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来不相知去不留

却说林大官人冲出县学大门,喊了这几嗓子,让路过行人都注意到状况。

别人都以为他要逃走时,林泰来却又转身堵住了县学的门口!

县学大门宽度是有限的,县学里愤怒的一百多个还能站立的士子和仆役向外追击,到了门口,最多也就几个人能面对林泰来!

所以现在局势并不是林大官人一对一百多,而是一对几个!

然后悲剧就发生了,最前排的人一批批倒下,后面的人还不断向前拥挤!

瞬间又躺了二十多个人,散落在大门内一丈方圆的地方。

在血的教训里,县学里面的人终于不再往前冲了,反而暂时退后远离了大门。

至于外面街道上,确实有些人围观,也确实有人想上前助拳。

但张家兄弟站在林大官人身后,对着街道上的人大叫道:

“这是读书人的事,尔等白丁不要胡乱插手,以免祸及自身!”

外面人看到林大官人一个人堵着门打一百多个人的勇猛壮举,更没人敢上了。

但今天开眼了,围观也不亏。

现在张家兄弟终于彻底理解了林坐馆经常说的那句话,没有武力怎么混文坛?

就拿今天来说,如果没有武力,林坐馆跟人辩经讲道的结果,必定就是被摁死在无锡县学里面。

震慑到县学里没人再敢上后,林泰来终于闲了下来。

连忙又对着县学里的士子高声道:“我苏州林生,生性低调,沉静如兰!

今日本意只想悄然游访贵地县学,却不料惨遭围殴!

心里还有几句,实在不吐不快!”

别人听到这里,不明所以,这是想干什么?

而且县学里众人怒火又一次被挑起来了!没见过这么气人的!

都打成这样了,还说自己如兰花般低调和沉静?怎么不说自己是白莲花?

只有张家兄弟真懂,坐馆这是要强行命题作诗了!

他们早就从皮囊里分别掏出笔墨,研磨好了后递给林坐馆。

如今他们背负的皮囊里不但装着铁鞭,还装着笔墨。每每需要用笔时,不用再到处找人借了,大大提高了效率。

林泰来提笔在县学大门上写道:“兰,花中君子也!苏州林生效仿其幽静而不得,心有所憾,以四句咏之!”

随后就写下七绝一首,而且林大官人一边写一边大声的朗诵:

“身在千山顶上头,

突岩深缝妙香稠。

非无脚下浮云闹,

来不相知去不留。”

本来好端端一首歌咏深山幽兰的诗,但放在这个情境下简直就是骑脸反讽!

谁是“身在千山顶上头”?谁是“脚下浮云闹”?

“来不相知去不留”肯定就是讽刺留不住人!

连写空谷幽兰的诗都能用来骂人,这个林生绝对是个心已黑透的奸邪小人!

“舒服了!”打完人作了诗的林大官人扔下笔,进入贤者时间,昂首离去。

张家兄弟连忙捡起了笔,紧紧跟上。

在县学里,顾宪成坐在明伦堂的月台上,无论从庭院到门口打成了什么样,他一直没动地方,连表情都没动过。

作为精神领袖,他必须要保持镇静自若的形象。

当大部分人群渐渐散去,周围只剩下几个亲近友人和后辈时,顾宪成突然叫道:“上当了!上了林姓小儿的当!”

其余人十分诧异,这是反射弧太长,还是马后炮?

别人都走的没影了,才意识到上当?

顾宪成如梦初醒的说:“在姓林的手里,能稳压我的精妙解经,恐怕只有那么一段!

所以他抛出唯一能拿出手的一段精妙论述,暂时压住我后,立刻急急忙忙的衅事走人!

如果刚才继续正常往下辩经讲经,他肯定会在我面前露怯!”

众人细细回想了刚才情景,齐齐恍然大悟!

没错,姓林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确实很像装完了就跑的路数!

这样的话,他跑到外面后,就可以吹嘘“辩经赢了顾泾阳先生”!

但现在他们才想到这点,肯定已经晚了,那姓林的说不定已经在外面吹上了!

不,其实已经吹上了!

姓林的一边打架,一边围绕“无锡士人辩经辩不过”的意思反复喊话,就是这思路。

未来八君之一、顾宪成的老师的孙子薛敷教看向高攀龙,抱怨说:

“高君不该纵容仆役动手,这才给了那姓林的借口!”

高攀龙心情沉郁,只能冷哼一声。

动手之前谁能知道,一二十个打手在此人面前简直跟纸糊的一样?而且一百多人都没把他留下,反而被堵了大门!

打输了,就什么都是错!菜就是原罪!

“诸君稍安勿躁,这事没完!”顾宪成等其他人发泄完,这才又一锤定音的开口道。

安希范问道:“老师可有良策?请衙门出面追捕?”

顾宪成很清醒答道:“对于有功名的人,尤其是去赶考的士子,衙门作用有限。”

然后又说:“如今乡试在即,士子云集南京,我欲往南京讲学,顺便拜访提学官。”

话说到这里,众人秒懂,也就不用再继续往下说。

这个林生自称去南京赶考,肯定是苏州哪个地方的秀才。

对于具备政治特权的秀才,只要稍微有点人脉,地方官府都很难惩治。

但秀才唯独最害怕提学官大宗师,因为提学官有惩罚生员、革除功名的权力!

