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第1042章 有其师 必有其弟子

第1042章 有其师 必有其弟子

弘治皇帝目光随即落在了这田镜的身上。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召见一个小吏。

说实话,觉得很新鲜。

犹如猴子。

田镜此刻,只是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弘治皇帝露出了微笑,道:“田卿家……”

“……”

殿中安静无声。

田镜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弘治皇帝莞尔。

群臣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不过细细想来,可以体谅。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到了皇帝面前,若是表现出彩,那就是不正常了。

偏偏田镜本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现在陷入了尴尬,心里更为惶恐,便更紧张了。

方继藩心里却是乐了,如此才显现出了自己的可贵啊。

方继藩道:“陛下在问你的话,还愣在此做什么?”

田镜良久,才期期艾艾的道:“陛……陛下……小人蒙欧阳使君厚爱,小人……小人之所学,皆是拜方都尉所赐。”

方继藩的脸顿时变了。

啥?

拜我所赐,我有教过你这么怂吗,有吗?我方继藩数不清的门生故吏,随便拎出来一个,哪怕是一条狗,也比你强,臭不要脸的狗东西。

“是吗?”弘治皇帝似乎并没有因为田镜的失态而恼怒。

他看了田镜一眼,而后才向方继藩道:“朕本欲召田卿家询问新政之事,可惜他竟是个忠厚之人,不能回答……”说着,叹了口气:“那就等欧阳卿家来吧。”

可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又问田镜:“田卿家是定兴县人?”

“是……是……”

弘治皇帝纯粹是带着好奇的态度,毕竟对于一个书吏对于他而言,是极稀罕的,他莞尔一笑,又问道:“田卿家可有功名?”

“不,不曾有。”田镜战战兢兢,又是惭愧道:“小人中过童试……”

童试……当然不算功名。

这殿中群臣,都禁不住的扑哧笑了起来。

要知道,能站在这里的,最差最差也是进士,而且还是进士中的王者,而所谓的童试呢,你得中了院试,才能中个秀才功名,这个人,至多只中了县试或者府试而已,说穿了,档次太低,在诸公眼里,其实和文盲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田镜听到嘲笑,更是羞愧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头垂得更低了。

弘治皇帝颔首,倒是没有失笑,却是道:“你为吏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弘治皇帝又点头:“一直都是司吏吗?”

“不,不,不是的,此前为文吏,此后蒙欧阳使君不弃,忝为司吏。”

弘治皇帝道:“一县的司吏,也是不易啊。”

这显然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

不客气的说,在这里,一县的司吏,算个屁,但凡有点功名的读书人,也不甘心为吏的。

大明的体制之中,吏是较为低贱的代名词,为官之人,更是视其为奴仆,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弘治皇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而后对方继藩道:“方卿家,你的门生欧阳志,此次又立大功了,这新政在定兴县大获成功,朕在想……新政是否可以推广而之?”

群臣们的心思复杂起来。

他们不喜欢新的东西,可是……这新政的效果,实在过于明显和卓著,想来,这个风潮是挡不住了。

这方继藩,一定求之不得吧。

方继藩却是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什么?”弘治皇帝一愣,当初就是方继藩拼了命的支持新政,现在好了,他居然说不可?

方继藩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新政在定兴县,靠的是全力推行,臣不客气的说,这是因为,臣的门生欧阳志还算有点出息,可天下的州府,那些个官员,臣再不客气的说……”

“你捡重要的说!”弘治皇帝打断方继藩的话。

方继藩便只好道:“陛下也知,学生所信奉的,乃是科学。什么是科学,科学不是成果,而是……做事的方法。就譬如这新政,因为一地成功了,能保证其他地方不出乱子吗?臣看……不一定。贸然两京十三省推广,天下非要乱套不可。最科学的方法,就是以定兴县为一个点,继续进行新政,找出新政出的问题,进行回馈,再在朝中,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后,继续去尝试,之后,再进行反馈。新政可以铺开,但摊子不能铺的太大,可以以定兴县为中心,先划保定府为新政的新试点,再看看,这保定府中,执行的如何,途中,会有什么问题,这些问题,可否有解决的方法。并且,让更多的人,去观察新政的好处和坏处,好在哪里,坏在哪里……除此之外,还有人才的培养,既是新政,就需有人懂,知道如何运作……”

