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混沌

姜望:……

这是姜望在山海境里遇到的第一只可以用语言交流的异兽。

这异兽的耳朵明明不吸纳任何声音,但竟完全能够听得到他们的对话,并且能够听得懂。

甚至于,它还以道语来表达。

“述道”本身即是一种强大的体现,非对世界有一定的觉知不能为。这位以“混沌”为名的异兽,绝对要比三叉强大!

而最难堪的地方在于……

姜望刚才当着它的面,说它又瞎又聋,还说它是丑货……

也许它不懂丑货是什么意思……姜望正这么想着。

混沌忽然又道:“为什么你们要当着我的面骂我呢?难道不懂得传音么?”

姜望看了看左光殊,又看了看月天奴。

无论是淮国公府的贵公子,还是洗月庵的高人,此刻眼神都带着迷茫,显然也是对这位凋南渊海神的脾性琢磨不透,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应对。

对于“混沌”这个词,姜望并不算完全陌生。在森海源界,那只燕枭就曾经吞吃过混沌。还因为难以消化,造成了长期的虚弱。

不过彼混沌显然非此混沌。

“我想,这是一个误会……”姜望沉吟着开口。

沉吟,主要是为了拖延时间,给自己留下更多思考的余地。

暗地里已经同时传音给两个人:“谁知道混沌是什么鬼?它脑子怎么样?好不好骗?”

“吾非鬼类。”

混沌忽然开口,把姜望吓了一跳。

左光殊的传音都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玄妙的道语流淌在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味道:“我并不靠声音来捕捉你们的对话,我捕捉的是表达。”

此时此刻姜望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这这个名为混沌的丑货耍了。

混沌好不好骗不知道,自己是挺好骗的。

一时间忍从心中起,怂向胆边生!

“阁下真是风趣。”姜望先是行了一礼,然后竖起大拇指,大大方方地赞道:“我在这山海境晃荡许久,见过的山神海神不计其数。只有阁下胸襟宽广如天穹,好一颗仁心似日月,开得起玩笑,也懂得开玩笑,好!实在是好!”

左光殊心想,姜大哥何等骄傲的人物,压项北,拦斗昭,几曾说过软话?今日却为了我们,如此委曲求全……

瞧着姜望的身影,只觉心中酸楚,无以言达。

“哈哈哈哈。”混沌看起来脾气很好,也并不太在意姜望先前的冒犯,大笑道:“倒是个妙人!”

“心中有妙处,才能见得到妙人。只有您这样的伟大存在,才能心怀山海,包容万物哩!”姜望也不管混沌的眼睛瞧不瞧得见,笑得非常灿烂:“还是要向阁下致歉,咱们三人来得突兀,未提前向阁下致意,实在失礼。万请见谅!”

“唔嚯嚯嚯……”混沌笑的时候,肚皮颤来颤去,身上的长毛也一抖一抖。

姜望适时从储物匣里取出一碟卧山鱼圆来,笑道:“在下略备薄礼,聊表寸心。”

卧山鱼圆乃是楚国名菜。精选最上等的丹霞猪,一整块猪腿肉雕刻成型,倒如卧山,抹以秘汁,炖得酥烂。其上凿有五孔,煨煮鱼圆。

姜望在淮国公府吃了一次,赞不绝口,特意为安安留了一份,却在此时派上用场——

送别的他也不舍得。

这碟卧山鱼圆才一端出来,顿时香气盈空。

也不见混沌如何动作,食碟便已脱手飞出,轻飘飘转至它面前。

它张开大嘴,直接把整个食碟都包了进去,嘎巴嘎巴,几口吃得干净。

姜望本有心提醒一下,食客吃的便是那五颗鱼圆,肉却是不要的,见此情景,也便什么都不说了。

“唔嚯嚯……”混沌很满意的样子,又道:“你们有三个人呢!”

