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御览(第二更)

面对老者的询问,章越最后倒是没有告知对方,王魁的姓名。

虽说感觉此事有点纸包不住火,但自己还是答允了王魁不要说的好。

章越之前对王魁没什么好恶,但此事一出一下子印象跌到谷底。不过这是个人道德问题,章越倒也不想如何,自己也不会因这样的事,平白去得罪人,毕竟王魁之前对自己礼数是十分周到的,自己又不是开封府不能因为道听途说一面之词就下论断。

章越还是不愿在放榜之前多生枝节,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后辞了老者。

但章越没料到他转身一走,黄履寻了个借口离开自言自语道:“吾生平最恨如此负心薄幸之人。”

说完黄履向老者去的地方行去……

章越与郭林吃酒后即回到了太学,而没有住在章实家中。

元夕之后,可谓春光正好,章越在解试省试前一直都忙着每日读书读书,揣摩着作何文章。

如今到了省试之后,整个人方才放空了下来,一时之间再也不必为了虚无缥缈一般悬浮于云端之巅,有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功名而奔波。

想想这三年,虽说是努力追逐月光,也终被月光所照亮的自己。

其实换等角度想想,自己就好比一只飞奔的兔子,眼前悬着一个大胡萝卜,然后世俗就用这个激着你往前去奔跑。

反正都差不多一个意思。

虽说自己始终相信苦心人天不负,但不过追逐奔跑了三年,多少也有些累了。

眼下考后,章越终于可以作些自己想要为之之事了。

趁着天气晴朗,章越先是将斋舍内外都打扫了干净,将所有的衣服都拿来浆洗了一番,还去澡堂子搓了个澡,回到太学后,在竹林旁的亭子里坐一坐,偶尔去射圃里看看同窗们的射艺。

太学依旧是如平常的样子,省试之后,太学生们依旧在讲会,崇化堂上直讲和博士们依旧在与学生们传道授业。

太学里的直讲和博士都是当世大儒,之前章越听他们讲课都是以科举为目的,但如今倒是可以不必太功利。

白日鼓声响作后,章越会捧着书,找自己所喜的直讲和博士进去旁听。

章越曾听过一些牛人故事,毕业后努力工作实现财富自由了,然后又重新回到学校让自己不再功利地去读书,而读自己当初想读专业,研究自己当初想研究的学问,重新的作回自己。

这些事情,章越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如此生活他是很向往的,只是缺财富自由而已。

如今这般随心所欲日子,章越很是珍惜,毕竟已是很久很久没体验过了。

不是为他人,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故而章越只想要迟一些放榜,然后就算不放榜,但这些事情却总有人会递话至自己耳边。

这日章越正在射圃里射箭,却被告知有人找自己。

章越听了来人后行至太学门边,见是吴管家。吴管家与章越道吴安诗来了,正在房里等候,让自己过去一趟。

章越心想吴安诗这时找自己有何事?

但吴管家神色不太好,自己也就不多问了。

当即章越前往吴家给自己安排在太学旁的住处。此处章越平日少来,来此也是为了见见唐九。

章越到此后却见人人屏息静气,至了堂上后,章越见到了吴安诗。

却见吴安诗神色不佳。

章越察言观色,最后也是如常般道了句:“见过大郎君。”

吴安诗见章越后,长长叹了口气道:“三郎,可知你此番省试如何?”

章越道:“榜未出,岂可知乎?”

吴安诗道:“榜虽未出,但我已托人替你问了。”

章越知道此言非虚,按照不成文的规矩,省试前十名的卷子,当呈给天子御览。

所谓不成文,就是朝廷没有此规矩,但每个考官都会这么办,这是心照不宣的一等默契。

虽说天子一般不会对省试前十名有所异议,故而省试的卷子大多已是拆名并议定名次了,只等天子看完就可以放榜了。

这时候想早一步知悉的,托人打听名次,丝毫不难。只要有熟人都可以提前一步办到。

吴安诗平日对自己不甚上心,没料到对于自己此番省试的事倒是也关切。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费心,想必此番我是没有取中吧?”

吴安诗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如今拆名排定名次,没有你的名字。”

章越闻言心底一堵,他倒是信了七八成,吴安诗不会拿此事来蒙骗自己。

自己这一次失利,看来是出在策问之上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多……多谢了。”

吴安诗闻言气道:“你若实在考不取也就罢了,我吴家不是那等势利之人,之前就没打算让你中进士再迎娶我家十七。”

“但如今你既这般说了,我也是真心盼你能进士及第。但你之前解试第三,但最近却连尾末都不得……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将此婚事放在心上?近来可曾用功放在心上?”

