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诗成

“杨子谦若是没赴任青州,这个活儿倒是可以推个他。”张慎说:

“咱们几个里,他最擅长此道。”

山风扑入室内,吹的陈泰长须飘飘,笑道:“谨言兄比我更适合在朝为官。”

“老匹夫,你在嘲讽我踢皮球?”张慎也不生气,一副光棍姿态:“你行你来,老夫洗耳恭听。”

眼见又要吵起来,张慎的书童低头疾步而入,躬身道:“先生,您学生许辞旧来了。”

许辞旧?他来干嘛,圣人语录三百遍抄完了?张慎点点头:“请他进来。”

待书童离开,张慎看了眼棋盘对面的陈泰,笑呵呵道:“说起来,老夫近来新收了一个学生,是这许辞旧的堂兄,诗才惊世骇俗。”

李慕白当即补充:“那也是我的学生。”

陈泰看了眼姓张的,又看一眼姓李的,心里一动:“那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诗人?”

李慕白和张慎得意的笑了。

“哈哈哈”陈泰大笑出声,指头点着两位好友。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被名利遮了眼,哦,还有嫉妒。”陈泰收住笑容,半告诫半嘲讽:

“杨子谦之名,必定因为这首诗流传后世,确实让人艳羡。可你们俩就不想想,佳句难得,多少读书人一生也就寥寥几首好诗,能载入史册的,更是没有。”

“出了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已经是神来之笔,闻之欣然,还指望再来一首,不,两首,好叫你二人一起名垂千古?”

“过于在意名利,久而久之,你们肚子里的浩然正气怎么存续?”

一顿奚落,李慕白和张慎有些尴尬。

心底知晓陈泰说的有理,流传千古的佳句,哪是随随便便就能作出,况且对方并不是读书人,妙手偶得了一首,便是天大的缘分。

指望一个胥吏连出好诗,让他们青史留名,确实有些过于妄想。

“幼平所言极是。”两人作揖,沉声道:“读书人三不朽,纵使要名垂青史,也该堂堂正正的走大道,而非捷径,是我二人偏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陈泰微微颔首。

片刻后,书童领着许七安和许新年进入雅室。

两人同时作揖:“学生见过老师。”

李慕白和张慎对视一眼,对许七安的到来既意外又欣喜。

“坐吧!”张慎道。

“宁宴,你来学院,是因为有佳句要给为师鉴赏?”李慕白试探道。

许七安摇了摇头,道:“学生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许七安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两位老师,隐瞒了自己要报复户部侍郎的想法,只说税银案幕后主使极有可能是周侍郎,而对方如果挨过京察,必定报复许府。

“这”李慕白看了眼同样面露难色的张慎,无奈道:“书院禁止外人留宿,这是规矩。”

读书人最讲规矩。

许七安刚要求,便听许新年说:“长公主不也时时住在书院。”

张慎摇摇头:“长公主何等身份。”

许新年点点头:“书院禁止外人留宿,除非皇亲国戚。”

嘿!这愣头青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

在场三位大儒气笑了。

许七安差点笑出声,二郎的毒舌还是那么犀利。

李慕白摇了摇头,“谨言兄,你这学生,我倒有点期待他将来踏入立命境。”

那可太恐怖了张慎嘴角一抽。

唯有陈泰笑吟吟的审视许七安,这时候,插嘴说道:“你是许宁宴?”

“正是学生。”穿着儒衫假装自己真的是读书人的许七安作揖。

“听说颇有诗才,不如这样,如果你能现场作出一首让我们三人都满意的诗,老夫就做主,让许府女眷暂住书院,并保她们周全。”

准许许家女眷留住学院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最后一句,保她们周全。

这才是许七安兄弟俩来此的目的。

许新年脸色微喜,扭头看向堂兄:“大哥.”

他既欣喜又忐忑,作诗不难,每个读书人都能作出工整的诗词,难的是让三位大儒满意。

这很难吗?

这太难了。

写诗?你们这是逼我白嫖你们?许七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斟酌着说:

“率性作诗,还是固定题材。”

三位大儒彼此交换眼神,张慎道:“劝学!”

