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龙虎诛邪魔

龙虎山,祖师堂。

灰砖、红柱、白墙,光线昏暗、闭塞无窗。

神台上供奉龙虎祖师张道陵及其弟子王长、赵升的神像。左右有庞大的龙虎雕像护卫,龙睛虎眸之中不时有暗红光芒流转。

祖天师高坐于须弥座上,庞眉广额,绿睛朱顶,法相威严。

座下有三块明黄蒲团一字排开,盘坐其上的麻衣道人们闭目结印,似乎正在神游天外。

蓦然间,左侧蒲团上盘坐的道人突然睁眼,青色雷霆于眼眸之中乍现,刹那间照亮整座祖师堂。

与此同时大殿左右的墙壁中,上万只粗如儿臂的蜡烛自行点燃,浩大的经文声和法铃声交织响起,宛如无形之手推开两扇高达数丈的厚重殿门,冲出甬长的廊道。

“崇源师兄,现在正是张天师合道的关键时期,为何要真身脱离洞天?”

询问声不知从何而来,在张崇源的耳边响起。

“我有棘手的要务需要处理,事完之后自然会回来,耽搁不了多久。”

饱含深意的轻笑声传来,张崇源拂袖一挥,转身大步离开。

在跨出祖师堂门槛的瞬间,无形涟漪在空气中荡开。

张崇源如同穿过一道隔绝人神的结界,一身麻衣瞬间化成飞灰,露出的躯体自脖颈之下再无丝毫血肉皮肤,泛着白玉光泽的械骨上刻印着细小如蚊的道篆,腹部的空腔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圆球状道基,旋转之间不断迸射出青色的电光。

廊道中早有手捧衣物的黄巾力士等候于此,亦步亦趋伺候在张崇源左右。

整衣束发、戴冠披氅,等廊道走尽,一片恢宏的云海出现在道人面前。

高亢的鹤鸣从云层深处响起,一头体型硕大的白鹤冲霄而上,猩红的眼中闪动着宛如人类一般的喜悦之情。

白鹤落于道人面前,垂颈俯首,双持颤动的鹤羽发出刀剑般的铿锵脆音。

张崇源甩动法袍大袖,负手身后,身形自行浮空而起,落在白鹤背上。

白鹤振翅而起,俯身冲破云海,蓦然一清的视线中是一座座被削平的峰峦,无数殿宇错落林立。

此刻那股从高处落下的经文法铃声宏大到了极致,响彻整座龙虎山。

“恭迎天师出关。”

天师府,提举署大殿。

威严肃静的大殿中弥漫着一股瘆人的凉意,在龙虎山内手握重权的监院和九部主官们此刻低眉敛目,盘坐在阶下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崇源为什么出关,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在天师府提举署监院张清溪身死道消的消息传回龙虎山之时,他们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幕。

至于随侍道序阳龙兵解,上饶县派驻道官被杀,跟张清溪身亡比起来,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高台上,张崇源如君王般俯瞰阶下众人,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愤怒之色。

可他越是平静,众人却越是坐立难安。

“玄坛殿监院何在。”

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领衔玄坛殿的道序张清羽长身而起,拱手行礼。

“本君予你调动天师府两名封存‘希’字辈序三天师的权利,龙虎九部精锐辅佐配合,立即下山诛杀邪魔李钧及其同伙,不得有误。”

“玄坛殿监院张清羽,谨遵天君法旨。”

张清羽恭敬领命。

“法篆局监院何在。”

就坐在张清羽身旁,眼中视线发散失神,似乎在发呆的张清礼浑身一颤,忙不迭从蒲团上爬起。

“即日起,广信府上空所有天轨星辰全力运转,昼夜巡查,配合玄坛殿追踪李钧等人的踪迹,不得有误。”

“法篆局谨遵天君法旨。”

张崇源看着神情略显惫懒的张清礼,不禁微微皱眉:“一应道械和符篆,但凡是出于本次诛魔需要,无论品级和数量,你们法篆局要无条件满足,明白吗?”