章越道:“大郎君此话我实不敢,当初没有答允,只是三郎有自己的坚持罢了,如今……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

“不过漕帅夫人及大郎君,二郎君对三郎的看重,此恩三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面对章越这么说,吴安诗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了。

“你……你好自为之吧!”吴安诗道了一句当即转身离去。

吴安诗一脸的精疲力尽。

章越看着吴安诗的神情,倒是没有对自己大发衙内脾气,而是带着一等深深失望。

这一刻章越居然对吴安诗产生了些许的愧疚。

而此时贡院之内,阅卷确实已至尾声。

都堂之内,摆着三张桐木高脚椅子,三位考官王珪居中而坐,范镇,王畴分坐在左右,下首的小凳上则坐着两位详定官。

这两位详定官也是馆阁出身,亦是饱学鸿儒之辈。

至于两百份卷子铺在五名考官面上。

如今每张卷子上都写上了,之前点检官所书的等次评语,主考官的等次评语,以及详定官的参考意见。

这三级阅卷,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一位考官权力过大的局面出现,正好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至于十名点检官为外帘官,不得入都堂,与最后议论等次无关。

如今烛火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王珪呷了一口茶道:“拆卷书名吧!”

当下对读官上前一一将朱卷与墨卷比对对读,确认无误后拆名,然后将名字一一填进去。

王珪坐在椅上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念过之后,神色倒是轻松,不少在坊间享誉的才子都出现了及第卷的名单上。

这说明自己主持省试还是成功的,最后取中了这些实至名归的才子。

当对读官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王珪还是欣然地点了点头,对他人道:“先以此拟个草榜。”

当即书吏离去去草拟榜单。

一旁范镇笑道:“这一科总算是太平无事,如今就定前十名的卷子上呈御览了。”

王珪笑着点点头,正在抚须之时却是一顿心道,不对,有一人的名字为何未在榜中,此人可是欧阳枢相极看重的人啊。

王珪顿了顿,这时王畴道:“两位慢着,我有话要说。”

王珪看向王畴道:“景彝,请讲。”

但见王畴从袖中取出一份墨卷道:“我昨日在都堂上见的一份落卷,是范内翰所落,我以为此卷至少可入前十,不知范内翰为何罢落?”

当即范镇双目一凛道:“取我看来。”

范镇一翻当即道:“这等行险徼幸之卷,为何不罢?”

“不知范内翰所言行险徼幸是在卷上何处?”

范镇道:“就在第二道策问,我已朱笔勒去之言,妄谈国事,意图取巧。”

王畴道:“内翰所言吾不同,这本就是时务策,我等出题乃代替圣人向考官发问,考生如此举例,又有何错?”

范镇道:“哦,王中丞以为我老夫判卷不公否?”

王畴道:“范内翰自是公正至极,我听说内翰的侄孙范淳甫富有才名,太学里极有名声,此番本是解试及第,但范内翰出为同知贡举后,不许侄孙今科赴考,如此公正在下当然是佩服之至的。”

范镇神色稍稍舒缓道:“那王中丞何意呢?”

王畴道:“我没有质疑内翰的意思,只是不肯明珠暗投,让朝廷遗失了这样的贤良。”

这时王珪想到了什么道:“此份落卷给我看一看。”

“是。”王畴当即奉上。

王珪当即从头看到尾,神色大为舒展,待看到范镇认为的‘出位’之言时,更是心底确认了几分。这分明是替欧阳修说话么。

王珪笑道:“范内翰与王中丞不必再争了,两位都是至公至正之人,若说有什么失察之处,其责也尽在老夫身上。”

范镇,王畴皆称不敢。

王珪道:“我等身为考官,自当秉持公心,能进贤能,我方才看了此卷从诗赋,策论,经义不仅没有丝毫错漏,而且都是可圈可点,至于点检官科科都给予赞誉之词,唯独就是这道策问之上……老夫认为可以商榷。”

“不过以策论定高下,诗赋论去留而言,此卷倒该留下,几位考官以为如何?”

王珪看向了除了范镇,王畴以外的两位详定官。

详定官官位本就低微,听了王珪之言立即道:“下官没有异议。”

王畴又看向范镇,他终是点了点头。

“不过该定什么名次呢?”王畴问道。

王珪没说话,一旁的详定官低声道:“不如附在前十名的卷中呈天子御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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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2章 官家

自初八的雪后,汴京附近就没有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不大,加之去岁都没有下雪,以至于有些汴京之郊出现了春旱。

身为天子的赵祯终是坐不住,不顾年迈之躯亲自前往太一宫祈雨。

赵祯从太一宫返回皇宫时,天仍是一点也没有下雨的迹象。

右司谏赵抃知天子从太一回銮后,即入内求见。

入宫前赵抃吃了一些点心,但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也是体会到天子爱民如子的心情,若不下雨今年大宋的老百姓就要饿肚子了,难怪天子忧心至此。

赵抃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会,即被内侍引入。

赵抃走过殿侧时却见外廊垂着厚厚的帷幕,将这大好春日挡在外头,反而殿内却燃烛照亮。

伴驾二十多年的赵抃立即体会到天子的心情,他即是去太一宫祈雨,就是盼着乌云立即遮挡这春日,然后马上在汴京的天空下起雨来。

内侍见了赵抃皆利索地打起了帘子,但见御书房里两名内侍一人举拂尘,一人捧着痰盒伺候在旁。

如今官家正在练书,赵抃知道官家的书法乃天下一绝,其飞白书可谓出神入化。

赵抃想起景佑元年进士及第时见到的官家,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官家从年富力强之时到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的老者,至于自己也是老了。