果然不可能率性作诗,否则,我分分钟再拿出一首千古绝唱.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

同时松了口气,因为这题没有超纲,他那点文学底蕴还能应付。

劝学二字,最先让许七安想到的是高中读的《劝学》,但既然是诗,那这篇古文就不适用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许七安脑海里,紧接着浮现这句渊源流传的劝说诗。

在劝学相关的领域里,论知名度,能与它相提并论的不多。

他刚想决定用这首诗白嫖三位大儒,忽然想到了云鹿书院两百年来的处境。

“这首诗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宋朝皇帝写的?里头掺杂着功名利诱的味道,而云鹿书院毕业的学子向来仕途艰难。”

“辞旧考中举人时就感慨过,不知道将来会被外放到那个穷乡僻壤”

“我抄这首诗,不是戳云鹿书院的心窝子嘛,适得其反”

见他久久沉默,许新年眉头愈发紧皱,三位大儒里,张慎和李慕白一直期待着,陈泰则笑眯眯的喝茶。

许七安收回思绪,拱手道:“学生献丑了,辞旧,替我磨墨。”

许新年找到笔墨纸砚,摆在桌案上,亲手替堂哥磨墨,一手持笔,一手挽袖,笔尖在墨汁里蘸了蘸,扭头示意堂哥接笔。

我那一手稀烂的书法就不丢人了.不,我根本不会书法.许七安心里吐槽,表面摆出读书人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姿态,说道:

“辞旧为我代笔。”

许新年点点头,在案前正襟危坐。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许新年写完,放下笔,凝视着宣纸上字迹清俊的七言,双眼灿灿生辉,脸色略显激动。

屋内短暂寂静,许新年体会着这首诗的余韵,三位大儒疾步走到岸边,沉默的盯着宣纸。

无声的盯着。

长须蓄到胸口,一身黑袍的陈泰,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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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章 那许平志不当人子

“好诗啊,宁宴果然有绝世诗才。”李慕白“啪”的一声,用力击掌。

他神色异常兴奋,既有读书人看到一首好诗时的惊喜,又有学院学子看到此诗后会作何反应的期待。

张慎没有点评,看着许七安的目光,愈发的欣赏和自得,好像对方真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文字朴素,却意味深长。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谨言兄,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学院求学的日子吗?”

陈泰品味着这首劝学诗,只觉得入木三分,回味悠长。

张慎愣了愣,回忆起了前半年求学的景象,怅然道:

“说的不就是我们那时吗,我年少时家贫,每天只能吃两个馒头。时常半夜里饿的饥肠辘辘,强撑着挑灯苦读。”

李慕白幽幽道:“这就是你三天两头偷我鸡卵的理由?”

张慎不悦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那是借,我后来不是还你了吗。”

李慕白吹胡子瞪眼:“贫苦时一枚鸡卵,不啻于如今千金万两。”

陈泰“咳嗽”一声,打断两位好友的争吵,望向许新年:“辞旧,春闱之后,不管名次如何,你都有出仕的资格,有考虑过将来吗?”

忽然切入正题,让众人有些不适,张慎和李慕白纷纷闭嘴,下意识的为许辞旧谋划。

陈泰看了两个欲言又止的大儒,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通常来说,先留京后外放,是官场升迁正途。我虽不为官,但在大奉官场有几分脸面,倒是可以为你谋划留京。”

身为老师的张慎立刻眉开眼笑:“如此甚好,辞旧,还不快谢过陈兄。”

“不必不必,如果真要报答,老夫确实有个想法”陈泰笑道。

听着老友的话,张慎和李慕白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人说要报答你啊。

只听陈泰笑眯眯道:“宁宴啊,你是块璞玉,想要成材,尚需雕琢。这两老匹夫活糙的很,你转投老夫门下吧。”

“滚,无耻老贼。”李慕白和张慎勃然大怒。

许七安抓住机会,立刻说:“两位先生,宁宴确实有问题请教。”

今天来云鹿书院,就是白嫖来的。

“晚辈卡在炼精境很长一段岁月,因为身无功勋,家里贫苦,始终没有资源和机会踏入练气境。”许七安九十度弯腰作揖:

“请先生帮我开天门。”

这是他来书院的第二个目的,虽然可以卖宋卿送的法器,换取开天门的银子。

但那样一点都不快乐,许七安是个追求快乐的人。

张慎摇头失笑:“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我等修的是儒道,怎么帮你开天门?武夫气机如何体内循环,怎么走经脉,这是你们武夫才知道的事。”

体系之间的差异比我想象的还大许七安有些失望,不甘心的问道:“晚辈不明白,既然开天门需要炼神境以上的高手帮忙,那最开始的人是怎么开的天门?”

“你觉得武道之路,是某个人开创的?是一蹴而就的?”李慕白端着茶杯,喝之前反问了他一句。

许七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开辟出来的,”李慕白徐徐说道:“也许最开始,炼精境就已经是巅峰,有人机缘巧合之下,开了天门,于是练气境便成了武道的巅峰。经年累月,才形成完善的武道体系。”

“机缘巧合?”许七安捕捉到了关键词。

“炼神境高手帮忙开天门是最安全最便捷的方法,但这不是唯一。”这回是陈泰接过话题,微笑道:

“婴儿诞生时,含着一股先天真气,随着年岁增长,天门闭合,先天真气藏于体内,要想重新掌握这股气机,就得把闭合的天门再度打开。”