“明白。”

张清礼垂在臂弯中的脸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斗部主官,何在。”

一名外貌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道序闻声蹿起,朝着台上的张崇源躬身礼拜。

“斗部主官阳宗,见过大天师。”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从四周投来,令阳宗顿感如芒在背,腹中的道基更是紧张的不断抽搐痉挛,涌出阵阵剧痛。

两名身居要职的‘张家人’被委以重任,这一点不奇怪。

可阳宗居然也会被张崇源点名,却在场众人的吃了一惊。

其实不止是他们,就连阳宗本人此刻也搞不清楚台上那位大天师为什么会叫到自己。

原因无他,现在的斗部虽然经过了重组,放弃了没有前途的老派路线,重归新派正道,但整个部门的实力依旧十分孱弱,就连身为主官的阳宗,也不过是堪堪晋升道四,吊在白玉京的地仙排位末端。

对付李钧这种凶名昭著的邪魔,现在斗部凑上去纯粹就是送死。

因此阳宗心念急转,了然大天师点到自己的理由恐怕只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了。

阳宗曾经也是一名斗部的老派道序,只是在很久之前便放弃了这条道路,转投到了其他部院。

在斗部被肃清之后,受命负责斗部的重建工作。

换句话说,阳宗曾经也是师从玄斗,是陈乞生的师兄。

念及至此,阳宗身体忍不住微微发颤,幅度虽小,可在场所有道序却都看的一清二楚。

“从今日起,你兼领提举署监院职务,管辖广信府所有派驻道官,维护境内信徒安稳平定,不得有误。”

“阳宗.谨遵天君法旨。”

张崇源环视阶下众人,嘴唇微启,传出的声音却如雷霆涌动。

“天下分武之后,第一次有人敢挑衅我龙虎山,而且还是武序余孽和龙虎逆徒,本天君绝不能容忍。此事事关张天师法旨和龙虎山威名,如果谁敢不用心尽力,休怪本君道法无情!”

“谨遵天君法旨。”

天师府,万法宗坛。

兵解苏醒的阳龙刚刚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封存在法棺中的新身体,就被突然闯入的两名黄巾力士架走。

一路的拖行将阳龙赤裸的双足磨的鲜血淋漓,还处在虚弱状态之中的他强忍着痛苦,抬眼看向面前出现的大殿。

这个地方阳龙并不陌生,天师府玄坛殿。

“预料之中啊不过速度这么快,看来是有大天师出关主持大局了?”

阳龙心头自嘲一笑,随即便被拖进了殿内。

噗通!

阳龙被黄巾力士毫不客气的扔在冰冷的地砖上,还没来得及起爬起身来,头顶便落下一个冷漠的声音。

“阳龙,你认识我吗?”

“天师府提举署道序阳龙,见过玄坛殿监院法师。”

阳龙蜷缩着身体,跪卧在地,脚掌上还有血水在不断浸出。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天师府?”

“倭区试炼之后,承蒙清圣法师的恩典,将我从‘阵部’拔擢升入天师府。”

“和你一起进入倭区的人中,有清律师弟,还有那个叛徒陈乞生,对吧?”

阳龙心头一颤,“回法师的话,那场试炼龙虎九部都派有人参加.”

“嗯,这些本法师自然知道。我问你,张清律被谁所杀?”

“曾经的倭区犬山城锦衣卫百户,李钧。”

“陈乞生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犬山城锦衣卫客卿。”

“那你知不知道张清圣又是死在何处?”

“我听闻也是在倭区不过清圣法师出事的时候,我已经返回了龙虎山,并未参与其中。”

“那本法师告诉伱,张清圣死在江户城。而杀他之人,正是陈乞生。阳龙,抬起头来。”

阳龙缓缓抬头,张清羽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中。

“我问你,天师府提举署道序过百人,清溪监院为什么单单钦点你跟他一起下山?”

张清羽目光锋利如剑,直插阳龙面门。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清溪监院说过,他是看中了我的为人和能力”

“呵。”

张清羽轻蔑一笑,对阳龙的回答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你们在上饶县府衙被谁袭击?”

“李钧。”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不是陈乞生?”

阳龙咽了口唾沫,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他是直接动手,还是说了些什么?”

