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第492章 变数

夜色渐渐浓了。

风毓院里点了灯。

穆元谋和穆连诚父子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穆连诚的眉头皱了起来,跟着父亲进屋,看向了歪在榻子上的练氏。

“母亲病了?”穆连诚上前,柔声闻着蒋玉暖。

蒋玉暖一脸郁色,颔首道:“下午乡君回去之后,母亲就一直胸闷,说是透不过气来,请了大夫来瞧,给开了方子。屋里头药味大,我让刘孟海家的先带着娢姐儿回去了。”

穆连诚轻轻拍了拍蒋玉暖的肩头以示宽慰,随手搬了把绣墩过来坐下:“母亲,舒服些没有。”

练氏脸色发白,头上束着抹额,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穆元谋从内室里出来,见练氏如此,不由也放柔了语气:“是不是慧儿又说了些不中听的?

她那张嘴,没有几句话能听的,既然拧不过来了,你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吧。

再不济也有她婆家管教她。”

练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全成了低低的咳嗽声。

蒋玉暖抿了抿唇,有些话不当她来说,可朱嬷嬷出去了,里头只有珠姗在眼观鼻鼻观心。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母亲不舒服,是为着大嫂的事情。”

话音一落,穆元谋和穆连诚都诧异地看着她。

穆元谋是单纯不解,穆连诚心里却多了几个起伏。

这次穆连康归家来,蒋玉暖即便不说,穆连诚也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不是所谓的旧情难忘。

消失多年的曾经要谈婚论嫁的人回来了,无论是谁都会心神恍惚一阵,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他对蒋玉暖越好,蒋玉暖越不会背叛他。

蒋玉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穆连诚比谁都明白,所以他从来不担心蒋玉暖会行错一步。

他所要担忧的,是蒋玉暖会知道穆连康失踪的真相。

当所有的事实摆在眼前时,蒋玉暖会如何做?

她会怪他恨他,可她绝对不会伤害他,她只会折磨她自己。

穆连诚舍不得。

因此,他们两个从不提穆连康,穆连诚也不敢跟她提及,就怕纤细的蒋玉暖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他们也不提庄珂。

因而蒋玉暖说出“大嫂”这两个字的时候,才让穆连诚惊讶。

他沉默着看着蒋玉暖。

穆元谋追问了一声。

蒋玉暖垂眸,道:“朱嬷嬷打听来的消息,宫里认了大嫂,说她是先帝爷的五皇子、顺王爷的女儿,乡君说,这种事宫里不会胡说的,会认她,那大嫂一定就是郡主。”

穆连诚整个人一僵。

穆元谋正要饮茶,闻言一怔,眼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所有的视线,他没有吹开,下意识地抿了一口,烫得他几乎把茶盏甩出去。

“郡主?”穆元谋嘶了一声,舌尖发痛。

练氏一听这两个字,胸口的闷气又泛了上来,她一把扣住了穆连诚的手,支撑着坐了起来:“一个蓝眼睛的郡主,也不怕丢人!”

穆连诚给练氏顺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京中有勋贵养着胡姬,宫中也有关外进贡的胡人美女,前些年颇有些圣宠的一位贵人也是胡人。

皇子之中,只有高祖皇帝的一位皇子的母妃是胡人,由德妃娘娘抱养,做个闲散皇亲。

旧例里能寻出这么一例来,一个蓝眼睛的郡主,对天家来说,也就不是什么奇事了。

况且,顺王爷已经故去,留下的是个女儿又不是儿子,宫里头才不会这么计较。

可宫里头不计较,定远侯府里的状况就截然不同了。

二房原本唾手可得的爵位一下子成了天边的圆月,这些年的所有谋算都变成镜花水月。

就算穆连潇和延哥儿都没了,爵位也不会给二房。

他穆连诚有个战死的亲弟弟,比不过穆连康娶了皇家郡主。

穆连诚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穆连喻战死了,他往后连个帮手都没有,以一敌二……

莫非他真的没有那个命?

