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笑傲江湖(努尔哈赤 上)

三千精骑沿着浑河河谷向南疾驰。马蹄踏碎薄霜,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报——!”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在努尔哈赤马前勒住缰绳:“将军,前方十里处发现明军车辙痕迹!”

努尔哈赤眯起眼睛,抚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这位三十九岁的建州女真首领身着铁叶棉甲,腰间悬着一柄镶嵌红宝石的弯刀:“可看清旗号?”

“回将军,未见旗帜,但车辙甚新,应是昨夜经过。”

一旁的额亦都拍马上前:“主子,明人狡诈,还是小心为上。”

要是被明军发现了,那他们现在的行为跟造反没有区别。

“怕什么?”

努尔哈赤冷笑一声,从马鞍上取下牛皮水囊灌了一口:“明军那些火器,在辽东的山林里能有多大用处?传令,全军戒备,继续前进!”

五里外的山脊上,浙江参将吴惟忠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位戚家军出身的将领年近五旬,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建奴果然来了。”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各营,按甲字号预案准备。”

山谷两侧的密林中,两千名火器营士兵悄无声息地进入战斗位置,每个人都配备最新式的鲁密铳和迅雷铳。他们用枯枝败叶掩盖身形,火绳早已点燃,只等一声令下。

吴惟忠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右眼紧贴着单筒望远镜的铜制镜筒。镜片里,建州骑兵的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

“标统,火绳都检查过了。”

把总王虎猫着腰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每杆鲁密铳都换了新火绳,药室里的火药都用蜡封过,保证不受潮。”

吴惟忠点点头,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排轮射,第一排瞄准马匹,第二排射人,第三排专打将旗。”

王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把铅弹,挨个用牙齿咬过。“都是实心弹,足够打穿建奴的重甲。”

当建州军的前锋进入伏击圈时,吴惟忠的右手猛地挥下。

“呜——呜——呜——”

传令兵立即吹响海螺号,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砰——!”

第一排两百杆鲁密铳同时喷出火舌,铅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牙酸。冲在最前的建州骑兵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十余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一发铅弹正中领头骑兵坐骑的眉心,那匹枣红马的头盖骨顿时掀开,脑浆和鲜血呈扇形喷溅在后面的骑兵身上。

“换!”

把总们的吼声此起彼伏。

第一排火铳手迅速后退,第二排士兵跨步上前。他们的铳口微微上抬,瞄准了马背上的骑兵。

“放!”

这次齐射的硝烟还没散尽,第三排士兵已经单膝跪地,将迅雷铳架在提前垒好的石台上。这种改良过的火门枪射程更远,专瞄敌军中衣著鲜亮的将领。

努尔哈赤的反应极快。在第二轮齐射的硝烟升起时,他已经滚鞍下马,顺手抓起一面牛皮盾牌。三发铅弹接连击中盾面,发出沉闷的“哆哆”声。

“下马!贴上去!”

他怒吼着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数十名白甲兵立刻组成楔形阵,用盾牌顶着箭雨向前推进。这些精锐身上披着三层重甲,普通铅弹打在上面只能留下凹痕。他们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缓慢而坚定地逼近明军阵地。

“破甲箭!”吴惟忠厉声喝道。

弓弩手们立即换上特制的三棱箭簇,这种箭簇用精钢打造,尾部加装铅坠。一支破甲箭穿透盾牌,将一名白甲兵钉在地上。箭头从后背透出时,带出一截染血的肠子。

“放滚木!”

随着令旗挥动,埋伏在山腰的工兵砍断绳索。数十根裹着铁刺的圆木轰隆隆滚下山坡,沿途的灌木被碾得粉碎。一根圆木正中建州军的盾阵,将五名白甲兵撞得飞起。其中一人的铁盔被撞瘪,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努尔哈赤侧身闪过一根滚木,反手一刀劈断另一根的绳索。但更多的圆木接踵而至,他的亲兵队长被一根圆木压住双腿,发出凄厉的惨叫。

“主子快走!”

