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抚恤金(本卷终)

魏渊在官场屹立不倒几十年,气氛稍稍变味,他就能敏锐的分辨出来。

尽管元景帝只是在他进来时,瞥他一眼,尽管群臣此时已经收回了目光,但魏渊知道,本次小朝会,多半与自身有关。

春祭刚刚结束,再过几天京察就要出结果了。这段时间,各州的吏部纷纷传来考察名单,就等着元景帝大笔一挥。

而京城内的考察结果,已经在吏部尚书的主持下,渐渐成型。

这份考察名单的成型,过程中伴随着怎样的腥风血雨,堂内的诸公、元景帝心知肚明。断然不会在此时此刻,推到重来。

既然不是京察之事,还会有什么重大要事涉及自身?

魏渊心思电转,脑海里浮现两个字——云州!

八百里加急情报来自云州.看来云州真的叛变了,以姜律中和杨砚能力,有张行英此前做的努力和铺垫,云州乱不起来魏渊沉吟着。

又等了一刻钟,有资格参加小朝会的大臣们陆续到齐。

元景帝俯视堂下众臣,道:“今早,有一份云州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云州案已经有了结果。勾结巫神教,扶植山匪,输送军需者,为云州布政使宋长辅。”

仿佛一颗炸弹砸下来,群臣们炸开了锅,骇然失色。接着,就是难以自控的议论声,怒斥声。

不过,其中有部分人并不惊讶,比如王党。

加急文书要先经内阁之手,由内阁转交通政司,通政司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

是专门为皇帝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的衙门。

内阁是王首辅的地盘,内阁当然是没权利私拆加急文件,但皇帝阅读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文件内容告之内阁,然后开会。

所以王党拿到的是第一手消息。

“肃静!”

元景帝身边的大伴,连喝数声,才让群臣们安静下来。

“众卿听一听吧。”元景帝道。

头发花白,穿蟒袍的大太监看了眼角落里的宦官,微微颔首。

那宦官抬步上前,展开手里的文书,朗声念道:

“臣张行英,叩上:

云州案结于一月二十四日,逆贼宋长辅、杨侑、陈明.三十四人,皆以伏诛。”

一连串的名字,全是有品级的官员。

“今云州归治,大案结陈。此乃朝廷教化有功,乃陛下厚德神明之功。

“金锣姜律中,一路护臣周全,兢兢业业

“金锣杨砚,身冒百死,率军痛击叛军,平叛有功,使叛军未能烧杀掠夺,荼毒云州百姓,居功至伟

“银锣赵彬、唐山狐、李运,三人为保护微臣,死于巫神教梦巫之手,死亦无悔,其心之忠烈,气概之沛然,微臣痛惜之至.”

“铜锣宋廷风、朱广孝,在查案过程中屡做贡献,助许七安找到证据,为保护证据,不惜以身饲鬼,以至气血大亏剿杀叛党过程中,身先士卒,不惧生死,报国之心令人感动”

从金锣到铜锣,张巡抚逐一表功,写的极为详细,非常用心。

魏渊沉默的听着,即使听到三位银锣殉职,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权臣,始终面无表情,不露情绪。

“铜锣许七安,在南下过程中,勘破铁矿走私案,此事前表已具,不再详陈。但在云州案中,许七安几以一人之力,破解种种线索,找出罪证.亦是他察觉出宋长辅的阴谋,令案情反转,使臣没有错怪忠良。

“东窗事发后,宋长辅狗急跳墙,召集叛军关闭城门,围杀微臣于布政使衙门。臣身处绝境之际,许七安一人一刀,与数百叛军死战,斩敌两百余人,终力竭而亡。

“微臣斗胆,求谥爵位。

“臣身在云州,冀能早日面圣。张行英再拜顿首。”

念完,宦官收拢长长的折子,退了下去。

元景帝扫了一眼止不住哗然,交头接耳的群臣,目光最后落在魏渊身上。

这位身负传奇,被誉为大奉五百年来最强大国手的宦官;这位打赢山海关战役,压服周边各国的五军左都督;这位统率打更人,监察百官,名声狼藉的魏阉.

此时此刻,竟在朝会上走神了。

“张行英所奏之事,诸位爱卿觉得如何啊?”元景帝问道:“魏渊,魏渊,魏渊.”

连喊了三声,一次比一次大声。

魏渊浑身一震,似乎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轻轻的“啊?”了一声。

元景帝嘴角一挑:“魏爱卿似乎精神不佳,张行英扼杀云州叛乱于摇篮之中,这也是你的功劳,莫非魏爱卿不高兴?”

魏渊不答。

礼部给事中,左都给事跳出来呵斥:“魏渊,陛下问你话。”

魏渊依旧不答。

“罢了!”元景帝心情好着呢,摆摆手,与群臣商议折子的事,对一干打更人论功行赏。

到了许七安的时候,对于谥爵位有了分歧,小部分大臣赞同授予爵位。更多人则表示不妥。

其实并无不妥,爵位不是官职,是对有功之人的“奖励”,是朝廷拉拢人心的手段。

许七安这种情况,属于死后封爵,仅是身后荣誉。

但许七安是魏渊的心腹,和魏渊抬杠是文臣们的本能,其次,许七安树敌太多。从税银案到桑泊案,再从平阳郡主案到云州案。

因为他,王党的户部侍郎倒台了;梁党废了;王党的礼部尚书倒台了;齐党的工部尚书诛了九族.

