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停尸间

罗伊抬手后,负责低地劳布肯战区的阿尔法上校也直接从小车上跳下。

他“噔噔噔”地跑到范宁跟前,先行教会礼又敬军礼,介绍起了一长串关于自己的情况。

范宁先向罗伊点头示意,又温和地应了几声后道:

“他们既因自己的计谋跌倒,就按照义与不义,先查他们的过犯,再定他们的罪。”

“我须再察辨一些事物。”

没等进一步说上话,众人只见这位显圣的主教作了几句匆匆的提示,脚底下再度燃起熊熊火焰,整个人又升回了夜空高处。

士兵们心中感叹着“圣哉”,按照分工继续做起善后工作,罗伊和杜尔克等人则疑惑仰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上空。

“呼呼呼呼.”

刺骨的寒风拂面而来,衣袍猎猎作响。

范宁眯起眼睛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现在更重要的是弄清他们空袭的动机,那些战俘和密教徒是肯定要审的,但前置的工作,下方这么多军队和有知者会处理妥当,用不着自己事无巨细地遥控。

范宁现在是想先确定一件事情。

“奇怪了,他们想炸的到底是不是教堂?”

从这一高度来看,脚底下大部分民众棚子中蜡烛与煤油灯的光芒,都被彻底融进了漆黑的雾里,死寂大地只有零星灯火闪烁,以及,被轰炸点位飘起的火苗与烟尘。

之前乘最后一架轰炸机返回广场时,范宁就觉得好像有一些不太对劲,现在解决了留人的事情,再仔细回到夜空中查看时,他觉得的确有些奇怪。

除去那些在飞机失控后胡乱丢的炸弹外,前几波有组织的俯冲轰炸阵列,主要袭击的区域大概是一个矩形。

教堂也在其中,但教堂的位置,只是在矩形的一个角上。

“当然,这也算是袭击教堂如果是目标就是教堂,是为了什么呢?里面有什么非凡资源是需要摧毁的目标?这座小城的教堂除了具备一定的文化价值外,并没有这样的非凡资源.为了激怒挑衅?让神圣骄阳教会的有知者去报复对方的军事首领,然后暗中设下什么圈套?”

是纯粹军事上的冒进之举,还是有涉及隐秘的动机?比如存在一个由于和教堂距离较近、而让后者招致牵连的目标?

有神降学会的人混在里面,他觉得不好直接下定论。

范宁这次在夜空中思考了较长的时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脑海闪过后,他才控制自己的身形往下方坠去。

广场上依旧有很多人。

为首的几人在等待自己,其余人依旧在穿梭忙碌,只不过这次范宁听到了哭声——处在广场边缘的,完全没有压抑的,只是距离尚远、才显得极其微弱的哭声。

这次罗伊没有像刚才那样,再同他打招呼了。

她非常清楚远处人群围着的地方在发生着什么,打仗是一定会死人的,每次的空袭也肯定会的,即便是目前无战事的提欧莱恩,那些繁华的钢铁城市中每天也有人死去但很多时候,活着的人读到这些数字,接受起来都比预想中的要顺畅不少——就像范宁先生说的,只要具体的“100%”个体少见几次就好,那样最多不过是眉头稍微皱得深一点。

只是,偏偏她身旁的范宁现在正经历着相反的情况。

他的灵觉不可避免地感知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那缩在女人尸体的怀抱下、任凭别人拉扯也不肯钻出的幼儿,比如伏在白布上嚎啕大哭、手掌将布抓出褶皱的粗犷男人,以及,在医护人员背后拼命下跪叩头的衣衫褴褛的少年。

两人带着相同又有不同的思绪沉默,目光都放在别处游离,视野里的杜尔克司铎就像一位普通枯瘦老人般站在台阶角落,凝视着手底下的神职人员预备安魂仪式。远处,还有不少人清理着台阶上的大块钢筋碎石。

他们将其腾出了一小块空地,让少部分集合过来的唱诗班人员,得以面向广场站成一排。

然后,大家听到了静静鸣唱的声音。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尘埃啊,在短暂歇息后,

那召唤你到身边的主,

会将赋予你永生。

你被播种,直至再次开花!

我们死后,

主来收留我们,

一如收割成捆的谷物!”

无伴奏的圣咏之声澄澈、静谧,在一片狼藉的广场四周恋恋不舍地盘旋。

如夜幕前的一缕昼光,又如拂晓前的最后几颗星辰。

士兵们习惯抑着情绪,淌出几滴泪水又迅速在寒风中干涸。

他们?.这里?.

