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第288章 神佛

第288章 神佛

初秋时节,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携副都统制王贵、御营右军副都统制田师中,于淄水、笼水之间大破伪齐主力。

是役,累计降敌两万有余,缴获战马八千有余。便是伪齐大都督李成也被岳飞部统制官张宪麾下正将郭进所斩。

两日后,御营前军主力复又极速进军章丘,使得京东战局彻底翻天覆地。

真的是翻天覆地,须知道,李成这次出来,不光是自己的家底子,几乎算是带上了伪齐的所有有生力量……可怜刘豫济南府搜刮甚重,但之前积攒的主力在东平府被李成卖了个干净不说,这一次好不容易又攒了点战马士卒,也被金军万户讹鲁补随手扔给了李成,然后又一次被送的干干净净。

故此,这一战后,伪齐的兵马除了登州李齐那一窝子海寇不知道有没有被张俊按住外,基本上算是被消灭干净了。

而没有了基本的野战军事力量,那一个政权,哪怕是伪政权,又如何立足呢?

非只如此,随着岳飞前突到章丘,更是与御营前军本来的控制区域,也就是兖州、东平府连成一片……根本就是相当于一刀子从腹部捅入,从脖子里捅出来那种感觉,须臾间,昔日也算是颇有气候的伪齐,连地盘也只剩一个济南府了。

到此为止,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伪齐已然无救,除非金人大举过河支援。

然而,岳飞既然进逼章丘,得知了议和彻底告破后,却又果然如李成所料的那般,主动在此处停了下来,然后只是一面与南京(今商丘)闾勍、来援东平的郦琼等人联系,不停分派兵马,三面合围济南;一面复又主动上书东京,提出了暂时按兵不动引诱金人渡河来援的建议。

赵官家与宰执们振奋之余,立即同意了这个方案,并遣曲端率御营骑军速速前往支援。

当然了,平心而论,所有人都能想到,金人大概率是不会来支援的,但所有人都还是忍不住想尝试一下……因为这个方案诱惑性太大了。

看看地图就知道,京东东路整个在黄河以南,而济南府首府历城这个地方,顾名思义,又在济水之南,一旦金人来援,就需要在丰水期连续跨过黄河、济水两条大河来援,这几乎是将自己的部队扔入没有退路的包围圈。

甚至,不用来历城,只要金人敢过黄河接应济南府的人撤退,也会付出惨痛代价——几乎与黄河平行的济水也是天下四渎之一,但因为黄河河道多年来的人为控制,两条大河之间狭窄处不过二三十里,宽阔处不过百余里而已。

至于这种地方,姜子牙就有话说了,他觉得这是典型的骑兵‘死地’。

而接下来数日,事实证明,金人在伪齐主力尽失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任何隔着两条大河作战的兴致,就在岳飞的奏折送上去,东京城里君臣振奋莫名,郦琼尚未与岳飞布置妥当的时候……此时正在历城坐镇的金军宿将、万户讹鲁补当机立断,稍微搜刮了一下城中金银后,便裹挟了一众伪齐官员,直接渡济水向北而去。

临行前,知道议和已经失败的讹鲁补还不忘在城中放了一把火,只不过金军刚一出城渡河,立即就有灵鹫寺大德高僧出面组织灭火,然后搜罗溃军,接手城防,并往章丘去寻官军了。而此时,张俊尚在登州打海贼,而曲端还在骑铁象赶来的路上。

且说,作为这年头能吃饱饭,还能受一定文化教育的人,和尚的平均水平肯定还是有的,不能因为范致虚弄个宗印和尚就否认这个客观事实……比如说,岳飞部统制官刘文舜,其实就是济南灵鹫寺出身的和尚,然后在靖康中组织兵马勤王,又辗转京东、开封,被宗泽招降,这才有了后来种种。

包括灵鹫寺能够早早成为官军内应,也是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

实际上,靖康以来,天下失序,豪杰并起,所谓一开始普遍性打着勤王义军的旗号,然后最后流向五花八门渠道的那群人里面,土豪、宗教人士、盗贼、官军,这四种人本就是主流。

而有意思的是,土豪和宗教人士普遍性稳重和具有地域特色,只要官军压力给到,都能迅速接受官方的改编,倒是盗匪和官军,流窜性极大,最终分野的结果也最复杂。

当然了,不管如何,到了建炎五年的秋日,随着南方叛乱平定,二圣南归,两大强国在北方沿黄河对峙大局渐成,以李成死于笼水、刘豫等人被讹鲁补挟持北走为标志,基本上可以说,之前种种所谓趁势而起的豪杰,俱已烟消云散。