再狂的秀才,见到提学官大宗师,也会像是老鼠见到猫,绝对的天克。

顾先生说去南京拜访提学官,内涵不言而喻!

这姓林的绝对要倒霉了!甚至死定了!

轻则遭受惩戒然后乡试禁考,重则革除功名,哭都没地方哭去!

有君子冷笑道:“来不相知去不留?这等藏头露尾之奸邪小人,真以为不敢留下名字,就找不到他了么!”

旁人点头附和说:“到了南京查过名册,再找士子打听,立即就能知道是谁了!合该从士林清理出去!”

其实林大官人并不是胆小所以不敢留全名,而是因为虚荣心装文人怕露馅,只能含糊说自己是林生,去南京赶考。

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文生员,万一报了全名和来历后被人追根刨底,当场暴露就尴尬了。

这些君子们也没想到过,提学官大宗师并不能管辖武生员这个问题。

毕竟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读书人会武术不是问题,但哪个正经读书人会去考武举?

只能说,又是解经又是作诗,林大官人装文生还是挺像的。

(本章完)

第184章 冷清的秦淮河

关于林大官人给不给别人面子这件事,外人经常会感到莫名其妙。

比如他很不给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面子,但却又无脑吹捧袁宏道,就很难让别人理解。

对此别人只能认为林大官人喜怒难测,待人任性。

其实这都是林大官人站在历史维度上,经过充分理智考量的。

今天林大官人与东林八君起了冲突后,没给东林八君面子,也是同样的道理。

以无锡帮为主体的早期东林党人的行为说好听点叫反权威,谁在台上就骂谁。

而且立场还特别极端,特别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严于待人,论人论事特别二极管,特别喜欢进行说教,从不宽容别人,结果东林党被皇帝和权臣打压了二十年。

而林大官人是注定要站在东林党人对立面的,这倒不是因为林大官人出身黑社团。

高攀龙家里是放高利贷的,未来不也一样是东林党领袖?

真正原因是,林大官人在思想上和东林党人的政治理念相差太多,在行动上又喜欢抱实权人物大腿走捷径,还很讨厌道德绑架和被说教,从星座到属相各方面相性完全不合。

抽象的说,林大官人做人做事风格像是我注六经,而东林党人做人做事风格像是六经注我,所以注定不是一路人。

既然未来必然不是一路人,现在既然又发生了冲突,当然就使劲踩了。

却说林大官人在无锡县学打通关后,就要出城乘船上路了。

但还他走没到南门,就被三十多个衙役堵住了。

林大官人不慌不忙,朝着张家兄弟伸手,右护法张武熟练的迅速把铁鞭放到林大官人手上。

衙役嘛,又不是没打过。

但林大官人却转头对张武喝骂道:“蠢货!拿错东西了!”

而后才又见左护法张文从皮囊夹层里摸出一封书信,交给了林大官人。

林泰来举着信封,对衙役吼道:“这是浒墅关税使写给江南巡按的信,委托我交到邢巡按手里!

信封上有关署的印记,绝对保真!就问你们县尊肯不肯帮忙送信!”

衙役:“.”

出来办差,最几把烦这种关系过硬的人了!

所以林大官人得以顺利的出城上船,继续沿着运河前行,到了京口后转入长江。

四天后便望见了宏伟的城墙,大明南京城到了。

一般从下游运河方向过来的人,大都在龙江关登岸。

林大官人暂时离开了神威烈水号,但行囊没有搬下来,他带着张家兄弟先进城看看,寻觅落脚地方。

上岸后雇了马车,从仪凤门入城。

都知道南京城有外城和里城两道城墙,里城内南半部才是精华区。

城墙里其他地方虽然很大,但不是军营就是田地。

其实这也是当今南京城和姑苏城这江南两大都会之间,最直观区别。

南京城面积实在太大了,城墙里尤其外城墙里,绝大多数地方都是田地,非常空旷,根本填不满,和乡下没区别。

而苏州城里人烟稠密拥挤,而且开始向城外溢出,城里城外都是都会风貌。

龙江关和仪凤门都在南京城最北端,距离里城南半部都市区大约十几里,由此可见南京城面积有多大。

眼看马车从北进入了都市区,但林大官人仍然没有停下来或者慢行看景的意思。

他只是催促着马车继续赶路,直奔都市区最东南角而去。

随行的张家兄弟十分诧异,进了城不先歇歇么?

林大官人解释说:“听说武举考试在东南方向的大校场进行,我们直接住在里城东南,距离大校场比较近,有利于考试。”

等马车到了秦淮河上的武定桥,林大官人就招呼着张家兄弟下车。

刚从武定桥的南桥头走下来,就有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迎上来,招呼说:

“这位朋友,要去南曲旧院参观么,在下莫希仁可做个向导。”

林大官人便明白了,这是专门吃这碗饭的帮闲掮客。

他指着东边说,“地方就在眼前,我自己去参观不好么,何须你向导?”