恨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即使是身后荣誉,也不愿给他。

其中以同为齐党的大理寺卿和礼部侍郎最激动,慷慨陈词,点明弊端,总之就是一句话:

许七安不配。

大理寺卿虽是齐党,但勾结巫神教的工部尚书,没有证据指明大理寺卿也勾结了巫神教,他得以置身事外。

所谓党派,只是政治盟友,而非亲属家眷。

礼部侍郎是王党的人,顶头上司在桑泊案中被许七安搞垮了,最可恨的是新任礼部尚书是魏渊的人。

群臣的态度让元景帝有些犹豫,从他的角度来说,那个总是看不顺眼的铜锣殉职,当然不足以让堂堂天子兴奋狂喜,但说实话,还挺舒坦。

就像赶走了嗡嗡的苍蝇。

不过,对于给予爵位,元景帝是赞同。因为许七安确实立了大功,封爵能彰显他的赏罚分明。

元景帝对死人最是宽容。

但是如果大部分臣子都不同意,那元景帝也不会坚持己见。

元景帝正要宣布结束话题,驳回张行英的建议,忽然看见魏渊出列了。

大宦官径直走向礼部侍郎,抬手,“啪!”一声。

响亮的耳光响彻御书房,瞬间压过了群臣的争执声,一道道诧异的目光望来。

“啪!”

大理寺卿也挨了一巴掌,踉踉跄跄的跌倒,发冠脱落,披头散发。

“哗”

诧异的目光变成了喧哗,御书房炸开了锅。

大奉历史上,脾气暴躁的大臣们,在朝堂之上动手斗殴的例子倒是不少。更何况这里是御书房。

但打人者是魏渊,这就显得荒诞离奇了。

在群臣心里,魏渊以宦官之身执掌打更人衙门、都察院,窃居高位,身上的标签有:阴险狡诈、腹黑歹毒、狡诈深沉、善谋等等。

但绝对没有“冲动鲁莽”,这么容易落人把柄,早给人玩死了。

魏渊又有什么阴谋?故意的?

朝堂诸公念头浮动间,职业喷子给事中就不用想这么多,六部的几位“左都给事”仓惶奔出,高呼道:

“陛下,魏渊当堂打人,目无陛下,目无王法,请陛下将旨,斩了此獠。”

给事中不用想这么多,逮着把柄死磕就行。

当即,不少大臣纷纷附议。

对于众臣的控诉,魏渊丝毫不理,作揖,沉声道:“陛下,齐党之事尚未完结,工部尚书虽已处置,但同党依旧蛰伏朝堂。桑泊案中,礼部尚书勾结妖族,同党亦是尚存。

“恰逢京察,微臣提议,延缓考察,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再做定夺。”

几个意思?

众臣悚然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魏渊,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延缓京察,他还想搞事情?!

自年初以来,京城官场经历了风声鹤唳蛰伏,小心翼翼的观望,以及年中至年尾的勾心斗角和人人自危,早已疲惫不堪。

即使是最好斗的阴谋家,也想着早点结束京察,休养生息。

魏渊这厮,竟要把斗争延续下去?

他,他疯了?

就连首辅王贞文都忍不住侧头,愕然的审视着魏渊。魏青衣面无表情,与平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身为老对手,王首辅发现自己此刻居然无法揣测出魏渊的用意。

一时之气?

不,魏渊怎么可能会被情绪左右。再说,气从哪里来?

元景帝盯着魏渊,看了片刻之后,恍然意识到,那个叫许七安的铜锣,在魏渊心里有非同一般的地位。

他压了压手,待众臣安静下去,缓缓道:“如此错综复杂的悬疑奇案,许七安旬月便破,真是神乎其能啊。

“此等人才殉职,乃我朝廷的损失。就按张行英所奏吧。

“魏渊当堂殴打朝廷命官,目无法纪,罚俸一年。至于京察之事,依照祖制,不必更改。”

众臣对于元景帝轻描淡写的处罚,倒是没什么意外,尽管心里失望,但也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扳倒大宦官。

以魏渊的重要性,陛下对他的容错率极高,殴打朝廷命官一两次,受些处罚已是极限。

令他们惊讶的事,魏渊竟不再纠结京察之事,闭口不谈。

这让群臣意识到,所谓延缓京察,只是魏渊泄愤的借口。

相比起不轻不重的处罚,魏渊失态的原因,让群臣们极为在意。原来无懈可击的魏阉,也有令他在意,让他失态的存在?

随后,就许七安追封爵位之事,多方展开激烈讨论。

一番扯皮后,许七安的爵位定下来了:长乐县子。

子爵!