那个朝为盗匪,暮做统制,一年为转运使,三载做相公的时代,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转回眼前,讹鲁补果断撤走,围而不打一事就此作罢,岳飞只能一面遣骑兵轻取历城,一面亲率主力渡济水扫荡黄济通道,占据城池、扼守渡口。

然后,便再度上奏朝廷,正式宣告了伪齐的覆灭……而此时,曲端依旧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消息传来,整个东京城为之震动,朝野上下一时释然……毕竟,如此极速却效果分明的战事进展,极大的缓解了赵官家此时面对的政治、舆论压力,尤其是京东归属本身就跟议和有直接关联。

而赵玖在与岳飞数次快马交流,确定大名府部队很难越过数条黄河故道的阻拦,京东确系在军事上安稳以后,也发出旨意,要求岳飞将部队转交给副都统王贵暂领,然后与田师中一起往京师陛见受赏。

同时,这位官家专门点名了张宪、郭进、杨再兴,以及岳飞那个才十二三岁的长子岳云,要求同时来见。

岳飞接到命令,不敢怠慢,即刻移交军务给王贵,然后匆匆动身,并于七月中旬抵达东京。而此时,张俊刚刚发来一封奏疏,说自己进剿登州李齐效果显著,至于曲端,却是骑着铁象,改为巡视京东东路,弹压地方了。

而韩世忠、吴玠二人,不知为何,先后匆匆西归,不巧没能凑个尾巴。

“如此说来,官家真就把太上道君皇帝送少林寺了?”

且说,早在宗泽时代,岳飞在东京城内便有宅邸,此时归来,自然有落脚之处,不过,一众人刚一来到京城,唤来幕中留守京城邸内的幕属、仆从,便直接被五花八门的消息给淹没了。

“不光如此,还当众呵斥,说‘二圣是什么东西’……万众瞩目、言之凿凿,不可遮掩。以至于回来路上就有儒生伏阙拦驾,请官家妥善处置二圣,却又被官家直接打马跨过去了,可见官家连遮掩都不愿遮掩。”

“言之凿凿归言之凿凿,不愿遮掩归不愿遮掩,但这种事情是能这么直接说的吗?”

“官家不管的,只是任由下面随意说……不过,本朝历来就有这种市井议政的说法也是实话,何况官家还开了太学议政与邸报论事的风气。”

“原来如此。”

“这件事情,下面一开始都说官家是为了防着二圣夺位,因为官家毕竟只有几个公主,但这几日两位贵妃渐渐显怀,可知最起码彼时议和之前两位贵妃就都有了身孕,于是民间又多说,应该不是怕夺位,而是泄邢皇后的私愤。但也有人说,正是因为有了身孕,二位贵妃遂起了恐惧之心,才在后宫说动官家做出这等事的。”

“……”

“不光是二圣,据说两位太后在延福宫内如今也是深居浅出,平素不愿有动静……一开始有传闻说是官家不许她们随意出动,因为朝廷当时下了旨意,说三位太后、两位太上皇帝未免太多,共用一个天圣节便可,还指定了是扬州那位太后的生日。但后来因为后宫待遇丰厚,现在多是说两位太后北国一行颇有隐晦,畏惧流言,自己不敢再抛头露面。”

“只有这些皇家事吗?”

