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1.第660章 向海而生(一)

第660章 向海而生(一)

论起处事圆滑老辣,王棍子当然比不过蛇信子出身的田顺,但他自带凶煞之气的面相和简单粗暴的手段,倒是意外的适合收拾流民中那些教唆领头的泼皮。

在靠双腿走来的流民抵达之前,王棍子已先遣人用马车运回来十几个人。

都是五花大绑堵着嘴,被松绑后都是老老实实问什么答什么,显见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大于师爷的前几任雇主曾在鲁南城武县、东平州任上,他对鲁南情形较为了解,便由他主持讯问这些人。

问过一轮之后,大于师爷揣着厚厚一沓口供到了沈瑞面前。

“起头是有人许下银子,引流民往登州来,是何身份这些人并不知道,有两个机灵的,也只说来了登莱后,觉得当初那人口音不是这边的。”大于师爷回道。

这些并没有出乎沈瑞的预料。

那些同他结梁子、能鼓动起流民的人,不在德州就在济南,登州这几只小鱼小虾还没本事够到鲁南那么远的地方去。

大于师爷表情分外严肃,道:“初时被如此带出鲁南的只千余人,并没有如此多,却是路上有躲兵祸者,整村整村跟来了……”

沈瑞点头道:“曹州悍匪赵忠凶残。看近几次传来的消息,那边匪寇已是剿灭得差不多了,怕只怕将赵忠一伙打残,余者散作小伙流寇继续作乱,为祸一方。”

当初寿哥将高文虎放去曹州剿匪,就是摆明了要让他积攒功勋。

张会和沈瑞都晓得这点,又都与高文虎交情莫逆,因此山东的车马行、通讯网是与高文虎共享的。

从每隔数日传回来一次的消息来看,罗克敌高文虎这次的剿匪应该是相当顺利的。

高文虎至少一个千户当是稳稳的到手了,以寿哥的脾气,破格提拔也是极可能的。

沈瑞只道是那些溃散的匪寇打家劫舍逼得百姓出逃相避。

没想到大于师爷摇了摇头道:“匪来抢一番也就罢了,他们怕的是朝廷官兵过境,索要一番,又抓丁为役……”

沈瑞一呆,下意识道:“怎会军纪败坏至此?!”

大于师爷道:“想来东家不知,地方上剿匪,原也都是要劳军的,招民夫也无可厚非。只是这两年天灾,到处闹饥荒,军屯一样没甚收成,上头克扣粮饷又不管灾年丰年。再要剿匪,自然要伸手问地方上要银米,地方上……自又摊派到各村各户。”

沈瑞大感头疼。

如此行事,不起民乱才怪!

想来若非是小皇帝想要自己的军中势力派了京营、豹房勇士等人下来剿匪,单凭地方上这些卫所兵卒,还指不上剿成什么样、逼反了多少良民!

而前世史上,那场整整持续了三年、转战多省甚至一度直逼京师的刘六刘七起义正是正德五年十月爆发的。

之后的正德六年更是起义频发,南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四川、江西、湖广,加上从来都不太平的九边,再加上裹乱的藩王……

大明将处处战火!

想到藩王,沈瑞不自觉算起来正德五年安化王叛乱之事来。

如今张永去了山陕,史上也是他收拾的乱局。

且宁藩之事极早就曝露在小皇帝面前,想来无论小皇帝还是内阁,对宗室会加倍小心的。

沈瑞倒是略略放心了些。

正想着藩王宗室,只听得大于师爷道:“东家,还有一拨人,另有隐情,却是涉及德王府。领头的几个学生已单独安排住处了,东家可随时招来问话。”

“德王府?”沈瑞不由皱起眉头。

登州并无藩王,唯一和皇家沾边儿的,是宪庙敬妃王氏的母族在文登。

这位王敬妃只诞育过一个皇子,还三个月便夭折了,连名字也不曾起,后来便一直无所出。

但她曾养育过德清长公主一段时间。

如今王敬妃尚在人世,只是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无论太皇太后还是太后都不太重视她。

倒是德清长公主念着当年情分对其十分亲近,会不时进宫探视。

在沈瑞外放登州时,德清长公主府那边还特地过来打过招呼。

那王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族,且大约因为没有个皇家血脉的亲外孙,并不太嚣张。

沈瑞只等文登清丈田亩时,再细看这家如何。

至于山东地界的藩王们,最近的也在青州,因与登州没甚干系,沈瑞并没有十分认真研究过。

不过就算没深挖过,他也知道,德王乃是英庙的第二子,宸妃万氏所出。

万宸妃为英庙诞下四男二女,是英庙后妃中子女最多的一位,极得帝宠。

如今这四子二女中仍在世的,除了德王朱见潾、吉王朱见浚外,便是淳安大长公主。

是的,德王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同母亲兄长!