无法世袭罔替。

小朝会结束,诸臣散去,魏渊一言不发的前行,不知是不是刻意的,他步伐极快,走在群臣面前,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神色。

“义父。”

南宫倩柔迎上来,正要询问小朝会内容,询问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可他忽然愣住了。

魏渊的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轻易读出了伤感,那双沉淀着岁月洗涤出沧桑的眼眸里,竟有着深深的萧索。

没有打招呼,连颔首都没有,魏渊沉默的走来,沉默的与南宫倩柔擦身而过,沉默的继续前行。

青袍下摆,轻轻摇晃。背影萧索孤寂。

出了什么事南宫倩柔一愣,他看了眼后方走来的诸臣,忍住了试探的想法,大步跟上魏渊。

车轮辚辚,返回打更人衙门的路上,南宫倩柔忍了一路,临近衙门时,终于出口问道:

“义父,发生了什么事?”

车厢里,魏渊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许七安殉职了。”

这.南宫倩柔神色凝固。

他扭头,悄悄的打量了车厢一眼,尽管车门挡着,但他还是不自觉的放缓动作,害怕被魏渊发现。

整个打更人衙门都知道魏公重视许七安,但只有南宫倩柔和杨砚知道,何止是重视,义父对许七安抱着极大的期望,就像匠人发现了一块完美的璞玉。

爱不释手,心心念念要把他雕琢成举世无双的美玉,玉成之日,震惊天下。

虽然没有明说,但南宫倩柔心里清楚,这份期待和重视,已经胜过他这个义子很多很多。

现在许七安殉职了,义父的心情可想而知南宫倩柔心里叹息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会暗暗高兴,许七安的出现让他嫉妒,让他心里不平衡,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家伙从没出现就好了。

义父最关注的还是我。

如今听说了许七安的死讯,南宫倩柔却没有半点开心的情绪,反而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手里的缰绳忽然脱落,南宫倩柔吃了一惊,才发现掌心的缰绳,不知何时被他捏成了齑粉。

回到衙门,南宫倩柔随着魏渊进了浩气楼,登上七层,魏渊在茶室口顿住,低声道: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南宫倩柔欲言又止,躬身退走,但没有离开,而是候在茶室外。

茶室安静,午后的阳光洒在瞭望台,宽敞明亮。、

魏渊照常翻阅公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宦官。

日头渐渐西移,黄昏的阳光是橙红色的,照的西边云朵如烧。

魏渊手里的公文,一页都没翻过,他枯坐了两个半时辰。

合上公文,捏了捏眉心,魏渊喊道:“倩柔。”

“义父.”南宫倩柔闻声进来,精致的俏脸布满担忧。

“召集在衙门内的所有金锣。”魏渊道。

南宫倩柔退走,不多时,带着六名金锣返回。

此时,魏渊负手站在茶室中央,无声的目光审视着金锣。

“魏公。”金锣们抱拳。

魏渊微微颔首,缓缓道:“传令散布在外的所有暗子,渗透东北方各国。夏初之前,本座要得到巫神教的西南方的边防布局图,不惜一切代价。”

金锣张开泰吃了一惊:“魏公.”

其他金锣同样吃惊。

魏渊淡淡道:“秋收之后,本座要打巫神教。”

果然几位金锣小心翼翼的观察魏渊,终于察觉到了这位大宦官细微的不对劲,以前的魏公,始终是智珠在握的超然姿态,有着与身份地位相匹配的静气。

但今日的魏公与往日不同,那双饱含沧桑的眼睛里,燃烧着锐利的锋芒和斗志。

这种斗志和决心,只有在当年山海关战役时才有。

金锣们齐齐低头,用上了正规的回复:“谨遵钧命。”

几位金锣告退,出了浩气楼,一位金锣皱眉道:“朝廷恐怕不会轻启战端。”

南宫倩柔冷笑一声,朝廷不轻启战端,但巫神教会,东北诸国会。只要主动把机密情报通过秘密渠道送过去,就不怕巫神教不上钩。

等边境受到侵扰,陛下和朝堂诸公就不会视而不见。

以义父的手段,想打巫神教,只取决于他愿不愿意打,而不是陛下想不想打。

张开泰看向南宫倩柔,皱眉问道:“今日朝堂是不是出事了?魏公有些反常。”

南宫倩柔颔首:“今早有一封八百里加急,云州张行英递回来的。如义父所料,云州果然叛变了。”

顿了顿,他扫过众金锣,不自觉的沉声道:“许七安殉职了。”

众金锣猛的抬头,看向浩气楼。

此时,许七安还在水上漂着。

掳走梁有平的不是逼王?!

许七安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惊悚,就如同在废弃的宅子里自拍,照片拿回家洗出来后,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

那种惊悚感,叫人脊背冰凉,头皮发麻。

“梁有平真不是你掳走的?”许七安求证道。

“我杨千幻何曾说过谎话。”逼王淡淡道。

老师给他的任务是暗中看护许七安,尽管逼王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但他向来是个守规矩的弟子。

做事很靠谱!

答应看护许七安,就绝对不做多余的事。

云州案跟他也没啥关系,破案与否,是巡抚的事。后来许七安自投罗网,他才不得不出面救助,暴露了自身。

滚,你刚才还骗我说没偷看信件要不是实在没心情,许七安当场就把逼王的脸给打肿。

梁有平不是杨千幻掳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整个案子都要推到重来了.会不会,幕后黑手并非宋长辅,而是另有他人,比如杨川南?