“一言未发。”

“那为什么清溪监院会身死道消,而你却能兵解逃生?”

“我不知道。”

阳龙声音艰涩沙哑,喃喃道:“或许李钧的目标只有清溪监院,我这种小角色根本不值一提.”

“张清溪前往上饶县,除你之外,随身只带了一名四品黄巾力士。”

张清羽神情冷漠道:“我可以告诉你,在你兵解之后,崇源道君曾通过天轨星辰跟李钧交手,却也没能将对方诛杀当场。以李钧的实力,要想让你魂飞魄散,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

“我不明白法师你的意思.”阳龙脸色涨红一片,额角青筋跳动不止。

“我的意思很简单,为什么清溪监院身死道消,而你却能有兵解的机会?”

张清羽一字一顿道:“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监院的意思,我也应该跟清溪监院一起魂飞魄散,这才是能证明我的清白,对吗?”

“嗯?”

阳龙饱含怒意的低吼,让张清羽蹙了蹙眉头。

“阳龙,你最好看清楚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看的清楚。”

阳龙撑着膝盖踉跄起身,垂向地面的头颅传出悲愤的低语:“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

“我没有背叛龙虎山。”

阳龙猛然抬头,泛红的眼眸直视前方的红袍道人,“清溪监院的死,我比任何人都要愤怒。我恨武序李钧,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清溪监院,我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根本做不了什么,我甚至连挡在清溪监院面前都做不到。”

“如果清羽监院认为我有通敌的嫌疑,大可以对我进行搜魂,我阳龙绝不反抗。即便是事后失去神智,我也毫无怨言,只要监院大人能还我一個清白便足够了!”

怒吼声回荡在大殿之中,长久未散。

阳龙大口喘着粗气,眼眶中隐有晶莹闪动。

张清羽脸色阴沉,目光凝视着阳龙,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抓出一丝伪装的异样。

“来吧,给我一个痛快,还我一个清白!”

阳龙再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再次怒声吼道。

“阳龙师弟,你误会了。”

如同骤雨急过,天光忽晴一般,张清羽十分突兀的笑了起来。

“我之所以没有对你进行搜魂,正是因为我和清溪师弟一样,也十分相信你的为人。要不然就凭你现在咆哮玄坛殿的行为,我现在就可以当场将你诛杀。”

张清羽态度前后极转,阳龙剧烈起伏的胸膛猛然一顿,紧咬的牙关中传出‘嘁’的一声漏气般的声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骨,连续向后趔趄数步,瘫软在地。

“我相信清溪师弟的死与你无关,但是死罪可免,你护卫失责的罪名却免不了。”

劫后余生的阳龙浑身汗如雨下,涌起的虚弱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勉强颤声说道:“我认罚”

“罚当然要罚,但怎么罚以后再说。”

张清羽抬了抬手,两名黄巾力士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将瘫在地上的阳龙搀扶着站起来。

“崇源天君赏赐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多谢崇源天君!”

阳龙一声哀鸣,刚刚站稳的身体又猛得往下坠,似乎想要以头抢地,却被黄巾力士牢牢抓住。

“道君需要弟子做什么,还请清羽监院明示。”

“不用着急,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些什么。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去万法宗坛领取一枚道基,等你这具躯体稳定之后,就回提举署报到吧。”

两名黄巾力士拖着阳龙往外走去。

“哦,对了,现在的提举公署监院是阳宗,以后你就听他的命令行事,明白了吗?”

无法行礼的阳龙在拖行中连连点头,感激大喊道:“谨遵天君法旨,谨遵监院法旨”

玄坛殿外,日头正炽,金黄色阳光毒辣刺眼。

在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阳龙站在殿前的广场上,一身道袍血汗混杂,头顶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周围往来的道序从他身旁匆匆路过,除了扔来一个嫌恶的目光之外,根本无人关心。

阳龙旁若无人地梳理好自己的头发,混不在意此刻自己打着赤脚,一步步走在滚烫的金砖地面上。

步伐缓慢,落地极稳。

相较于如何快速恢复自己兵解之后的实力,阳龙现在更关心一个问题。

那就是陈乞生已经挖了灵窍,怎么能够链接进入自己的洞天?