沈瑞眉头锁得更紧,德王此人的贪得无厌是出了名的。

当初宪庙对这位弟弟是十分好,赐田之多是诸藩王中头一份,据说待遇仅次于皇帝一等的。

但便是如此,德王也没满足,仍多次上书乞地。

正德元年七月,德王还上书小皇帝,乞少收税。

厚颜无耻的说从前他在兖州的庄田每亩只收子粒二斗,倒是清河的地自成化七年用了大理寺少卿宋旻之议后每亩纳五升,最近皇上下诏要每亩征银三分,那他就穷得过揭不开锅了,所以请皇上按照以前规矩只收二斗吧。

莫说当时户部不允,就是小皇帝也气乐了,直言:“王何患贫?!不许!”

以小皇帝的性格,对德王是非常非常不满的,早该动手收拾了,但是……

自小皇帝登基起,淳安大长公主就坚定的站在小皇帝这边,对抗张太后、对抗张家,又帮着小皇帝做了许多事。

小皇帝已经将淳安大长公主视为自己人,连豹房勇士都交给了淳安大长公主的嫡长孙蔡谅,可见信任程度。

便是看在淳安大长公主的面上,小皇帝也不会太过为难德王的。

不知道是不是淳安大长公主得了小皇帝暗示私下提醒了德王,这几年一直没听到过德王的动静。

没想到,这人始终不曾收敛,只是没闹大罢了。

“德王,是强占了民田吧?”沈瑞虽是问句,语气却颇为肯定,又有着深深的无奈。

淳安大长公主与他沈家、与杨家同样关系匪浅。

大于师爷点头道:“去岁,是德王六十整寿,不少人投献田地。其中有人说是投献,却,投的不是自家田地。而德王府更是根本不管的,直接强占了去。”

“许多农人上告无门,大多只能认了,做了王府的佃农。”他觑了觑沈瑞面色,又道,“然去岁兖州既有旱灾,又有匪祸,田亩减收,而王府佃租不减,一冬一春,逼债不止,春耕的子粒也不给留下……这才逼得农人逃了……”

事涉藩王,大于师爷也格外谨慎,人证口供整理得齐全。

大于师爷顿了顿,叹气道:“学生曾在兖州十余年,德王府着实……不得人心,又有水旱灾情频发,百姓甚苦。若只是流民,还则罢了,学生甚怕有人落草。”

沈瑞面色阴沉。

大明藩王里良善的少,作威作福的多。

就算藩王们没有被野心吞噬掉去觊觎皇位自己造反,这份贪婪也会逼得他们藩地的百姓造反的!

只是这桩到底是兖州事,兖州知府没动静,济南府布政司里恁多大员没动静,他沈瑞一个离着千里的登州知府却跳出来,委实是越权踩线了。

更勿论还有淳安大长公主这一层。

沈瑞揉了揉眉心,道:“先生且先将口供留下罢,此事因涉藩王,须得仔细斟酌斟酌。”又道:“过两日鲁南流民到时,还要辛苦先生操劳。”

大于师爷应声,行礼退去。

独留沈瑞一人在书房,反复翻看着那一摞口供,手中墨块在砚台里一圈圈转着,却迟迟没有落笔。

*

登州历来少有流民投奔,府衙县衙大小官员都没什么安抚流民的经验。

好在,新来的知府沈大人在行。

沈大人就是因着“擅长赈灾”、“屡立奇功”才被推荐外放山东的,这个名声也给登州府上下以信心。

安置流民的会议开了几场,应急方案也誊抄了十数份分发各处。

登州卫亦借出人手,全力配合。

府衙贴出告示来,直接捅破流民将至的事儿,从正面引导舆论,减少流言为百姓带来的恐慌。

一番动作下来,流民的到来并没有在登州引起多大的波澜。

只是,流民的人数还是出乎了大家预料。

先头被送来的那些领头的只记得自己带出了多少人来,并不会管这一路过来沿途有多少加入的、多少走散走失、多少伤亡的。

他们接到的任务只是将流民都撵来登州,没人会闲得整理流民人数。

因此在大于师爷问供时,他们也只能说个大概。

府衙按照这个数目,将城外魏家被罚没的两个庄子腾了出来,又加急搭了些棚子,不想竟仍没能装下。

相邻秦家、韩家、赵家的庄子上紧急腾出地方来。

且好在天气已大热了,简单搭个棚子总算能先应付下来。

赈灾的粮米当然也有缺口,但春夏之交海里河里渔获丰盛,山上野菜虽过了口感最佳的时间,倒也不是不能食用了。

唯原预备出来“以工代赈”的活计位置,是不可能按照计划来了。

官府招抚流民的通常做法是立官庄,鼓励流民开荒。

而登州府这边荒地也不少,兴修水利、拓宽官道、修筑港口,乃至船厂,到处都需要人手,需要“壮劳力”。

因此沈瑞一系原是盼着流民来的。

结果根据书吏差役们加急统计,这批流民总数竟有近五千人,然其中青壮劳力还不足一千五百,多半都是老幼妇孺!