云州的案子,原本只是暗子周旻查出杨川南侵吞军需,扶植山匪.直到我误打误撞,发现齐党与巫神教勾结,这才引出了后续的巡抚入云州查案。

这个案子的真相会不会是这样的:

杨川南发现自己的图谋被打更人暗子曝光,于是让梦巫杀周旻灭口,并破解暗号,找出罪证.然后设下了这个苦肉计,翻盘的点就是梁有平。

他先故意让梁有平在狗肉铺里等我,然后又借李妙真道破梁有平身份,引来我的注意随后让人把梁有平送到张巡抚手中,利用这个反转,让我们彻底相信幕后主使是宋长辅,自己从容脱身?

梁有平当时确实被屏蔽了气数,司天监的望气术无法看出他有没有说谎。

许七安品了许久,否定了这个推测,理由有如下三点:

一,没必要这么麻烦,费尽心机把案子搞的这么复杂,只会暴露更多破绽,越简单的案子越难破。正所谓武器越怪,死的越快。案子也是此理。

杨川南只要毁掉证据,即使大家都觉得是他做的,但张巡抚没有证据,就动不了一个二品的都指挥使。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二,张巡抚等人,包括许七安,之所以对梁有平说的话深信不疑,主要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出手相助的人是杨千幻。

回顾一下案情,梁有平被送到驿站时,对于梁有平的供词,张巡抚等人将信将疑。当时,张巡抚的应对措施是先缉拿宋长辅,与梁有平对峙。

结果宋长辅“畏罪自杀”,紧接着云州各军就叛变了。事件衔接的太紧密,根本没时间去核实案件的真相。

直到杨千幻的出现,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术士是杨千幻,合情合理。

于是梁有平的“自投罗网”,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奈何杨千幻帮助姜律中击杀梦巫后,就立刻离开了,后续的核实无法进行。

许七安把这一点列为理由,是因为杨川南不可能知道杨千幻来到云州。那么这个诡异出现的术士,在张巡抚等人心里是无法解释的疑点。

尽管他可以用随后而来的叛变抹杀张巡抚,可是,既然都能抹杀张巡抚等人了,还至于搞的这么花里胡哨?

反而是梦巫的说法才合理,之所以隐忍,是想推杨川南顶罪,直到事情败露,才不得不实施最后计划——杀人灭口。

三,如果杨川南是幕后黑手,那群跟着他叛变的逆党早就把他给供出来了。云州官场里的那些逆党,会不知道自己是跟着哪个老大的?

这是造反,又不是古惑仔混社会。

“幕后黑手应该就是宋长辅无疑,但是,那个凭空出现的术士是怎么回事?”

“野生术士能修到这种境界?要知道,术士体系才出现六百年左右,不像武夫和其他体系,存在时间已久,有大量的野生修行者。”

“而就算是渊源流传的儒家等体系,对修行之法的管控依然很严格,只有没爹的(超越品级)武夫,才遍地开花,这也是各大体系看不起武夫的又一个原因吧。”

“还有,那个不知根脚的术士,为什么要帮助我?他有什么目的?”

许七安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税银案中的术士,炼制出假银的术士与云州案中的术士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或者,同一个势力?

倘若如此,帮助我这个选项就可以排除了这帮龟孙,差点害的老子流放千里,害二叔问斩许七安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司天监,没那么简单啊。

“咳咳.”许七安咳嗽一声:“有件事要告诉杨师兄。”

“说。”

许七安便把无名术士的存在,原原本本告诉杨千幻,然后问道:“咱们司天监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咱们司天监?”背对着他的杨千幻反问。

“反正采薇姑娘迟早是要嫁给我的嘛。”

“呵。”杨千幻嘲讽了一下,接着,语气严肃的说道:“司天监确实有些秘密,比如老师从来不说师祖的事,但我心里清楚,老师曾经弑师。”

弑师许七安回顾了一下前文,想起桑泊案的调查中,那位初代监正的相关信息。

初代监正是支持五百年前旧皇室的,原本的平海王,后来的武宗皇帝篡位后,监正就变成了如今的监正。

关于初代监正的信息,被从历史中抹去。

抹的干干净净,即使是怀庆公主这种可以修历史的女学霸都找不到点滴信息,还是通过佛门五百年前的传教,侧面突破。

原来监正真的弑师了,当初还只是猜测,现在实锤许七安道:“杨师兄的意思,云州出现的这位术士,与初代监正有关?”

杨千幻摇头:“这个我不知道,莫要问这么多啦,术士体系你不了解,即使是我这种世间难有的奇男子,也不知道一品和二品术士叫什么。”

许七安现在已经不是小萌新了,通常来说,这种情况就意味着,知道一品和二品的信息,就能知道很多术士体系的秘密,而这种秘密,是不能让外人知晓的。

“那你知道能屏蔽气息的术士是第几品吗?杨师兄你能做到吗?”许七安不甘心的试探。

“这倒可以与你说,”杨千幻说道,“屏蔽气数的话,正常的术士都可以做到,不难。能为他人屏蔽气数,得六品以上。

“但真如你所言,那个梁有平能屏蔽四品梦巫的占卜和咒杀,术士里只有一个品级能做到,梁有平被屏蔽的不是气数,而是命数,是天机。”

顿了顿,他说:“三品术士,天机师。”

三品?!云州案中的那个术士是三品?!许七安懵了一下,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云州案竟然牵扯到三品术士!

