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后一道护身符

在大慈恩寺用罢斋饭,贾琮、宋华便侍奉着吴氏回了尚书府。

随行的,还有同乡慧静师太,及才认的外甥孙女,妙玉。

吴氏本就是热心好客之人,若只一慧静师太倒也罢, 宋府即将南归,她也不会多事。

可年轻之时堂妹留在后世的唯一血脉,却绝算不上远亲了,她又怎能不理?

不容置疑的以姨祖母的身份,带了师徒二人同归。

待从大慈恩寺回到尚书府时,天色已暗。

因为明日一早, 宋家阖府就要离京, 所以除却两家世仆外,其余众奴仆竟已经遣散。

也正是趁着吴氏不在的心思早早遣散, 否则以吴氏往日里宽厚待人的恩情,离别时非要哭成一片不可。

吴氏不忍宋岩受这等萧瑟悲凉的感觉,故意这般安排。

因此此刻尚书府门前已没了门子,开门迎归的,竟是吴氏的侄孙,贾琮在国子监的好友吴凡和陈然二人。

“咦,怎是你们俩?”

贾琮与宋华骑于马上,见两人笑呵呵的迎在门前,笑问道。

吴凡闻言,得意道:“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不能是我们俩?我是老太太正经的侄孙,子川他爹又我姑爷的门生,我们在这又有何稀奇?”

贾琮哈哈一笑,对宋华道:“子厚, 这是师娘新招的俩门子吧?看起来马马虎虎,不过咱们也不好小气,来,一人赏个门包儿犒劳一下。”

宋华也是妙人, 知道贾琮故意活跃气氛,减少人丁稀冷的萧瑟,配合道:“今儿出门没带银子,只有几文铜板……”

贾琮大笑道:“差不离儿就行了,这新门子连牵马坠蹬也不会,一点眼力都没,能有几文赏钱就该烧高香高乐去了。”

“哇呀呀!欺人太甚!”

吴凡圆脸狰狞,如唱戏中的大白脸儿般叫嚣起来,要扑上前将贼子斩于马下。

马车内,吴氏本来都快落泪的心情,被这一伙儿给闹的哭笑不得,笑骂道:“今儿有外客在,你们也只管胡闹!再敢顽劣,仔细你们的好皮!”

“哟!老祖宗今儿有客在啊?”

吴凡脸变的极快,臊眉耷眼的讨好道:“我竟不知,着实该死!快快快快,开门开门,迎老祖宗和客人进里面去。”

贾琮和宋华说笑着下了马,引着马车入内。

等到了二门儿前,因有外客在,前宅男子本该回避,陈然和宋华借口去请宋岩来见,便退了去。

吴凡却仗着和贾琮年纪一般小,又惯在吴氏跟前耍宝,赖着不走。

等看到晴雯等人从马车上下来,一双小眼睛登时瞪的溜圆。

被贾琮一个瓜崩儿叩在脑门上,忙贼眉鼠眼的转头,然后就看到了从吴氏马车上下来的妙玉。

一阵晚风吹过,妙玉下车时没有站稳,踉跄之下,虽无碍,可围在脸上的纱巾挂在了马车上,再一站直,便扯落下来。

晚霞辉映下,这一刻,吴凡真真打心底相信,这是月宫仙子降落凡尘……

妙玉见纱巾吹落,忙去捡起,重新戴罢,就见旁边有“八戒”呈一脸的猪哥儿相,嘴边竟挂着口水呆呆的看着她。

素来洁癖的她,差点没作呕出来……

面色白了白,不忍目睹,赶紧转身,去搀扶慧静师太。

贾琮差点笑出声来,同情的拍了拍吴凡胖乎乎的肩膀。

吴凡看到妙玉不加掩饰的厌恶,一颗心碎成八百片,回头哀伤的看向贾琮。

贾琮从上而下打量了番这圆滚滚的冬瓜,轻轻一叹,摇了摇头,眼神怜悯,就见吴凡额头青筋暴起……

……

宋岩从前书房回到内宅后,与慧静师太见罢,又受了妙玉的礼。

得闻妙玉身世后,宋岩感慨道:“当年我与令祖母还有过一面之缘,那年她才……十二岁吧?”