体力活是根本指望不上!

饶是心里知道仇家不可能给他送壮劳力来,但添了这么多张嘴来想要吃死他,沈瑞依旧十分恼火。

登州多山地丘陵,人口并不多,整个登州府也不过十一万六千多丁口,蓬莱县因是附郭,人口相对多些,也不足两万。

这许多的老弱妇孺一个蓬莱县是消化不掉的,还要另寻出路。

黄县、福山县等州县清丈田亩、朱子社仓等还在推行中,尚未稳定,贸然将流民送过去很容易引起矛盾……

就在一片忙碌中,徐氏婆媳抵达了府城。

彼时沈瑞正在庄上视察流民安置情况,得了消息便与丁同知招呼一声,往官道上去相迎。

沈家一行十数辆大车浩浩荡荡而来。

长寿带人在最前头引路,老远见着沈瑞,忙驱马过来,翻身下来行礼。

沈瑞一把拉了他,笑着道了声辛苦,便快步赶过去那边大车前,躬身行礼问母亲安好。

官道上女眷不便下车露面,徐氏只撩了车帘,含笑应了声,又见沈瑞满身尘土一脑门子油汗,不由心疼,连声道:“苦了我儿。”

沈瑞笑道:“只这两日忙些,刚好叫母亲遇上了。”

因问母亲身体,徐氏答说尚好。

知子莫若母,徐氏晓得儿子心思,便又笑道:“你媳妇也无事,这边到底是比京中暖和,她的喘症不怎么犯了。”

杨恬就在徐氏车上,闻言不由脸上一红。

沈瑞旷得久了,想着媳妇就有些心热。

只听得母亲有些戏谑的语气,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又道:“原是车马行那边传讯来,说还要几日后才到的,怎的这样早便到了?天热,母亲何苦急着赶路!”

徐氏笑道:“你不用担心,车叫你改过,稳当得紧。也不瞒你,我们是路上听着有大批流民过来,设粥棚施粥总归要有人牵头来做,我们便想着早些到才好。”

沈瑞无奈道:“哪里用得母亲操劳……”

徐氏打断他,道:“你也莫当为娘是纸糊的,当初在山西任上,常有流民,这些我也都做过,只怕比你这擅赈灾的还熟些。”

说话间后面沈家族人里男丁纷纷过来与沈瑞招呼。

沈瑞一一见过,却见中有一个女子,含笑向他万福,竟是那青楼女子宝珠。

此女先前自称愿为沈瑞效劳分忧,自告奋勇去颜神镇寻琉璃作坊找寻沈瑞想要的“大块琉璃”,之后便再无音信,不想竟出现在沈家车队里。

这会儿的宝珠一身朴素衣衫,脸上妆容也进行了调整,丽色尽掩,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干练的大丫鬟。

见沈瑞皱着眉头,她便笑道:“民女遵大人吩咐往颜神镇去了,幸不辱命,归来时恰遇上了老夫人与夫人,便来请安,得老夫人垂怜,一路赴蓬莱。”

竟是连声音、自称都改了,好一派良家模样。

在这官道上,当着众族人面,沈瑞也不好多说,只点头道了句“辛苦”,便也不再理她,这边招呼车队进城。

自西门迎恩门入城,不远便是府衙,只是沈瑞一个人儿住府衙后面的官宅绰绰有余,若要装连带沈氏族人在内的一大家子人却是住不开的。

陆家早就帮着在府衙附近置了两个相邻的大宅子,打通了修葺一番,又安排了人手日日打扫,此时直接住进去便可。

沈瑞才奉了母亲徐氏入府,前面已有不少拜帖送来,表示希望明日前来拜会太夫人、夫人。

沈瑞不由皱了眉,正吩咐下人母亲要歇几日再见客,徐氏已拍着他的手阻止道:“此非常时刻,她们来见,正好商议赈灾之事。我的身子骨我自己知道,你不必担心。”

沈瑞还待再劝,徐氏已坚定的摆摆手,又催他与杨恬去更衣歇息,表示晚饭后再来与她说话,有两桩要事须得一处商量。

沈瑞也只好应了,又吩咐管事去请大夫来为诸人诊平安脉。

出了正院,沈瑞便将杨恬的小手握住,亲自扶着她走。

杨恬脸上一红,轻轻挣了两下,未挣开,便也就由着他了。

沈瑞只觉得掌间柔荑温热,不似早先那边微凉,再看小娇妻气色红润,心下大定。

杨恬听他问及喘症,抿嘴笑道:“乍暖还寒时还是有些气闷难受的,入夏就全好了。”