如果是这样的话,四品阵师的杨千幻当然做不到了,可恶,要是早点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我.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许七安心说,三品术士的谋划,即使看穿了也不能说破。

这不是怂,是成年人的思维模式。

要相互给面子的。

“你记得保密,不要外传,尤其是老师弑师的事。”杨千幻顿了顿,补充道:

“我不是害怕老师,我是觉得,他一把年纪了,不能晚节不保。我得给他留点做人的体面。”

你越解释,越显的你心虚好嘛.我哪敢乱说啊,监正一指头就能捏死我.许七安点点头,赞同道:“我也觉得应该给监正几分体面。”

杨千幻微笑道:“你果然是个有趣的男人,与我一般。”

司天监的历史不久,很多事情其实很好查,不像道尊和儒圣那样,后者是几千年前的人物,前者干脆是脱离了历史记载。

许七安打算回京后秘查司天监,顺便查一查苏苏的家事,绝不是馋人家身子,人家没有身子。

“咕噜咕噜.”

许七安的肚子有些饿了,他旋即从棺材里出来:“我去找点吃的。”

杨千幻问道:“那你准备怎么解释自己死而复生之事?”

许七安忽然僵住,是啊,他怎么解释死而复生之事。

京城里的大佬可不是好忽悠的,而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长乐县小快手,哦,今年还是小快手。

是当初那个小快手。

许七安默默躺回了棺材里:“我先不露面,等到了京城,再问问我爸爸的意见。杨师兄,伙食的事,就劳烦您啦。”

杨千幻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接着诧异的问道:“你不是自幼父母双亡,被二叔养大的吗?”

“其实我是魏渊的私生子啦。”

“什么?!”杨千幻大惊失色。

许七安是魏渊的私生子,魏渊竟然有私生子?

内城,许府。

第二天早上,南宫倩柔带着两名铜锣,敲开了许府的大门。

其实侧门已经开了,但以他金锣的身份,自然是要走中门的。

门房老张打开中门,看见三位打更人,连忙低头,道:“几位大人,有何贵干。”

因为大郎是打更人的缘故,他对打更人的等级、差服,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女子打更人胸口绣着金色的锣,一看身份地位就比大郎要高。

此时,天色刚亮,南宫倩柔扫了眼老张,目光望向府内,道:“御刀卫百户许平志,可在府中?”

他是奉义父之命,给许七安松抚恤金的,三百两纹银。

铜锣的身价就这么多,规矩就是规矩。

但南宫倩柔知道,以后许家人能吃到的红利,绝对是难以估量的。比如御刀卫百户的官职,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那位即将参加春闱的云鹿书院读书人,将来的仕途不会是被打发到偏远外县。

“在的,在的,老爷和夫人此刻在后厅用餐。大人您先到前厅用餐,小人去喊老爷。”

门房老张恭敬的引着三位打更人进了前厅,吩咐下人端上热茶。

两位铜锣客气的致谢,态度非常友善。

南宫倩柔没有接茶,道:“不必浪费时间,领本官过去。”

PS:上一章我写了五口棺材,有些读者没理解,我在这里解释一下:上上一章有失误,死的是五个人,还有一位龙套铜锣被我忽略了,所以最后送回去的是五口棺材。

(本章完)

第232章 监正的馈赠(大章求月票)

似乎是有急事,他们是大郎的同僚,难道和大郎有关?

门房老张躬身点头:“三位大人随我来。”

南宫倩柔起身,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穿过前厅,来到后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穿着小布包的稚童,模样只能算可爱,被一位姿容惊艳的长裙少女牵着往外走。

稚童瘪着嘴,一脸不情愿的亦步亦趋。

双方打了个照面,少女停下脚步,愕然的审视着三位打更人。

“三位大人有事要见老爷。”门房老张解释了一句。

许玲月矜持的点点头,收回目光,拽着小豆丁退去一旁。

许铃音一只手被姐姐拽着,另一只手抬起,粗短的手指,指着南宫倩柔,喊道:

“好漂亮的姐姐,跟娘一样漂亮。”

漂亮姐姐?!面无表情的南宫倩柔险些破功,难以置信的扭头,盯着许铃音,眼角不停的抽搐。

这个小孩是笨蛋吗?眼睛是当摆设的吗?