安费扬古扑上来,用身体挡住飞溅的木屑。一支弩箭趁机射中他的眼窝,箭簇从后脑穿出时带出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谷口的拒马前,努尔哈赤身边只剩下二十余名亲兵。他的铁甲上插着七支箭,左肩的伤口不断渗血,将半边身子染得通红。

“杀——!”

建州勇士发出最后的怒吼,挥舞着狼牙棒冲向枪阵。明军长枪兵沉着地放平枪杆,三米长的枪林像刺猬般竖起。第一个冲上来的白甲兵被五杆长枪同时刺中,枪尖穿透铁甲的声音像是撕开牛皮。

吴惟忠亲自带着刀盾手压上,腰刀精准地划过一名建州兵的咽喉,鲜血喷在脸上时,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留活口!”

看到努尔哈赤被三杆长枪逼到岩壁前,吴惟忠急忙喊道。

四名明军合力将努尔哈赤按倒在地。这个女真首领仍在挣扎,像头受伤的猛虎。他的牙齿咬住一个士兵的手指,硬生生咬下一截指节。

“让他老实点!”

吴惟忠喝道。

一名士兵用枪托猛击努尔哈赤的后脑,建州首领顿时瘫软下来。军医立即上前检查,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确保他不会死去。

“捆结实了。”

吴惟忠用刀尖挑开努尔哈赤的衣襟,露出里面朝廷颁发的龙虎将军铜印:“这可是皇上要的活口。”

士兵们用浸过油的牛皮绳将努尔哈赤捆成粽子,又用铁链锁住手脚。两个壮汉抬来特制的囚笼,笼子内壁钉满铁刺,稍微动弹就会皮开肉绽。

夕阳西斜时,战场已经打扫完毕。

军需官正在清点缴获的兵器,书记员则记录着伤亡数字。

“我军阵亡七十三人,伤一百二十。”

王虎汇报道:“斩首八百余级,俘虏两百,包括建州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

吴惟忠望着堆积如山的建州首级,突然弯腰捡起一个染血的狼牙棒。棒头上还粘着几缕头发和碎肉。

“把战死的弟兄们单独火化,骨灰带回家乡。”

他顿了顿:“至于建奴的尸体…就地掩埋,记得撒上石灰。”

暮色中,几只乌鸦开始在空中盘旋,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发出阵阵刺耳的鸣叫。

吴惟忠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道:

“传令全军,连夜拔营。皇上还在京城等着这个俘虏呢。”

………………

八月,紫禁城内秋意渐浓。

乾清宫内,鎏金蟠龙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冰鉴散发的凉意,稍稍驱散了夏末的闷热。

殿内静谧,唯有铜壶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窗棂半开,偶有凉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几上的奏折。

易华伟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勾画。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低垂,却时刻注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眼角余光瞥见易华伟批阅奏折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暗自揣测,能让这位铁血帝王展颜的,必是极好的消息。

“踏、踏、踏——”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内格外清晰。

一名锦衣卫千户跪在殿门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陛下,辽东急报。”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过,指尖触到信封时微微一颤,信纸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似是血迹未干。

易华伟接过密信,拆开火漆时发出‘咔嚓’轻响。他展开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忽然轻笑出声:“好一个努尔哈赤。”

王承恩忍不住偷眼看去,只见信纸上是吴惟忠熟悉的笔迹:

“臣遵圣谕,于抚顺关外设伏。努尔哈赤果率三千精骑接应晋商,被我火器营合围。激战半日,毙敌两千,俘八百余,努尔哈赤右臂中箭被擒。现押解进京,请陛下圣裁…”

易华伟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慢慢吞噬纸张,幽幽道:“建州卫龙虎将军,好大的胆子。”

王承恩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区区一个建州卫指挥使,一纸诏书便可赐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易华伟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承恩啊。”

易华伟忽然起身,走到悬挂的《大明坤舆全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你看这女真三部。”

他的指尖从建州移到海西,再到野人女真:“努尔哈赤虽只是个龙虎将军,却已暗中统一建州三卫。若没有确凿证据就杀他,其他女真部落会怎么想?”