许七安点点头,人食五谷杂粮,产生杂质,堵塞了天门,也堵塞了气机的运行。

这些理论知识二叔以前教导过他。

“方法有许多种,除了耳熟能详的开天门之外,还有两种方法:一,吐纳法。”

“吐纳法需自幼修习,日日泡药浴,洗涤经脉,贯通天门,十几年下来,耗费金钱无数。这法子已经被淘汰。”

“第二种方法,是借外力打开天门,也是最初的前辈们采用的笨法子。比如吞妖丹。

“妖丹是妖族道行精华凝聚,内蕴磅礴能量,吞了妖丹,磅礴的力量会强行打通奇经八脉,但因为无法控制,所以是九死一生的法子。”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白嫖到手,但也算白摸了一把,不亏了.许七安感激道:“谢先生们授课。”

瞧瞧,又谦逊又礼貌,说话又好听。三位大儒笑着抚须,对许七安极为满意。

位于书院中央的是圣人学宫,又叫圣人庙,里面供奉的是那位开创儒道的千古第一人。

圣人学宫外,青石板铺设的大坪,足以容纳云鹿书院所有的学生。

书院院长每年春闱秋闱之际,便会在此地召集学子,慷慨激昂的动员学子努力读书,考取功名,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坪上有一块红漆斑驳的矮墙,墙面粘着一层剥不去的纸层。

这面墙是云鹿书院的公告栏,用来张贴书院先生们的文章、诗词、字画,以及学子里偶尔出现的优秀作品。

再就是书院的一些告示。

两名书童来到告示前,一人手捧卷纸,一人在告示墙上涂抹米糊,然后合力展开一人高的巨幅纸张,贴在告示墙上。

这样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边学子的注意,尤其是那张一人高的巨幅纸张过于瞩目。

“什么东西贴出来了?走,过去看看。”

“咦,不是文章,好像是诗那有什么好看的。”

“紫阳居士离开学院后,咱们学院里的先生和大儒们,写的诗看与不看都没区别。”

边说着,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到矮墙下,注视着新帖的巨幅纸张。

纸张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转笔和撇捺之间,透出一股凌厉之意。

“这是张先生的字。”有学子认了出来。

更多的学子则凝神看纸上的诗。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惭愧,惭愧啊。秋闱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挑灯夜读了。”

“这首诗乍一看朴素平常,却揭示着深刻的道理,发人深省啊。”

“哪里朴素平常了,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大道至简,至理名言尽在其中。”

“白首方悔读书迟我以前太多松懈了,沉迷手谈、游山,放在读书上的精力越来越少,看到这首诗,我才意识到将来绝对会后悔的。”

“这首诗出自哪位大儒之手?”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矮墙下,抬头看着墙上的诗,当情绪沉浸其中后,对这首劝学诗产生了极大的共鸣。

第一联所描绘的景象,让学子们汗颜。尽管读书也尽心尽力了,但谁能做到三更灯火五更鸡?

可这不是虚言,因为确实存在这样的例子,学院的大儒和先生们,时常以自身例子告诫学子。

而学子中个别非常刻苦的,也是这般熬夜苦读的。

真正让年轻学子们心悸的是第二联: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仿佛是在宣告他们将来的遭遇,一些近来怠于学业的年轻人,扪心自问之后,纷纷涌起心悸的感觉,害怕将来白首之后,追悔莫及。

于心底油然而生不负春光,发奋读书的情绪。

不远处,大坪边缘位置,三位大儒旁观着这一幕,陈泰抚须大笑:“都说诗词无用,殊不知,诗词最动人心。许宁宴,当真是绝世诗才。”

见劝学诗积极调动起学子们的情绪,张慎脸上也不禁笑容扩散:“这话不假,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份水准,别说如今,便是纵观历史,也能名列前茅。”

李慕白忽然问道:“他说自己早已荒废学业,你们信吗?”

两位大儒同时点头,李慕白忍不住笑了一下:“何以见得?”

“作诗时,他让辞旧代笔了。”张慎说。

“身为读书人,作诗岂会让他人代笔。”陈泰补充道:“除非他不精书法。”

但凡读书人,个个都是精通书法的,这是基本功。

李慕白感慨道:“可惜啊,他已是及冠之年,转修儒道为时晚矣。”

陈泰痛心疾首:“如此才华,竟然学了武,简直是暴殄天物。”

粗坯的武夫,配不上许宁宴的惊才绝艳。

张慎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忿道:“听辞旧说,两人年幼时,其父便定下,辞旧读书,宁宴习武。”

“那许平志不当人子,白白荒废了一个读书种子,实在可恨、可恶。”李慕白恨声道。

两位大儒深表赞同。

PS:好想早点上架,开始爆肝(滑稽)。

推荐票能让我不断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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