“当然不止……朝廷此时也正在做正经一件大事,乃是按照官家要求重新修定《大宋刑统》,以赵相公与王尚书为首、刑部大理寺为本,着部分学士、名儒、太学生参与,而且公开对外征求恶法条例,《刑统》修订期间,许士民往宣德楼外的省院旧楼递交陈述文字,也许地方官员上书都省讨论……按着邸报风声,是要集中于最下层骂民生百姓生活的条例,然后往从宽从缓的方向改的意思。”

“这是个德政。”

“自然是德政。”

“便只是如此?”一直闷不吭声的岳飞忽然插嘴。

“还有一些,却是人事上的严肃消息,节度应该早就知道才对。”见到自家主帅询问,几名汇报的幕属也严肃了起来。“吏部尚书点了原国子监祭酒陈公辅,礼部尚书点了原鸿胪寺卿翟汝文,而鸿胪寺卿由少卿王伦补上,国子监由之前秘阁出了大风头的陈康伯补上……唯一有些新鲜的是大理寺卿的位置,据说原本是由殿中侍御史万俟卨顶上的,但现在隐隐约约有风声,说此人要学着之前胡中丞、小林学士的成例外放一任,好像就是要往京东东路去做一路经略使。”

“若是万俟御史去京东东路,倒是件好事……他虽行事有些油滑,但内里却是拿捏的住的,跟军中打交道的次数也多……只是以他的资历,如何做的经略使吗?”岳飞稍作思索,继续询问。“而且京东方安,不该是安抚使吗?”

“节度不知,”下方幕属立即再做解释。“自从尧山战后东南吕颐浩吕经略上奏,撤销一众非常设职务后,往后就没再见过发什么安抚使、转运使了,好像一律是经略使的样子。”

岳飞再度颔首:“这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对了,秘阁的位置也要稳下来了……目下有传闻,说是官家要废弃除玉堂学士之外的所有文学馆职,真正的大员统一设秘阁议事加衔,化虚为实。”

岳飞再度颔首。

而说完这话,下方那幕属复又有些欲言又止的姿态。

“有事便说,今日请你们过来,正是要你们说事的。”岳飞赶紧催促。

“有传闻说,官家这是拿权柄让给做官的,拿轻法让给老百姓,以换来天下人不要理会他软禁二圣的举止……”那幕属苦笑相对。

岳飞当即摇头:“区区二圣,官家不至于如此,与其说是拿这些来换天下人不要理会二圣一事,倒不如说要拿这个来换天下人继续支持他北伐一事……且依着我看,类似的事情还会有不少,尤其是伪齐这么快便除了,连我都想不到,朝中自然要更仓促一些。”

下方幕属对视一眼,也都各自颔首。

而说完这些话,复又有人提及另外一事:“节度,田师中弹劾于你,张太尉也弹劾于你……”

“无妨,官家是打过仗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岳飞抬手相对。“这件事你们不必忧虑。”

众人颔首,当日便不了了之。

翌日一早,众人洗漱完毕,赶紧各自换装,便是才十三岁的岳云也老老实实弃了平日装扮,穿了一套衙内该有的服饰,然后由岳飞领着,自宣德楼东侧门入大内、转崇文院,来到了传说中的都堂。

到了此处,一行人先是在大名鼎鼎的秘阁下转了一圈,到底是岳飞持重,没敢乱进,只是又往东侧拜谒了都省相公赵鼎、刘汲,以及诸位尚书、侍郎,诸位大员知道是今年功劳最大的岳飞过来,也都纷纷来见,扰攘了一番后,方才往西侧枢密院所在去提交文书,又免不了与张浚还有一众更加熟悉的枢密院官吏亲近了一番。

其中种种闲言不说,有意思的是,张浚见到岳云,着实啧啧称奇了一番……须知道,一直念念不忘想要个儿子的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今年才第一次怀孕,此时应该已经生了,却还不知道是男女;张浚也是这般,一个妾室刚刚有身孕不久,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养下来,又或者是男是女;倒是岳飞,今年还没三十满,长子却已经十三了,而且还是如此大的个子,非只如此,他还有个次子岳雷,生于靖康之乱前夕,还有个三子岳霖,乃是第一个妻子离婚后在济州娶得新妻子头一年所生,也已经一两岁了。

可见专论生儿子这个水平,岳飞能打韩世忠十个,加上张浚也能打十个。

当然了,有心人却也明白,之所以如此,根本不是韩世忠、张浚这些人有问题什么的,而是时代限制……其实,便是岳飞这么能生,从次子岳雷到三子岳霖之间的年龄差也能看出问题来。

战乱的时候,大家颠沛流离,老婆都不曾一起睡几晚上,哪里就能生孩子?

