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我局外窥天,只见神机历历

又过了片刻,在一片寂静之中,终于传出声响。

庄未生率先从棋盘之上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一眼俞邵,又看了一眼苏以明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见庄未生离开,周围众人才终于如梦初醒。

他们各自从棋盘上收回目光,然后如庄未生一般,都忍不住看了俞邵和苏以明一眼,随后沉默着陆陆续续的离开。

鲁博走出对局室,在长廊上走了一段路之后,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这场磅礴大雨,不再继续前行。

他今天早上刚来这间对局室时,他那时脸上的表情满是好奇和期待,但是如今劫尽棋终,他的脸上只有一抹深深的沉重之色。

哒!哒!哒!

大雨倾盆,雨滴拍落犹如落子之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鲁博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终于再度迈开步子,大步向前方走去。

棋室内,众人心思复杂,各自沉默着离开,但徐子衿、吴芷萱、郑勤等寥寥几人,仍旧还站在棋桌旁,怔怔这盘棋局。

俞邵默然望着棋盘,片刻之后,伸出手,指着棋盘一颗黑子,开口说道:“问题……应该出在这一手。”

苏以明向棋盘望去,看着俞邵指的这颗黑子。

俞邵开口说道:“这里粘和虎看似都行,但是虎可以让白子紧一气,粘让白子少紧一气,给了白棋更多的发挥空间。”

“回过头来看,确实是这样。”

苏以明看向棋盘,轻轻点了点头:“当白棋挥刀反杀上边黑棋时,黑棋一时间找不到脱困的手段,我并未想到你那一手居然直接强杀。”

“但是这一手,或许团会比大跳更有力。”

苏以明话锋一转,又指向棋盘之上一颗白子,说道:“如果直接团住,黑棋的借用就不会很多了,在这个棋形下,对杀会比缠斗更有利。”

俞邵望着棋盘,轻轻点头,再次伸出手,指向将棋局彻底推向复杂的那两手小飞,问道:“这两手小飞,不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点三三之后的小飞,以及后续变化,我有过研究,但分支太多,变化太复杂了。”

苏以明一边摆着棋子,一边说道:“第二手小飞是我现场想到的,虽然看起来就是一条死路,但是又隐隐感觉,这条死路之中,隐藏着生机。”

徐子衿等人静静的看着双方不断拆棋复盘,讨论着一盘棋棋局的一招一式,只要任何一手棋发生了改变,这盘棋局后续也将截然不同。

之前在棋盘之上,双方无论如何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但此刻棋终之时,却将对手如何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杀招坦诚相告。

或者说,双方的复盘,就是为了下一次对局之时,对方的剑,能刺穿自己的喉管……

……

……

“特么的,这该死的天气。”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青年刚刚走出举办碁圣预选赛的对局室,看到这风雨交加的天气,嘴里不禁骂骂咧咧。

他刚才这场比赛以半目之差惜败给对手,结果输了棋还遇到这鬼天气,偏偏自己还没带伞,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江陵的天气一般都很好,非常宜居,像今天这种暴风雨,已经得有足足两三年没见到过了。

青年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打车软件app,结果等了三四分钟,都没有司机接单,于是又换了另外一个打车软件app,等待片刻后,仍旧没有司机接单。

“靠北,连车都打不到?”

虽然想到过这种可能,但是见真的没打到车,青年的本来就难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为难看了一分。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走廊上,郑勤正心不在焉的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哪怕他就站在郑勤前方,郑勤都似乎没有注意到。

“郑勤三段?”

看到郑勤这个样子,青年有些惊讶,忍不住出声喊道。

郑勤被青年的声音打断思绪,终于抬起头,注意到了前方的青年。

对于这个青年,郑勤有些印象,毕竟二人交手过好几次,段位似乎是四段,他刚成为职业棋手时,曾经输给了对方一盘棋。

不过,后面他又遇到了对方两次,两盘棋都赢了。

“嬴国栋四段?”

