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百万雄师

廉铸平一没有什么太强大的武力,二在齐国没有太深厚的根基。这么些年来,廉家当然也有自己的经营,鉴于家族产业的特殊性,主要的人脉都在军方里。

而重玄家在军方的影响力……可以把廉氏这样的家族,按下去一百次,一千次。

双方能够调动的资源,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倒也用不着体现智略上的差距。

对重玄胜来说,廉氏这局棋,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难度。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只在于廉家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而他在什么时候收官最恰当。

伐夏的时机百年难遇,无论他之前有什么计划,都必须为这场战争让步,所谓“顺天应时”。

于是在齐王宫外接了姜望就径来南遥城。

整个廉氏夺权的过程,没有半点所谓惊心动魄的场景。

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很干脆。

廉铸平在宗祠里自焚而死。

廉雀在宗祠外宣告了命牌制度的结束。

势如秋风扫落叶。

倒也谈不上什么悲喜。

无非旧愿已偿,无非酒垆意气曾少年。

而在廉雀正式接掌了廉氏权力的时候……

齐天子诏令已下!

以曹皆为伐夏主帅,以钦天监监正阮泅、前相晏平为镇军军师。

于是征调昭、弋、昌、容等东域小国兵马,计有三十万,编为三军,以朝议大夫谢淮安居中调度,并发伐夏。

全国征郡兵三十万,以朝议大夫陈符领之。

发九卒者其三,曰春死,曰秋杀,曰逐风,以为伐夏主力。

此次出征,计有真君两位,真人五位。

百万雄师攻夏!

尽显齐天子灭夏之心!

此前呼声最高、朝野信心最足的大齐军神姜梦熊,却是并未掌军,也未镇军随行——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毕竟以姜梦熊在军中的威望,出则为帅,入则镇国,镇军很难只是镇军……

镇军军师这个军职,都是临时生造出来的。表示军令从一,表示主从之分。虽则阮泅、晏平都是衍道强者,而且身份一个比一个不凡,但在这次伐夏之战里,也都必须遵从主帅曹皆的军令。

军神自己未能出征,但是他的几个弟子,除计昭南还在万妖之门后厮杀、无暇分身外,大弟子陈泽青,关门弟子王夷吾,却是都要参与此战的。

而凶屠重玄褚良虽然没能拿下伐夏主帅之职,却也是伐夏之战的绝对主力,亲掌秋杀军出征。

唯独是修远……

囚电军并不在这次伐夏的主力阵容里,修远请旨争帅,但是最后连战场都没能上去。

天子之心,实在难测!

而不声不响挤进伐夏主力的逐风军,乃是当代摧城侯李正言所领强军。

一般来说,大齐九卒除天覆军乃是毋庸置疑的最强之军外,其余几只劲旅向来是各呈千秋,难分高下。

但亦有此言——

四时第一曰春死,四象第一曰逐风!

总之,无论背后有哪些考量、是如何筹谋。齐国这一次南下的大军,也都算得上是齐国的主力军队,完全可以代表大齐帝国的真实武力。

不说是倾国而战,也是在确保镇压各方的情况下,所能抽调出来的最大力量了。

“帝君是如何考量的,我们不必去想。主帅已立,征期已定,其它的事情现在都无关紧要。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在这场战争中,关于我们的所有。”

姜望和廉雀曾经对饮过的酒垆中——

重玄胜盘坐在竹席上,正谈论着天子诏令的事情。

三人此时围着一方火塘而坐,火塘上方架着一个大瓮,烧着满满的一瓮酒。

整只已经烤好的牛腿、羊腿,摆在食盒里,堆在竹席前的条桌上,酥烂喷香的大肉间,只横着一柄食刀。

廉雀手持一根竹水勺,不紧不慢地给两位朋友舀着热酒。

十四披甲带剑,独自立在门边。

冬月煮酒,窗外正飘雪。

重玄胜继续道:“如无意外,我和重玄遵肯定是要进秋杀军的。在这场战争中,叔父不会偏帮于我,最后的结果可以预见——一定是我和重玄遵各领一军,在战场上各凭本事。两人斗分生死,我自是不如。但是单论领军,我不会输给他。”