非但不能生孩子,婚姻都受到阻碍,比如首相赵鼎的长子赵汾,放以往早结婚了,但此时却无人觉得他是个大龄剩男……这固然是因为宰相的儿子不愁娶,关键是所有人都知道,之前那几年乱成那样子,确实没法子、没心思谈婚论嫁,类似的一茬大龄未婚青年多的是。

只不过局势一稳当,这就开始扎堆结婚、扎堆怀孕了。

实际上,不光是张浚、韩世忠、岳飞,便是此时立在一旁尴尬到无话可说的田师中岳父张俊,大儿子死了,全靠几个侄子和女婿撑门面,但这两年在徐州安稳下来,也跟公鸡下蛋一般,呼啦啦就多了好几个女儿和儿子。

便是更受瞩目的赵官家与两位贵妃,这道理也都是一样的。

闲谈未及多久,随着条陈送达后宫,很快便有旨意,着岳飞一行人往后宫觐见,一行人赶紧辞别张浚,再度动身,行至路上又遇到来接的杨沂中,却是很快便走临华门,进入闻名天下的鱼塘后苑。

“哪个是杨再兴,哪个是郭进?”

赵官家端坐那个著名的无名石亭之中,眉目舒展,神清气爽,一上来便带着极大的兴致,考虑到两位贵妃有孕,外加他夏日上火的前例,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当然了,闲话少说,闻得官家有问,岳飞不敢怠慢,便是张宪也紧张起来,却是一人一个死死盯住了两个混货勇将,生怕二人闹出什么疏漏与笑话。

但是还好,只能说昨日和今早千叮咛万嘱咐的还是起了作用的,二人好歹知道身前这穿着棉布衣服的是官家,直接老老实实行了礼、报了姓名……杨再兴没敢去试试官家是不是真好汉,郭进也没敢说自己心善,看不得官家受苦,都只是插手肃立,有一问方有一答。

不过,人的性格摆在那里,赵玖仔细问了两句,还是明显察觉到了杨再兴的野性、郭进的憨厚,最后问完一些闲话之后,也是不禁在座中再度摇头笑道:“听人说,郭药师那贼子现在被罢了兵权,在锦州做知州,若有一日要去捉此贼,一定要让你们二人去做才行。”

岳飞当即领着二人俯首称是:“若有一日直捣黄龙,臣一定以此二人为先锋。”

赵玖情知所有人都听不懂他的笑话,便干笑一声,微微颔首,一面让岳飞、田师中、张宪三人入座,一面又让等了许久的武学学子王中孚将杏山上刚摘下的杏奉上,以作招待。

气氛稍缓,这位官家却又盯住了才十三岁的岳云:“鹏举是十六岁得了这孩子?”

“是。”岳飞瞥了正襟危坐、连杏都不敢吃一个的长子,正色做答。“这孩子有些愚钝,看的书也少,马上功夫也刚练,毅力也差了些,实在是不行……”

“当爹的哪里能整日说自家孩子不行?”赵玖不以为然。“我倒是觉得极为妥当……这方面你当爹太早,未免有些不对路。”

岳飞心中无语,也不知道这位官家哪来的当爹经验,但却只能颔首。

“韩世忠也不行。”赵玖愈发摇头。“原本想让他留下等等你的,但梁夫人眼见着应该快要生了,却是不敢耽误,直接求归了……四十岁才得了一个儿女,临行前根本就是乱了方寸,又是寻朕帮着起名,又是请朕恩荫官职,跟你就反过来了。”

这话岳飞更不好接口了。

“最后,不是两位贵妃正好都有孕吗?朕便当面许诺了他,若是凑巧,便当为儿女姻亲,他才作罢。”言至此处,赵玖没有理会恍然大悟的岳飞、田师中二人,而是以手指向了岳云。“小子,你祖母是信佛还是信神多些?”

正偷偷打量旁边王中孚粗大骨节的岳云猛然一怔,俨然是不懂其中含义的,便脱口而出:“回禀官家,俺祖母佛祖和神仙都信!”

“那可不行。”赵玖瞬间严肃了起来。“神佛之间会打架的,只能挑一个。”

(本章完)

第289章 好男儿

官家话说的这般透彻,岳飞早就醒悟,此时更是赶紧拽着自家傻儿子避席起身,然后在亭中拱手相对:“官家,这小子粗鲁愚钝,哪里配得上公主?”