范宁突然觉得,命运好难预料。

这是他除了排练外的后来,第一次听到这自己谱曲的诗篇。

居然还是以这样“凑合”的节选形式,在这样的国度,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场合下,居然还是和罗伊在一起。

他以为将来这一天的视野里是金碧辉煌的舞台,西装革履的艺术家与合唱团,他真的想不到,现在停在自己左右手边的是轰炸机、装甲车和高射炮。

罗伊右手拉着左臂的袖子,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过往的思绪在音乐声中翻腾,她突然很想在拉瓦锡主教那做个告解,嗯也许,也不算那种“忏悔”意义上的告解吧,只是想向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辈请教一些问题,给内心的一些情绪找个出口,但比较奇怪的是,自己又不是信徒,这可能会让神父先生有些难办.

如此,到这段诗节结束,简短的安魂仪式也即将结束时,她脑海里开始酝酿一些措辞,但广场上却突然响起了几声不合时宜的噪音——

“啪!砰!砰!”

是清脆的耳光声,以及鞋子踢在人的衣服上的声音。

就像忍耐已久后终于火山爆发,一位满脸涨红、面露凶光的大胡子执事,对着脚底下的两名战俘狠狠地拳打脚踢起来!

“内厄姆,你在干什么!?”

杜尔克一声呵斥,身边两位辅祭赶紧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这名叫内厄姆的执事往后拉。

“操!婊子养的!刚刚这两人跟在唱诗班后面哼着‘复活’!!!”

大胡子执事的双臂被拽,衬衫在挣扎中被往上拉,一圈肚子都露了出来,腿仍然在往前方的空气中狠命飞踹,边踹边继续愤怒地咆哮——

“飞机是他们开的,炸弹是他们丢的,那里躺着的人全是他们炸死的,然后,他们在这里唱‘复活’!”

“为什么不让我把你们绑在柱子上烧死,然后给你们唱到天明!?”

“操!去你妈的混蛋!!!”

内厄姆此刻完全没有属于神职人员的仪态,声嘶力竭地唾骂着各种粗鄙之语,然后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这番反应激起了相当多人的同仇敌忾,只是由于围在近处方圆百米的,基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和其他教堂人员,一时间大家眼中怒火中烧,但也没有对这些战俘作出什么其他实质性的过激举动。

阿尔法上校和杜尔克司铎朝这位主教递过去询问的眼神,里面混合着恼怒和茫然。

“他们是为利底亚的民众唱的。”

谁知范宁的回答,让所有人尽皆相视无言。

似乎是有些引人深思的指教。

“呵呵.”某种三分凄凉七分神经质的笑声却再度不合时宜出现。

一位被教会的“驱魔锁链”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密教徒接着叹了口气:

“这尘世哭声太多,你不懂的。”

下一刻“咔哒”一声。

士兵背上的霰弹枪自行飞出,落到了范宁手里。

此人即刻闭上嘴巴。

范宁瞥了他一眼,又把霰弹枪扔回了士兵手中。

这句之前在教会内部的调查卷宗中,出自一些神志不清的神降学会熟人反复提及的话,让范宁产生了一阵阵无法控制休止的复读烦闷感。

一系列意外的插曲也打断了罗伊的思绪,她只好看着范宁从她跟前平静地走了过去,接着问向一旁的老司铎杜尔克:

“那边是甚么东西?”

拉瓦锡主教问起了别的话,杜尔克也一时收敛心神,望向主教指的地方。

范宁指的不是教堂,而是教堂北边方向的一片街区方向。

“那边?多大的那边?要看主教阁下具体是问的什么,那块街区没什么工业厂房或重要的基础设施,我觉得利底亚的这群疯子就是想毁掉教堂。”

“地图。”

范宁再次示意士兵递来张地图,将刚才在上空目测到的矩形区域较为精准地划了出来。

“在这界限之内,所有的基业、要人、财宝、大的买卖或奇特物什但凡值得这些外邦人和假师傅觊觎的,你都细细地讲明。”

他特意强调了是“所有的”,以期望挖掘出什么信息。

“这帮家伙似乎炸得稍稍有些偏”于是杜尔克凑了过去,看着范宁划出的区域发表评论道,“但是,除了教堂,除了民宅和坊市,的确再没有什么,非得说值得袭击的军事目标.”

他接连在地图上落指:“这个纺织小厂算一个,这个通讯台算一个,纺织小厂价值很有限,而这样的通讯台,整个小城有十六座,没什么更特殊的地方.如果就为了这么两个目标,折了九架轰炸机,被俘了十几号人,那这帮家伙今晚的行动恐怕是亏得连裤子都不剩了.”