郑勤有些不确定道。

“对,是我。”

嬴国栋点了点头,语气不由有些惆怅,道:“听说你前天赢了冯志嵩八段,太强了。”

“记得你刚成为职业棋手的时候,还不是我的对手,现在……”

嬴国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嘲着说道:“我都遥不可及了。”

对于郑勤,嬴国栋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毕竟亲眼看到一个当初不如自己的对手,一点点超过自己,直至自己遥不可及,谁心情都不会好受。

不过如今他对此已经彻底看开了,否则也不会当着郑勤的面说出这句话来。

听到这话,郑勤有些沉默。

“对了。”

嬴国栋突然想起什么,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郑勤,问道:“你今天没比赛吧,怎么来棋院了?”

“我去看了俞邵和苏以明的主将选拔赛。”郑勤回答道。

“俞邵和苏以明的主将选拔赛?”

嬴国栋顿时恍然大悟,说道:“我本来也想去看的这盘棋的,但是今天我有比赛,只得不了了之,怎么样?他们那盘棋下的?”

听到这话,郑勤的脑海之中又不禁浮现出刚才那一盘棋局,落子之声仿佛又开始回荡在耳畔。

郑勤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一言不发。

“怎么了?”

看到郑勤这个样子,嬴国栋一脸不解,问道:“谁赢了?”

郑勤突然长吐一口浊气,问道:“有烟吗?”

“烟?你还抽烟?”

嬴国栋有些纳闷,但还是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递给郑勤,并把打火机递给郑勤。

“我确实很少抽烟。”

郑勤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又将打火机还给嬴国栋,然后便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说道:“不过,现在突然想抽一根了。”

“搞什么嘛?装忧郁?”

嬴国栋笑了笑,从郑勤手里接过打火机,也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问道:“所以呢,那盘棋到底下的怎么样?谁赢了?”

郑勤默然望着走廊外这场滂沱大雨,看着这灰蒙蒙的世界,片刻后,缓缓回答道:“俞邵赢了。”

“俞邵又赢了?”

嬴国栋并没有太过意外,笑道:“看来俞邵还是棋高一招?”

郑勤吸了一口烟,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说道:“但是,这一盘棋,苏以明弈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型复杂难解定式。”

走廊上一下子变得寂静无比。

“你变幽默了。”

片刻后,嬴国栋幽幽的说道:“你意思是,苏以明下出了一个堪比大雪崩、妖刀、大斜的难解定式?结果完了苏以明还输了?”

显然,哪怕觉得郑勤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但是听完郑勤的话,嬴国栋还是压根不信。

要知道,围棋数千年的历史,棋手如云,高手更是层出不穷,但这么多年,就只下出过大雪崩、妖刀、大斜这三大难解复杂定式!

即便苏以明真的下出了堪比三大难解定式的全新复杂定式,那既然此定式从未出现过,苏以明又怎么可能会输?

“不是堪比大雪崩、妖刀、大斜。”

这时,郑勤默然片刻,缓缓说道:“比大雪崩、妖刀、大斜,还要复杂得多,其中变化根本无法算尽。”

棋院的走廊上,一下子变得更加寂静了。

嬴国栋呆呆望着郑勤,想从郑勤脸上看出开玩笑的迹象,但是郑勤只是站在走廊上,沉闷的抽着烟,一言不发。

有时候,一件事情比较离谱会觉得是假的,但是如果一件事情太过离谱,反而就像真的了!

片刻后,嬴国栋声音有些发颤:“郑勤……你,你没开玩笑?”

“平时我可能会开玩笑,但是在围棋上,我从来都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郑勤吸了一口烟,望着走廊外的倾盆大雨,缓缓吐出,随后才继续说道:“庄未生老师,也全程看完了这盘棋。”

“我不禁在想,看完这盘棋后,庄未生老师那时候在想什么?”

“如果是庄未生老师来下黑子,庄未生老师能赢吗?如果庄未生老师来下白子,庄未生老师又能赢吗?”

“我看……”

郑勤指间夹着烟,抖了抖烟灰,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恐怕无论黑白都不见得吧?”

听到这话,嬴国栋彻底懵了。

“日本棋坛曾说东山熏之后,再无天才,但是,我看俞邵和苏以明哪个都不会逊色于他。”

郑勤再次吸了一口烟,说道:“东山熏是下出过很多惊世骇俗的名局,但是,俞邵和苏以明之所以不及,仅仅只是因为刚成为职业棋手,以及……”

在烟雾缭绕中,郑勤缓缓继续道:“对手不够强而已。”

嬴国栋脑袋嗡嗡作响,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对手不够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们都已经快要打到头衔战本赛了啊!