他看向廉雀:“届时我手底下应该有万人。这万人的兵甲需在出国前完成补给,我要最好的。”

“不违例的事情,我肯定尽力配合。”廉雀非常干脆地道。

真要无所不用其极,廉家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其实有很多。比如在给重玄遵麾下士卒换装时做点手脚什么的……

但重玄胜不会那么愚蠢,那么没有分寸,廉雀也不可能答应那样的事情。

在守规矩的情况下,廉家能做的事情就相对有限了。

但重玄胜也并不会急切。

类似于廉家这样的准备,他做了很多。积小优而成大优,正是他在与重玄遵竞争过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

面对重玄遵,能有一点优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战场上瞬息万变,现在说再多其实也没什么大用。我们只能做好先期准备。剩下的事情,到了夏国再说。”重玄胜端起酒碗道:“喝了这一碗,便回临淄!”

三人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几年前各自不名的少年,今时今日已各有各的事业。

值得庆幸的是,还有旧时心情。

重玄胜便要起身。

姜望却从储物匣中,取出一支断枪来,递给廉雀:“廉兄,你帮我看看,这杆枪能否修复?”

廉雀接过来瞧了一眼,便道:“这杆枪,最精彩的地方在枪身,枪头反倒没有多卓越,打造的时候有些浪费……但现在枪杆已经折断,灵性毁掉了。”

他又看了看,语带可惜:“毁得很彻底。”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姜望问。

见他这般认真的样子,廉雀盯着这杆断枪,凝神想了一阵,才道:“我可以试试……但几乎不可能成功。”

“不管怎么说……试试也好。”姜望有些萧索地说道。

廉雀于是便将这支断枪收下了。

然后道:“你们在战场上多加小心,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随时让人通知我。”

重玄胜当然不会假客气,他辛苦入局,就是为了得到整个廉氏的助力。此时也只道:“战争一旦开始,就很难再被个人的意志所干涉。接下来我们恐怕都要辛苦很长一段时间……你新掌廉氏,有没有什么需求?”

廉雀想了想,看向姜望:“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

“记得我们在这里说过的话吗?”

“当然。”

廉雀取出一块墨色的方形金属牌:“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姜望笑了:“你的命牌嘛。”

一旁的重玄胜,当然也记得这个小玩意,当初姜望交还廉雀,他还替姜望很舍不得来着。

廉雀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拿着它去螭潭,替我找一样东西。”

“螭潭?”姜望自是不知此地是何地的。

重玄胜则若有所思:“夏都西去两百里,有潭曰螭。相传人皇炼龙子为九桥,螭吻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

见姜望有些惊讶地看过来,他恼道:“《大夏方志》里的内容。还真以为只有你读书啊?打仗之前,这点功课我总会做的!”

姜望于是又问廉雀:“要找什么东西?”

廉雀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廉氏所在的故国原址,便立着如今的夏国。我只知道螭潭那里或许有个廉氏先祖留下来的什么东西,但并不知道是什么。我现在是廉氏族长,这命牌虽解了,却也与我关系紧密。你有机会的话便带着它去看一眼,没机会也不紧要。过了这么多年,兴许什么都不剩了……”

齐国这一支廉氏族人,是当年国破逃散时迁来的一支。

但廉氏故国在夏国占据那里之前,就已经被伐灭。如今山河变易,岁月流迁,的确很难还有什么过去的东西存在。

螭潭里或许藏着什么,这事说起来是廉氏的隐秘,但日长年久,也不见得还有什么指望。

姜望接过这张命牌,认真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廉雀只抬起酒碗:“祝两位马到功成。”

姜望同重玄胜于是又喝了一碗,这才一起离去。

……

……

东域霸主一朝竖起战旗。

整个现世都为之震动。

大齐兵锋所向,天下莫有当者。齐夏之间,诸国惶惶。

齐历元凤五十六年十一月七日,伐夏朝议后的第二天,天子赐剑、赐甲、赐印,曹皆正式被确立为伐夏主帅,主持此战一应事宜。

凡涉此战,必应其命。

于是在点将台升起帅旗,号令三军。

此时距离景国正式向牧国宣战,才刚刚过去十九天。

景牧两大霸主国的全面战争,正如火如荼……

临淄西郊,点将台上,立着两杆大旗。

一杆紫微中天太皇旗,昂扬风中,堂皇大气。

一杆帅旗,正中绣一个“曹”字,立如山川。

曹皆全身披甲,那所谓的“小媳妇苦面”上,此刻只有统御三军的威严。

天下名将如云,能掌此等规模大军、主导伐灭大国之战的,又有几人?