穆元谋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目光沉沉。

庄珂是郡主,这一点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应该说,现在有太多的事情在他的意料之外了,这种失控的感觉包裹住了穆元谋,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焦躁。

他不喜欢这样。

他喜欢按部就班,所有的事情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展,每一步都是可控的。

而现在,一切都乱套了。

这些年,从穆元安战死开始,这十几年里,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要功亏一篑?

所有的变数都是穆连康。

他没有死,他去了关外,他娶了郡主,他被寻回来了,成了向导,带着穆连潇攻下了古梅里,成就了穆连潇的战功和名声,鞑子退回北疆,死的是穆连喻。

穆元谋忍不住想要冷笑三声。

就是穆连康的一条命,造成了这么多的后果!

若穆连康九年前就死了,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可恶的穆堂!”穆元谋咬牙切齿。

提起穆堂这个名字,穆连诚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想说些什么,可看到一旁给练氏端茶送水的蒋玉暖,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斟酌了一番,穆连诚道:“阿暖,你先回尚欣院里照顾娢姐儿,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蒋玉暖瞥看穆连诚,见他颔首,她乖顺地放下了手中东西,道:“差不多该用晚饭了,我先让人摆桌了,爷早些过来。”

退出了风毓院,蒋玉暖拢了拢斗篷,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院子,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听到了穆元谋的话。

他说“可恶的穆堂”。

她又想起了那日练氏说过的话……

所有的一切在脑海之中盘旋,一个答案冒了出来。

当年,穆堂原本要害死穆连康的,可穆连康却活了下来。

练氏和穆元谋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穆堂一个仆从,做这种事定是受了主子的吩咐,会这么做的,只有知晓这一点的穆元谋夫妻。

蒋玉暖攥紧了领口,快步往尚欣院里走。

真相如北风,无论她把自己裹得多紧,都是刺骨的。

那这一切,穆连诚知情吗?

当年穆连诚也就十三岁,他知道他的父母做了什么吗?

蒋玉暖不知道答案。

493.第493章 训人

穿过花园时,蒋玉暖透过庑廊的花窗,看到了兰语院里的灯火,远处温暖,她却入坠冰窖。

她闷着头冲进了尚欣院。

娢姐儿听见动静,摇摇晃晃跑出来寻她。

蒋玉暖看着粉雕玉琢的女儿,微微侧开了身子:“姐儿乖,娘身上冷,等会儿抱你。”

娢姐儿撅着嘴点了点头。

蒋玉暖脱去了斗篷,在火盆边上站了会儿。

银丝碳没有烟,她却觉得眼睛发痛,可想到穆连诚很快就会回来,她又不敢掉眼泪,只能逼着自己都忍了回去。

风毓院里,穆连诚清了清嗓子,道:“我使人快马加鞭去了青连寺,穆堂已经死了。”

穆元谋的眼皮子跳了跳。

“死了?什么时候?”练氏惊道。

穆连诚答道:“似是阿潇他们到桐城的时候,和尚们说,应当是死在阿潇他们见到穆堂之前。”

“当真是之前?”练氏不信,她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莫不是和尚诓我们的?”

穆连诚不置可否。

青连寺里的和尚就是这么说的,便是想要质疑,人家也是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至于真假,穆连诚真的很难确定。

虽然他认同练氏的想法,世间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可他们也不可能把穆堂从地里挖出来再问一问经过了。

况且,就算穆连潇他们到的时候,穆堂还活着,也难说穆堂最后有没有开口。

一切都是未知。

练氏啐了一口:“那个穆堂,以为出家了就真的是个和尚了?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穆元谋盯着桌上的茶壶,道:“水太烫了,换一壶。”

珠姗这才上前,端起茶盏要出去,转身时却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虽是站住了,也没有砸了手中东西,壶中的水却洒出来了些。

地上湿哒哒的。

珠姗怯怯看了穆元谋一眼。

穆元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喝道:“还不滚出去!”

珠姗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直到站在庑廊下吹着冷风,整个人才一点点静了下来。

朱嬷嬷迎面而来,压着声问她:“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见老爷训人了?”