王承恩一怔。在他的印象里,努尔哈赤向来本分恭顺,每年按时朝贡,言辞谦卑,甚至多次亲自入京觐见先帝。

“陛下,努尔哈赤不是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吗?”

易华伟冷笑:“忠心耿耿?”

他转身走向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份密档,丢给王承恩:“看看这个。”

王承恩翻开密档,脸色渐渐凝重。

密档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努尔哈赤这十多年的所作所为:

1583年,攻打尼堪外兰的图伦城。

1584年,攻兆佳城,生擒李岱。

1585年,与哲陈部的界凡城之战,以少胜多。

1586年,攻克鹅尔浑城,杀尼堪外兰,报父祖之仇。

1587年,征服哲陈部。

1588年,收服苏完部、董鄂部、雅尔古部,完成建州本部统一。

1591年,征服鸭绿江部。

1593年,古勒山之战击败九部联军,势力大振………

密档记录到今年三月,努尔哈赤派长子褚英征安褚拉库路,扩展至东海女真。

截至1598年,努尔哈赤已控制建州女真全部。(包括苏克素护河部、浑河部、完颜部、栋鄂部、哲陈部)、长白山三部(鸭绿江部、朱舍里部、讷殷部),并开始向海西女真渗透。地理范围包括赫图阿拉、佛阿拉城,以及浑河、苏子河流域,势力延伸至开原、铁岭一带。

经济和行政措施方面,1587年在佛阿拉城建立政权,颁布国政,初步形成行政体系。表面上与明朝保持朝贡关系,实则暗中发展农业和贸易,积蓄实力。

王承恩越看越心惊:“这努尔哈赤好大的胆子……”

易华伟冷声道:“女真部落看似松散,实则一旦有人统一各部,便是大患。”

抬手指向地图:“海西女真四部——哈达、乌拉、叶赫、辉发,虽与建州有仇,但若朝廷贸然处死努尔哈赤,他们反而会兔死狐悲,联合反抗。”

王承恩恍然大悟,点头道:

“所以陛下故意设局,让努尔哈赤自己跳出来勾结晋商,坐实谋反之罪?”

“不错。”

易华伟淡淡道:“如今证据确凿,女真各部无话可说。”

顿了顿,易华伟微微一笑:“虽然以火器营之威,剿灭女真易如反掌,但那可是十余万人口。”

转身走向御案,随手拿起一份工部奏折:“东北沃野千里,正缺劳力开荒。这些女真人,不就是现成的苦力?”

王承恩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陛下,那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

“舒尔哈齐在赫图阿拉,褚英、代善随军被俘。”

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旨,将舒尔哈齐封为建州左卫指挥使。”

“这?”王承恩一怔。

易华伟把玩着案上的和田玉镇纸,淡淡道:“兄弟阋墙,岂不比朝廷动手更妙?”

窗外秋风骤急,吹得殿角铜铃叮当作响。一片梧桐叶飘进殿内,落在御案上。易华伟拈起枯叶,在指尖轻轻捻碎。

“告诉吴惟忠,押解队伍慢些走。”

易华伟随手将叶屑撒入香炉,笑了笑:“让辽东的女真各部都看清楚,他们的‘汗王’是怎么被锁在囚车里进京的。”

“遵旨!”

王承恩躬身应诺,正要退下传旨,忽听易华伟又道:

“对了,那些俘虏……”

王承恩微微抬头:“陛下是要发配充军?”