他微微抬起头,让小孩看自己的喉结。但愚蠢的小孩一点都没有领悟他的意思,一个劲儿的嚷嚷:

“姐姐你和我娘一样的漂亮。”

她似乎觉得,跟她娘一样漂亮是很高的评价。

南宫倩柔拂袖而去,换成其他人敢说他是女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只是他堂堂金锣,懒得和稚童一般见识。

许玲月目送着南宫倩柔三人的背影,进入大厅。

“姐姐怎么不走了?”许铃音扬起巴掌大的小脸。

“是大哥的同僚,咱们晚些再去塾堂。”许玲月柔声道,牵着妹妹折返回去。

后厅里,刚吃完饭的许平志仓促起身,迎了上去,有些纳闷,有些惶恐,抱拳道:“金锣大人。”

堂堂金锣居然光临许府,这是许平志没有想到的。

以金锣的高贵身份,纵使许七安在打更人衙门混的如鱼得水,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到一名铜锣家中。

除非有要紧的大事。

这位金锣倒是生的标致,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位女子,不比男生女相的二郎差.许平志心想。

“漂亮姐姐。”

小豆丁跟着许玲月返回,站在门槛位置,讨好似的叫了一声。

这小孩真讨厌,待会有你哭的时候.南宫倩柔皱了皱眉,想到许七安的死,心里不由的一沉。

他目光掠过许平志,望向餐桌边的美艳妇人,小孩儿说的倒也不假,的确是个艳丽的女子。

“金锣大人驾临寒舍,有何指教。”许平志问道。

南宫倩柔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铜锣许七安在云州殉职了,本官是来送恤银的。”

说着,他展开手心,身后的铜锣神色寂然的把银子递过来。

南宫倩柔再把三百两恤银递给许平志,许平志没有收,他呆住了,像一尊石刻,一动不动。

连眼神都凝固了。

许七安殉职了南宫倩柔的话,仿佛惊雷在许平志耳边炸开,炸的魂飞魄散,炸的肝肠寸断。

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脑海里被噩耗填满,万念俱灰。

许七安是他侄儿,是兄长遗孤,他养在身边二十年,与亲儿子何异?不,甚至比亲儿子更疼爱。

许二叔对许七安一直有强烈的责任感,因为他是兄长一脉的遗孤,是唯一的存续。

抚养他长大,看着娶妻生子,为长房开枝散叶,便是许平志此生最美好的愿望。

现在,这个侄儿没了,说没就没了?

浑浑噩噩间,许平志忽然听见一声跌倒的声音,他回头看去,竟是妻子昏厥了过去。

“姐姐,什么是殉职呀?”

许铃音没听懂,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许玲月。

许玲月没有回答,她木然而立,像一朵没有生气的纸花,美丽却苍白。

门房老张大哭起来:“殉职就是死啦。”

南宫倩柔心里叹口气,把银子放在桌上,道:“再过三五天,尸骨就会送回京城,你们提前准备一下丧事。”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自然是比尸骨提前抵达京城的。

说完,南宫倩柔转身就要走。

“你骗人!”

小狮子般的咆哮声传来,许铃音拦在三名打更人面前,气势汹汹的瞪着南宫倩柔。

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绕过许铃音,继续往外走。但许铃音不肯放过他,追着他死打,一边嚷嚷着:“你骗人你骗人.”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只要打服骗子,让他收回刚才的话,大哥就能回来,只要打服骗子,大哥就能回来

南宫倩柔只好加快脚步,带着两名铜锣离开许府,走出很远,他不放心的回头。

那孩子竟坚持不懈的追了出来,孤零零的站在门口,嗷嗷嗷的哭着,小身板不停的颤抖。

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兽。

南宫倩柔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再等待片刻,等这孩子上了学堂在转告许七安的死讯。

“把她带回去,让她家人好好看管。”南宫倩柔侧头,吩咐左边的铜锣。

“是。”

许府,把昏厥的妻子抱回房间,许平志来到前厅寻找女儿的身影,打算宽慰几句,但许玲月寂然的坐在桌边,双眸空洞,纹丝不动。

许二叔缓缓吐出一口气,唤来门房老张,沉声道:“派人去一趟书院,把消息告诉二郎,让他尽快回府。”

老张抹着眼泪点头,退下了。

其实府里下人没几个会骑马的,不管是事情的重要程度,还是时间角度,许平志自己去一趟云鹿书院才是正理。

门房老张知道,老爷现在骑不了马了。

京城到清云山,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如果马术不够精湛,时间还会更长。

许新年是午时回的府,独自一人回来的,传话的下人被他抛在了身后。

策马狂奔到大门口,许新年猛的一拉马缰,马匹骤停,高高昂起前蹄。

还没等马匹前蹄落下,许新年已经翻身下马,脸色惨白的冲进家门,过门槛时,竟被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摔破了额头。

他恍然不觉,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进了府,在后厅看见了家人,看见了垂泪的母亲,看见了目光空洞,没有生气的妹妹。

当然也有孤零零坐在前厅外的台阶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乱写乱画的许铃音。

噩耗传来,大人们沉浸在悲伤里,都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许铃音不敢问,不敢说话,只能孤独的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

许平志眼眶发红,看着他,低声道:“二郎,你大哥.没了。”

许新年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正午过来,天空就阴沉了下来,寒风肆虐。紧接着,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春祭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不多时,积雪便覆盖了屋脊,覆盖了树梢,覆盖了路径,整个世界披上一件薄薄的银装。

皇宫,御花园。

太子邀请了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三位公主在清极亭赏雪。

炭火熊熊,桌案上摆着美酒美食,太子饮了一口酒,笑道:

“去年就下了一场雪,原以为再见到雪景,要等年底了。没想到春祭刚过,雪又来了。”