珠姗哆哆嗦嗦道:“是我不小心洒了水,妈妈,我还是头一回碰上老爷训人的,我……”

朱嬷嬷摆了摆手,安抚了珠姗两句,想抬脚进屋的,一时也有些犹豫了。

她伺候屋里头这两夫妻很多年了。

前些年事事顺心时,那是再和睦不过了。

穆元谋除了在吃穿用度上讲究些,爱整齐爱干净,旁的也不难伺候,练氏平日里也不为难底下人,风毓院里做事舒坦极了。

后来,穆连慧回京,这院子里的气氛慢慢就变了。

尤其是这一两年,不顺心的事情多了,练氏没少发脾气,整日里都闷得喘不过气来。

为了长房那两夫妻,为了穆连喻,为了穆连慧,甚至为了一些在朱嬷嬷眼里根本不值得练氏伤身子生气的事情而生气。

可就算如此,穆元谋还是老样子,一直成竹在胸的模样,在练氏急切时,反过头去会让她莫要急躁。

这样的穆元谋,今日里开口训人了,声音重到朱嬷嬷从外头过来都听得见。

“是不是为了大奶奶的事体?”朱嬷嬷附耳问珠姗。

珠姗点了点头,复又摇头:“不单单是大奶奶,二爷说,穆堂死了,青连寺里说得不清不楚的,不晓得世子他们见没见着穆堂最后一面。”

朱嬷嬷一听“穆堂”两个字就头痛,干脆不进去寻晦气了。

屋里头气氛沉闷,穆连诚劝了练氏几句,便离开了。

回到尚欣院里,听到娢姐儿的笑声,他整个人才轻松了一些。

蒋玉暖见穆连诚回来,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又涌了上来,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继续闷在心里。

宫里的诏书未下,延哥儿抓周的日子先定下来了。

周氏和杜云萝商量着,再拖下去,等穆连喻回京了,越发不合适了。

穆连潇挑了个日子,给姻亲家中发了帖子。

因着穆连喻新丧,抓周一切从简,请的只有各家姻亲,也不置办席面了。

杜家那儿,甄老太爷这几天腿痛犯了,他们老人家不来了,就让二房跟着三房的一起过来。

甄氏抱着延哥儿欢喜不已,可再是欢喜,当着吴老太君的面,神色还是要端着些的,免得叫人说侯府长房没把穆连喻的死放在心上。

吴老太君多看了夏安馨两眼,夸她看着就是贤惠能当家的孩子,不愧是夏老太太调\教的,夸得苗氏与有荣焉、心花怒放。

按说应当礼尚往来,夸一夸在吴老太君跟前长大的蒋玉暖,可苗氏晓得定远侯府里的事体,根本不想提起二房来,干脆不提了。

杜云萝问起了娘家状况。

甄氏道:“你三嫂就这两日了,稳婆一直住在府里等她发作,云荻媳妇肚子大,我就没让她过来。”

杜云萝颔首,今日人说少也不少,唐氏不来也好。

依着帖子,除了穆家族中,还请了周家、练家、徐家、杜家、蒋家的人,陆氏娘家不在京中,也就没有使人去请。

而徐家那里,原本除了逢年过节使底下人走动送礼,徐氏已经多年不来往了,这回穆连康回来了,徐氏整个人精神气就不一样了,也给娘家递了帖子。

穆连慧那里也送了帖子,她却说身子不适,只让一个婆子来观礼。

人陆陆续续都齐了。

一来看孩子抓周,二来,不少人在打量穆连康和庄珂。

尤其是庄珂,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花厅里并排摆了三张翘头大案,上头放了印章与儒、释、道三教经书,又摆了笔墨纸砚、算盘账册、枪箭虎符、玩具吃食,各式各样的都齐全了。

穆连潇这两日身子好了不少,又是延哥儿的大日子,周氏和杜云萝劝他躺着都躺不住。

一早清早,等延哥儿梳洗沐浴之后,便抱着去了祠堂里磕头祭祖,这会儿又亲自把儿子抱到了大案上。

延哥儿岔开圆嘟嘟的双腿坐在正中,东张西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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