子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父亲有意让小儿子袭爵?

不表扬吧,又对不起小儿子,而且看来刘盛也是打定了长子袭爵的心思了,不想家里闹腾出事来。

这是希望自己走前明定襄伯郭登的路?凭一身本事,自己不袭爵,愣生生打出个新爵位?

“望子成龙,其心可叹。只是父亲啊父亲,哪这么容易啊?”

幽幽长叹,刘钰心里很清楚这“武德宫”是个啥。

既是皇权的刀,也是皇权的擦屁股纸,无非是用来和江南士绅儒生们讨价还价的筹码。

对皇权而言,士绅固然混蛋,勋贵也不是什么好鸟。打天下用得着勋贵,天下安定,还是要靠士绅,以文御武。

大顺开国极难,开国后也没有屠戮功臣。

不仅仅是因为小闯王李来亨有魄力,更主要的原因是……李来亨是李过的义子,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战功大将如袁宗第、刘体纯、党守素等人,等天下平定后,都已经老了,都是小闯王的爷爷辈了。

李来亨手里有当年的孩儿军,那时候也都长大了,挑大梁了,根本不怕。

时间,是比钢刀铁剑更可怕的杀人利器。

熬死了就好,何必担个屠戮功臣的恶名?

三十多岁的小闯王,难道怕六十多岁的爷爷辈们熬死自己?

种种缘故之下,大顺才能用武德宫三舍法,以强势的勋贵对抗士绅。

可也正因如此,大顺的勋贵们比前明要强势的多,平衡驾驭更需要皇帝的手段,时常也会打压。

刘钰憋屈就憋屈在他这个翼国公公子的身份上,就算自己在武德宫拔得头筹,得了魁首之名,皇帝真的能重用?

真的能让当朝翼国公家族里,再出一个权臣?

封建宗法冷冰冰的,总算这几张纸,刘钰感觉到出一丝丝父子之情。

至今还没见到大哥、二哥,也不知道那个将来要袭爵的大哥,对自己是怎么个态度?

再想着如今的时代,大顺已经落后,自己似乎不能混吃等死,得使劲儿往上爬。

如果该爬上去的不爬上去,那么不该爬上去的就爬上去了,可是,怎么爬呢?

扔了纸笔,站起来在地上转了好几圈,就像是被咬断了尾巴的猫一样,木屐在地上发出踏踏的响声。

雨燕蹙着眉,也不知道刘钰是怎么了,便悄声呼唤。

“三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等刘钰反应,雨燕已经出了屋,片刻后回来,笑道:“三爷今日有心事,正好借酒消愁。去找朋友聊聊也好。”

“这不,齐国公的二公子派人来请,说是他哪里来了些阳澄湖的蟹,还有些鸡头、菱角之类的新鲜物。又说福建节度使那边送了些时鲜的平和抛,让你过去吃酒。”

刘钰正心烦着呢,便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齐国公家老二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吃等死……”

雨燕掩着嘴嗤嗤一笑,心说三爷今日可真是古怪。虽不知刘钰心事,心有不安,可也知道这顿酒定是要去。

她就撇了扇子,早早去准备了衣衫了。

这非是出去喝花酒,而是要去齐国公府中,即便如今秋老虎正凶,可也不能只穿一件纱衫就去。

不多时,找出来一件淡青色的倭缎料子的绣袍,换了有些酒气的纱衫。

怕吃酒吃到夜里,又准备了一件驼绒细织的斗篷,到时候让贴身小厮提着放在车中准备。

刘钰虽是没头没脑地骂人家混吃等死,可也知道这顿酒不去不成。

齐国公家族和自家一样,都是大顺的顶尖家族,自己和齐国公家老二又向来交好,亦算是朋友,且非是狐朋狗友那种。

齐国公家姓田,老二叫田平,也不是那种胡吃海喝的人。

今日来请自己过去,应该是有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知道和自己的前途有没有点关系。

再一想,父亲说朝廷有禁教意图,就是源于福建节度使的奏折。而田平邀自己过去,也说是福建节度使送来的一些吃的,难不成相关?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田平这人刘钰还是了解的,不会只因为吃喝就找自己。