易华伟摇头,指向工部刚呈上的奏折:“山海关至锦州的新官道,还缺三万名苦力。”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日的晚膳:“八百俘虏先行送去。告诉监工的,不必吝啬鞭子——反正东北的雪地里,最不缺的就是填沟的尸首。”

王承恩后背一凉,连忙低头称是。

殿外,夕阳西沉,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一阵秋风卷着落叶掠过丹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本章完)

第882章 笑傲江湖(努尔哈赤 中)

午夜子时。

红墙黄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飞檐上的脊兽冷眼俯瞰着这深宫大院。

御书房内。

十二盏宫灯将鎏金蟠龙纹照得纤毫毕现,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

易华伟端坐在紫檀木龙椅上,手中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更鼓刚过三响,易华伟朱笔悬在奏折上方,一滴墨汁将落未落。檀木案几上的冰鉴散着白气,在砚台边凝成细密水珠。

“陛下,寅时三刻了,该用养神汤了。”

王承恩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养神汤,脚步轻缓地走到易华伟身旁,声音低得仿佛怕惊碎了这寂静。

青瓷碗中,养神汤汤色澄黄,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与往日并无二致。

易华伟抬手接过青瓷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温度,微微一顿。盯着碗中翻滚的热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将碗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眉头突然紧紧皱起。那熟悉的苦涩气息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味道,虽然微弱,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易华伟没有饮下,而是将碗放回案上:

“今日这汤,谁熬的?”

易华伟声音平淡,却惊得王承恩混身一颤。

王承恩心中一紧,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强作镇定,躬身回道:“回陛下,仍是御膳房李总管亲自熬制,太医院周院判验过。……奴才亲眼看着从膳房到乾清宫,经手不过三人。”

易华伟目光扫过王承恩,沉声道:“传李德全、周济。”

“是!”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出御书房。

片刻后,御膳房总管太监李德全与太医院右院判周济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

李德全身形微胖,平日里总是一副油光满面、八面玲珑的模样,此刻却脸色惨白,额头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将身前的青砖洇湿一片。周济则身形清瘦,一袭素色长袍,此刻双手紧紧地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汤里加了什么?”

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易华伟悠悠地靠在龙椅上,眼神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德全跪在地上,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回、回陛下,与往日一样,人参、茯苓、远志……”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神中满是恐惧和慌乱。

“够了!”

易华伟抬手打断,目光刺向周济:“周院判,你说。”

周济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发颤:“陛下,臣按方查验,绝无问题。”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易华伟对视,额头上的青筋随着话语的颤抖突突跳动。

易华伟看着眼前这两个跪在地上、神色慌张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如此,朕赏你们二人分食。”

话音落下,他突然招了招手。

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走上前去,将青瓷碗分别倒在两个小碟中,端到李德全和周济面前。

李德全和周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李德全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双手颤抖着拿起小碟,迟迟不敢送到嘴边。周济则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衣襟上。

“喝!”

易华伟突然一声怒喝,如雷霆般震得两人浑身一激灵。

“砰!”

“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啊!!”

二人跪立不稳,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来人!”

易华伟猛地站起身来,龙袍在身后飞扬,眼中满是杀意。

阴影中立刻闪出两名番子,迅速冲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和周济死死按住。

易华伟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们好大的狗胆!……还不如实招来!”

李德全喉结上下滚动,牙齿磕得碟沿叮当响。周济后颈渗出深色汗渍,指节攥紧,指甲盖泛出青白,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重重磕在砖缝里,渗出暗红血珠。

“皇上饶命!”

李德全的额头在青砖上磨出两道血痕,小碟里的褐色药汁泼在衣襟。周济瘫在地上,裤管湿了大片,尿骚味混着药气在殿内散开。

“王承恩!”

易华伟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回龙椅。

“奴婢在。”

“带人封了御膳房、太医院。凡今日当值的——全部下诏狱。”

………

太医院值房内,十几名御医正整理药箱。突然,东厂番子踹开大门,铁链哗啦作响。

“奉旨,太医院所有人即刻下诏狱!”