三公主笑道:“听司天监制定黄历的术士说,开春前雪下的越大,秋后的收成就约好,不知是真是假。这雪虽是春祭后下的,但好歹也赶上开春前了。”

太子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四皇子,问道:“怀庆最近怎么回事?整日待在寝宫不出,派人寻她出来喝酒,她推说身子不适。”

四皇子闷声摇头:“不知道。”

怀庆有段时间没出现了,原本还偶尔会和皇兄皇妹们聚一聚,前段时间开始,直接闭门谢客。

四皇子与怀庆虽是一母同胞,但怀庆那个性格,亲兄妹也亲不起来。

哼,一定是被我的光芒照耀的没脸见人啦临安喝了口酒,骄傲的想。

随着五子棋的广泛流传,她临安的大名也让京城震了一震,试问,在本公主如此煊赫的光芒之下,卑微的怀庆自然只有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想到这里,临安又开心了喝了几口,红霞悄悄爬上她的圆润的脸蛋,妩媚多情的桃花眸子略显迷离。

几位皇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一个才貌绝佳的妹妹,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

嗯,“才”字还有待商榷,美貌绝伦是当之无愧。

裱裱在许七安心里,除了贴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再就是年少读书时,班级里那种特别漂亮,但成绩很渣的女孩。

那种做数学题时,会愁眉苦脸,不停挠头的女学渣。

但因为过于漂亮,备受男生追捧,会让班级里其他女生讨厌,私底下腹诽一句妖艳jian货。

而怀庆则是高冷女学霸,但因为性格过于目中无人,也不会被女生们喜欢,私底下嫉妒:切,有什么了不起。

高冷女学霸和妖艳女学渣唯一的区别是:女学霸能把班里其他女生玩死。而女学渣只能生气的噘着嘴。

“这雪是祥瑞啊,你们知道昨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吗?”太子扯了个话题。

“张行英平定云州叛乱一事?”四皇子说道。

太子点点头:“齐党的工部尚书勾结巫神教,在云州培养势力,其心可诛。幸而张巡抚能力出众,识破阴谋,剿灭了逆党。”

顿了顿,太子看向胞妹临安:“此案许七安居功至伟,被谥为长乐县子,倒也名副其实。”

“那当然,许七安是我”

原本临安听太子哥哥夸赞许七安,心里是高兴的,本能的就要炫耀一下,可听到后半句,她忽然愣住了。

“太子哥哥.你,你说什么?”

那张妩媚多情的脸庞,甜美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桃花眸微微睁大,但神采却空洞了,直愣愣的盯着太子。

“哦,你还不知道吗?”四皇子叹息道:

“那铜锣许七安殉职了,可惜,可惜。”

砰.酒杯碎在地上。

众人纷纷看向临安。

临安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秀气白皙的手紧紧拽住太子的衣袖,带着颤抖的哭腔:“太子哥哥,莫要与我说笑”

她眼里有着晶莹的光,以及可怜巴巴的哀求。

太子愣了一下,脸色突然阴沉了几分,拂去临安的手,沉声道:“此事是真的,父皇已经拟旨了,等那铜锣的尸骨运回京城,便降旨追封。

“临安,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堂堂大奉公主,竟为了一个下属的殉职如此失态,太子权当临安是多愁善感。他不想往深了揣度。

临安默默缩回了手,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临安,临安”太子追到亭边,冲着她的背影高呼。

那袭红衣默然前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丝上。

太子扭头朝临安的贴身宫女咆哮:“还不去给公主撑伞。”

宫女恰好拿起伞,准备追上去,闻言顿住,朝太子福了福身子,撑开油纸伞,疾步追了上去。

亭内,众皇子皇女还没回过味来,神色茫然。

另一边,那位被许七安拍过臀儿的宫女,撑着伞,小心翼翼的打量临安的侧颜,不敢说话。

真可惜啊,那个铜锣殉职了宫女心里叹息一声。

忽然,她听见了轻轻的哽咽,愕然扭头,看见临安公主竟已泪流满面。

“公主?!”

宫女颤抖着叫了一声,慌乱的四下张望,幸而大雪纷飞,周遭无人,压低声音:“您怎么哭了,是,是因为他吗?”

“本宫,本宫不知道.”

泪水一滴滴的滑落,临安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这里空落落的。

“下雪了呢,我喜欢雪天,应该等雪停了,我便可以跟师兄们打雪仗,还可以堆雪人,堆雪马。”

怀庆公主住处,温暖的茶室里,褚采薇捧着一杯喝茶,吃着糕点,望着窗外的大雪。

她梨涡浅浅,很享受惬意的午后,有热茶,有好吃的糕点,还可以看雪。

怀庆公主穿着白色的宫裙,早已寒暑不侵的她,穿的是凸显身段的夏装。

对于闺中密友的唠嗑,她不加理会,手里握着书卷,眼睛却望着大雪发呆。

“怀庆公主,你怎么回事呀,这些天魂不守舍的。”褚采薇感觉到自己被漠视,心里很气。

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怀庆幽幽道:“采薇,本宫代你写的信,恐怕交不到你手中了。”

褚采薇没心没肺的吃着糕点,问道:“为什么?”