田平祖上叫田见秀,农民军阵营里的奇葩人物。

臧否当年英豪,义救孙守法的刘体纯当得起一个“侠”字,把家底子都拿出来要给永历当禁军压制军阀的高一功撑得起一个“正”字,康熙年间还发动反击证明大明还有活人在大陆的小闯王扛得住一个“勇”字,而这个田见秀,就剩下个“仁”,而且还是妇人之仁、小仁小义的仁。

当年一片石后,多尔衮飘了。兵分两路,准备一路灭大顺,一路灭南明,已然分兵。

结果田见秀打出了个“怀庆之战”,证明了大顺才是满清心腹之患。多尔衮如梦方醒,即令去灭南明的多铎回师。南明那边也正好“联虏平寇”,认为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有大功,封为蓟国公,赏银五万两,漕米十万石。唯一一个趁势反击有点勇气的,还是给李自成戴过绿帽子的原流寇高杰。

随后潼关战役大顺失败,李自成认为继续南撤,拉长战线,准备趁着满清攻击线延长的机会反击,让田见秀把西安的粮食都烧了,或者分给百姓,总之不能让满清拿到手。

结果田见秀“仁”大发了。

认为分给百姓,满清肯定会搜刮百姓,百姓受苦。

烧了,满清没有粮食,肯定也会搜刮百姓,百姓还是受苦。

不如把仓库直接留给满清,这样他们就不会袭扰百姓了,百姓就不会受苦了……

于是这位“仁”将,找了点木头随意点了把火,跟李自成说我都烧了。结果就是满清吃饱喝足追着大顺的屁股后面打,折了刘宗敏等人。

好在九宫山后,李过掌权,荆州之战阵斩勒克德浑田见秀出力极大,也自知自己当不了头目,力推李过掌权,最后也封了个齐国公。

但这个齐国公封的意味深长,也不知道是李来亨的意思,还是李过的遗命。

前明从没有过正式的齐国公,因为元朝封过三个特别的齐国公——一个是“宋张弘范灭宋于此”的齐国公张弘范;另一个是追赠的理学大儒朱熹;以及孔子的爹叔梁纥。

所以田见秀的这个齐国公,在明末衍圣公剃发上表、保国还是保天下思辨极为激进的明末背景下,就别扭得很。

甚至,有点恶心。

连没保护好李自成的张鼐,封的爵名都比田见秀的好听。

错不在齐,错在封过齐国公的人,大约有那么些白铁无辜铸佞臣的意思。

这也导致了田家和别的勋贵不一样,像是刘钰的老爹谨小慎微,但田家的人从田见秀之后,有那么点“知耻而后勇”的意思,对待子孙后代极严。

四代人死在战场上七八口子,似乎在拼命证明自己家没有那么不堪。

田平和刘钰是武德宫的同窗,成绩相当不错。

只不过刘钰醉心西学,弓马骑射也都还行,田平因为一些原因就差一些,但是经史子集的底子比刘钰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刘钰琢磨着田平应该是有正事找自己,便催促了雨燕两声。

雨燕哎答,赶忙服侍刘钰换了衣服,白葱般的手指轻柔地划过刘钰的脖颈,雨燕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满脸羞红。