这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也是他有生以来所承担的最大的责任。

一身星图道袍的钦天监监正阮泅,和穿得素净非常的前相晏平,立在其人身后。是为镇军,亦是在彰显三军主帅的威严。

钦天监监正神秘非常,虽然位置关键,但从来只对天子负责。穷星象之变,测国势起伏,常在观星楼,与百官少有交流。很多人今次都是第一回见着他,只见貌如少年,气质绝逸,真是神仙般人物。

而卸任后隐居贝郡多年的晏平,这一次据说是天子亲自登门,才请得他出山。此刻也是闭目养神,藏如深海,绝不喧宾夺主。

在阮泅和晏平之后,则分别立着朝议大夫谢淮安、陈符、秋杀军统帅定远侯重玄褚良、逐风军统帅摧城侯李正言,或宁目,或肃容,一字排开。

今日将台上站着的这些人物,都是站在大齐帝国高层的绝顶人物,齐聚一堂,各有风仪。

不必言语,已显尽大齐风流!

而将台之下……

三军列阵、旌旗密布,人马俱静,刀枪皆芒,兵煞撞得万里无云!

伐夏的百万大军不可能全都聚集于此,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开往前线。

此时在这临淄西郊聚集的,乃是春死、秋杀、逐风这三军的精锐,各有一万人。

三万人铺开,已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大齐九卒的精锐,有劈山斩云的锋利。

大齐帝国的中低层将领、东域诸国领军代表……全都聚于台下。

名门弟子,军中良才,群星璀璨!

有那名满天下的姜青羊,有那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此外如李凤尧、如晏抚、如文连牧、如鲍伯昭……济济一堂!

今日之大齐帝国,的确是人才鼎盛。

而曹皆在那高高的将台之上,往前一步!

本来平淡无奇、气质温吞、面带苦色的他。

这一步踏出,仿佛贯穿了古今杀意,从那过往无数英烈存在的战场踏将出来。

气吞万里如虎!

你看着他,仿佛看到这个伟大帝国数不尽的英魂在他身后驻马,如林兵戈迸发出滔天兵煞,猎猎战旗扬在霜风之中,过往岁月里抛洒的无尽鲜血,都凝聚成了他盔顶的红缨。

而他的目光缓缓移过校场,好像注意到了每一个人。

他好像在给每一个人鼓励,又给予了每一个人他的威严。

在这种沉静肃杀的气氛中,他缓缓开口:“我不是一个喜欢说漂亮话的人,我也没有时间跟你们讲废话。我要告诉你们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恢弘起来,如战鼓,如马蹄,如轰雷——

“我曹皆,必然会带你们取得胜利!”

轰隆隆隆!

这个世界仿佛在颤动。

人类的伟大力量好像能够摇动人间。

立在校场之上,在山呼海啸的洪声里,姜望也不自觉地被一种氛围所感染,不自禁地涌上热血。

“万胜!”他随周围的将士一起喊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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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编辑为什么搞得有点复杂……总之就这样吧。

世界地图是专门请很棒的画师画的,在我写的四千多字的地图设定上,前前后后修改很多次,才完成这一版。

之后我会把地图设定放在作品相关里,大家拿到地图之后,不妨对照着理解。

我希望读者看到地图上的某一个地方,能够立刻想起在那里发生过的故事,想到那些精彩的人。

如此,我的光阴就没有虚度。

我们的故事确然发生了。】

(本章完)

第1543章 舍我其谁

“而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在山呼海啸的‘万胜’声里,在一张张激动的、热血上涌的脸庞前,曹皆面无表情地道:“服从命令!”