“他殉职了。”

褚采薇手一抖,糕点跌落在地。

观星楼,八卦台。

褚采薇垂头丧气的踏着台阶,来到观星楼的顶层。

鹅毛大雪飘荡,八卦台积了薄薄一层雪,监正盘坐在案前,方圆三尺,片雪不落。

褚采薇在监正身后停下来,委屈的哽咽道:“老师”

“从小到大,每次有师兄欺负你,你就哭着跑为师这里来的告状。”监正没有回头,笑着饮了一杯酒。

“没有师兄欺负我。”褚采薇瘪了瘪嘴,哇一声哭出来:“许七安死了,许七安死了,我好难过.”

监正沉默了片刻,扭头望着南方,似乎在专注的看着什么,突然轻笑一声:“好事。”

褚采薇哭的更凶了,用力跺脚,边哭边骂:“糟老头子,臭老头子,我朋友死了,你还说好事,你怎么不去死啊。”

“怎么跟老师说的呢?老师活了五百年,还没活够呢,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监正生气道。

“那,那你刚才说的话是当老师该说的吗。”褚采薇哭哭啼啼。

“为师说好事,自然是好事。”监正道:“前年,为师赐你的脱胎丸,你吃了没?”

“什么脱胎丸啊。”褚采薇抹着眼泪。

“脱胎丸,一甲子只炼出三颗的脱胎丸。元景帝那小子求为师,为师都不给的脱胎挖丸。”监正更加生气了。

“哦,在我包包里。”褚采薇抽抽噎噎的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又用不到那东西。”

监正点点头,笑道:“记住,你把脱胎丸送给许七安了。”

“我没有。”

“你送了。”

“我没有呀,在我包包里。”

“闭嘴,你送了。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噢。”褚采薇又哭道:“老师,许七安死啦。”

她有个习惯,就是遇到伤心事,便会来监正这里哭诉。就像孩子受了委屈,就会找父母哭诉。

“你刚踏入六品不久,这些日子就不要出门了。”

等褚采薇离开后,监正摊开手掌心,一枚橙黄剔透的丹药静静躺在手心。

接着,监正拔下一缕白须,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缕胡须随风飘扬,越飘越高,忽然膨胀,化作一只白色大鸟。

大鸟叫声苍凉,在空中盘旋片刻,一个俯冲,叼走了监正手里的脱胎丸。

褚采薇回到房间,低头在腰间的鹿皮小包里翻找。

“老师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脱胎丸,还说送给了许七安”她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脱胎丸。

“你就那么信任魏渊?愿意把身上的秘密都告诉他?”

昏暗的船舱里,杨千幻盘腿而坐,背对着棺材。

许七安是魏渊私生子这件事,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信,许七安二十岁,而魏渊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在宫中当宦官了。

“爸爸什么的开玩笑的啦,玩梗你懂不懂。”许七安躺在棺材里,叹了口气:

“信任当然是信任的,魏公对我不错,很愿意栽培我。说对我恩重如山也不为过。但其实我有点抗拒把秘密告诉他。”

“为什么?”

“怎么说呢,魏公心思太深沉,叫人看不透,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就不知道把秘密告诉他后,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倒是,魏渊和我老师一样,都是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即使是我这样的手握明月摘星辰的男人,也看不透他们。”杨千幻不解道:

“那你怎么愿意跟我聊这些心里话?”

许七安笑道:“因为杨师兄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男人。”

除了爱好装逼,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杨千幻点了点头,又觉得这话怪怪的,“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那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反正你已经死了,天大地大的,哪都可以去。”

“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啊,能回去当然还是要回去。”许七安叹口气:

“青衫仗剑走江湖的日子,我也向往过。可是不管你走到哪里,天底下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你就不会慌。而我一旦离开京城,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许是太无聊了,两人先是随口扯皮,渐渐的开始说一些心里话。

“这倒也是,我出门在外的时候,只要想起还有司天监的师兄师弟,还有老师,心里就觉得踏实。并不是真的无家可归,只是在外游历。”杨千幻微微颔首。

许七安嘴上说要回去请教魏渊的意见,其实是敷衍杨千幻的,心里在权衡坦白的利弊。

魏渊对他好,他知道。但坦白之后,魏渊是选择重新封印神殊,还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缺乏参照物的情况下,许七安不敢冒险尝试。

毕竟又不是魏渊的亲儿子。

可他又不舍得离开京城,一时间左右为难。

另外,神殊和尚曾经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能透露他的存在。许七安摸不准把秘密告诉魏渊,神殊和尚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你不能因为一位神魔般的高手始终和颜悦色,就真的相信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哎,逼.杨师兄,你成家了吗?”许七安问道。

“没有。”杨千幻摇头:“女人是累赘,我并不需要。”

这样啊,我还想你和妻子行房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准她看你的脸?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和云鹿书院的亚圣一样,成为一个永远站在妻子身后的男人。二,当一个谷道热肠的男人。

想着想着,许七安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船外传来了不知名的飞鸟啼叫声,苍凉孤寂,宛如夜枭的哀鸣。

杨千幻先是一愣,然后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是老师的气息。”

PS:下一章就回京了,先更后改,下班回家再改错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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