“那盘棋,到底……”

许久之后,嬴国栋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下成了什么样子?”

“……”

郑勤沉默了。

“局势太复杂,复杂到几乎每过两手都有无数分支,每个分支都有数十手棋以上的复杂变化。”

许久之后,郑勤才终于开口说道:“复盘一看,有不少分支数十手之后,都会导致细微的差距,这些劣变,他们却全部避开了。”

“这种棋局,他们一直足足下到第五十五手那一手粘,双方才终于出现了分歧,苏以明因此落入下风。”

“但令人瞠目的是,在那种盘面之下,苏以明依旧鬼手连发,下出了局部最强应对,双方八块棋以上的缠斗纷繁复杂,令人眼花缭乱。”

“我曾一度以为俞邵已经无计可施,可是,俞邵的应手,也玄妙通幽,以一手愚型妙手,最终在第八十四手绝杀了黑子。”

“黑子试探了两手之后,见大势已去,便投子了。”

“棋局,最终止步于第八十八手。”

听到这话,嬴国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八十八手?八十八手就结束了?我刚才听你说什么八块棋以上的缠斗,我还以为下了两三百手!”

“只有八十八手。”

郑勤摇了摇头:“虽然仅仅只有八十八手,但是这一盘棋……”

郑勤顿了顿,将烟在垃圾桶上按灭之后,突然轻吐一口浊气。

郑勤抬了起头,看着这场滂沱大雨,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之色,缓缓说道:

“我局外窥天,只见神机历历。”

……

……

俞邵打车回到了家,虽然是打车回家,但从下车到跑进居民楼这段距离,雨下的太大,最终跑回居民楼的时候,头发和衣服还是被雨水彻底淋湿了。

此时俞东明和蔡小梅都不在家里,因为火锅店已经装修好,他们前段时间便又回到了火锅店。

俞邵简单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后,便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搬出四脚棋桌,拿出棋盒,开始不断落子。

这盘棋局结束的时候,虽然就已经复盘了一次,但是俞邵还是想继续单独去拆一拆这盘棋。

“这两手小飞,被他自己摸索出来了……”

俞邵望着面前的棋盘,眼神有些复杂。

点三三之后的大型复杂定式,他前世下过无数次,也遇到过无数次,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这种下法,苏以明却在他之前率先下了出来。

“第一手小飞,如果深入研究点三三,是可以想到的,但是第二手小飞,在没有AI辅助拆解的情况下,想要下出,那就只能靠灵光乍现。”

“他的棋力,已经越来越强了。”

俞邵默然望着棋盘,片刻后,将手伸进棋盒。

咔哒。

俞邵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八列九行,长!

…………

ps:昨天去医院检查了下,得了什么变异性呼吸哮喘,今天又去医院拍CT了,兄弟们也多注意下身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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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7章 赢了沈奕的俞邵又是谁呢?(二合一

朝韩,一间幽静的棋室内。

一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棋桌一侧,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正皱眉看着面前的棋盘。

苦思冥想一阵后,男人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

“输了。”

男人从棋盒抓出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安弘石,感慨道:“不愧是安弘石老师,郑世彬九段说的果然没错。”

听到男人的话,安弘石有些惊诧,问道:“郑世彬九段?”

“对。”

男人笑了笑,问道:“安弘石老师,还记得当年和郑世彬九段下的第一盘棋吗?”

“当然记得。”

安弘石点了点头,说道:“我下过的每一盘棋,每一手棋,我都记得,郑世彬九段和我第一次对局的时候,他当时才六段吧?”

男人望着面前的棋盘,也有些感慨道:“是啊,一转眼,郑世彬已经升到了九段,并且在国际大赛上也屡有佳绩,正式跻身世界顶尖棋手的行列了。”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安弘石端起棋桌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道。

“昨天安弘石老师你不是和郑世彬九段下了一盘棋吗?”