院判张景岳手中药材“咣当”落地,脸色惨白。年轻的御医徐春甫双腿发软,被番子一把拖起。角落里,药童吓得打翻了研钵,药粉洒了一地。

众人被押出宫门时,正遇上李德全与周济被拖往诏狱。李德全的十指血肉模糊,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血痕。周济的官袍被扯烂,露出背上鞭痕。

“院判大人!“一名御医忍不住喊道。

周济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嘴唇蠕动两下,终究没出声。

……………

诏狱刑房,火盆烧得正旺,铁钳在炭火中烧得通红。李德全被绑在刑架上,东厂档头拿起拶子,套上他十指。

“说!…谁指使的?”

“啊啊啊——”

“谁指使的?”

惨叫声中,李德全指甲全部翻起,鲜血滴在砖面上。三次用刑后,他终于崩溃:“是晋商王登库!他许诺··…事成后给奴才侄儿盐引····”

隔壁刑架上周济被冷水泼醒,番子正往他指甲缝里钉竹签。

“微臣冤枉!是王登库挟持臣老母……”

养心殿内,易华伟听完供词,提笔蘸墨,在黄绢上写下朱批:“缉拿王登库九族下狱。周济、李德全,赐养神丹一颗。”

“遵旨!”

王承恩接过圣旨时,手微微发抖。

……………

卯时三刻,诏狱地牢。

青砖墙面凝结着水珠,顺着砖缝滑落,过道两侧的火把将人影拉长,投射在潮湿的地面上。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牢房深处的稻草堆散发着霉味。

李德全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手腕处的镣铐已经磨出血痕。周济关在隔壁牢房,官袍被扒去,只穿着白色中衣,衣襟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张景岳带着三名御医站在牢门外,手中捧着记录簿。四人面色惨白,张景岳的胡须微微颤抖。

“张院使,这‘养神丹’……”

一名年轻御医低声询问,声音发紧。

张景岳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牢房内的两人。他身后的老御医突然干呕一声,捂住嘴退到墙角。

“咔嚓!”

两名东厂番子推开牢门,铁锁碰撞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为首的番子从怀中取出锦盒,盒内躺着两颗猩红色药丸。

李德全看到药丸,瞳孔骤缩,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不!我不要吃!求求你们…皇上饶命啊~~”

番子面无表情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用力一按牙关。李德全的嘴被迫张开,药丸被塞入喉中。另一名番子端起水碗,灌下一大口。

周济见状,突然扑向牢门,手指死死扣住栅栏:“我是被逼的!是他们威胁我…”

“砰!”

番子一脚踹开牢门,三人将他按在地上。周济的额头撞在砖地上,血顺着眉骨流下。药丸塞入口中时,他咬住番子的手指,换来一记重拳。药丸混着血水被咽下。

半个时辰后,李德全开始抓挠胸口。他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官服前襟被撕成碎片。呼吸变得急促,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周济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突然开始用后脑撞击墙壁。“咚、咚”的闷响在牢房中回荡,额角很快血肉模糊。

张景岳颤抖着提笔记录:服药者开始抓挠皮肤,三刻后出现自残行为,痛觉反应迟钝……瞳孔扩散……”

“呕~~”

一名御医突然跪倒在地,呕吐物溅在靴面上。

午时,李德全的哀嚎声变得嘶哑。他在地上翻滚,撞翻了便桶,秽物沾满全身。手指已经抓烂胸口的皮肉,露出森森肋骨。

周济的撞墙行为持续到未时,突然改为撕咬自己的手臂。牙齿咬穿皮肉时,鲜血顺着嘴角滴落,眼球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牢顶。

值班的锦衣卫百户站在过道中,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新来的狱卒第三次跑到角落干呕,被百户一脚踹在腿弯:“站直了!这就是背叛陛下的下场!”