群臣们本以为,这方继藩势必会贪功冒进,却万万料不到……竟如此谨慎。

弘治皇帝一听,心头一震,道:“方卿家,所言甚是,此谋国之言,倒是朕,一见新政卓有成效……”

方继藩心里想,哪里是卓有成效,是有利可图吧。

“一见新政卓有成效,反而昏了头。此言甚善,科学之理……有些意思,朕万万想不到,方卿家能如此谨慎,看来,方卿家……”弘治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继藩:“你长大了啊。”

“……”

方继藩心里感慨,我不想,我不想长大,我还想做个孩子……我要去幼儿园……

弘治皇帝满面赞许,随后道:“那么,你上一个章程出来便是。”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虽然不知道这个和圣明有什么关系,可说圣明,就保准不会有错。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欧阳志来了。”

来的……这么快……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诧异。

不过细细想来,那萧敬定是快马加鞭,其实定兴县和新城并不远,想来,他们是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弘治皇帝精神一震,满朝文武们,也都打起精神。

不得不说,欧阳志的人气,还是很高的。

片刻之后,欧阳志入殿。

本来要见驾,需沐浴更衣,可萧敬知道陛下的心意,知道陛下急着见他,自是再三催促,连这个也省了。

因而,欧阳志身上还背着包袱,徐徐进来,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才道:“臣,欧阳志,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大喜过望:“朕久候卿家多时了。”

欧阳志陷入沉默。

每一个人,都耐心的等候着他。

大家都知道,这个叫欧阳志的人,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是不徐不慢的。

今日立下大功,任何人只怕都激动的不得了。

可欧阳志终究还是欧阳志,他不紧不慢,面如止水:“臣愧不敢当。”

不愧是欧阳志啊。

相比于方继藩入殿时的尴尬和沉默。

现在……不少人开始眉飞色舞起来。

看看他镇定自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骄不躁的模样。

真是……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尤其是这一句,沉默之后的愧不敢当四字,别人说出来,这像是客气,可欧阳志说出来,那似乎浑然不知自己立下大功的神采,跃然于他的身体之外。

许多人都会心一笑。

弘治皇帝见他还背着包袱,自是知道他一路鞍马劳顿。

就是这个家伙当初救了自己,也是这个人,在锦州拼死抵御鞑靼人,弘治皇帝看着欧阳志,心里感慨。

欧阳志道:“陛下,此次定兴县新政还算圆满,所缴的税银,以及人口、土地的簿册,陛下是否看过?这一年多来,臣在定兴县主持新政,有得有失,其中,有不少错误,这是臣的疏失,可也幸好,有不少的功劳,都是县中上下,同心协力的结果。臣这里,有一份奏疏,上头罗列的,都是定兴县本次有功的人员,还请陛下过目。”

有功的人员……

弘治皇帝看着欧阳志,那平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过错,便一人承担,有了功劳,便第一时间为他们请功……这个家伙……

那司吏田镜就在一旁,听了个真切,激动得要哭了。

欧阳使君,仁义啊。弟兄们当初没白跟着他赴汤蹈火,若知道欧阳使君今日这般,当初大家就更该拼命了!

弘治皇帝道:“功劳都是别人的,错误却揽在自己身上,欧阳卿家……”

见弘治皇帝有些感触,欧阳志沉默片刻,便道:“陛下,此乃恩师教诲,恩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如此而已。更何况,臣实没什么功劳,还请陛下明鉴。”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也是言传身教?