一向谨慎的自己,竟然会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

“刘谨勋,你怎么会犯下这么蠢的错误?”

重庆府府衙,一张方桌就摆在院内。

泥炉抱着炭火,将铁锅中的汤汁煮的咕咕直响。

腥辣的香味随着热气升腾,火红的辣椒和各种香料在沸汤中上下浮沉,让人食指大动。

“金陵也是南方,你吃火锅居然不用油碟,用麻酱?!”

裴行俭嚼着一块牛肉,冲着坐在对面的老人嚷嚷道。

(本章完)

第548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食味,我食香,你总不能这么霸道,非让我跟你吃一样口味吧?”

刘谨勋说笑了一句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往嘴里送去。

裴行俭则姿态狂放,一双筷子上下飞舞,吃得胡须上都沾满红油。

等一碟子刮油的土豆落入锅中,压住了沸腾的汤水,刘谨勋这才放下筷子问道。

“自从离开新东林书院,咱们已经很多年没这样一起吃饭了吧?”

裴行俭抓起手边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抹了把脸,这才语气揶揄道:“怎么,忆往昔峥嵘岁月?”

刘谨勋笑吟吟道:“那时候你可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啊,提出的‘大明帝国五十年发展规划’到现在还是书院中的必读经典。”

“一个半步都未曾落实的规划,哪还有什么读的意义?书院的那些人怕读的是我裴行俭的官职吧。”

裴行俭不屑的撇了撇嘴,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说到这儿,我记得你当年对我提出的规划可是意见很大啊,不止在学院内公开反对,更是在黄梁论坛里把我骂的狗血淋头,就差把‘祸国殃民’四个字盖在我头上了。”

“不愧是你,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可是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毕业策论,被人骂的一无是处,当然记得住了。”

裴行俭扬了扬眉头:“你刘学长当时可是写了一篇洋洋洒洒上万字的评语,逐一反驳我的论点。现在看来,咱们可都错了。”

“是啊。”

刘谨勋感叹道:“最后帝国的发展走上了一条我们都没预料到的路线,现在回头看去,当真是令人唏嘘感慨。你还记得那篇‘大明序路——论十二条序列对大明帝国历史进程的影响’吗?”

“伱说的是曾经的书院山长,如今的帝国首辅张峰岳写的那篇策论吧?”

裴行俭点了点头:“历历在目,一个字都没忘。”

“那篇策论可是在整个书院,乃至整個儒序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儒序思想,听起来都让人热血沸腾啊。”

“你沸腾了?反正我没有。”

裴行俭冷哼一声:“我只看到了一个行将就木,却依旧不改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本性的迟暮老人。”

刘谨勋打趣道:“他现在可活的好好的,说不定寿数比你我都要长。”

“活的长有什么用?祸害才遗千年!”

“你这张嘴啊”刘谨勋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是真不明白,首辅大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容忍你这个刺头。”

“因为我能帮他做到他手下人做不到事情,所以我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吃火锅。”

裴行俭正色道:“还有一点,那就是我这种人对帝国有益无害。”

“那你这话的意思,我对帝国就是有害无益了?”

刘谨勋笑了笑:“如果没有门阀的支撑,儒序可不会有如今执掌天下的地位。”

“你这架势,是准备再跟我辩一次策论了?都一把年纪了,我可没兴趣再跟你做这些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裴行俭摆了摆手,抓起筷子往锅里一捞,夹出一片土豆,看向刘谨勋问道:“你吃软的还是硬的?”

“你先吃,我吃软的。”

裴行俭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吃了起来。

“听说你收了个关门学生,叫杨白泽?”

裴行俭‘嗯’一声,头也不抬说道:“现在在松江府任职。”

“传言他和李钧的渊源不浅?有过命的交情?”

“交情深还是浅,那是小一辈的事情,我管不着。”

裴行俭搅动蘸碟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面带笑容的刘谨勋,缓缓说道:“不过金陵城的事情,跟杨白泽没有关系。”

“放心,如果我有心迁怒你的学生,就不会在重庆府停留了。”

刘谨勋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苦笑道:“我跟你说这些的意思,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不简单,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心,反正这次我是在他手里栽了个算得上是伤筋动骨的大跟头啊。”

“有这么严重?”