男人同样端起茶杯,用茶杯盖刮了刮杯沿,说道:“所以,我就去问了一下,他和安弘石老师你昨天那盘棋的结果。”

说到这里,男人抿了一口茶,抬起头,看向安弘法师,方才缓缓说道:“安弘石老师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我这怎么知道?”

闻言,安弘石不禁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当年和您下第一盘棋的时候虽然才六段,但他那时势头正盛,已经接连击败了不少成名已久的高手,比如柳元沆九段、李政勋国手……”

男人一边将茶杯放回棋桌,一边说道:“安弘石老师你是全世界棋士的榜样,所有棋士都以赢下你一盘棋为目标,那时的郑世彬自然也不例外。”

“那时,他因为击败了不少顶尖棋手,意气风发,年少轻狂,觉得即便面对安弘石老师你,他也能赢。”

“还记得他当时赛前接受记者采访时,有记者问他,觉得他和你那盘棋胜率几几开,他说五五开。”

说到这里,男人不由哑然失笑道:“结果,不出意外的,他与你那盘棋,最终以他的惨败收场。”

“今年一整年,安弘石老师你都没有参加比赛,恰好今年郑世彬战绩不俗,升到了九段。”

“有一句话不是说,没赢过安弘石老师你一盘棋,就不配称之为顶尖棋手吗?偏偏郑世彬九段和你一共下了八盘棋,一盘都没赢过。”

男人顿了顿,说道:“因此,得知你终于离开了疗养院,郑世彬九段就来找你下棋了。”

“因为你已经一年没参加过任何比赛,而郑世彬九段这一年棋力却精进了很多,他以为昨天那一盘棋,他能让你见识见识他的棋力。”

“结果他说,你再次让他见识到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缓缓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听到这话,安弘石失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昨天那盘棋,我只是侥幸赢了而已。”

男人静静看着安弘石,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男人突然开口道:“安弘石老师,你知道东山熏吧?”

“东山熏?”

安弘石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男人的表情有些郑重,说道:“如今日本棋坛值得关注的新人不断涌现,特别是东山熏,日本那边有不少报道说,东山熏可能会是下一个你。”

“甚至夸张点的日媒报道,还有东山熏之后,再无天才的说法。”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但是确实,他的棋力极其不俗,弈出过不少令人瞠目的棋局,其实,我觉得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男人越说表情越凝重:“如今我们棋坛的整体棋力,还位居世界第一,但是日本近几年来,可以说来势汹汹。”

闻言,安弘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过了片刻后,安弘石突然问道:“年轻棋手,就只有日本,只有东山熏吗?”

听到这话,男人不由愣住,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有些沉默。

“俞邵,以及苏以明。”

安弘石放下茶杯,开口说道:“不只是日本,还有中国,因为有他们二人的存在,相比于日本,我甚至还要更关注中国。”

“也是,他们也挺夸张的,一般来说,世人只会记得第一名的名字,比如世人记得世界第一高峰,却不会记得第二高峰。”

男人摇了摇头,最终轻叹一声,道:“他们甚至夸张到甚至有人记得第二名的名字,我之前看苏以明的棋谱,恍惚间有种在看沈奕棋谱的错觉,不禁又想起一百多年前。”

“我也有这种感觉,看苏以明的棋谱,看到那种大模样的行棋,那种缠斗,时常会想到沈奕,想到一百八十年前,那个难逢敌手的棋士。”

安弘石一时间也有些感慨:“可惜,毕竟不是沈奕,如果沈奕还在世,能和他面对面下一盘棋就好了。”

“如果真有这个机会,那盘棋想必会举世沸腾吧?”

男人也忍不住幻想起来,说道:“不过可惜,沈奕已经死了,而且他下的都是一百多年前的围棋了,绝对不是安弘石老师你的对手。”

“但是,你看沈奕的棋谱不会觉得很震撼吗,中盘战斗之中,他那些精妙绝伦的一手,连现代的顶尖棋手也只能发出由衷的赞叹。”

安弘石笑着问道:“我们不一定下得出那一手。”

“这个确实,围棋因此才玄妙啊。”

男人感叹道:“围棋确实是在进步不错,但是前人能在复杂盘面之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今人却未必能抓到。”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前人就强于今人吧?”男人笑着问道。

“那么,如果是学会了一百多年后的围棋的沈奕呢?”安弘石反问道:“你觉得如果我和他下棋,谁会赢?”