他的声音像山一样落下了,在士气最高涨的时候,定下了他的威严。

而后他道:“我的规矩只有一个——违令者,斩!”

斩钉截铁,不可转圜。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的父亲是谁、老师是谁、到底有什么背景……

违令即斩。

在陡然肃杀的氛围里。

他的意志叫每一个在场的将士都明确了。

而后他才道:“下面我宣布几个任命。”

“第一个,命陈泽青为征南将军,在此次伐夏期间代掌春死军!”

第一个任命,就令人震惊莫名。

春死军乃是此次伐夏绝对的主力军队,曹皆竟命陈泽青代掌?

但细一想,这个任命却又在情理之中。

陈泽青早年就有任职九卒的经历,在齐九卒任何一军里都历练过。论及军略,九卒无出其右者,被视为真正继承了镇国大元帅之军略的人。而且这些年来,天覆军的日常军务,也都是他在处理,本身的能力,是无须怀疑的。

再有一点,这一任命,也打破了朝野间关于曹皆与姜梦熊不和的传闻。春死军都交给姜梦熊的弟子了,世上哪有这种不和?

轱轱辘辘~

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久闻陈泽青之名,此刻身在秋杀军队列里的姜望,也是第一次见得其人,不由得抬眼看去——

身形颀长、直脊如枪的王夷吾,推着一辆木轮椅,从远处走来。

长脸深眸、同境打遍军中无敌手的王夷吾,自然不会有人不认得。自来在军中,永远是人群的焦点。

但此时此刻,他也不能夺走他正推着的这人的光芒。

尽管这个人……甚至需要被推着走。

这是一个头发簪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脸上带着很平静的笑意,一双眼睛静如古井,又叫人能够感受到深邃的智慧。

他懒懒地靠坐在木轮椅上。

膝上,盖着一条很有些年月了的旧毯子。

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大弟子,竟然是一个瘫痪了的男人!

甚至于不能够靠自己直立行走!

而你看着他,你感觉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没有什么灾厄能够战胜他。他可以一直往前走,不管是坐着车、坐着船、坐着轮椅,还是别的什么——就如此刻一般。

此刻王夷吾推着他,走在万军之前。

王夷吾的步子非常稳定,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用尺子量过。在如山如海的目光注视下,每一步和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没有差别。

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所有认识王夷吾的人,都能够感受他的骄傲。

此刻他骄傲于他能够推着陈泽青!

而陈泽青坐在轮椅上,平静、自信、慵懒。

当这辆木轮椅,被王夷吾推着,来到点将台下。

三军主帅曹皆的目光垂落下来。

“泽青,受命!”他低了低头,如是说。

曹皆是一个非常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在伐夏此等大事上,言语也非常简练。但是他愿意等王夷吾慢慢推着陈泽青过来。

因为他比很多人都更了解陈泽青。

因为任何一个了解陈泽青的人,都不会不给这个人以尊重。

曹皆点了一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茫茫如海的军队上,然后道:“第二个任命,命田安平为三十万郡兵左路元帅!掌兵十万,受郡兵元帅陈符所辖,日照郡守田安泰佐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时至今日,阳地大治,阳人未有念阳帝者。阳地三郡镇抚使,早已经顺理成章地转为郡守。

但引起人们激烈情绪的,当然不是田安泰。

说句不好听的,如田安泰这种不功不过、才能只是尚可的世家子,是生是死都不会引起太多人在意。

而如田安平者,仅仅是他的名字,就足够让人重视,足够让人警惕!

甚至于在曹皆说出这条任命的此刻,人们才恍然惊觉一个事实——

田安平的十年之刑……已经无声无息地期满了。

很多人不愿意提及这个名字,很多人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名字。

但是当它出现在耳边,当这个人披散长发,只着一件单衣,淡漠地自远方走来……

谁能忘却!?