裴行俭皱了皱眉头,沉默片刻,这才感慨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或许当年的‘天下分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我不觉得是错。”

刘谨勋反驳道:“就算有错,也是错在收尾做的不够干净果断。”

裴行俭无意争论,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你真要去给他当马前卒?”

“成王败寇,我输了一步,现在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刘谨勋倒似乎很看得开,语气轻松道。

“早知道会有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还要两头下注?安心做你的门阀之主不好?”裴行俭不解问道。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是当年书院门前雕刻的醒语,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刘谨勋平静道:“现在的帝国大势已经有滚滚奔流的趋势,刘家不想被裹挟而下,就只能逆水行舟,去争一丝主动。”

裴行俭冷声道:“什么主动不主动,别往自己身上套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义,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罢了!”

“就算你说对,那我这么做难道你能说我就做的不对吗?”

裴行俭蓦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

裴行俭沉默良久,黯然道:“从你的立场来看,你也没错。”

“飞鸟尽、良弓藏,别人或许不懂,可我却能看得出来,在大儒序的构想里并没有门阀立足的位置。”

刘谨勋笑了笑,“不过我现在想通了,或许这样也不错,至少有可能赚到一份从龙之功。也许在多年之后,金陵还是能有刘家。”

“他也配称为龙?”裴行俭语气不满。

“我说是不是真龙天子,而是人人如龙的龙。”

刘谨勋轻声道:“如果他赢了,那他当之无愧。”

锅中红汤咕咕而鸣,方桌对坐的两人却怔怔出神。

“已经煮软了,该轮到你吃了。”

裴行俭抬手示意。

刘谨勋拿起筷子,一边捞着已经煮到软烂的吃食,一边说道:“其实我这次绕道来重庆府,除了蹭你裴行俭一顿饭之外,还有两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哪两件事?”

“第一件,关于此刻番地的行动,你怎么看?”

“我不过就是个自身难保的重庆府知府而已,我怎么看重要吗?”裴行俭有些意兴阑珊道。

“重要,至少对我很重要。”

刘谨勋的话语中竟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虽然我们之间只有一个曾经的同窗身份,并没有其他的私交。但这一次我不是为了私利而请教你,只是因为这件事可能会关系到帝国的未来。”

“这件事迟早都会发生。”

裴行俭的声音很低沉,“张峰岳要想继续推行新政,必须要翻过佛道这两座大山。他一动,佛道自然会跟着动。三教动,整个帝国自然也会跟着动。老两京一十三省是大家的基本盘,不到最后时刻,谁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家门口打起来,所以只能用番地的外人来试探对方的反应。所以我会说张峰岳对番地下手是迟早的事情。”

“朝廷组建的人马现在还没走出南部,隔壁的成都府就已经开始做出回应了。这个消息你应该也知道了,地上道国,这可是真正会动摇国本的举动!”

刘谨勋仔细琢磨着裴行俭的话,问道:“所以你认为首辅这件事做的不对?”

“不,我觉得很对。”

出乎刘谨勋的预料,裴行俭竟果断的表示了赞同。

“为什么?”

“毅宗当年定下十二条序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序列与人无异,是流动,而不是静止的。这句话说得不止是基因,更是从序者的本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想追求强大,就必然会引发争斗。儒序不主动出击,那就会被动挨打。”

裴行俭肃穆道:“我虽然不喜欢现在的儒序,甚至对新东林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但我更不相信佛道两家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帝国。所以打压佛道是必行之事!”

“这些年我在帝国西南,对番地的了解比你更多,也更加真切。番地只是佛门从序者的极乐佛土,对普通百姓而言则是永世无法超生的无间地狱。在番传佛序的教义之中,低位的从序者是佛陀行走,序四以上则直接就是佛陀在俗世的化身。至于那些无法破锁晋序的凡人,就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的罪人。”

“在番地,山林是佛的山林,江河是佛的江河,凡人的职责是供养,却无权享受一丝一毫,他们只是被束缚在佛土上的囚徒,基因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枷锁。哪怕是死亡,也会被掠走意识沦为因果算力,在黄梁佛国之中继续赎罪。”

裴行俭的话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些人可都是大明帝国的子民,却在一群装神弄鬼,玩弄信仰的卑鄙之徒脚下为奴为仆,这是帝国之耻!所以番传佛序该杀,甚至整条分支都该被连根拔起!”