吴氏有些眼红,道:“可不是嘛,我出阁那年,琴颖才十二。一转眼,五十年过去了……”

宋岩点点头,对落泪的妙玉道:“无论如何,咱们都不算远亲了。

既然如今你在家乡已没甚亲人,姑娘何不在家里住下?”

吴氏连连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既然还有我在,就断不会看你孤苦无依一个人在空门里受苦!不然等我死了,也没脸去见琴颖妹妹了。

当年,就属她与我最好。后来我随老爷来了京里,也不知怎地,渐渐就没了消息,去了几回信都寻不到人,再后来就说人没了,悲痛之下,也就淡了往来……不过没关系,如今只你一人在,便拿我当成祖母也是一样的,咱们都是吴家的血脉。”

妙玉也不知当年事如何,闻言后却极为难,她看了眼对她含笑点头的慧静师太,见师太年高体衰,双眉似雪,眼睛湿润道:“本该侍奉姨祖母膝下尽孝,可是师父将我抚养长大,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怎忍心舍弃?”

此言一出,宋岩等人皆暗自颔首,心中欣慰。

这个时候还能念及恩师,可见此女是个重情义知冷暖的。

慧静师太却笑道:“为师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并不惧老无所养。汝本为养身而入空门,并未剃度,六根未净。

为师早先带你入京,就是算出你有一段因果要在此了。

只是没算到,你还有至亲存世。

痴儿不必难过,纵然不在为师身边,但只要心存慈悲,又何处证不得菩提?”

此饱含佛理的至言,让堂内众人眼睛一亮。

吴氏也连连点头,以为必能说通妙玉。

谁料此女却心思极正,哪里肯听?

她流泪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我自幼多病体弱,是师父一手养大活命。如今师父年高体衰,熬不得斋饭煮不得佛茶,弟子焉能忍心远离?”

又对宋岩吴氏道:“姨祖父母庇佑之情,妙玉铭记于心,深感此恩,亦愿侍奉二祖膝下,共享天伦。只是实不忍弃师父一人孤守佛祖,还望二祖体谅。”

说罢,缓缓跪下。

宋岩闻言自然颔首不已,吴氏则感谢慧静道:“真真难为你,不仅将我这孙女儿养的这样好,还教的这样懂礼知孝,比养恩更重。”

说罢,起身给慧静行礼。

慧静忙避开还礼道:“太夫人实无需多礼,妙玉为我弟子。”

吴氏闻言愈发尊敬,道:“师太何不与我等一起南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慧静淡淡一笑,道:“太夫人无需如此,贫尼还有佛愿未了,只能辜负太夫人的好意了。”

吴氏闻言自不好强求,只是惋惜道:“可惜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南下了,唉,不知何日再能相逢……”

宋岩劝道:“有清臣在,自可照拂一二。待秋闱之后,清臣不必急于会试,总要再打磨几年学问。

到时可南下游学,赠广见闻。那时师太之事想来也已了结,可与清臣作伴,一起南下。”

吴氏闻言大喜,连连称是,道:“还是老爷想的周全!”

又拉着妙玉的手指着贾琮道:“好孩子,这位是你姨祖父的关门弟子,你和子厚一并称之为小师叔便可,是你的长辈。他家是荣国府贾家,顶聪明的一个孩子,日后若有事,只管去寻他。”

妙玉闻言,看向清秀持正的贾琮,打了个佛稽,却并未喊师叔……

贾琮笑着点头道:“师娘说的是,有事只管打发人去荣国府寻我便是。”

说着,从袖兜中取出一对牌,道:“我马上要闭门读书,准备秋闱。等闲人想来寻不到我,不过这两位师侄和师侄女你自然不同,若有事不来寻我,才是外道生分了。”