姜望赶紧使了一个眼色。

月天奴想了想,便取出一根檀香来,奉于身前:“此物燃之,可以宁神。权为见礼,海神切勿介怀。”

混沌将这根檀香召到身边,既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

左光殊咬了咬牙,心想姜大哥这等英雄人物,都能受此委屈,我如何受不得?略一斟酌,从储物匣中取出一块玉珏,双手恭敬奉上:“尊贵的海神大人,此物戴在身上,可以梳理气血,功在体魄,只愿能为您的万载威权出一份力。”

同样是在储物匣中随便找了个东西来敷衍,很明显月天奴和左光殊的家底都要厚实太多,最差的东西也都算得上宝贝。

不比姜望,那一碟卧山鱼圆都还算贵哩。

不过混沌老爷显然有自己独特的品位,不怎么买账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强扭的瓜果真不甜,要来的礼物就是不诚心呢!”

“混沌大人真学富五车,这出口就成章!”姜望热情洋溢地道:“其实我们仨都很心诚,只不过对您的关心是从不同角度出发的。您就像那巍峨的高山,我们倾尽所有,也只能看到一点边角,难以完全了解您的伟大啊。”

月天奴默默地扭过头去。

为什么傀儡的脸,也会脸酸呢?

人族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都讲究一个含蓄。

但混沌显然很享受这种直接和奔放。

又“唔嚯嚯”地笑了起来。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又有言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混沌道:“你对本神这么恭敬,有什么所求?”

“哪里哪里,我们纯粹是出于对阁下的敬仰……”姜望笑得脸都僵了,话锋一转:“不过孱弱如我们,若是有难处都不向混沌大人张口,岂不是折损了混沌大人急公好义的名声?所以,恕我等冒昧……阁下是否知晓九凤之章?”

混沌一时沉默。

姜望忙道:“您不知道也没关系,不方便说也能理解,在下就是随口一问,不必放在心上。”

“九凤……”混沌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熊躯高大如山,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你们知道吗?”

姜望看了看左光殊。

左光殊道:“北极天柜山,有神九首,人面鸟身,曰为九凤……是一位强大的山神。”

“然……”混沌道:“你们要找的是九凤之章,而非九凤那厮啊。是吾错闻,还是你们不懂?”

左光殊显然是茫然的。他只知道要找九凤之章,知道九凤之章是一门功法或者神通,知道要寻九凤之章,需先取九凤之羽。但其实并不清楚九凤之章具体是什么。

有关于凰唯真的一切,很多都已经埋葬在历史长河中。

世人有知其名者,但少有知其实。

他看着混沌,但混沌的眼睛里没有神采,脸上都是犬绒,所以也无从判断它的情绪。

正不知说什么好,姜望在一旁拱手礼道:“我等无知,还请混沌大人赐教。”

混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此九凤,非彼九凤。凤凰九类,诸君知否?”

姜望沉默。

左光殊皱眉苦思。

月天奴认真地道:“向来只听说凤凰五类,‘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yuān chú);青者鸾;紫者鸑鷟(yuè zhuó),白者鸿鹄。’不曾听说凤凰九类。”

“你说得没错。凤凰五类的确是正说。”混沌淡声道:“但山海境里,还有另外四类。绿者曰翡雀,黑者曰伽玄,蓝者曰空鸳,橙者曰练虹。”

月天奴道:“闻所未闻!”

又扭头看向姜望:“姜施主,你听说过吗?”

姜望倒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连凤凰五类都是今天才听全。

只道:“姜某孤陋寡闻,读书不多,却是没有听说过。”

月天奴心想,姜施主好生谦虚!又扭头去看左光殊:“左公子家学渊源,可曾听闻?”

左光殊摇了摇头:“我穷尽山海异兽志的记载,也未见此说。”

他竟是把一整套山海异兽志都背下来了!

“凤、鹓鶵、鸾、鸑鷟、鸿鹄、翡雀、伽玄、空鸳、练虹。九凤之章所指,是此九凤!启此华章,方成无上神通。”混沌冷笑一声:“小儿辈什么都不知,就敢来凋南渊?”

左光殊一时语塞。

“是小子们孟浪了。”姜望恭恭敬敬地道:“我等本欲前往北极天柜山,求取九凤之羽,再来凋南渊燃羽寻迹。不曾想北极天柜山已经神去山空,不得以之下,只能空手来此碰碰运气……能遇到您这么宽容的神灵,真是我等的运气!”

混沌也犯起了嘀咕:“九凤那厮不在北极天柜山?”