田安平今日穿了一双漂亮的麂皮靴,长发好像也稍稍修剪过,大约田家的什么人叮嘱了他要注意形象。

但那一对孽镣仍然戴在手上,长长的锁链倒是没有拖地,而是挂在了身上。

他好像真的有在乎别人的观感,但好像又完全没有在乎。

在一个个穿得体面规整的人群里,显得如此的突兀,不合时宜。

人们畏惧他,猜疑他,近乎本能地排斥他……又不得不关注他。

“大帅!”这时候军伍中响起一个声音。

立在逐风军阵列里的晏抚晏大公子,今日亦是一身奢华暗敛的甲胄。阵纹都自然得像是甲叶天然的纹理,乍一眼看过去,除了好看,倒是看不出什么。

他出得阵列来,向将台上的曹皆行礼:“我绝不怀疑大帅的眼光,对大帅的任命也绝无质疑。只是今日是什么场合,伐夏是何等大事?田安平这副姿态便过来军中,一个囚徒模样的人,真能代表我大齐军队的威仪吗?!”

这何止是晏抚的疑问。

心有不满的,何止晏抚一人?

这是谁的时代?

计昭南不到三十,田安平三十过半,陈泽青已经四十多岁。

在整个齐国范围内,往前看十年,当然可以说是陈泽青、计昭南、田安平、柳神通这些人的时代。

但是在十年之后,谁又会相让于谁?

江山代有才人出,陈泽青这位九卒军略第一的军神亲传也便罢了,田安平毕竟是个疯子,毕竟被打破金躯玉髓、锁境十年!

他凭什么领军十万?

但姜望立在军列之中,只是默默地想——

因为这一句话,狗大户回头得哄温姑娘多久?

以晏抚的性格,即使是对田安平有再多的不满,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做陷阵先锋,站出来挑这个理……今天这一句话,很难说其中没有柳家的原因在。

毕竟这个郡兵左路元帅的位置一坐上去,等到伐夏功成,田安平就不可阻挡了。

田安平走得越高,与之相对的扶风柳氏,就沉得越低。

而环顾此刻,并没有一个人会为扶风柳氏说话,并没有一个人会站在田安平对面……

点将台上的曹皆没有说话。

点将台上的前相晏平,也依然在闭目养神。

而田安平只是回过头来,静静地看向晏抚。他的眼神是那么平静,可平静底下,好像随时要涌出让人挠破心脏的疯狂!

这时候,跟在田安平身后走来的田安泰开口道:“军威在力不在礼,你晏抚难道是如此迂腐之人——”

田安平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竖,止住了田安泰的发言。

他的亲哥哥,就这么讪讪地闭上了嘴。

而他看着晏抚,收回了他的手。

双手静止在身前,两个锁住手腕的锁环之间,长长的锁链倒垂下来。像是一座峡谷,像是永远都不能够被跨越的距离。

“我为什么这副姿态?”

他稍稍歪了一下头,好像有点好奇,又好像有点想笑。

忽然一抬手!

锁链哗哗地响!

附近的几员武将都下意识地聚集道元,往前踏步,生恐他在万军之前忽然发疯动手。

但他只是把那一对孽镣,往前抬起来,抬给了晏抚看。

“我怕解下之后——”

他咧嘴道:“不小心吓死了你。”

晏抚静静地看着他,当然并没有惧意。

然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缕从心底生出的寒意,感受到了田安平的疯狂。

人们此时才意识到,这一句“吓死你”,是以柳家神临修士柳啸的精神失常为注脚的,因而的确具备恐怖。

可这是在三军阵前!

万众瞩目,曹皆镇场。

已经身证衍道的一代名相晏平都亲自在场的情况下。

他居然敢威胁晏平的嫡孙!

这种气氛,这种紧张,这种平静水面下的癫狂暗涌……让人心慌!

曹皆终于开口:“安泰将军说得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将所有让人不安的气氛都镇压。

“军威在力不在礼。穿成什么样不重要,能不能完成本帅的军令,才重要。”

“当然晏抚将军说得也有道理。威仪威仪,为将者也不能完全不顾仪表。”他看向田安平:“田安平,你须注意一些。”

田安平收回了注视晏抚的目光,微微低头,表示服从:“末将领命。”

田安泰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这种毫无存在感的人,说的话也能被曹皆点名表扬一句。但也实在是因为,另外两个人,单独提谁都不好。

曹皆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但也只是看着晏平的面子上,才对晏抚有所宽待。

紧接着便道:“但不管怎么说,任命已经下了,这就是事实。”

晏抚心中一凛,低头一礼,退回了军列中。

如果说关于陈泽青的任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么关于田安平的任命,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外,可你不服不行!