妙玉见比她还小几岁的贾琮张口叫她师侄女,清冷的眸眼无语的看着贾琮,贾琮并不在意,笑吟吟的将东路院的对牌递给她。

有亲长在,妙玉也不好使性子,便接过手来,又看了贾琮一眼。

吴氏果然愈发喜欢。

这时吴凡腆着脸笑道:“好姐姐,小师叔他要忙着备考,等闲不得空,我就不同了,我一向游手好闲,有的是功夫,姐姐……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吴氏一巴掌拍在脑后。

吴氏对妙玉道:“这也是咱们吴家的人,不过并不是好的,你少理他,日后他若敢在你跟前顽劣,你只管教训,我给你做主。”

妙玉闻言,再次丝毫不加掩饰眼中厌恶的看了吴凡一眼,认同的点了点头。

吴凡生无可恋,吴氏面上都微微一滞,随之一笑。

这性子,的确不似出家人,不过更好……

入夜,宋府厨房准备了几桌斋饭。

用罢后,吴氏拉着慧静师太和妙玉去了后宅说话。

晴雯等人则去了九梅院,这大概也是她们最后一次住那个院子。

贾琮、宋华、吴凡、陈然等人则随宋岩去了书房。

此时书房里的大多书籍都已经装箱,送往了城外码头的船上。仅余一本书在书桌上,留余宋岩消遣光阴。落座后,宋岩对贾琮道:“该交代的,都交代罢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分心。对你而言,秋闱才是头等大事,不可轻忽,存不得半点侥幸之心。”

贾琮郑重领命,道:“弟子记下了。”

宋岩点点头,看着贾琮又道:“你父亲身子情况如何了?”

此言一出,宋华、吴凡和陈然都看了过来。

若是贾赦这个时候挂了,那还谈什么秋闱不秋闱的,乖乖守孝三年吧……

贾琮顿了顿,沉稳道:“太医三日一瞧,说若是能熬到明年春来,总能好些。”

这话,自然要听话里的意思。

明年春来是个坎儿,那么至少今秋是无碍的。

宋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欣慰,却不好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名帖,道:“这是兰台寺左都御史杨大人的名帖,养正公一身刚烈,善养浩然之气。

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为两代帝王所重。

若汝日后遇不平之事难解时,可持此名帖,去杨府求助。

虽然吾与养正公只是君子之交,但他也会为你在朝堂上为你道一声不平。”

这世上绝大数的冤屈,都是因为上告无门。

无人能将冤案摆到台面上,就被压了下来。

若是有人能在朝堂上发声,一些人再想颠倒黑白、一手遮天便没那么容易了。

这便是宋岩离京前,给贾琮留下的最后一张护身符。

看着已至暮年,须发皆白,面上满是暗斑的宋岩,贾琮眼睛微热,上前跪地道:“弟子常思,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先生如此厚爱?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苦思。唯一心谨记先生之恩德,却又不知,该如何报效先生如山重恩……”

见贾琮如此,连吴凡都面色郑重起来。

这个疑问,不止是贾琮,连他们也一直好奇。

宋岩待贾琮着实太好了些,便是待自家亲孙,都未必如此。

众人齐齐看向宋岩,希冀得到答案。

宋岩却摇头笑道:“方才你师娘那外甥孙女和慧静师太又有何渊源?慧静师太还不是一手将其抚育长大,难道不比我的恩德更重?慧静师太难道图谋她那弟子的报答?她尚能至此,你又何必疑为师之初衷?”

贾琮忙叩首道:“弟子绝不敢疑先生。”

宋岩摆手道:“你有疑心也是寻常,当日得了牖民先生的托付,去贾府瞧你,一见之下,果然见你心性不凡,便收为弟子。

再往后,你勤学苦读,一心向学,乖巧懂事,本就是极好的读书种子,我岂有不厚爱的道理?

清臣素来聪慧,不要妄自菲薄,自寻苦恼了。”

贾琮点点头,再叩首道:“弟子惭愧。”

宋岩笑着点点头,叫起后,又深深打量了贾琮一回。

他早已和牖民先生达成了共识,哪怕是为了贾琮好,也为了时局不再起波澜,决定不要将贾琮的身世泄露。

为此,宋岩连枕边老妻和多年挚友都未曾告诉过。

告诉贾琮又能如何?