“确实不在。”

“神职在身,它何敢却之?”

“这个……在下却是不知。”

混沌忽然暴怒起来:“神纪崩坏,一至如斯。山海境早晚要毁在那些蠢物之手!”

它剧烈地呼吸起来,长毛飘飞,鼓囊囊的肚皮夸张起伏,散发的威势愈发恐怖,更有一种凶戾的气息,似在缓缓苏醒,令人心惊胆战。

值此关键之时,月天奴右手按地,左手结定印,忽地张口,曰:“南无宝月光佛!唵!阿!洛!列!嘎!阿!”

她身上佛光外照,但并不凌人,气势散发,却很温和。

她的声音仍然是并不圆润的,但此时有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呼……”混沌长出一口气。

呼吸停止了。

这时已收了威压,它的身形一动不动,气息全无,如已寂灭。

姜望看向月天奴。

她轻声道:“只是抚平杀念,令它平静。它强我弱,我怎会挑衅?”

姜望于是不再说话。

但混沌没有其它的表态,他们也一时不敢离开,只好陪在这里等。

此地似是水下,因为头顶远处有幽暗的流波。

黝黑的山神壁,长得奇怪的混沌,高大如树的水草……共同构筑了这个环境。

几乎没有任何别的声音,渐渐叫人感受到一种阴冷。

左光殊看着姜望,姜望很平静。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也定了下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混沌才像是缓了过来:“哦,你们还在。”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它问。

姜望拱手道:“有关于九凤之章的线索,正在等您赐教。”

他这话倒也不算谎言,故而说得理直气壮。

混沌哼了一声,道:“我中了邪神暗算,念头时常会混乱,有时杀意侵心,但你可别以为我傻。”

姜望一脸惶恐:“小子怎敢?”

“唔嚯嚯嚯……”混沌忽又笑了:“九凤之章是何等至功,我可不会平白给你们线索。”

左光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不是送了礼物了么?”

“那是自然!”姜望往前一步,挡在了左光殊之前,很懂事地道:“事成之后,必有心意奉上!”

“心意?哼哼……”混沌把那玉珏、那檀香,全都吞进嘴里,嚼了两口便咽下。

头一仰:“你们得帮我办一件事!”

“海神大人说笑了。”姜望不动声色:“伟大如您,哪里有什么事情办不成?渺小如我们,又能帮到您什么呢?”

混沌又垂下头来,声音也显得低落了:“你们可知,吾为何在这里啊?为何面此神壁九百年,动也不动?”

凰唯真死了九百多年,它也在凋南渊面对海神壁坐了九百年……

要说二者之间没有一点关系,显然是不现实的。

仅这份资历,混沌就不简单。

难怪能说道语,难怪比三叉都强得多……

“想来,您有您的用意……”姜望小心翼翼地说。

混沌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它中了邪神的手段,念头都时常混乱。定在这里,想必也是身不由己。

但姜望偏要捧着说。

混沌偏也很吃这一套,又“唔嚯嚯”地笑了起来。

笑声忽地一敛,声极愤恨地道:“吾有大敌,吾有世仇!”

左光殊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你都干不过的大敌,还能指望我们给你报仇?在这里坐九百年,真把自己坐傻了吧?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那一定是穷凶极恶之辈。”

“哼哼。”混沌又平静了下来,冷冷笑道:“兴许很多蠢货还都奉它为善主呢!”

姜望试探地道:“它是……”

“八荒六合四方,皆随其晦明。视瞑昼夜,吹呼冬夏,于是自以为至高者。上欺天命,下凌诸神!”

混沌说着说着,又怒不可遏:“它就是烛九阴!”

……

……

……

Ps:凤凰九类是赤心世界里独有的传说。

正统传说里是五类的。

有学习古代神话的朋友不要记错了。

(本章完)

第1467章 天外天,身外身

如果说山海境里有哪位神灵,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那就一定只有“烛九阴”这一个名字。

因为它的每一次睁眼闭眼,一呼一吸,都影响着整个山海境。

无人不知烛九阴!