刘谨勋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现在的态度是支持了?”

“这不就是我们这位首辅的厉害之处?”

裴行俭苦笑道:“不过我只是支持儒序对番地动手,并不代表我就会支持他的新政。”

“我明白了。”

刘谨勋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番地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果我是他们,根本就不会让你们踏入番地半步,更不会接受什么所谓的调查。”裴行俭冷笑道。

刘谨勋蹙眉道:“可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所以你才要更加小心。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只有我们明白。番传三座佛山,大昭、桑烟、白马,我不认为另外两家会这么听话,现在的服从必然只是暂时的隐忍,等到他们认为的时机成熟了,肯定会对你们发起致命一击!”

“那我该怎么应对?”

“杀!”

裴行俭斩钉截铁道:“至圣先师他老人家明理,但也是弓马兼修。为的就是在跟人讲不通道理的时候,能换一种方式达成自己的目标。”

“你这都是在什么地方看的野史歪理?”

刘谨勋哑然失笑,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可这次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如果行事太过强硬,我担心”

“有人在背后兜着,你怕什么?”

裴行俭抬手遥指北方,朗声道:“换做我是你,根本就不会顾虑这么多,直接刀剑开路,枪炮压阵,一路伐山毁庙,先宰他一两个活佛,再问他们到底认不认错!”

“如果他们不认?”

裴行俭毫不犹豫道:“接着打!”

“那如果认了?”

“既然都错了,那还说什么,当然更要狠狠地打了!”

裴行俭冷笑道:“等你打完之后,自然就能看出来他们在藏着什么祸心。”

“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刘谨勋点着头,满脸感慨。

“我可替不了你,我就是纸上谈兵罢了,耍耍嘴皮子谁不会?如果真让我去,我可不敢。”

裴行俭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道:“我可不想一把年纪还被人抓进佛国当端茶送水的小沙弥,丢人。”

“你这.”

刘谨勋表情一窒,无奈摇头。

“还有第二件事,春秋”

咚!

酒碗重重落在桌上,闷响声打断了刘谨勋的话。

裴行俭抓着衣袖擦了擦嘴,眯着眼睛说道:“这件事件我不感兴趣,也无能为力。如果你非要说,那我就只能送客了。”

“你不听,难道就能躲的开?”

刘谨勋叩着桌面:“他们就在我们中间,如影随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话音掷地有声,裴行俭此刻已经没了食欲,将手中筷子一扔。

“刘大人,您该启程了。”

裴行俭抬手送客:“赠您最后一句话,算不尽芸芸众生微贱命,回头看五味杂陈奈何天,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刘谨勋轻轻将筷子横放在碗碟上,起身拱手抱拳:“明日便是八月初一,希望你我明年今日,还能再见。”

“等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是啊.”

刘谨勋长叹一声,不再犹豫,转身走出院门。

重庆府衙之外,一辆由户部出产,规格性能比‘乌骓’更胜一筹的‘的卢’早已经等候在此。

刘谨勋坐入后排,仰头闭目沉思。

此刻天色已暗,车驾在绚烂的霓虹之中缓缓游动,渐渐驶离了重庆府。

“刘老。”

轻柔的呼唤声从车驾的前排传来。

“他暂时没什么问题。”

刘谨勋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浓浓的倦意,轻声道:“留着他有利无害。”

“嗣源明白,辛苦您了。”

府衙之内,沸腾的火锅已经冷却凝固。

裴行俭挽着袖子,亲自收拾着满桌的残羹剩菜。

当收拾到那双横放在碗碟上的筷子,裴行俭眼中蓦然射出道道寒光。

“咬不动他张峰岳,就转头来咬我裴行俭?刘谨勋,你可真是一条好狗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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