莫希仁答道:“旧院巷道深幽,庭院密布,门头上也没有标识,更不会有沿街倚门卖笑的下等女子。如若不熟,坠入其中,只怕难以称心如意啊。”

张家兄弟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坐馆直奔城东南

但凡兜里有点银子的男人来了南京城,怎能不去秦淮河南岸这天下第一红灯区看看?

“言之有理,前头带路!”林大官人点了点头,对莫希仁说。

莫希仁大喜,拿出万分的热情,引着林泰来往秦淮河南岸沿河道路钞库街走。

林大官人暗暗有点诧异,南京城服务业的态度这么热忱么?

走了几步后,林大官人立刻又感觉不对劲了。

熟悉晚明历史的都知道,南京城秦淮河乃是极其特殊的一大人文景观。

北岸是府学贡院,南岸是红灯区,北岸都是士子,南岸都是美人,互相勾连不知留下多少风流佳话。

如今临近乡试,是南京城士子云集、读书人最多的时候,起码有数千读书人赶赴南京城。

所以按道理讲,秦淮河南岸这边肯定进入了生意最好的时候。

旧院街巷应该是人头攒动,川流不息,无数男男女女相拥而行,管弦笙歌不绝于耳的场景。

可是林泰来目光所及,只感受到两个字,那就是冷清。

一路走来,街上也就见到了三五个人,完全没有天下第一红灯区的样子。

这让林大官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难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假的秦淮旧院?

“南京城有几个秦淮旧院?”林泰来忍不住对向导莫希仁问道。

莫希仁干笑着说:“还能有几个,就此地一处!”

林泰来直接问道:“那为何如此冷清?”

莫希仁答道:“许是临近考试了,诸生都要专注温习。

一年三百六十日,凑巧有几天冷清也正常。

再说了,冷清不冷清的也不影响林朋友你参观啊,又影响不到伱什么,说不定费用还能便宜些!”

林泰来觉得言之有理,这种高消费地方,能省钱当然更好。

莫希仁指着前面一家介绍说:“这家里有姐妹四人,都是名媛气质,要不要进去相相面?”

林泰来又不认路,便跟着莫希仁进去瞧瞧。

不多时又出来了,林大官人站在门口对莫希仁抱怨说:“看着太淡了!”

莫希仁笑道:“那我懂了,我知道去谁家了!”

忽然有一小队军士,出现在巷口,朝着这边走过来。

林泰来没什么反应,但莫希仁却吓得瘫倒在地。

却听到为首的伍长朝着林泰来大喝道:“这位朋友违反禁令,出入妓家,束手就擒吧!”

林泰来:“.”

这踏马的是什么鬼?扫黄?

可是看过那么多明穿网文,就踏马的没见过扫黄的!

以晚明这样纵欲的风气,谁这么吃饱撑着搞扫黄?东林党都不会搞!

束手就擒当然是不可能的,扫黄被抓现行,林大官人丢不起那人!

再说他还什么都没做,真是天大的冤枉!

趁着军士没有防备,林泰来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那几名军士也没想到会遭遇反抗,一时间猝不及防,连挨了几拳。

这种城市少爷军兵没什么战斗力,几个回合后,林大官人将这五人小队全部放倒!

然后就朝巷口蹿过去,先逃离了现场再说!

反正只要往城里一躲,谁知道他林泰来干过什么!

结果还没冲出巷口,迎头就撞上了另一支队伍!

只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顶官轿,堵住了巷口,挡在了林大官人的前方。

后面被打倒的军兵躺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大呼小叫。

而前面巷口这支官轿队伍听到后,立刻就拦住了正在逃跑的林大官人。

林大官人心里一横,夺下了对面队伍最前方先导的两条大棒,然后挥舞着就打过去。

南京城官员实在太多了,官轿并不算什么,而且这官轿看起来也不豪华大气,估计不是什么大人物的。

还是那句话,只要能冲出去,往人口百万的南京城里一躲,谁知道谁啊?这时代又没有大数据,也没有摄像头。

官轿前方人员大约有八对,眨眼间就被林大官人干翻了六对。

剩下的最后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绝世猛男,惊慌失措的连连后退,然后死死挡在了轿子前方!

林大官人再往前冲,就直接冲撞到轿中官员了!

但林泰来也不想做的太过,大喝道:“在下蒙冤,无处可说,只求借道逃过!绝无伤害大人的意思!”

然后就想从轿子边上硬挤过去,只要挤到轿子后面,就可以逃出巷口了。

可以轿子后面竟然还有十几个人,扎扎实实堵住了巷口。

在如此人群密度下,林大官人若想安全冲出去,只怕要先把轿子掀了。

那官员的侍卫们已经急眼了,大喊道:“都御史海大中丞在此,不得造次!”

林泰来愣了愣,都御史?海大中丞?

这时候,轿帘突然被掀开了,轿中官员问道:

“本官海瑞在此巡视,你有什么冤屈?可与本官说来。”

林泰来:“.”

卧槽!卧槽!原来是活的海瑞!

真踏马的难怪了!除了海瑞,谁能这么吃饱撑着扫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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