“登州临海,气候宜人,好生养一养,许是病根都去了。”对此沈瑞也是充满希冀的。

两人说笑着相携回了东院,到卧房更衣。

打发了满屋子丫鬟仆妇,才去了满是尘土的外袍,沈瑞便禁不住将小娇妻拥了个满怀,香了又香。

杨恬半晌才挣开,气息不稳,一张脸红透了,又羞又恼,捶他一记,啐道:“还亮着天儿呢!叫人说嘴白日……”

白日宣淫这后两个字到底说不出口来。

沈瑞只不放手,笑在她耳边道:“娘子放心,为夫有分寸呢,只等天黑宣……”便又挨了一记粉拳。

直到他道“好恬儿,实是想你想得狠了”,她心下也酥了,一般是想他想得狠了,任由他拥着轻轻亲吻,满心甜蜜欢喜。

温存了半晌,外头已有几个管事媳妇前来回话,都被半夏麦冬拦下了。

杨恬已是合格的当家主母了,听了外面动静还是忍不住扬声问何事,又撇头瞪了一眼手上还在作怪的沈瑞。

沈瑞轻笑道:“却是我碍了夫人理事了。”

杨恬轻啐一口,听得外头回说“韩家送了新鲜虾蟹来,说是才回来的渔船上卸下来的,给太夫人夫人尝个鲜”,她一双妙目便望向沈瑞问询。

沈瑞一笑,道:“我却借了你和母亲的光了,这会儿蟹子倒是一般,却正是海虾肥的时候,什么都不放,只清水煮来吃都极美。”

杨恬在路上已尽知登州发生的事,晓得韩家立场,便点头扬声吩咐那管事媳妇收下虾蟹送去厨房,晚上就做出来,又叫拿上等的封儿赏了韩家下人。

沈瑞想了想,吩咐道是让韩家下人回去告知一声,他正有事要寻韩大老爷相商,请尽快往府衙一趟。

又着人去请秦家、陆家以及戚家父子。

管事媳妇应声而去。

沈瑞轻啄了娇妻一口,惋惜道:“可惜了还有事要赶紧办了,也只能天黑再回来服侍夫人。”

杨恬红着脸跺脚道:“你还不快去做正事,几时学得这样油嘴滑舌!”

沈瑞哈哈一笑,又抱了抱她,这才换了衣裳,到前头徐氏处招呼一声,往府衙去了。

*

知府大人相招说有要事相商,一时半刻人便到齐了。

沈瑞瞧着众人,缓缓将如今遇到的流民人数超出预想等问题一一说出。

秦二最是伶俐,只道知府大人还要捐银捐粮。

尽管先前秦家已是大出血了,他仍毫不犹豫道:“大人若有差遣,秦家必尽全力,愿将仓中子粒尽献与府衙。”

沈瑞摆手道:“口粮只是一时的,总不能长久养着这许多人,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总要寻个长久的营生与他们才是。”

韩大老爷想着自己才送了虾蟹就被叫来,大人又这般说,不由试探着问道:“大人可是要他们……出海打渔?既是流民中老弱妇孺多些,小的这边也缺织网的,倒能安置些人。”

戚大郎也道:“下官这边也可安排些人来营里做些烧饭洒扫的简单活计。”

沈瑞摇头道:“不是你们想的这些。本府请诸位过来,是想探讨一下,长山岛、沙门岛、桑岛、乃至大小竹岛、隍城岛这些岛屿,可能安置些人口?”

众人皆是愕然。

(本章完)

662.第661章 向海而生(二)

第661章 向海而生(二)

史书上一直有登州府周边一些岛屿的记载,在唐时已有军事驻防,至宋时又作为流放之地,除了驻军外,也有了一些百姓居住。

元时不止在沙门岛上置巡检司,供海船转帆,更是设置了行政区,划为两社——元时五十户为一社,可见岛上百姓已是不少。

只是到了明初,倭寇频扰,太祖、成祖移岛民入内陆,只有少量海防驻军。

再到英庙、宪庙时,驻军逐渐减少。

如今,基本上就是一座座空岛了。

听闻沈瑞要重新移民上岛,众人表情各异。

军人的反应永远是迅速而直接的,戚大郎直言道:“大人,虽近几年倭人少来祸害山东,但海上仍不太平,将百姓放到岛上,不是要给海匪送菜!”