次日丑时,李德全的嚎叫转为低沉的呜咽。他的手指已经磨得露出白骨,仍在无意识地抓挠地面。

第三日申时,张景岳带着仵作进入牢房。李德全的尸体呈扭曲的弓形,十指全部折断。周济的颅骨完全碎裂,墙上沾着灰白色的脑浆。

番子们用草席裹住尸体,拖出牢房时在地面留下两道血痕。狱卒提着水桶冲刷牢房,血水顺着排水沟流走。

张景岳走出诏狱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簿,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抠进了掌心,留下四个带血的月牙形伤口。

……………

诏狱外的值房里,易华伟坐在紫檀木案前,面前堆放着数十册泛黄的太医院档案。烛火摇曳,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

王承恩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本册子递上:“陛下,这是弘治年间的记录。”

易华伟接过,翻开厚重的册页。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硬,墨迹却依然清晰。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

“弘治十一年三月,太医院使刘文泰奉万贵妃命,于宪宗药中添砒霜二钱。宪宗服药后呕血不止,三日后驾崩。”

易华伟的手指在‘砒霜’二字上重重一按,抬头看向王承恩:

“万贵妃给了刘文泰什么好处?”

王承恩低声回道:“刘文泰之子后被擢升为锦衣卫千户,其侄得盐引三十道。”

易华伟冷笑一声,又翻开正德年间的记录:

“正德七年五月,院判王琏受宁王朱宸濠黄金千两,于武宗饮食中掺入慢药‘百日枯’。武宗日渐消瘦,终至不治。”

再往后翻,是嘉靖朝的记载: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宫女杨金英等谋刺世宗,御医许绅以‘还魂汤’救回。然事后搜查太医院,竟于药库暗格中发现鹤顶红三瓶。”

易华伟‘啪’地合上档案,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太医院!!”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凝重。

易华伟高坐龙椅,扫视群臣:“朕昨日翻阅太医院旧档,发现自弘治以来,竟有七位御医涉及谋害帝王。”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李道登出列:“陛下,此乃个别奸佞所为,太医院历代亦有名医……”

“名医?”

易华伟打断他,冷冷道:“名医会在药库里私藏鹤顶红?”

说着,猛地将几本档案掷于殿中:“自己看!”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拾。

赵南星硬着头皮出列道:“陛下,太医院乃祖制,若贸然废除……”

“祖制?”

易华伟冷笑,“祖制可没说让太医毒杀皇帝!”

说着,易华伟站起身,声音如铁:“即日起,解散太医院,成立医部。朕已下诏,招平一指、蓝凤凰入京主事。”

……………

消息传至太医院时,众太医正在议事。院使张景岳坐在首位,手捧茶盏,正与几位院判商议下月御药房的进项分配。

毕竟,事情已经出了,该死的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过日子。

突然,一名药童慌慌张张冲进来,跪倒在地:“院使大人,不好了!皇上……皇上要解散太医院!”

“啪!”

张景岳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你……你说什么?”

药童伏地不敢抬头:“刚、刚才乾清宫传出的消息,皇上翻阅太医院旧档,龙颜大怒,下令裁撤太医院,改立医部,由江湖郎中平一指和五毒教蓝凤凰执掌。”

堂内霎时死寂。

院判李四针的弟子庞宪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脉枕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荒唐!太医院自洪武年设立,历代御医皆由世家子弟充任,岂能让江湖游医和苗疆妖女执掌?”

说着,转头看向张景岳,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院使大人,此事绝不能坐视!”

角落里,药童们缩成一团,低声议论:

“听说那蓝凤凰擅使蛊毒,杀人于无形……”

“平一指更是怪癖,医一人,杀一人…”

“我们会不会被下蛊啊?”

“……”

角落里,年轻的御医吴有性却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翻旧的《指下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闻言,不仅不惊,眼中反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喃喃自语:“终于……能见到平先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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