混沌描述烛九阴的罪状,说它“自以为至高者。上欺天命,下凌诸神。”

先时又说,山海境会毁于那些蠢物之手,还提到神纪崩坏……

似乎有一团很大的阴影,被拉扯了出来。

山海境不是纯粹因楚地天骄而生的演法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人们来试炼或者不来试炼而停止运转。

它有它自己的规律。

山海境里的那些山神海神,并不是某个符号印记,某种虚无的象征。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有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活。

如三叉为子复仇,如混沌对烛九阴的恨意。

那些令人惊疑的未知变化,背后自有其因由。

“您和那位神灵,有什么矛盾呢?”姜望谨慎地问道。

“矛盾?”混沌似乎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是啊,有什么矛盾呢?”

“无非是天下皆臣,我不臣。”

它的声音慷慨起来:“无非是天下皆苦,不敢为言。独吾不忿,立此南渊!”

它又剧烈地呼吸了几次,像是在辛苦地对抗着什么,然后道:“你们身后的海神壁上,有一行刻字……你们可曾见到?”

姜望等人这才回头,只见那漆黑的海神壁上,果然有一列道字浮现——

“山海至此而南凋,天下四方者,唯南不臣!”

这句话有一种格外的桀骜,有乍起凌霄之势。

几乎能叫人想象得到,彼时彼刻的那种威风、招摇。

再看看眼前这位奇形怪状的海神,又瞎又盲,喜怒无常,情绪混乱……不免叫人心生喟叹。

胜者为王败者寇,放之天下而皆准。

“见到了。”姜望叹道:“阁下真撑天傲骨。”

“唔嚯嚯……”混沌怪异地笑罢,才喘着气:“已经很久没有被吹捧过,这种滋味……真怀念呐!年轻人,你要知道,在关乎人生的战斗中,你一定要赢。如果你输了,就连你最瞧不起的东西,也不会再亲吻你的靴子。”

“受教了。”姜望道:“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点,我对您的敬佩,完全发自肺腑,毫无吹捧之意。”

“唔嚯嚯!!”混沌道:“你一再提醒我,你有求于我。一个坐困凋南渊九百年的老家伙,很乐意展现价值……但是你们要帮我做事。”

它重复道:“要帮我做事。”

“情感上我很乐意效劳,不过……”姜望为难地道:“烛九阴君临此界,整个山海境,都只有您敢不臣。我们三个人更是实力平平,随便哪个山神找上门来,都对付不了……能帮您做什么?”

月天奴和左光殊都不说话,让姜望全权代表他们的意志。

无论心里有怎样不同的想法,到了这个时候,都给予姜望足够的信任。

混沌放缓了声音,说道:“我定在这里,不能动弹。但烛九阴当年南侵,也被我咬下了尾巴。它也受了伤,极重的伤。”

“外面风调雨顺,日夜恒常,烛九阴可不像受伤的样子……”姜望一脸苦相:“再者说,它就算身受重伤,也是吹口气我们都受不住的存在。”

“日夜恒常是它神职所在,它怎会轻忽?别说只是受伤,马上就要死了也得坚持!”混沌一提到烛九阴,就容易恶形恶气。

缓了好一阵,才道:“不是要你们去直接对付它。”

它一张嘴,吐出一个三角状的惨白色尖塔来。那尖塔漂浮起来,缓缓飞到姜望身前。

“你们只需要把这座凋零之塔放置在钟山山顶便可。”

姜望看向左光殊。

左光殊开口解释道:“烛九阴坐镇两神山,一曰章尾山,一曰钟山。我认为是类似于汤谷和虞渊,一为日出,一为日落。因为烛九阴也是掌管日夜变化之神……”

混沌都已经把塔吐了出来,自是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只是把凋零塔放到一个位置的话,倒不是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

面前这座凋零之塔,形制怪异,尖端有骨刺狰狞。不过没有什么异味,通体也干干净净。

但姜望一想到这玩意是从混沌的肚子里吐出来,就有一种滑腻的感觉,挥之不去。

脸上挂着笑容,随便在储物匣里找了一件外衣,以恭敬供奉的姿态,将这座小塔小心包好。试图收进储物匣,但竟然收不进去。只好又包了一层,揣进怀里。

然后才感伤地说道:“我与尊神一见如故,很愿意为您做点什么。不过此去钟山,危险重重。今日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更害怕自己力有未逮,坏了您的大事啊。