戚宣觉得儿子这话说得太过生硬,恐削了沈瑞面子,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虽圆场却也语气肯定的道:“大人勿怪,实是海匪狡诈,不得不防。且朝廷的意思……”

开海和允许百姓上岛居住是完全两码事啊。

成祖时可是有禁令的……虽然后来管得没那么严,但公然抗令,也够被参上一本的。

沈瑞并没有生气戚大郎的拆台,若是一个军人没有立刻想到保家卫国才是不合格。

何况他这个移民的想法其实也不是十分成熟,所以才想拿出来与众人商量的。

沈瑞清了清嗓子,点头道:“戚佥事、戚百户说得极是,这也是本官担心之事,在此也是作个探讨。”

“本官原看过些前人笔记,记得一本写过宋时曾置‘刀鱼巡检,水兵三百戍沙门岛,备御契丹’。”

彼时出海乘坐的船如刀鱼,故而得名“刀鱼巡检”。

沈瑞将案几上的茶盏挪了挪,道:“南京水师的人已到了,原有的、新造的大小海船一应具备,听闻这几日潘佥事那边也开始筛选兵勇了。戚佥事最熟海事,依你看,这登州水师操练可否加上一项,轮番往这些岛上去?”

戚宣微一沉吟,叹道:“大人不知海上情形,左近这些海岛,如沙门、长山倒是好说。大小竹岛,就有些难了,更勿论隍城岛。”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缓和道:“大人想是没去过岛上,不知地方大小,其实就沙门长山这几处,养二三千流民不成问题。听先辈讲早年还有军屯的。”

又看向韩大老爷,似笑非笑道:“那边也是渔获丰盈。”

韩家虽主营酒楼生意,鱼获也占家族产业中极大的一块,养了二十多条大小渔船。

登州府每年的渔课土贡多赖韩家,故而虽有所谓“海禁”,衙门对韩家渔船往略远些的海域捕捞也是全然放任的。

韩家不像陆家这样的海商,没有大型海船也不会往太远地方去,最长光顾的也就是近海这些岛屿了。

实际上,不少渔户会偷偷出海往岛屿这边来的,这边海鱼资源是相当丰富的,每年春夏之交都会形成一个个渔场。

地方志上也有记载:“每年小满后鱼大至,渔舟聚集,六十日鱼去即止,俗名海秋,是年得鱼则曰收海。”

就现下这几日,韩家的渔船就当是已出海在岛屿附近开始捕捞了。

韩家是登州本地户里最早投靠了沈瑞的家族,通风报信的事儿没少做,如今又在和八仙车马行以及顺风镖行合作客栈,是彻底上了沈知府这条船,因此也不怕底细曝光。

韩大老爷毫不犹豫的承认道:“大人放心,如戚大人所说,那些岛上渔获极多,养活多少人小的不好估算,但小的敢应承,他们若要往外卖鱼,小的这边照市价全收!”

他这番表态立时赢得了沈瑞与戚宣赞赏的笑容。

韩大老爷便也笑得欢喜。

而沈瑞给了他更大的惊喜。

沈瑞道:“不光要捕,也要养海货,能更长远。不止是养鱼,本官记得有本农书上曾说,圈海若圈地,上层养藻,中层养贝,底层投石养海参养鳆鱼。”

鳆鱼就是鲍鱼,早在宋时登莱的鲍鱼就名闻天下,杨彦龄笔记中曾说“登州所出(鳆鱼),其味珍绝。”

做过五日登州太守的苏东坡还曾有一首《鳆鱼行》赞蓬莱鲍鱼美味。

鲍鱼不止味美,其壳也能入药,只是十分难捉难捕,它生在海水中乱石上,若要捕捉,须得持铁铲泅水,如前人笔记所言“铲骤触,鳆不及觉,则可得;一再触,则粘石上,虽星碎其壳,亦胶结不脱。”

正因其“难得”,所以价格才会一直居高不下。

要是能如同养鸡养鸭般养它……

韩大老爷闻言喜上眉梢,读书人真真不一样,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

若书中果然有妙法,这养鳆鱼不就和养黄金差不多了!

因而他没口子的奉承读书人沈瑞英明,又问那农书细节。

沈瑞却是笑着表示日后单独再谈,总要先圈块海试试,才知书中法子是否奏效。

素来最会奉承的秦二如何肯落后,忙也殷勤道:“小的没去过岛上,不知道田土地力如何,小的这几日便请韩兄的船带着往岛上去看看,琢磨琢磨种些什么才好。

“岛上若有出息,总比府城这边运粮过去便宜。若是流民上岛安置,小的也叫些专家、耕地的好手跟去帮扶一二。”

沈瑞笑道:“如此甚好,便有劳你多费心。”

秦二也立时喜气洋洋起来,连连表示应该为府衙为大人分忧。

戚家父子对视一眼,放下心来,如果只是近海岛屿,日里往返,作为水师操练,还是挺不错的,有屯田有百姓,也有利于军队暂歇,就是驻军也可。

不想沈瑞却是不满足仅是开发近海岛屿。

“自然先由近海岛屿来,等慢慢的稳固了,再往北推。本官不知兵事,但想来,水师在数岛之间巡防,也是一种操练罢,总是要让兵士更熟悉海上情况的。”