旁边被架住的内厄姆执事虽然刚才怒气攻心,但也明白主教这般问话,肯定是有重要的考虑,仔细回忆后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三座油库,不是粮油,是工业机油.这倒是个价值更大的目标,但主要是占据价值而非破坏价值,它们的主体都是地下设施,轰炸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地下设施,嗯?对了——”

这位大胡子执事眼神一亮,但随即又皱眉不展,似乎是觉得接下来提及的事物有些无稽之谈:

“说到‘地下设施’,我倒是又想起来,在教堂稍微往北延伸出去的地下位置,有一片.停尸间。”

(本章完)

第493章 扭曲的像素点

“停尸间?”罗伊惊讶道,“教堂下面怎么建了个这种阴森森的场所?”

“主教阁下,贵客女士。”杜尔克刚想解释,这时穿着大军衣、腋下夹着钢盔的阿尔法上校上前开口了,“刚刚这位执事师傅说得不错,劳布肯小城这儿的确建了一片停尸间,不过,主管单位是我们军方,不是教区。”

“之所以毗邻教堂而建,是因为前期征求过市政和选民意见后,大家都觉得这是个更让人安心的方案嗯,它的确存放了一些市民的遗体,说是停尸间不为过,但遗体不占多数,现在里面放得更多的,应该是一个个灵柩,装有阵亡士兵骨灰和生前随身遗物的灵柩。”

“这是做的什么调度?遗体存了多少,灵柩又存了多少?”范宁疑惑问道。

“最大规模是三百具遗体和两千个灵柩,现在的进出替换非常频繁,但总体使用率是比较饱和的。”阿尔法上校说道,“遗体是为了预防瘟疫而做暂存之用,灵柩则是用作运输的中转每当上前线或执行任务前夕,恐于生前的心愿来不及交代,我们很多士兵都有将简易遗书留在后方或带在身上的习惯,这其中就包括了想将自己的灵柩运回后方故土下葬的愿望.”

“哪怕信仰‘不坠之火’的子民们崇尚死后火葬,运送骨灰仍是一件很耗费战时资源的事情,不过,为了鼓舞士气、也是慰藉生者,我们一直都在这样去做.”

“只是出于现实条件制约,顾及不到每个士兵的头上,按照规定,新兵、老兵、女兵、军官、独生子、立功者等特殊情况应予以优先考虑嗯,主教大人在上代问,我不否认这产生了一些揽权纳贿的情况,拥有决定权或经手权的内部人员可能会拿它谋取一些私利,但我仍然认为,这项工作的存在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

范宁缓缓消化着其中的信息。

实在是有很多的细节,包括空袭炸到教堂头上,机组里面有密教徒,又排查出了个“停尸间”的事情说不上十分反常,但总觉得又“不够正常”。

就像自己一造访莱毕奇,就遇到神降学会暗中行事、制造出“海斯特蠕虫事件”一样。

自己来到这里后,空袭教堂也成了个先例?

“罗伊小姐有什么见地吗?”范宁看对面的风衣少女似乎想开口,主动出声询问。

“我在回忆您之前提及过的,海斯特司铎长期做义诊的事情”罗伊说道,“如果说神降学会正在暗地里推动所谓‘蠕虫学’研究的话,有一个前提条件是必须的:要有被蠕虫宿在身上的人作为研究对象,这么一想,海斯特事件和教堂空袭事件就有了共同之处.”

“所遭逢的人绰有余裕?”范宁被提醒到了。

对,长期参与义诊,或者把控灵柩运输工作,共同之处就是他们能不断接触到大量的人!大量不同地域、不同年龄、不同灵性特质、不同过往经历的人!

——如果“死人”或“骨灰”也算广义上的人的话。

“主教阁下,需要现在去停尸间看看吗?”杜尔克司铎问道。

“稍后。”

范宁在广场上散步似地绕行了一分钟,然后在一砖石开裂的破烂处蹲了下来。

融化的带有火药痕迹的塑料和橡胶、变形的水泥和钢筋、以及几块大大小小的金属弹片各类乱七八糟的残渣事物,被范宁接二连三地牵引至手旁漂浮和观察。

“如果这‘停尸间’和‘义诊间’都是一个大量筛查‘被蠕虫宿身者’的便利平台,那‘轰炸’的意义是什么?”

“类似于上次在海斯特公寓发现的‘尸环’仪式中的某种媒介行为?”