“呃……”

男人一时间语塞,想了想,说道:“不太好说。”

“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安弘石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那你看,苏以明像不像学会了现代定式的沈奕?”

“别说,还真有点像。”

男人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那么问题来了,安弘石老师。”

“嗯?”

安弘石抬起头,看向男人。

男人笑了笑,问道:“假设苏以明真的是学会现代定式的沈奕,那么……”

话说到一半,男人顿了顿,以一种莫名的语气问道:“赢了学会现代定式沈奕的俞邵,他,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安弘石给问住了,安弘石脸上笑容逐渐消失,看着面前这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一时间也不知道答案,陷入了沉思。

“哈哈哈哈,算了,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男人摆手笑道:“苏以明也不可能是沈奕,俞邵也不可能是其他什么棋手。”

“倒也是。”

安弘石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对了,中日韩围棋团体赛马上要开始了吧?”

男人答道:“一个星期后就开始了。”

“上一届中日韩团体赛,我记得好像我们是冠军?”安弘石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

“嗯,去年中日韩团体赛冠军是我们。”

男人微微皱眉,说道:“去年和日本那五盘棋,以三比二获胜,最终拿到了冠军,不过主将战上,李浚赫输给了东山熏。”

“这一年,李浚赫都在刻苦磨砺棋艺,为的就是今年和东山熏的再战。”

“不过,谁也不知道,连续五年在团体赛上都没什么亮眼发挥的中国,今年会突然冒出俞邵和苏以明。”

男人有些忧心忡忡,说道:“也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成功卫冕。”

“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安弘石笑了笑,说道:“想必这一届团体赛,会下的很精彩,他们虽然年轻,棋力却各个都是顶尖水准,我都不禁有些期待了。”

“精彩是精彩了,但是强敌变多,就不一定能赢了呀。”男人不由苦笑道。

“只要棋局精彩,输赢无所谓。”

安弘石淡淡一笑,说道:“我觉得,围棋中有些东西比胜负更重要,我不是不想赢,但相比于轻松的赢下来,我更愿意输的精彩。”

安弘石望着棋盘,突然将手伸进对面男人的棋盒,夹出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胜负心太重,是注定找不到围棋的答案的。”

安弘石一边说,一边落下棋子。

哒。

十四列十二行,挖!

“挖?”

看到安弘石落下的这一手棋,男人不禁一愣,凝神望着棋盘,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这是……”

这一盘棋,他本来以为大局已定,盘面差距已经无从追赶,因此只得投子。

但安弘石这一手挖落下之后,盘面竟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他的白子还处劣势,但是这一手完美借用了死子——

白子,犹有和黑子周旋的余地!

虽然从局势来看,白子大概率还是输,但是,白子已经并非必败之局,这盘棋,如果能下出这一手挖,白子竟然还能下一下!

如果黑子后续应对不当,白子还有逆转的可能!

…………

另一边。

江陵,南部棋院,复盘室内。

俞邵望着棋盘,思索两秒,最终摇了摇头,抓出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之上,选择了投子。

“你这边下的有点太用强了。”

苏以明望着棋盘,思索片刻之后,指着棋盘,开口说道:“而且,如果这里的扳粘换成夹,或许更好。”

“夹的话这里被你打一手,我跳、你长、我再刺、你虎、我飞、你拐……我不飞,而是虎吗?”

俞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道:“刚才没看到。”

“十秒的超快棋,你已经连赢两轮了,还想怎样?”