“再往后,船往辽东去,这些沿途岛屿都停靠补给。”沈瑞说着就去看陆十六郎。

“那是妙极!”陆十六郎道,“现下的船队往辽东时,若遇风高浪急,也会往岛屿避险,只是因岛上无人又无泉眼,无可补给,仅避避风罢了。”

沈瑞含笑点头,道:“本官想着,便是岛上地力薄,不宜种谷粮,总可以种些牧草灌木,入秋后往辽东大量收购牛羊,可以分卸各个岛上先养起来。

“辽东冬日海上冰封,船只难行,总要抢个时间出来,卸了货船队返回继续购入,抢个时间。开春各县缺牲畜可再从岛上运回来。”

陆十六郎连连点头,戚大郎却是忧心忡忡道:“大人,这线未免抻得太长,有了牛羊补给,恐遭海匪觊觎。俺们人船都有限,总有一个照看不到的时候,那损失就大了。那起子亡命海上的最是凶残,货抢了,人直接杀了扔海里……”

沈瑞正色道:“想开海,就不能只走辽东这条相对安全的航线。辽东能吃下多少货去?南北通商都走海运,又是多大一个市场,还有朝鲜、倭国,南洋乃至海外诸国。

“这样大的海疆,总是要面对这些凶徒的,那就要看,我们的拳头够不够硬了。

“若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势,则群寇安敢张狂?!遥见大明旗帜便要逃窜了去!”

戚大郎虽豪迈,却已近不惑之年,早不是会被一两句豪言壮语蛊惑的热血少年。

他愁眉不展,还欲再辩驳,却被他父亲阻止。

戚宣接过话来,依旧叹道:“大人所说远景实是大利登州,乃至惠及整个大明,只是,如今,一年半载的,水师是练不到大人所想的能耐的。”

沈瑞一笑,道:“戚佥事最知海事,本官就不班门弄斧了。海疆也不是一朝一夕打下来的,先在近海练得好了,再往远海。

“只是,这个目标要先立好了,不能因着海匪一时强悍,自家便退缩了去,再不往那边去了,那岂非将整个海疆拱手让人了?!

“海匪可是不光会在海上横行,也会上岸劫掠的,其行径一如倭寇凶残,令人发指。”

沈瑞话音一落,他身后田顺便忍不住躬身向众人行礼,愤然道:“不知戚爷是否听过苏州府一带海上‘巨鲨帮’的名号,就是叫王守仁王大人杀破了胆、后来大当家二当家投了朝廷的那个水匪帮派。

“他们三当家施天泰带着一伙儿跑出去,依旧打着巨鲨帮的旗号,在苏州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非但连官兵都敢杀,还敢夺虏军船!”

沈瑞也叹道:“戚佥事、戚百户想是看过邸报,镇海卫指挥佥事姜瀚被夺职、松江府造船皆因此事起。”

便是商户不知江湖事,也是都看过朝廷邸报的,施家兄弟动静闹腾得可不小,韩大秦二的瞳孔都是一缩。

戚宣在登州卫便是再不管事儿,也是个指挥佥事,多年来又一直练兵备倭,他父子是十分关注海匪动向的,对这多次上了朝廷邸报的“巨鲨帮”是颇为了解的。

戚宣点点头,沉声道:“水师是一定要练的。某家担心的也是这巨鲨帮。

“如今王大人已将南直隶水师练成强军,巨鲨帮在苏州府立不住,听闻曾在扬州、淮安府露过面,犯了案。

“而今天暖风顺,若是他们起了心思,一路北上来祸害山东…………咱们不得不防啊。”

田顺闻言脸色微变,他从没断了与江湖上的联系,尤其施天泰灭他们师兄弟的心不死,他断不敢掉以轻心,是时时盯着水边儿动静的。

他是探听得施天泰同伙之一钮东山曾在扬州府上岸。

只是扬州这二年也是大旱,民间甚苦,钮东山没抢到什么,又被官兵围剿,仓皇逃下海,再也没冒过头。

巨鲨帮在淮安府露面,甚至往山东来,田顺却是没听到半点儿风声的。

不过确实,如今正是顺风北上的时候,保不齐巨鲨就兴许到山东来。

至于为什么不南下去更为富饶的闽浙,盖因那边几个名号响当当的大海主,巨鲨帮便是全盛时期也不敢招惹,更别提如今经过围剿、投降,施天泰带出来的人手船只只有当初三成实力。

他们也就只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发狠罢。

沈瑞面色凝重,道:“巨鲨帮素来在近海活动,若要沿着海岸线北上,则要经青州莱州。本官这就修书一封,请青莱两府警戒。”