官家写完了一副字看向赵抃,赵抃垂下头来。

“赵四来了。”

官家笑着言道。

这位赵抃在他心底可是与包拯齐名的大臣。

此人出身孤寒,数度出任谏官,朝廷用谏官御史,必取第一流的官员,必须才学具为人所公认才可担当,赵抃称得上实至名归。

而且赵抃平生不治家产,不养歌妓,帮兄弟之女十余人、其他孤女二十余人办嫁妆,平日行抚恤孤寡贫寒之事。而且此人直谏敢言,在君前无所隐瞒。

更重要的是此人书法很好,君臣俩有共同语言。

“赵四,你看朕这副尺牍如何?”

赵抃走到赵祯身旁借着看书法,然后低声道了一句:“官家,富相公之母病逝了。”

赵祯目光一顿,看向赵抃然后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

赵祯释然点了点头。

富弼如今是昭文相,如此照理会上表辞官请求丁忧。

赵抃道:“以往宰相丁忧,朝廷会下旨夺情,但韩相曾多次在朝堂上言过,宰相起复,不是朝廷的光彩。此话倒也不是为富相,韩相以往就这么说过。”

赵祯道:“韩卿是忠心之臣,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二心的。”

赵抃称是后就没有说话了。

赵祯忽道:“赵四,你觉得曾枢密似张安世否?”

赵抃闻言吃了一惊,张安世是什么人?汉武帝指定的托孤辅政之臣。

如今富弼十有八九要辞相回家,官家在此时提及了曾公亮,是不是向他询问暗示什么。

赵抃旋即道:“当年臣出任殿中侍御史是曾枢密举荐的,臣不好论曾枢密的长短。”

赵祯道:“你一向直言无隐,但说无妨。”

赵抃道:“张安世慎而恭,曾枢密自也是如此。”

赵祯点点头不欲再谈此事,转而道:“朕知道了,自古良相不易求。似晏相,范相,章相岂是轻易可得?”

赵抃一愣,论名气章得象似很难与晏殊,范仲淹相提并论。

但为何天子却提及了他?

赵抃想到,章得象任翰林学士承旨,当时天子尚未亲政,刘太后临朝,宫里的官宦恃势骄横,但刘太后每次派官宦至翰林院时,章得象都不与交谈一句。

章得象拜宰相时,天子亲口对章得象道:“向者太后临朝,群臣邪正,朕皆默识之。卿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今日用卿,职此也。”

(‘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这几个字是重点,圈起来以后要考的。)

庆历新政时,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与吕夷简,夏竦两党斗法。

章得象身为宰相却两边都不挨,保持了一个中立,因此遭到了‘’有识之士‘’的攻讦。章得象没有吭声,向天子请求辞相。

最后章得象致仕后,也没有照顾儿孙,直系子孙都是平庸,家里也没有余财,真正是不结党不营私。

赵抃由此想到了官家一贯对自己的欣赏言道:“官家说得是。”

赵祯道:“朕御极四十年,国事全赖宰相打理,朕所长只替天下百姓尽选贤与能之事,似富相,韩相,曾卿朕是可识得。但朕百年之后,后世子孙可有识人之明否?”

赵抃道:“好教官家知道,这儿孙自有子孙之福。”

赵祯笑道:“能操心总当操心,天下官员常谏如今冗官太多,为何还要科举取士?他们不知朕乃为子孙储才。今日殿试之中,焉知是否有二三十年后的宰相呢?”

说到这里,赵祯对内侍道:“将朕塌边的卷子取来给赵卿过目。”

几份卷子递给赵抃。

赵抃当即振作精神一一看过。待看到一卷时,赵抃不由咦了一声?

赵祯侧目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赵抃当即看向卷首,但见上面考生名字写着是…已被黄纸条贴起来。

不知道是天子贴的还是考官所贴。

“方田均税,这考生倒是个敢说话的。”

赵祯道:“你看此人是不是博名出位的?”

赵抃道:“不像,以此子的才赋若要高第不难,犯不着行此冒险之举,再说说那句不好,此话臣也未必敢言之!”

赵祯笑道:“朕亦以为如此。不过卿一贯明察秋毫,朕还是要借卿的眼光来看一看。”

赵抃读之再三道:“这篇金在镕赋可堪国器,这文以载道说理动人,句句雄论,臣恭贺陛下又为朝廷觅得一治国良臣!”

赵祯闻言很是高兴,不过此时一阵闷咳,内侍忙捧了痰盒来。

赵祯推之然后对赵抃道:“文以载道,文以观人,但还需听其言观其行。”

“这轩鉴干将之言,实有金革之音。如何打造良器,乃随匠之心赋形?正如为人臣,此心与君心无二。”

赵抃起身道:“官家,此卷可为省元。”

赵祯笑道:“朕也是赞同,不过又岂能为此越俎代庖之事,省试的名次还是让考官自定才是。”

赵抃衷心地道:“官家真乃圣明天纵之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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