听得此言,田师中、杨沂中各自面不改色,俨然也早就醒悟,但张宪却是明显一怔,然后方才醒悟过来,而杨再兴、郭进这二人一直到此时都有些茫然,并不比岳云的反应要好……只能说,在特定领域中,人跟人的差距还是有一些的。

“无妨。”赵玖对此言似乎也早有预料一般,直接捏起一枚杏子对道。“且不说本朝早有皇家与勋臣结亲的成例,便是有些关碍你也不必在意,因为绍兴事后,朕就下定决心,要重立一番规矩的,娶了公主不碍着他以后正经升迁做事。”

岳飞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忧虑:“外面总是不免议论……”

“若是议论有用,金人早就没了,朕也早该被雷劈了。”赵玖单手摩挲着那颗红杏,依然随意。“倒是岳卿,你这般推来推去,莫不是觉得朕名声不好,不愿跟朕有什么牵扯?”

岳飞怔了一怔,这次轮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了。

“国家失了半壁江山,长江以南的百姓只把朕当成盘剥过度的昏君,绍兴事后又恶了许多士大夫,京城本地的名声也不太好,又隐隐有暴君之名……”赵玖神色轻松道。“如此局面,若是再不抓住你们这些帅臣,掌住兵权,朕怕是连皇位都拿不稳当了,这才赶紧求着与你跟韩太尉结个姻亲。”

岳飞情知这位官家是在开玩笑,但这种玩笑也不是他能承受住的,却只能尴尬俯首:“臣绝无此意,如若官家确实看上了这小子,臣也只能受此隆恩了。”

“这话说的,还似不情不愿一般。”赵玖继续笑道。“莫非真以为朕的女儿愁嫁?”

“官家。”岳飞实在是听不下来,只能抬头正色相谏。“这种话实在是不要再说了……此时说来,臣当然知道官家是在玩笑,但若有脑子不通畅的混账听了去,真以为官家有了难处,臣等可以欺压到皇室,说不得要起歹心的……三人成虎、曾子杀人,流言还是要稍止一止的。”

赵玖带笑颔首,旁边张宪等人这才醒悟,官家是在开玩笑。

玩笑归玩笑,事情还是得定下来的,所以赵玖颔首之后,张口再问:“佛佑神佑今年都八岁,总是要选一个的,唯独八岁女儿,真真是黄毛丫头,带出来也没个看头,你这个做公公的就盲选一个吧!”

话虽如此,岳飞如何能盲选?

或者说,虽然两个公主都是八岁,但毕竟是有先后的,他怎么可能越过长公主去选二公主呢?而且年龄上当然也要越近越好。

于是,其人当即按着岳云的脑袋俯首:“承蒙官家厚爱,愿为犬子求佛佑长公主垂青……”

赵玖连连颔首,便让冯益冯二官将岳云带去见两位太后与两位贵妃,说是让太后做决断,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约已经成了……两位深居简出的太后是疯了掺和这种事?

而婚约既成,众人又情知以公主的年纪怕是要等个七八年后才能真正谈婚论嫁,再加上官家在前,也就是田师中起身朝岳飞不咸不淡的拱拱手,以作祝贺罢了。随即,官家也不多言此事,而是借着刚刚岳飞的劝谏又随口说了几句京中流言之事。

“本是为京东战局刻意放纵一些的,如今战事这般顺利,确系可以收敛一些了。”赵玖坦诚言道。“不过京东平复,本就冲淡了之前的流言,倒也不必过于担心……邸报这个东西还是有些用处的……而且,朕还有别的准备。”

这事本不该武臣多嘴的,只是被迫开口,而官家既然应声,岳飞便俯首称是,不再多提。

但也就是此时,御营右军副都统田师中眼见着是要说正事了,却是毫不犹豫,瞅准时机起身行礼:“官家,臣有话说。”

“说来。”赵玖终于将手里的杏子给咬了一口,不得不说,这大红杏偏甜少酸,汁水饱满,着实可口,但这种杏子很适合泡酒,却不好做杏干果脯,恐怕得趁着秋季正经到来之前速速收了贩卖出去才行,不然就只好取杏仁了。