徒增苦恼罢。

……

入夜,荣府。

今日宝玉生辰,贾母早早告诫过贾政,今日不许拘束着宝玉。

因此宝玉着实痛快的顽闹了一天,连姐姐妹妹们今日都让着他。

到了晚上,被他闹了一天的贾母着实累了,就打发一群人往荣禧堂王夫人处坐坐。

宝玉便和宝钗、黛玉、湘云及三春一起,说说笑笑的去了王夫人处。

彼时王夫人与薛姨妈犹在说话,见到宝玉等人进来,自然欢喜不已。

让坐之后,问了宝玉好些话。

譬如中午晚上吃了什么,又收了什么礼云云。

见宝玉被王夫人揽在怀里宠溺,黛玉等人都在一旁嘲笑,宝玉越发不好意思,钻进王夫人怀里不露头。

王夫人笑的慈爱,看向黛玉道:“大姑娘近来吃鲍太医的药可好些了?”

黛玉笑道:“也不怎么样,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太医的药。”

王夫人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与薛姨妈看了眼。

黛玉见之一怔……

众人正要再说笑,就听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持着封名帖匆匆进来笑道:“太太,舅太太打发人来报信儿,说舅老爷奉旨出都查边已经回来了!”

王夫人闻言,登时惊喜的站起来,道:“果真?”

……

(本章完)

第182章 请示

翌日。

寅时二刻,天还未明,布政坊尚书府内,却已是忙碌起来。

贾琮等人早早起来,安排晴雯、小红、春燕、香菱并四个小丫头子,一起去帮吴氏收拾最后的行囊。

天色多云, 有些阴沉。

不见星月。

自古多情伤离别,总有一股沉重压于心头。

连吴凡这样爱顽笑的,此刻面上都没了笑脸。

宋岩已七旬高龄,许多时候,一次离别便是决绝……

唯独贾琮面色尚好。

打发了吴凡、陈然提着灯笼,他亲自搀扶着宋岩, 最后观看了一回尚书府。

贾琮笑道:“都中长安,虽为千古帝都,龙脉所在, 但太过厚重了些,非养老之地。先生此次南归乡杍,以江南之秀丽风景,温和先生之体,必能延年益寿。”

宋岩看了贾琮一眼,老眼中满是赞许,叹道:“不怪为师如此厚爱于你,这般年纪,就能轻离别,举重若轻。这等心性资质,为师者,又有何人不爱?”

贾琮微微躬身道:“先生谬赞了。也是弟子知先生心性,淡泊虚名,不以权势为重, 方能宽慰己心。”

宋岩闻言老怀甚慰,哈哈一笑,道:“如此虽有好处,但也有不美之处, 清臣可知何事不美?”

贾琮闻言想了想,摇头道:“弟子不知。”

宋岩惋惜道:“清臣沉稳厚重,不为俗事悲苦是好事。只是若无忧愁,又何来好诗佳词?”

贾琮呵呵一笑,道:“这又何难?先生岂不闻‘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乎?”

众人听他拿自己的词说法,都笑了起来,陈然却嫌弃的“贬低”道:“再没见这么爱炫耀的,最可恨的是此人还忘义,去游曲江竟只带了自家子侄,竟不带我和吴凡!”

贾琮一笑道:“你叫我师叔,是我子侄吗?人必有亲近远疏,难道也有错?”

陈然:“……”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宋岩微笑道:“虽能如此,却不必勉强赋之。汝旧作虽少,但首首皆应景抒情,无矫揉造作之嫌。若是强赋之,反而不美。”

贾琮躬身领教道:“先生教诲的是,弟子得知了。如此,不赋也罢。”

陈然吴凡二人闻言绝倒,宋华也有些失望,宋岩却欣慰颔首。

少年人血气重,傲气也足,为了体面素来宁直不曲。

然这世间诸事,若不懂得一个“曲”字,势必诸事艰难坎坷。

所谓心性之高,便高在对此字的体悟之上。

这一点,贾琮的表现可以用惊艳来形容。

这又岂是一首新词能比的?