不如……您先帮我们拿到九凤之章。等我们强大了自身,再去钟山。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以您的智慧,肯定知晓这个道理。”

他不动声色地把“提供九凤之章的线索”,换成了“帮忙拿到九凤之章”。

“唔,磨刀,没错,我知晓。”混沌此时的语序有些混乱,似乎念头又开始冲突起来。

它用一种勉力支撑的状态说道:“离开我这里,朝着海神壁面对的方向走,一直走,你们会看到伽玄。有关于九凤之章……你们会从它那里得到更多。这地方,有很多恶念,都是被烛九阴流放的苦痛。不过你身上有凋零塔,路上不会有危险。”

如能见到九凤之一的伽玄,那么九凤之章的线索,当然也更为可靠。

姜望大喜:“多谢尊神!”

混沌喘着气道:“去……去。”

“另外……说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姜望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但是很好意思地说道:“您这海神壁,我能挖一块走吗?我非常需要这种材料,对我之后去钟山也很有帮助。”

混沌愣了一下,大概也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吾,你,这……”

姜望立即道:“您要实在不方便,我就只挖一块!”

“那……行吧,说好了只挖一块。”混沌道。

它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姜望根本没有给它拒绝的选项。

大约念头的冲突此时已经很激烈。

混沌这边才同意,姜望已经出现在海神壁旁边,三昧真火更是直接烧了上去。

“了其三昧”的过程是缓慢的,但进展毕竟是有。

而且圈定的范围……有点大。

“等等。”

混沌忽地说道。

海神壁上的三昧真火立时熄灭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流沙木脱落下来,落到姜望手中。

“拿着,走。”混沌如是说。

尽管它已经如此不客气,姜望还是热情洋溢地道了别:“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愿尊神早日恢复体魄,打倒烛九阴,重塑光荣!”

一番没什么成本的客气话甩出,然后才叫上左光殊、月天奴离开。

离开之前他看到,混沌的肚皮高高鼓起,肚皮里有一团什么东西的影子在乱窜,似乎马上要爆开……

是什么把混沌折磨成了这般样子?

姜望没敢多看,也没有回头。

凋南渊是一片幽深的海域。

三人离开混沌没多久,就开始感受到了海水的存在。

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从无水的环境,到置身水中。

这里的重玄环境颠倒混乱,让人身也起伏不定。这里的海水却是宁静的。仿佛时重时轻的重玄之力,只对姜望这些外来者起作用。

一大团一大团的水藻幽浮着,像是某种聚合在一起的虫豸,带来一种阴森的感觉。

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就按照混沌所说的那样,朝着凋南渊海神壁所面对的方向行去。

他们离开深水区,踏水如拾阶,往海面上走。

一种被窥伺的阴冷,自出现后就再未消失。且窥伺的目光越来越多……姜望感受得到目光的重量,也能够感受其中的恶意。

混沌说,那些都是被烛九阴流放的苦痛。

干净整洁的城市里,也有阴沟。阳光之下,仍有阴影。世界的暗面,总是存在的。

除了警惕应对,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离开深水的区域,一直走到海面之上,压抑的感觉却并未消失半分。

天空晦暗,大海昏沉。

沉郁的情绪,像是一种永恒。不断累积,不断累积……

让你想要发疯,想要放弃,想要……死。

死在这里,或者是让人解脱的。

一世皆苦,生来何益?

好在姜望意志如一,月天奴自有禅心,左光殊也不乏对付这种情况的手段。

那些混乱、邪恶且堕落的氛围,并不能够侵入这只队伍。

只是恒久的沉默,也难免有凋零之感。

走了很远,远到左光殊终于张口:“我已经跟这片水域建立起了联系。不过范围很小,这里的水不纯粹,有很多种力量拉扯……不仅仅是神柄被掌握的原因。”

队伍好像活了过来。

作为一支精英队伍,他们当然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

左光殊成功跟水域建立起联系,从本质上来说,是在凋南渊里争出一处私域。

让身周的人更自由,更自在。

“这地方怨气很重。”月天奴说道。

“凋南渊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山海境,死伤必然惨重。”左光殊道:“毕竟混沌都成了那副样子,还有其它被烛九阴杀死或流放的存在……怨气重是难免的。”

要是在别的地方,他沟通水域不会这么艰难。

姜望只劝道:“不要尝试化解,别往油锅里丢火星子。”

“这个我自然清楚。”月天奴左右看了看,叹道:“而且以我现在的修为,也化解不了。这个地方……已经积累了太多,也纠缠了太久。”

姜望想了想,问道:“月禅师见多识广,现世可有类似于此的地方?”