雨燕不能出门,便让使唤丫头捧着夜里吃酒回来时的衣衫去了内门附近的小门,唤来了在外面等着的小厮。

准备停当,出了门,田平派来的车马已在门外等待多时。

见刘钰来了,小厮赶忙掀开车门,又取来踏凳让刘钰上了车。

齐国公府距离刘钰家也不远,可也不近。

在月牙河附近,旁边不远就是宛平县衙,这不是七七事变的那个宛平县,那个宛平县衙门是后来搬到卢沟桥的,此时的宛平县衙门就在紫禁城外墙下。

紧挨着宛平县衙门的就是宛平县的牢房,每年核准死刑秋后问斩的人都从这里出发,自前明时期便是如此,都说此地阴气重不吉利。

与刘钰他们家门前的前明浣衣局并称皇城脚下阴气最重的两处地方。

宛平这地方邪门的紧,崇祯十一年,崇祯帝修筑宛平城。西门叫永昌门、东门叫顺治门。这城刚修完,之后的事也就应验了,打西边来了个永昌帝、自东边来了个顺治帝。

再加上那县衙门阴气重的传闻,更添了几分乱力怪神的意境。

但田见秀因为封“齐”国公的事,憋了一肚子气,偏偏选中了此地修了府邸。

勋贵圈子都知道当年田见秀在赌气,却也都没劝,刘体纯、袁宗第都对田见秀的“小仁义”不满,连张鼐都把明朝玉玺交给从陕西辗转来的李过,而不是在一起的田见秀。

等马车到了齐国公府,早有小厮去里面报知,便开了角门,田平迎到了内门口。

两人年纪相仿,田平也是十六七岁。

国公府里不缺吃喝,田平长得也是人高马大,略微有些胖,可也还没那么离谱,很是壮实。

穿一件青色纱衫,手里装模作样地打着一把纸扇,微有些胖的脸上满是汗珠。

“守常兄,既来了,就要先恕罪则个。”

这酒还没喝,饭还没吃,田平先来一句恕罪则个,叫刘钰一头的雾水。好在他还知道“守常”是自己的表字,不至于对方叫个守常以为是在喊别人。

他来之前,心里就装着心事。

见了田平也不好再闷着脸,只好堆出笑道:“恕的什么罪啊?平日里喝酒的时候,你起来了兴致,赤膊也曾赤过,那时候都不叫恕罪,今日恕的什么罪?”

这田平是个性情中人,喝大了的时候,什么彪事都做过。

回忆着以往自己说话的语气和熟人调侃的方式,刘钰熟练地模仿了一下自己平日的语调。

听刘钰这么一说,田平哈哈一笑,拉着刘钰的手一起进了门。

刚进门,田平就笑道:“守常兄,今日呢,确实是请你来吃酒的。这话不假。但是呢,吃酒之前,还有另一件事。民间坊间道:要吃酒先卖力气……嘿嘿,今日得请守常兄先卖卖力气了。”

这话说的刘钰云里雾里的,奇道:“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守常兄平日素好西学,京城皆知。今日这事,便是与此有关。”

一听这个,刘钰心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果然和福建节度使的那封奏折有关,这田平也爱打哑谜,还说什么福建节度使送来的平和抛……

平和抛是啥玩意啊?刘钰哪知道,倒是就注意到了“福建节度使”这五个字。

他也不动声色,故意一甩手,苦笑道:“休提西学二字。我今日刚刚被父亲说教了一番。西学西学,坑我不浅呐!”

田平一听刘钰这样说,便压低声音道:“可是因为福建节度使今日朝会奏折的事?”

齐国公府中消息自是灵通的,但也不可能直到刚刚发生在刘府的事,显然是因为平日刘盛的谨慎性格,这边猜到了。

刘钰点点头,田平一拍大腿道:“着啊!我父亲就猜着了!果然啊,翼国公的小心谨慎,真是……”

刘钰打趣道:“兄弟,这也是你的不是了。你就直接说有事找我便是,却说什么来吃酒?这可大大的不对。”

田平闻言,却一摆折扇笑道:“此时需怪守常兄平日里只读那些西洋学问,不懂闻弦知雅意的境界。我说请你吃酒,又说福建节度使递来些平和抛。那平和抛便是平和的蜜柚,这里面却有个典故。”

“闽人言:品闽中诸果,荔枝为美人,福桔为名士,若平和抛,则侠客也。何谓侠客?贾瘦岛言: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守常兄学了十年西学,不正是十年一剑?此番邀你来品福建蜜柚平和抛,那正是要用你这十年本事。”

“今日把示君,朋有难言事。自然便以平和抛做侠客之请,有何不对?是你读书少,不明白其中含义,反倒怪起我来。”

刘钰哈哈一笑,心道没有文化水平还特么不能在圈子里混了吗?

又想,特么的福建节度使搞出来这事,不会是你们家指使的吧?要不干嘛给你家送礼,没听说给我家送礼?

知田平也是说笑,也知道恐怕这件事不会小。果然,田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今天这事,其实我就是传个话。其实是我父亲寻你,让你做一些事。”

“齐国公找我?”

田平的父亲就是这一代的齐国公,两家关系不错,上代还有姻亲,刘钰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田平的父亲找自己。

“到底何事?”

“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好事,既关乎守常兄的前程,又关乎今日朝堂上的事。除了你,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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