这时,顾川撸起袖子,推了推俞邵,兴致冲冲的说道:“好,现在又轮到我了。”

俞邵只得从座位上起身,站在一旁看苏以明和顾川下棋。

选拔出主将之后,俞邵就应棋院要求,第三天便和苏以明、秦朗在复盘室训练。

因为争棋的节奏比较缓慢,所以更多的是研究对手的棋谱,但团体赛是快棋,所以训练更多集中在对局上。

这种十秒一手的超快棋,可以锤炼棋手对于生死一瞬的感觉。

为了让枯燥乏味的训练有意思一点儿,便采取了争棋的擂台制,胜者守擂连赛,败者淘汰,他刚才赢了两轮,然后这一轮输给了苏以明。

哒、哒、哒……

棋局一开始,苏以明和顾川便落子如飞。

复盘室内,不断响起落子声和按计时器的声音。

“小飞……”

俞邵在一旁看着,只见苏以明下出点三三之后,顾川立刻小飞,下出了“暴风雨”。

所谓“暴风雨”,就是前天他和苏以明那盘棋中,下出的点三三大型复杂定式。

因为前天下这盘棋的时候,正好是暴雨天气,所以顾川他们几个就给点三三大型复杂定式取了这么个名字,也正好契合这定式的复杂激烈。

见顾川下出小飞,苏以明立刻夹出棋子落下。

十四列二行,托!

黑与白在布局之初,便在右上角爆发了一场恶战,棋子不断落下,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向整张棋盘蔓延。

很快,俞邵就看到顾川下出一手失招,然后立刻被苏以明抓住,虽然苏以明也难免下出了些缓手,但顾川的劣势还是越来越大。

“输了。”

不久之后,顾川便投子了,脸上倒也没什么失落之色,显得很坦然。

“这里你太注重角地了,导致虽然占到了角,但是被白子切断之后,两头难以兼顾。”

俞邵想了想,指着棋盘,开口说道:“这里如果用尖应比较好。”

“那这里如果跳呢?”

这时,乐昊强问道。

“跳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尖是一百分,跳可能只有九十九分吧?”

俞邵沉吟道:“跳的棋形稍薄,可能会留有隐患,被白子所利用,尖的速度虽然缓一点儿,但是胜在坚实。”

众人简单复盘了一番后,顾川便站了起来,看向乐昊强:“强哥,轮到你了。”

“你这输的未免有点太快了。”

乐昊强瞥了顾川一眼,吐槽了一句之后,连忙坐到了苏以明对面,猜先行礼过后,开始下棋。

这一盘棋,双方以二连星对星小目开局,随后乐昊强率先下出了点三三,而当苏以明下出小飞之时,乐昊强却不再选择托,而是——

十五列三行,顶!

“避开了。”

俞邵不由多看了一眼乐昊强。

暴风雨是可以避开的,直接顶就还成点三三之后的常规变化了,而且也能说乐昊强怕了,既然顶也不吃亏,为什么不能顶?

想要下出暴风雨,就必须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才行,既然乐昊强目前对这路变化没什么太深入的研究,那么避其锋芒反而是很明智的选择。

不过,这一盘棋接下来的发展,倒是有些出乎俞邵的预料。

在十秒的快棋压力之下,中盘的厮杀之中,苏以明率先下出失招,然后立刻被乐昊强抓住了这个破绽,并施以猛攻。

接下来乐昊强一连十几手,手手强硬精准,苏以明落入了下风。

“乐昊强难道要赢?”

一旁的顾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秦朗也下意识的眯起了狭长的双眼。

乐昊强显然也意识到局势对自己有利,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每一手棋都竭尽全力下到最好。

在频频落子声之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乐昊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而一旁的顾川和秦朗已经有些看呆了。

“明明中盘乐昊强是占优的,可现在却……”

因为顾川下意识的代入了乐昊强的视角,看到此时的盘面,额头之上不由冒出了细汗,感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压制力。

“这个中后盘的能力……”

顾川难以置信的望着棋盘。

他也看过苏以明不少棋了,在苏以明和俞邵的对局之中,他不知道为何,从来没感觉到苏以明的中后盘能力,竟然有如此骇人!

而苏以明的其他棋局,往往刚进入中后盘,苏以明就已经是优势了,压根看不太出来中后盘的能力。

顾川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俞邵,有些心惊:“俞邵他,到底是怎么去跟他下后半盘的?”

不久之后,乐昊强长吐一口浊气,朝苏以明低下头:“我输了。”

乐昊强和苏以明简单复完盘之后,又轮到了秦朗和苏以明下。

这一盘棋,过程倒是非常简单,苏以明下出了三连星,秦朗则是二连星,先捞后洗,可最终秦朗破空失败,被黑棋的大模样中盘击溃。

“已经到饭点了,先去吃饭吧。”

见秦朗这盘棋下完,顾川摆了摆手,叫停了这场擂台快棋,问道:“你们难道不饿吗?”