于是所有人狐疑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腰杆子挺直,面上带着神圣,头上宛若有光,他正色道:“没错,儿臣就是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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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3章 大功劳

欧阳志的奏疏开始奉上,弘治皇帝将其摆在了御案上。

他低声沉吟着,认真的看着一个个名字。

其实里头的名字……都很普通,闻所未闻。

定兴县刑房司吏张俭,定兴县刑房快吏王勇……定兴县礼房司吏王永……自然,还有户房司吏田镜……

这一个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在弘治皇帝眼里,实是尘埃一般的人物。

对于这满朝诸公而言,更是不值一提。

哪怕是随便什么人,哪里的一个看门人,走在外头都比这些人腰杆子挺的更直。

可现在……就一群这么不起眼的人,却出现在弘治皇帝的眼帘。

每一个人后头,都记录了他们的功绩。

有的是捕快有功,曾捉拿大盗,有的是计算钱粮,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有的是下暴雨时为了保证在建的工棚不会有失,批了蓑衣,在暴雨之中冒着疾风骤雨巡守。

有的是弄出了新的核算钱粮之法,大大的提高了效率。

还有的为了蹲守盗窃库房的盗贼,连续在库房外蹲守了数天数夜。

这些,有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的倒是立下了功劳,只是这些小吏,能有多少功劳呢?

可这一个个罗列出来的功劳,现在却摆在了天子的面前,说来……实是有些滑稽。

弘治皇帝双目却很清澈,他没有等闲视之。

弘治皇帝非常清楚,这一点点的‘小事’,恰恰是积少成多,才凝聚起了沙丘。

每一个名字,弘治皇帝都细细的记下了。

细细看过后,他抬头道:“田卿家……”

“在……在……”田镜连忙应声,他没想到弘治皇帝又点到他的名字,他依旧很慌乱。

弘治皇帝道:“户房漏水,一场大暴雨,差点让户房的公文统统销毁。你带着户房的人在这暴雨之下爬上了屋顶,想要补漏,你还因为一失手,竟是自房顶上摔了下来,卧床了小半月才能起身,是吗?”

“啊……”田镜呆住了,随即他才明白弘治皇帝为何如此问。

弘治皇帝如此问,必是奏疏上写上了。

他没想到这件事,欧阳使君竟还记得,不但记得,竟还将这个……报到了天子这里。

这件事,其实甚至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当时只是一心想要保住户房的黄册和簿册,也没有想这么多,可现在……

他下意识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依旧还是如此的高深莫测。

可是……

田镜此时,眼泪模糊了,心里只有满怀的感激。

田镜自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区区小吏,算什么东西呢?别看在百姓面前很是了不起,可在官面前,却是狗都不如,谁会将你的生死放在心上,让你办事,办不好,就是打板子,打的你皮开肉绽不可。

可欧阳使君他……

“是……是……”田镜激动的点着头。

弘治皇帝背着手,一脸期许的看着田镜,而后徐徐道:“还有,征税的时候,你带着人四处清丈土地,核实每一个账目,连续一月的时间,你每日只能将将睡三个时辰,是吗?”

“这……言……言过了。”田镜忙道:“有时,还是可以趁着间隙休憩的。”

弘治皇帝心里想,论起来,朕好像也只睡这么几个时辰,可惜……没人给朕报功啊。

不过……弘治皇帝还是对这田镜刮目相看。

“不错,凡事最怕的,就是认真,凭这认真二字,就堪称是能吏了。这定兴县能有此成绩,和你们的勤恳不无关系啊……”

“陛下……”

听到了陛下的夸奖,哪怕只是一句勤恳二字,足以让田镜彻底的崩溃了。

卧槽……陛下夸我勤恳,天子夸我是能吏!

田镜突然觉得,自己已走上了人生的巅峰,就算死也是毫无遗憾了。将来要死了,还得在自己的墓碑上记录这件事,自己可以吹十八辈子。

他激动得泪水泛滥而出,忍不住锤着胸口,滔滔大哭道:“陛下,陛下啊……这都是欧阳使君厚爱,小人办的这些事,算的了什么,欧阳使君……他……他是个好县令啊,若不是他督促,不是他带着小人们,小人们……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着田镜,这个区区小吏,他在御前的表现,只能用滑稽可笑来形容。

可此时,谁都笑不出来了,因为……

他们看向欧阳志,见欧阳志木讷的样子,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大吃一惊。

难怪定兴县上下能将新政办成,谁都知道,要改革,谈何容易,可定兴县能如此卓有成效,自是和这定兴县上下勠力同心不无关系。

想来,这定兴县上下的差役,多半都是拼了命的时候为这欧阳志办事吧,谁不知道欧阳志乃是个谦谦君子,只要埋头跟着他干,他能把心窝子都掏给你。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欧阳志一眼,心里竟是肃然起敬。

有的人就是如此,可能他的地位并不高,可能……他还年轻……可这个人上上下下都散发着一股让人敬佩的气息。

而欧阳志,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他的恩师……方继藩,也可能是!