他顿了顿,又道:“我登州府也当戒备,也请戚佥事这边多费心,与潘佥事一道,同大嵩卫、靖海卫、成山卫配合,若能凭此机会痛揍海匪一场,既得军功,又将我登州水师的威望立起来了,海匪不敢来犯,北边海岛移民也就更为顺利了。”

戚宣面色凝重,拱手称是,戚大郎眼中则闪动着兴奋的光,一脸的跃跃欲试。

众人又商议一番,定下了移民的大体策略,便散了会。

至于移民的细节操作就要沈瑞与府衙、县衙诸官明日再行敲定了。

今日天色已是不早,沈瑞家眷刚到,正是要回去团圆的时候。

*

那边宅子里也为几位幕僚专门留了院子,如今沈瑞回去那边住了,几位幕僚就商量了一下,谋主陈师爷随着搬过去,以备东家随时咨询,余下几位则暂在府衙,帮着接应料理琐碎公务。

这边沈府下人帮着陈师爷搬家,那边沈瑞则带着田顺一行先行回去了。

一路上田顺都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直进了沈府大门,两人一个往内院一个往外院,田顺这才向沈瑞请示,想亲自去趟文登,看一看文登的消息网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没有巨鲨帮的动态消息。

文登在山东半岛最东端,三面环海,如陆家这样的大海商不多,零零碎碎的小海商却也不少。

更有许多不显山不露水的坐地户,专门收海上来的东西,不管是走私还是抢掠的赃物,都能通过各种渠道洗白出手,他们于海上的消息最是灵通。

蛇信子们惯常同这些人打交道,是以田顺在铺开山东通讯网时,就已在文登埋了线人下去。

“小的知道这会儿要移民岛上,长寿哥刚回来不熟情况,棍子又不在,大人只怕还有用小的的地方,只是……”

田顺眉头拧成个疙瘩,“施天泰此人心黑手狠,比他两个哥哥更恶,若他果然北上,抢一把就走,多处作案,山东卫所这起子兵爷怕是擒他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大人心慈,赏我与师兄师弟一口饭吃,我们不能给大人找麻烦,若是叫他知道了我们托庇于大人,蓄意祸害登州府百姓,拖累了大人,我们就是万死也难赎罪!”

沈瑞拍了拍他肩头,道:“顺子,你想多了,我们当初就说好了的,既敢用你们就能护住你们。你们也帮我良多,如今登州靠你的地方也多,你莫再提这样的话。”

他目光沉凝,带着凉意,“施天泰作恶多端,血债累累,就算没有你师门这事,本官也要想法子拿下他!潘家玉的本事你也瞧过了,还有戚家父子,如今南京水师的人也到了,加上你与你道上的朋友,还敌不过一个残兵败将的施天泰?”

说着,又使劲儿拍了田顺一记,扬起手掌,示意田顺击掌为盟,朗声道:“顺子,敢不敢说,让那姓施的有去无回,让那什么巨鲨变成死鱼?!”

田顺虽心头仍有阴云,但想到南京水师,又见沈瑞此言刚硬,也不免振奋起来,点头道:“他灭我师门,也该是我报仇的时候了!!定让姓施的这狗贼有去无回!”

两人击掌三记,豪气顿生,彼此大笑。

沈瑞略一思量,忽然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宝珠的二姐?”

当日途中被宝珠缠上,宝珠曾说她们姊妹认得海上走船“英雄”,长姐金大家是为了躲祸才进京,想藏身富贵人家后宅不被发现,直到那位“英雄”死了,她们才敢往山东来。

当时她说那位英雄是南边一个极大的帮派九头蛟的大龙头孟弘通,所谓的祸事却是些儿女情长,正室不容外室的狗血事。

田顺是一百二十个不信。

九头蛟可是东海上最大的帮派,据点在倭国,据说手下帮众上万,东南沿海往倭国贸易的船都要向它交买路钱的。

九头蛟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有九位当家。

而孟弘通的妻子图大娘也是当家之一。

那可是个继承了父亲船队、纵横海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若金大家真是孟弘通的外室,惹了图大娘不痛快,那这三姐妹早就被剁成饺子馅填了鱼腹了,哪里还能京城济南的蹦跶。

不过宝珠的二姐玉珠如今确实在登州府,不在府城,而在文登,也确实是个花楼头牌。

至于所谓交了水上的相好,宝珠说得含混,田顺也没能查出是哪个,倒是查出来靖海卫的指挥使冯佑是玉珠的恩客之一。

田顺听得沈瑞提起宝珠,有些诧异道:“大人,是要用她去文登探听消息?”