宋岩是真正世事洞明的长者,更看重贾琮这一点,因而愈发欣慰……

长安春时的清晨还有些寒气,少年人不怕,但宋岩年高体衰,却经不得。

就在贾琮想劝说结束游览时,吴氏派人送来了轻裘。

宋岩看起来心情愈发不错,甚至顽笑道:“这便是前人告诫我们,娶妻要娶贤的道理。”

说着,还格外看了贾琮一眼。

陈然等人见之,哈哈大笑起来。

陈然简直热泪盈眶,痛心疾首道:“师祖终于发现清臣的不好之处了?您是不知道啊,清臣公子之名在坊间都流传成什么样了!平康坊七十二家,每家花魁都放言,只要清臣点头,她们就自己赎身,拎着小包袱去他门下,为他红袖添香,铺纸研墨,倒茶暖床……平康坊里如今就没一个不会唱清臣词的,还说他不止才华不下古人,连相貌也倾国倾城。世间所谓的美男子与他一比,都成了懒猪泥狗……”

宋华、吴凡闻言都哈哈笑了起来,宋岩却哼了声,斥道:“清臣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没有大小。子敬、文则他们如今也和子厚一起称清臣一声师叔,你难道就能例外,可以无视伦常?”

陈然:“……”

虽面色“悲愤”,但到底不敢违逆宋岩,咬牙切齿躬身敬称了声:“小师叔。”

贾琮与宋华、吴凡一起笑了起来。

笑罢,宋岩又淡然道:“这一方面,我是极信任清臣的,更胜过你们。”

原因很简单,世人皆以得名妓花魁之青睐为荣,唯独贾琮不会。

他甚至都不会迈入青楼半步,更不会去找一个花魁来红袖添香……

听宋岩这般说,吴凡、陈然二人再不往这上面说了。

因为都知道贾琮的身世……

四人陪着宋岩重游一回尚书府后,吴氏又打发人来传话,去正堂吃早饭。

一行人说笑着去了正厅,一起用罢一碗清面后,吴氏嘱托贾琮道:“清臣不必去送了,你送慧静师父和妙玉回西门外牟尼院罢,她们如今在那里落脚。”

贾琮连连摇头道:“无论如何,弟子都该送去码头船上。”

宋岩则道:“今日都不必相送,徒增离别之恼,添一份俗苦。慧静师父是得道高人,又有大恩于你师娘之后,你需代我们亲自送归,方显诚意。”

贾琮还欲争辩,宋岩摆摆手道:“就这样罢,吴凡和子川也不需送。古往今来,世人总爱长亭送别,自己苦,离人更苦,我等就不落这个俗套了。”

贾琮闻言,沉默了稍许,也只能缓缓点头,沉声应了声:“是。”

……

待先一步离开尚书府,送归慧静师太和妙玉二人。

折返居德坊时,贾琮心里到底沉重起来。

虽然宋岩说,待他秋闱之后南下游学时,自可再见。

可是谁都知道,秋闱之后,贾赦差不多也就迎来大限了。

到那时,贾琮哪里还能出外游学?

三年孝期后,宋岩都快成八旬耋耄老翁,谁又能知道他能否坚持到那时?

这一别,或许就是天人永别……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岩心态当真极好,不似贪权之人,一朝失去权位,极短时间内就衰老的不成模样。

宋岩是真的胸怀广大,拿得起放得下,就这一点,他的心境修养就超过了世上绝大多数人。

有这样的心境,再好生将养,纵然百岁高龄又有何难?

只是,到底年高体衰,免疫力下降的厉害。

若是有个伤风感冒……

贾琮忽然想到,他或许正好能将那款药剂给提炼出来。

马上就要闭门读书了,一应闲事再不理会,读书之余,刚好有足够的时间。

在这个零抗生素的时代,有了这款药剂,堪称保命神药!

念头一起,贾琮心中的沉重感略轻。

再一抬头,已至荣国正门前……

“三爷!”

还未从西角门入门,就见自东路院方向跑来一门子打扮的小厮。

贾琮见之眉头微皱,道:“张勇,何事?”