“臣弹劾御营前军都统岳飞行事私心作祟,以友军为壑,淄川-笼水一战,只因臣部为外军,便将臣部突向最前,以至于臣部苦战最久、伤亡最大……”田师中言辞沉稳,和他札子中一样,并未有多余激烈言语,除了一些弹劾过程中免不了的诛心之论,反而有些实事求是的味道。

“朕看过你的札子了,你部确系伤亡最重,那一战的位置也处在最前。”赵玖微微点头,扔下杏核,便直接看向了岳飞。“岳卿怎么说?人家在御前当面弹劾你,你要做出交代的。”

岳飞沉默了一下,也只能再度拱手:“田副都统所领御营右军所部,确系此战伤亡最重、功劳第一,但臣那日举止,一则,以节度使之身临战,有正经权责调度御营右军等部;二则,臣以田将军部步战战力最强,当为全军之先,所以发为斜阵第一,却不是从私心出发。”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看向田师中:“听到了吗?”

“是。”

“有何话说?”

“无话可说。”田师中恭谨相对。

“那就好,军中门户之见还是要少一些的,譬如此战,两位节度使各有分工,本就是御营右军向东,御营前军往西,你部恰好留在中间,被调度了也是寻常事。”

“是。”田师中听到各有分工四字,便知道自己那功劳去抵自家岳父战略误判的目的已经达到,当即释然下来。

“那就坐吧。”赵玖重新露出笑意来。

岳、田二人齐齐坐下,但下一刻,这位官家接下来的带笑言语,却又让这二人各自凛然起来。

“不过,朕也想了一下,以后的事情绝不能这么办了,毕竟朕设御营兵马,本就是要全军一体,如臂使指的,切不该再有他部、我部之论。”言至此处,赵玖稍微带笑叹道。“唯独各部皆有渊源,朕又不是没领过兵,如何不晓得?如御营后军,都是西军旧底子;如御营前军,多是东京留守司旧部;如御营右军乃是太原出来的种师道旧部为底子,然后张伯英从淮东经营出来的;又如御营左军,根本就是韩世忠从河北带回来的心腹为底子,又从淮西自己招纳的;至于张荣那边与李彦仙处,就更是白手起家,越过朝廷自己在地方上弄得班底了,一边是梁山泊水匪的底子,一边是陕洛一带的义军……这些部队,内中根基缠绕,多只认自家帅臣,便是朕也不好轻易分拨、拆离,否则都是要闹出兵变的。”

话到此处,刚刚坐下的岳、田二人复又齐齐起身避席肃立。

而赵玖这次并没有再让他们坐下,反而是就在座中看着站起来的二人继续缓缓言道:“不过话还得说回来……如刚刚鹏举所言,朕那些玩笑话被些没脑子的混账听到会起了异心,这又反过来多想了……因为别的事情朕不敢保证,唯独各军大将,朕自问还是有些眼光的,如韩世忠,如你岳飞,如李彦仙,如张伯英,如曲端,如张荣,如吴玠,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但一则忠心都是有的,二则朕要你们去卖命打仗,却也是都能打的,都算一时名将。所以说,仅是有你们这些人,朕便要让古往今来许多帝王羡慕了。”

岳飞和代表了张俊的田师中对视一眼,到底是由岳飞拱手:“臣等惭愧。”

“不用惭愧。”赵玖扭头看着一侧波光粼粼的鱼塘叹道。“朕是从内里感激你们这些人的……岳卿、田卿!”

“臣在。”岳飞心下一肃,当即上前半步。

“臣在。”政治上极为敏感的田师中也是心下一突,心中大约预料到了一些事情,却也是上前半步,在亭中岳飞身侧肃立。

“虽说都是一时名将,但你们可知道,这些帅臣之中,却又有些人比之他人更高上一层呢?”赵玖再度拈起一个红杏来。然后正色相询。“恰如曹刘煮酒论英雄,曹刘二人却比二袁、刘表、刘焉、孙权这些汉末群雄又高三分一般。”

田师中早就一声不吭了,岳飞也没有接这个话的意思,杨沂中一如既往的不吭声,唯独张宪与肃立在亭前的杨再兴、郭进明显来了兴趣……三国嘛,好流行的!