有个指挥使恩客,那玉珠姑娘只怕少不得会做些销赃的买卖,便是没有什么海上相好,也会有很多消息渠道。

只是,看宝珠没有联络八仙车马行,倒是跟着太夫人夫人车驾回来,又那般打扮,田顺还道这位要从良入知府大人后宅呢。

没想到,知府大人还真是拿她当女管事用。

沈瑞淡然道:“明日招了她来,问问琉璃作坊、匠人的事,若她是个干实事的,便让她去文登。当然,你还得寻两个得用的人跟着。”

田顺笑道:“小的明白,晚些就去找长寿哥商量人选。”

他倒是个伶俐的,如今长寿来了登州府,他便自觉将自家位置放低一截,诸事以长寿为先。

言罢见沈瑞颔首,他知自己敬着长寿果然没错,便即行礼去了。

沈瑞这边则进了二门,先往徐氏那边去问了安,回房更衣,这才得空与杨恬好生说说话。

杨恬说起这一路见闻,笑语晏晏,倒是快活得紧。

沈瑞瞧着她这般,也不自觉微笑起来,又道:“待哪日风平浪静,我们乘舟往岛上去瞧瞧。”

杨恬还不曾坐过海船,不由一脸向往,连声应好。

因又笑道:“明日后日,等粥棚起了,陆家嫂子说要带我去城里逛逛呢,听说普照寺极是灵验的?”

沈瑞嗤笑道:“信则灵。登州人原还说龙王庙最是灵验,这二年大旱,大小祭了怕没上百回,到底也没龙王显灵不是。”

杨恬却忙捂了他的嘴,皱眉道:“你如今是一地父母,可不能说这样的话,若真有神灵听去了,岂不害了一方百姓。”

沈瑞笑揽了她,赔罪道:“是,是,是我失言,神灵莫怪。那善信杨恬儿,是要求个什么签?”

杨恬板起小脸,一本正经道:“自是求普降甘霖,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沈瑞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杨恬也撑不住笑了,捶了他两拳,嗔道:“原是真心诚意,倒叫你笑得假了。”

沈瑞便在嘴上一抿,做了个封口的姿势,却怎样也封不住眼里的笑意。

杨恬瞪了他一眼,又道:“也要求母亲与我娘家父母身体康健,哥哥与你仕途顺畅。”心下却是想着求个子嗣昌茂才好,只不好意思说出来。

沈瑞击掌笑道:“这才是正理。也当求我妻恬儿日日貌美,日日快活。”

杨恬佯恼,推他道:“不与你说了,没个正经。”

却被沈瑞揽住,囫囵香着粉颊,挣也挣不开,终是笑倒在他怀里。

两人笑闹了一番,那边来报陆家诸人到了,夫妻俩忙整理了衣衫往那边去了。

今日虽是家里团圆宴,但到底与陆家有层姻亲关系,且在登州府两家已是紧紧捆在一处了,所以徐氏便让请了陆家一家子来,热热闹闹吃了一场席。

沈瑞夫妇送客走后,到了徐氏这边。

徐氏打发了满屋子丫鬟仆妇,头一桩事,先说了沈瑛那边欲给沈全谋个淮安府外放。

此事在京中他们也曾商量过,原是想在北直隶选一县的。

“我途中收着了瑛哥儿的信笺,说是要往淮安府去,与海运也有益处。”徐氏道,“瑛哥儿说也禀你师公、你岳父,两位阁老都说可行。”

“至于北直隶那边,也是海运要塞,不能空着,调咱们家人去太扎眼,你师公寻了王鏊的一个门生放静海县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低了几分:“王鏊已上书两次乞休了,皇上没准,你师公也劝过两回。”

沈瑞会意,这边是明面上是王鏊的人,实质上已投了王华。

他笑道:“如此若是海运起来,竟是南北畅通直达京师了。”

徐氏含笑颔首,听着儿子展望了一番海运前景。

转而她又提起另一桩事。

听得是福姐儿的婚事,沈瑞不由吃惊,道:“福姐儿才多大,怎的就要说人家了?”

徐氏戳他道:“你这是过糊涂了,只知自己长岁数,不知妹子多大了,她今年十三了,可不是该相看人家了。”

沈瑞咂了咂嘴,摇头失笑,“总还觉得她没长大。”

因又问,“这也不肖急,总要明年秋闱之后再看,便是不等六年的春闱寻个进士,也要秋闱寻个举人吧。是哪家来提亲了?”

徐氏叹了口气,道:“淳安大长公主作媒,说的是游驸马家公子,与英国公世孙夫人一母同胞的……”

“游铉?!”沈瑞更惊讶了,“怎的,怎的会是他家?!”

弘治、正德两朝虽说不上文武泾渭分明,但勋贵人家一般都是彼此联姻的,少有文臣武将作了亲家。

而淳安大长公主做这冰人……

德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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