弘治皇帝欣慰的不断点头,道:“好了,卿家不必哭了,你是功臣,该是高兴,哭来做什么?”

顿了一下,弘治皇帝又道:“这功劳簿子中的人,统统誊写出来,传抄发邸报,让天下的官吏都学着。”

一旁的萧敬听了,忙道:“奴婢遵旨。”

那田镜心里更是激动得差点要跳起来。

陛下这个吩咐……

自己……要出名了……

一个小吏,居然要名扬天下……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却又听弘治皇帝道:“方才方卿家上奏,说是这新政的试点当徐徐图之,他说的有道理,朕欲敕欧阳卿家为保定知府,令欧阳卿家推行保定府新政,如何?”

“臣遵旨。”欧阳志应下,他不是一个擅长讨价还价的人,陛下说什么,或者恩师说什么,他只尽力去做便是。

弘治皇帝接着道:“那么,即令定兴县县丞张昌,接替你的县令一职,卿家先在京中休息几日吧,到时再至保定府,上任!”

“不可。”欧阳志难得的否定了,接着道:“陛下,县丞张昌一直都告病,这一年多来,在县衙中都极少露面,臣对张县丞没有任何成见,只是……新政关系重大,主官必须对新政之事耳熟能详,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陛下既令臣为保定知府,管辖保定府各县的新政,那么就请陛下收回成命。”

弘治皇帝一愣。

这……那县丞告病……

弘治皇帝便道:“那么县中主簿,若何?”

欧阳志继续摇头:“陛下,王主簿也一直都旧疾复发,这一年多来,也都告病。”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陡然明白,这绝不只是简单的告病。

定是这主簿和县丞,和欧阳志关系极不和睦。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冷哼道:“那么典吏和教谕呢?”

欧阳志依旧……摇了摇头。

殿中,已经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定兴县中的事,有人多少是有些耳闻的。

弘治皇帝脸上泛起冷意,忍不住道:“他们不是告病,他们这是将国家大事视作儿戏!好,他们不是都病了吗?来人,命御医和西山书院的医学生一起前往定兴县,探一探他们的病情,倘若当真病了,那就给朕治好他们,可若是没有病,那便是欺君之罪!”

众臣冷色顿变,心里一凛。

欺君之罪,这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那田镜心里打了个哆嗦,他和几个佐官,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此时,陛下一言而断,他们的命运……只怕已经注定了,田镜竟是突然有了一种庆幸的感觉。

想当初,若是自己不是跟着欧阳使君,而是和那些佐官们沆瀣一气,只怕今日……自己要被碎尸万段了吧。

弘治皇帝皱着眉,随即道:“那么卿家认为,派谁来任县令合适?”

欧阳志沉默了一下子:“户房司吏田镜,熟悉新政中每一个细节,对于治县,亦是经验丰富,臣以为,田镜是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

田镜一愣……自己……一个户房书吏,来担任县令?

只见欧阳志接着道:“除此之外,礼房司吏王永,此人对于县中上下的事,了若指掌,又颇有担当,可以任县丞。刑房司吏张俭……可以……”

嗡嗡嗡……

奉天殿里,彻底的乱了。

大明对于官的标准,是极为严格的,功名,几乎是硬性的标准。

只有中了进士,最次最次,也需有个举人的身份,方才有机会任官。

尤其是地方官,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还不曾有过寻常的小吏授予官身的。

何况,还是定兴县这等一年缴纳国库八十二万两银子的上县。

疯了……简直就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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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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