月天奴沉默了片刻,道:“祸水。”

姜望又问:“前辈先贤们,是如何应对的?”

“这事说起来就太漫长了,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得清楚的。”月天奴道:“只能说祸水现在的安宁局面,是三刑宫镇之,血河宗治之。”

“血河宗?”姜望眉头微挑。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头,还是因为吞心人魔熊问。那个死在祝唯我枪下的前第九人魔,正是血河宗弃徒。

第二次听说,则是血河真君作为沉都真君纠集的帮手之一,一起袭击万瞳,斩龙角而回。在那一次的迷界动荡里,血河真君欲收重玄遵为徒。

他笑了笑:“说起来,我以前总以为这是一个左道宗门,后来总算有些了解,知道也是当世大宗。不过没想到的是,它还肩负着这样的重任……”

月天奴平静地说道:“无须讳言,血河宗的很多道术,都确有些暴戾,易入歧途。不过术法一道,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受教了。”姜望微微低头。

“最重要的是。”月天奴说道:“当一个宗门被定义为旁门左道,那就意味着它失去了话语权。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失去了实力。这样的宗门,不可能长久存续,更不可能发展壮大。”

说到这里,她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世间哪有什么左道?所谓旁门,大多是因为上不了台面。”

佛法精深的月禅师,会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是姜望没有想到的。

世人说起佛门,都道慈悲。但若以为他们不够清醒,实在是大大的谬误。

左光殊摇了摇头:“那么是非黑白,善恶对错。难道就不区分了么?”

这其实也是姜望想问的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哪怕是白骨道那样的邪教,绝大部分教徒也是自认在救世,也是追求散播“公平”的。

“分,当然要分。黑白不分,哪来日夜?善恶无拘,哪有清明?”月天奴道:“不过世间道理,不能一以恒之。一人之身,尚有善恶混杂,何况是一个势力,一片地域呢?你仔细想想,天底下有哪个大宗是旁门,有哪个大国是恶国?”

左光殊一时无法回应,只道:“佛家常说因果报应,我以为禅师是将黑白看得很清楚的。”

“世间黑白,我怎敢说自己看得清楚?我也常常……不知对错。”月天奴叹了一声,又道:“你看我们现时在凋南渊,是黑是白?此刻的山海境,是黑是白?此刻的现世呢,又是黑是白?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如何能够区分?”

“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这句佛偈正是须弥山照悟禅师所留下的名句。

说的是一个人其实很难区分自己的对错,在不同的“天”,相对于不同的“身”,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掌中有三千世界,合掌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可能毁灭了亿万生灵。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禅师已经分得很清楚了。”

月天奴愣了愣,忽然合掌而笑:“姜施主说得在理。”

身在哪处,便问哪处,如是而已。

照悟禅师当年留下此偈,说的也无非是本心。

这样的问题,毕竟没有恒一的答案。

三个人修行到今天的境界,对自己的道路也早就有过思索,不会轻易被谁说服、改变。

故也只是蜻蜓点水,便将其掠过。

左光殊又问道:“这翡雀、伽玄、空鸳、练虹,不曾名世,真是凤凰之属?这凤凰九类,也是第一次听说。我是觉得……混沌好像不是很清醒。”

“你知道九凤之章的线索么?”姜望问。

“你是混沌的对手么?”姜望又问。

左光殊皆不能答。

姜望于是道:“那它说什么便是什么。便有什么疑问,也等见到伽玄以后再说。”

这片幽暗的海域,似乎潜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比他们迄今为止在山海境里经历的任何一个环境都要诡异。