关云长白马斩颜良,可惜白马被改成绍兴了。

赵玖等了半晌,眼见着岳飞和田师中都不愿开口,心中明白,却是微微一笑,继而收容,干脆自己在那里捏着红杏、看着鱼塘,认真言语起来:“朕以为,天下帅臣之中,韩世忠先有拥立之功,再有数次救驾之举,淮上破兀术,长社守挞懒,尧山射娄室,多为天下先,且资历也是西军魁首,朕以为他是当今帅臣第一之人,天下无双之辈,常常倚之为腰胆……你们觉得对不对?”

“延安郡王当仁不让。”岳飞赶紧拱手以对。

田师中心中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猜度,也赶紧拱手称是。

赵玖点点头,复又认真言道:

“韩世忠以外,有一个人,破家为国,屡次受朝廷轻视,却又屡次救大局于危难。其人起于陕州,从无到有,横跨大河内外,并联崤关东西,寸步不让,使形势最危难之时,大宋东西没有两分,金人东西没有合流,这都是他的功劳……此人在陕州,天塌不能移,地陷不能动,可谓劳苦功高,是也不是?”赵玖继续认真问到。

岳飞叹了口气,就在亭中应声:“臣常常想,李节度的功劳,根本不是斩获多少、复地多少可以计量的,官家赐他‘中流砥柱’一旗,着实恰当。”

田师中依旧拱手,却又渐渐紧张起来。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对道:“还有一人,河朔出身,却南征北战、颠沛流离,凡七八载,两百余战,或败或胜,但抗金北伐之念未尝有半分顿挫。且此人治军严明,纪律天下第一;为人纯直,私德为帅臣之冠……朕常常引为同志!岳卿,事到如今,你的功劳、苦劳已不必再提,更重要的是你的德行、能力,也无人再能质疑,朕以为,卿也足以跃于诸帅之上,与韩李并列,如何?”

“臣惭愧!焉能与韩李二位并列?”岳飞难得流露一分激动。

“田卿?”赵玖并没有着急与岳飞交流,而是直接看向了田师中。

“臣也以为如此。”刚刚还当面弹劾岳飞的田师中此时俨然已经有了准备,却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赵玖点点头,稍微严肃起来:“朕有些话要与你说。”

“是。”

“京东既然平定,御营右军便当弃了徐州等屯地北移至青州左近为佳,这点你也好、张卿也罢,必然早有预料……枢密院也必然已经有了一些通告。”

“臣确系有所耳闻,也早有预料。”

“而御营右军一旦北移,对上河北金军,便会与御营左军、御营水军联合作战多一些,此事不可避免,朕以为你们也该早就有所料。”

“臣与张都统等御营右军内中确实也早有所猜度。”

“还有登州海船的事情,朕早就跟张伯英说了,海船、河船截然不同,朕要在登莱一带组建一个单独的御营海军……编制不大,未必会专设都统,但也要单独行动,序列上是与水军、右军、前军并列的。”

“是,都统早早明确跟臣讲了。”

“那就好。”赵玖稍微一顿,愈发严肃起来。“朕已经跟张卿写私信了,你回去再当面告诉他一遍……他当然还是御营右军的帅臣,是一方节度,但以后御营前军与右军碰到一起作战,让他就不要再与岳卿争夺什么先后了,一律以岳卿为主!”

言至此处,赵玖稍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朕念他资历深厚,不愿专门发公文失了他面子,却要在信中、在此处与他说个明白,你一定要转达清楚无误……这是朕的意思……若是他觉得不服,须亲自过来与朕言语,清楚了吗?”

“清楚了!”田师中早猜到有这么一番言语,所以事到临头,居然有几分释然之态。

而赵玖复又看向岳飞:“鹏举,朕是知道你的心意与志向的,加几镇节度使什么的,于你而言并无多少意义,让枢密院看着来吧……而朕之所以今日一定要唤你过来当面对谈,乃是要与你有另一番言语。”

“是!”饶是岳飞性情深沉,此时严肃到极致之余却也不免有了几分激动之色。

“李彦仙居中不可动摇,而李彦仙辖区以西,自然是韩世忠统揽大局,而李彦仙以东,从今日起,中枢若无明确旨意、文书,临机决断之事,便是你来统揽……”赵玖缓缓言道。“朕会与张荣、张俊、王德、郦琼各有明确交代,让他们遇到战事以你为主,御营海军的首任统制,朕也选了你的旧部李宝……自今日起,朕的东侧,就托付给你岳鹏举了!”