后方,整体实力更在范宁之上的赫莫萨女士,也在看着范宁的动作。

不过这位研习“衍”的邃晓三重强者,在单纯对超验事物的“灵觉”感应能力上,不一定强得过自创密钥收容“烛”之灵知的范宁。

自始至终,赫莫萨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倒是下蹲着的范宁,整个人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模棱两可”之中。

过了一会,他身形腾挪,留下数个火焰脚印后,整个人伫立在了广场侧面钟楼的砖瓦之上。

然后,众人遥遥看到这位神父先生,缓缓掏出了一块金黄色的光质“板砖”。

实际上是“画中之泉”残骸伪装下的手机。

这个相对高的视角,可以看到北边相对宽的一片被轰炸的街区,范宁打开相机功能,拍了几张照片,先是正常焦距,后来又是放大的局部:开裂的店铺墙体、裂缝蔓延的炮坑、缺胳膊断腿的雕塑、焦黑的花草树木

在浏览时,范宁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这些照片直接看上去也还好,但当局部的那些照片,再度用手指扒拉,放大到极限时.

他发现时不时就有一处视觉上很怪的地方。

怎么说呢?

那一团团不同事物和光影下的“像素点”就像是被人给抹了一把,抹乱了,树干的黑块进到了雕塑的银块里,血污的红点渗到了另一透视位置的白墙上,炮坑里的灰褐又和煤气灯的亮黄杂糅到了一起.

范宁转眼间就联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海斯特司铎公寓内,融在玻璃茶几的“蠕虫学笔记”!

蜡先生出手调查自己时,拿出来的那瓶极度怪异的“鬼祟之水”!

对,这几样事物的确太像了。

都呈现出某种颠倒错乱、成份杂糅、让人视觉不适的怪异效果。

“圣者说‘鬼祟之水’是一种极其罕有的高位格神秘物质,可以看作是‘秘史’相位的耀质灵液,那么,‘蠕虫学笔记’中难道也有着某种秘史的色彩?这几个密教徒也是在原本正常听命出战的士兵炮弹里,掺杂了什么和秘史有关的物质?”

如此,倒能解释为什么,在自己和赫莫萨女士都察觉不到明显异样的情况下,这蕴含秘史之力的手机相机,却能将其异质的光影捕捉进去。

那么这种神秘物质随着此次空袭轰炸,覆盖沉降得到处都是,会造成什么未知的影响?

范宁在思索之中重新降回广场,对阿尔法上校和和气气地开口道:

“你且领一下去停尸间的路。”

“是。”这位军官声音洪亮地听令。

“神父先生,我们也可以去看看情况吗?”罗伊试着问道。

她觉得涉及神降学会的事情,有可能会跟自己想要了解更多的失常区存在联系。

范宁差点下意识地答应,但想到令人讳莫如深的“蠕虫”,哪怕是有赫莫萨女士做陪护,他还是一口回绝了这个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的建议:

“抱歉,罗伊小姐,上主垂赐的平安,也须临到贵客头上,来不得半点怠慢。”

怎么爸爸管我,范宁先生管我,拉瓦锡神父也要管我。看着范宁、杜尔克司铎和阿尔法上校三人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罗伊心中暗自咕哝了一句。

但她随即做了做心理建设,别人教堂下面的隐秘场所,自己一个来做客的外邦人加非信徒,冒冒失失地跟过去好像确实有些不讲礼节。

“兰纽特上将,两位相不相识?”

去停尸间的路上走了半路,范宁突然问向一左一右的两人。

“当然。”杜尔克司铎点头,“雅努斯司铎百余,现任上将不过七位,略接近于在西大陆的主教数量,兰纽特上将是雅努斯的高级军事将领,不如主教或副审判长这般尊崇,但单论行政上的级别,比起在下还是高不少的。”

“兰纽特上将算是我的上司。”阿尔法上校也说道,“他直接坐镇阿派勒战区冲突前沿,也负责联系调度后方的旁图亚郡,是埃努克姆元帅的得力亲信。”

“哦,如此甚好。”

范宁再次开始在衣襟内袋里摸索起来。

两人想到了这位主教传闻中的事迹,突然感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该来的还是来了。

范宁拿出了一本小册。

并翻到已经儆醒悔悟的博尔斯准将的上司——也算是身边这位阿尔法上校的上司——“兰纽特上将”名字那一页,继续温和地向两人问起话道:

“这兰纽特上将既然已经被拉了清单,现在临到他的地盘,又有一个白昼有余,怎地不见他拿着记有过犯的册子,到我面前来办告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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