张勇为化名,此人是贾琮从外面通过倪二寻来的忠厚诚孝之人,以为耳目。

张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贾琮道:“三爷,有人送了封信给您,小的不敢耽搁,所以一直候在这里。”

贾琮接过信,见其上并无其他字迹,只画了一丛青竹,面色微微一变。

不过打开看了两眼后,眼中却闪过一抹轻松和钦佩,轻轻一笑,对张勇点了点头,张勇离去。

荣府的门子上来牵马,引着马车入内。

……

“老太太要见我?”

正要去见过贾政,贾琮在二门前被一嬷嬷拦下。

嬷嬷也说不出什么,贾琮只能前往荣庆堂。

“给老太太请安。”

荣庆堂内,贾母坐于高堂软榻上,宝玉坐于身旁。

又有王夫人和薛姨妈分坐两边,李纨、鸳鸯服侍左右。

堂下贾家诸姊妹依次坐着。

贾母面上有些古怪,见贾琮一身风尘,面色隐隐疲倦,知道他是送他先生去了。

想起他备受外人的疼爱,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轻轻一叹,道:“昨儿是你的生儿,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既然你一早到门前磕过头,也给你备了份礼。”

说罢,看了鸳鸯一眼。

鸳鸯忙去了东暖阁,取了一套衣帽鞋袜来,送与贾琮。

虽远不能与宝玉的相比,但总是一份心意。

贾琮磕头谢过。

贾母又问道:“昨儿你可听说了什么?”

贾琮闻言,摇了摇头,道:“不知老太太说的是何事?”

贾母冷笑一声,道:“南安王府的事,你果真没听过?”

贾琮恍然,道:“昨儿去大慈恩寺时,遇到宣国公世子,他倒是同琮说了件事。说是南安王府的尚鸣,被开国公府世子给很打了回。”

贾母面色又古怪起来,道:“你认识开国公世子和宣国公世子?”

贾琮摇头如实道:“并不相识。只是赵昊以为,是因为南安太妃骂了我,芙蓉公子才使李虎打了尚鸣,以为是我唆使之罪,所以才寻我算账。”

“难道不是?”

贾母质问道。

众人面色都古怪的紧,或许在话本小说里,看到这样的事大家会觉得刺激甚至美好。

可在当下这个世道里,这样的事只会让人尴尬,也会让人看轻了贾琮。

就好比在话本里读到有穷才子和富家小姐私奔,大家会感动钦佩。

可此时果真发生在自己身边,众人却只会厌恶嫌弃,骂一声不要脸的狗男女……

这一刻,经过昨夜母女长谈后的薛宝钗,眼神格外的复杂……

贾琮却似未发觉众人异样的目光,淡然道:“正因为怕产生误会,叶家芙蓉公子特意书信一封于我,解释了事情原委。”

贾琮将怀中信封取出后,道:“南安太妃极想将尚鸣说与叶家,数次托人说媒。这倒也罢,偏尚鸣还在外面信口开河,以叶家准女婿自居,败坏芙蓉公子清誉。芙蓉公子方动了真怒,使开国公府世子李虎给他一个教训。只是不知怎地,竟从南安王府传出了消息,说此事与我有关,尚鸣倒成了无辜之人……”

此言一出,贾母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若是如此,南安王府行事就太不厚道了。

又听贾琮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事琮要请老太太主意。”

贾母面色不大好,问道:“什么事?”

贾琮道:“芙蓉公子信里还说,宫里有一老太妃娘家孙女儿要出嫁,想寻十盒沁香苑的香皂做嫁妆。只是沁香苑的存货都售尽了,知道我为家里备了不少,因此想借调一些。她已经将此事说与了老太妃……

不过之前那几家的香皂因为量少,都送去了各家。

如今只剩南安王府的没送,琮想请示老太太,该怎么办才好。”

贾母:“……”

白眉下,一双老眼木然的看着贾琮,似看冤家对头。

旁人都面色不变,目光异然,独黛玉低着头,嘴角弯起一抹动人的笑意,消瘦的肩头不停的颤着……

这位三哥哥,真真能笑死人!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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