这便是正式的将黄河下游的临机指挥权交给岳飞了,或者换句话说,除了韩世忠、李彦仙,在没有明确圣旨或者枢密院命令的情况下,岳飞事实上有权临时指挥其他所有帅臣。

“臣万死不辞!”岳飞俯首相对。

赵玖点头,复又回复之前笑意,然后回头去看杨沂中,杨沂中会意,又去看身后班直,班直中立即走出一人来,却是捧着一面叠起来的旗帜。

“这是给韩良臣的,朕也是糊涂,居然才想起来,可惜没当面给他。”赵玖轻松笑道。“不过给岳卿看一眼也无妨。”

随着官家言语,旗帜被几个班直当场打开,却是绣着‘天下无双’的一面大纛,与李彦仙‘中流砥柱’一般形制……原本微微好奇的岳飞一时失声,饶是他素来不计较这些,今日又得了天大彩头,此时也难免有些艳羡之色。

而很快,旗帜便被收起,装入木匣之中,封了御笔的封皮……很显然,这是要给韩世忠送过去的意思。

不过很快,似乎是窥见了岳飞心思一般,赵官家复又招手:“还有两个事物是给岳卿的。”

岳飞赶紧去看,却见当先上来一人。

“这是张子盖,张伯英最成器的侄子,在禁中也有一年了,今日发你军中为将。”赵玖很快便揭开了谜底,俨然还是要给岳飞在资历最深的张俊身前加码。

对此,岳飞瞬间醒悟,而张子盖也在一旁田师中的复杂眼神中朝新任长官拱手大礼相对,然后便当场站到对方身后与看了半日戏的杨再兴、郭进并列而立。

“第二件物什……”

眼见着又一面旗帜被班直捧过来送到张子盖手中,岳田张等人皆是果然如此之余又满是好奇之态,而赵官家却是忽然笑了起来,准备卖卖关子。“本想让岳卿回去以后再打开看的,但正所谓好儿郎当东华门外唱名,有些东西拿出来便是给人看的,岳云这小子朕很喜欢,卿就不要等了,今日就打着这个大纛从宣德楼正门回去吧……只此一回,不许推辞,正甫(杨沂中字)去做,务必让岳卿放纵得意一次。”

言罢,不待岳飞再说什么,赵玖干脆直接挥手撵人。

就这样,且不提岳飞如何在宜佑门外便被杨沂中催促上马、摆出仪仗,然后怔怔盯着身后被打开的那面大纛发愣……一刻钟后,大内之中,崇文院都堂上下却也是齐齐沸腾,六部九寺五监一台官员,纷纷出门去看。

便是赵鼎、张浚、刘汲、陈规等人都一时坐不住,也出崇文院大门去看,然后各自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岳鹏举着锦衣骑马居中,左右百余班直,摆出郡王仪仗,直接耀武扬威从大内穿行……这倒也罢了……最引人瞩目的,乃是这名御营前军都统身后立着的一面大纛,大纛形制与李彦仙的那面差不多,关键是纛上自上而下书着四个御笔大字,正是‘精忠报国’!

如此煊赫仪仗、瞩目大旗,就在崇文院正门前直直穿过,然后在前方左转,转出了难得一开的宣德楼正门,却又开始奏乐鸣锣。

继而在更多东京百姓、士民、官吏的目瞪口呆中继续走马穿门、唱名御街。

和都堂的其他人一样,首相赵鼎看了半晌,一直到锣声彻底消失不见,方才捻须喟然:“自今日起,亦有宣德楼前走马的好男儿了!官家收拢这些帅臣的手段,真真是前无古人!”

枢相张浚在旁摇头:“如此这般,倒不必为京东那些流言多计较了,总是好事!”

副相刘汲本想附和,却到底想起自己只是方城山上握手言欢,不免心中有些泛酸,却是干脆第一个转回都堂办公去了。

PS:感谢第119萌清林大佬!

顺便继续献祭一本新书《汉末纵横天下》,吕伯奢儿子设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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