俞邵摸了摸肚子,也觉得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说道:“行,是有点饿了。”

“今天别去食堂了,下川菜馆吧。”

顾川挑了挑眉,得意洋洋的说道:“在江陵呆了这么多天,我总算找到了一家味道正宗的川菜馆,保证让你们满意。”

“你请客?”

听到这话,乐昊强忍不住斜了顾川一眼,问道。

“我请就我请!”

顾川豪迈的拍了拍胸膛,说道:“这届中日韩团体赛举办地在朝韩,咱们再过三天就得飞去首尔比赛了,这几天多吃吃中餐!”

听到顾川要请客,乐昊强眼睛一亮,立刻喊了一声:“义父!”

“这次要去朝韩?”

这时,苏以明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有些复杂,问道:“朝韩古代叫高丽吧?”

“对,怎么了?”

俞邵看向苏以明,开玩笑问道:“你也感觉去朝韩不吉利?”

俞邵这话把所有人都听的愣了一愣。

“去朝韩不吉利?”

顾川有些纳闷,问道:“有什么说法?”

“有人问将军,这棋怎么下,将军说南下。”

俞邵笑了笑,说道:“要不然怎么是朝韩?”

全场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你在说啥子?”

片刻后,顾川一脸懵逼的看着俞邵,一口川渝方言不禁脱口而出。

“呃……”

俞邵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才想起来这个世界没人懂他的梗。

这个平行世界和前世有相同之处,也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这个世界朝韩是一个国家。

每次看到平壤棋院四个字,俞邵就感觉好笑,下意识的就想到这个梗,可惜这个世界压根没人能get到。

太尴尬了。

“没什么。”

本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俞邵故作平静的摇了摇头,看向苏以明,转移了话题,问道:“你问朝韩以前是不是叫高丽干什么?”

“我从来没出过国,总感觉我们这里就已经够大了。”

苏以明同样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听说朝韩棋坛如今实力最强,所以还挺好奇的,上网了解了一下。”

“那你去朝韩比赛之余,可以好好逛一逛。”

顾川想了想,说道:“有一说一,那边烤肉味道确实不错,可惜了,我之前去过朝韩旅游,那儿对我已经没太大吸引力了!”

顾川吧唧吧唧嘴,又说道:“如果这次比赛是日本就好了,我还没吃过正宗的日式拉面。”

“你一天到晚就想着吃是吧,没想过把棋下好?你看看信和老师,怎么不像信合老师学习?”乐昊强吐槽了一句。

“信合老师?”

苏以明有些好奇的看向乐昊强,问道:“本因坊信合吗?”

俞邵也向乐昊强投去目光,本因坊信合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他还记得之前自己还看过本因坊信合的比赛直播。

这个世界也是有本因坊这个头衔的,不过和前世本因坊家历代家主则和前世截然不同,下出来的棋自然也不同。

“对啊,你们没听说过信合老师的事迹?”

乐昊强解释道:“据说信和老师九岁那年,有一天他正在下棋,突然发生了地震,虽然不是什么大地震,但也有较为明显的震感。”

“但那时,信和老师的心神全部系于棋局,如老僧入定一般,对棋盘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对一切喧嚣与骚乱都置若无闻。”

“直到落子之后,那时信和老师才终于发现发生了地震,而对面同龄的对手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自己这才连忙跑了出去。”

乐昊强不禁有些咋舌:“在这件事发生后,信和老师的围棋老师说,未来信和老师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顶尖棋手之一,后来事实也果然如此。”

“就这?”

听到这话,顾川一脸不屑道:“这算啥?我们那的人看到地震跑都不跑,火锅照涮,烧烤照吃。”

“照这么说,我以后专门挑个有地震的日子下棋,我如果不跑,不是更牛逼,未来岂不是一定能天下第一?”

乐昊强一下子哽住,竟然一时间无法辩驳。

俞邵看了一眼顾川,无比认同的点了点头:“有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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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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