你说他是疯子,他罪孽深重。

可是柳神通之死,田家当年就已经付出了惨痛代价,而他也已经用被打破了金躯玉髓、禁足锁境的十年来弥补。

无论你认不认可这个结果,那已是天子之令旨,是尘埃落定、任何人都无法再追究的事实。

你说他被锁境十年,早已经被时代淘汰。

可是柳家神临境强者,那个已经精神失常了的柳啸,却毋庸置疑地证明了他的强大!那是被困锁在神临之下的战绩!

而现在……刑期已过,限制已经打开,现在的田安平,又会有多么恐怖?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来自曹皆的任命。

不管你服不服气、认不认可,这就是事实。

哪怕田安平真的废掉了,真的不堪大用,也没人能更改这个任命。

齐天子在朝议上那一句“伐夏大事,卿自决也!”,天然具备了它的法理和威严。

伐夏是曹皆一生功业所系,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影响他的大事!

一个征南将军陈泽青,一个三十万郡兵左路元帅田安平,都是震动各方的任命。

点将台上的人,都站在曹皆身后。

沉默即是一种支持。

点将台下的齐国将领,也只能等待军令。

东域诸国的领军代表,更是没有置喙的资格。

而曹皆继续道:“此去南夏,当有一壮士,领锐卒三千,为我先锋!”

他目视诸军:“此职非勇悍之士不可为。本帅以为——”

“大帅容禀!”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曹皆本已拟定的人选。

人们又惊又疑地看过去。

只见得秋杀军的阵列里,走出来一个风华绝代的白衣公子。

他的步伐从容,锋芒跳脱。

眉如剑,眸似星。

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冲淡了他凌厉的部分,叫他变得似乎可以亲近——可你知道他远隔千山,触不可及。

他走到万军阵前、立在将台之下,微微仰头,让将台上的诸位帝国高层,可以看清楚他这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可以看清楚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底气。

他说道:“锐不可当,勇冠三军者,当为先锋大将!放眼天下,此职舍我其谁?”

将台上一时缄默。

将台下一时缄默!

以魄力、勇力而论,的确如重玄遵所说,几乎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但他是谁?

他是重玄氏嫡脉公子,袭爵世袭罔替博望侯唯二的两个人选之一。

先锋是什么军职?

实事求是地说,战场上战死率最高的位置!

也是那些立功心切的军中勇者,险中求富贵的位置。

如非重玄遵主动求战,这个位置不可能交给他这样的名门贵公子。

即便是他主动求战,曹皆也须得考量!

将台之下,重玄胜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无疑是让他意外的一步。

这是……重玄遵的落子!

脱离于战前重玄胜的计划。

重玄遵并不在秋杀军的局限里,并不在凶屠重玄褚良的羽翼下与他竞争。

而是跳将出来,直接抢夺伐夏先锋之职!

自古以来,先锋都是最危险的军职,但往往也是最能建功的军职。

以重玄遵的勇力,一旦获得此职,在这场战争中,他将很难有扳回局势的机会。

甚至于在此刻,重玄胜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重玄遵这是王道之棋,就是展现魄力、勇力,在伐夏的公平框架下,堂堂正正地争取优势。

他敢去最危险的地方,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你重玄胜敢吗?

就算你敢,你争得过吗?

此处已非智略能挽!

所以重玄胜心念急转。

所以李龙川面现忧色。

所以鲍仲清目有同情……

所以。

万军之中姜望踏前一步:“姜某人或可当之!”

……

……

……

……

(第二卷实体书是全三册合订。

当当那边早先操作失误,没有弄成活动价,要比天猫店贵。

我联系了编辑,现在已经调整好了。

大家如果有在当当下单了的,可以退订再重新下单。已经发货无法退订的,可以联系客服退十元差价。

天津华文天下天猫店的发货时间,到这周五,也就是28号,往后就发不了货,得等过完年了。

当当那边是没问题的,随时都可以。

以上。

给大家拜个早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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