暗沉,死寂,阴冷。

好像一切的根源都是毁灭,没有一丁点让人向往的地方。

与渊外的碧海蓝天、奇花异石,形成鲜明对比。

或许也唯有这样的地方,唯有这种极度艰难的环境,才能够“不臣”于烛九阴。

不对应山海境的规则。

也因此没有日夜交替,只有永恒的夜晚。

长夜无明,静海无声。

在暗沉沉的海面行走,脚下每一步,都审慎万分。明明可以感受得到,被什么恐怖的存在所窥伺,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藏在怀里的凋零塔,姜望没有再触碰过,但是他能够感觉得到,正是这个外观并不怎么明朗的物件,保证了前路的通畅。

代表着混沌在凋南渊里,至少还有一些威权。

“凋零之塔似海神之令,诸邪慑服无侵。”左光殊笑着说道:“我们现在,也算是神光普照吗?”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但就连给出凋零塔的混沌自己,也好像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那么这座凋零塔的用处,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也很存疑……”

“那块海神壁上的刻字,让我想起来一件事。”左光殊这时候说道。

“什么事?”姜望随口问道。

“姜大哥熟读史书,应该是知晓的。”左光殊道:“景朝最巅峰的时候也是如此……天下皆服,唯南不臣。”

他强调道:“唯楚不臣。”

姜望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凋南渊之于烛九阴,就像昔日楚之于景?”

“颇有相类之处……不是么?”

“想来楚人大多会有此联想。”姜望道:“就是不知道那字,是凰唯真留下来的,还是混沌自己留的。”

“凰唯真?”左光殊不解道:“不是混沌让我们看的么?怎么会是凰唯真?你是从字迹上辨认的么?”

姜望心想,山神壁海神壁是最能体现凰唯真意志的存在,通过山神壁得传毕方印、祸斗印就是证明。

混沌想在上面留字,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但嘴里只是说道:“我可没有本事辨别。只是山海境既然跟凰唯真息息相关,他留下这么一行字,寄托对楚国的感情,也在情理之中。混沌让我们看那行字,是说明它的志向,可没有说就是它自己刻下的字。”

“这么说也有道理……”左光殊道:“姜大哥,咱们要帮混沌么?”

“楚人大概很难不被这种精神打动。”姜望笑了笑,说道:“等先见到伽玄,找到九凤之章再说。”

混沌只说朝着海神壁面对的方向一直走,没说要走多久。

大概于它而言,时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又或者,它那不断冲突的念头里,已经丢失了时间的概念。

凋南渊日夜不分,赶路的三个人也只能在心里默记时间。

他们很少再说话,越来越沉默。即使是有凋零塔的帮助,也必须分出越来越多的精力,与凋南渊的环境对抗。

不仅仅是混乱至极的重玄环境,也不仅仅是死寂压抑的情绪侵染。

还有时不时吹落的阴风,会像刀片一样划过来。

大部分时候都死寂的海水,有时候会忽然“坍塌”。像是沙漠中的流沙一般,水中竟有沉水处。

左光殊只感觉到“沉水坑”的另一头,有恐怖的气息存在,但也无法细察。

后来他们都不再踩水,直接踏空而行,这样在与极端重玄环境的对抗中,无疑又要消耗更多元石——

对左光殊来说,这倒是最不用放在心上的事情了。

但也不敢飞得太高,因为天穹实在很暗,那低沉的云雾里,也明显藏着一些充满恶念的东西。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直到某一刻——左光殊记得,是足足三十五个时辰之后。

他们的确看到了凤凰。

彼时天色无光,海色无明。

他们都已经感受到了疲惫,倒也没有谁叫苦,只是默默前行。

然后一抬眼,视野就已经被占据了。

那是一只身长百丈的、黑色的凤凰。

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

其身有五纹,象字而显。

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腹文曰信,膺文曰仁。

高贵,神秘,华丽……

但是它已死去多时了。

……

……

……

……

Ps:关于烛九阴,山海经原文里就是记载了两个地方。在海外北经里说钟山,说烛阴。在大荒北经里说章尾山,说烛九阴、烛龙。其余形象、能力的描述倒是一致的,应是谬误。这里统合一下。

感谢盟主平成Decade打赏的新盟!

……

……

小砍燕哥一刀。

33/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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