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1章 一百三十一章「伊卡洛斯因何而亡?」

「【代达罗斯(Daedalus)是一位天才工匠。他的儿子伊卡洛斯(arus)也是一位天才,他充分发挥了天才的智慧和技艺,制作了由羽毛和蜡制成的翅膀。】」

「【在启程前,代达罗斯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的热量会融化蜡;也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水会浸湿羽毛。】」

……

苏琉锦很久以前就感到,世界是一个剧本。

所有人都按照剧本中的安排,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

在剧本里,人们诞生,成长,结婚,生子,老去.

快乐了就笑,悲伤了就哭,愤怒了就大吼,害羞了就脸红,人类就像一种程序,触发了前者便反馈后者。

胆怯者勇敢,卑劣者伟大,自私者无私,高傲者沉沦,狡猾者忠诚,理智者失控……偶尔,会有人跳出窠臼,做出截然相反的事。这算是剧本里难得的高光时刻,是令人夸耀的精彩戏码。

人们年少时踌躇满志,孩童时期总有各种上天青睐的长处。然而,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孩,总会逐渐变成千篇一律的成年人。

苏琉锦不喜欢这样的剧本。

如果说长大了就会变成千篇一律的剧本人,那就让他永远当小孩子吧。

「琉锦,你是天才,天才是不同的。」

对,我是不同的。

「琉锦,你的脑海里永远有取之不竭的奇思妙想,你永远能想出妙至毫巅的转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的笔下彷佛拥有一整个瑰丽浪漫的童话世界!」

对,我是天才。

「琉锦,你可以快快长大吗,我,我喜欢你……」

不,天才是不能长大的。

如果长大,便会产生活水般的嫉妒、污泥般的污秽,那些成年人不正是如此吗?自从踏入了社会,成为了剧本齿轮的一部分,他们的脑瓜子就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灵活了。

所以,我要永远当一个小孩,这样的我,是一位天才。

……

「【伊卡洛斯开始了飞行,他兴奋地望着空中的一切,他彷佛成为了一只无翼的鸟儿,即使没有天生的翅膀,也飞上了天空……】」

……

最初的最初。

在苏琉锦模糊的记忆里,最初他并非灯塔水母,而是一位世间的「观察者」。

他观察这个世界,不能插手任何世间大事。他的心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责任——在这个世界变得腐烂之前,毁掉它。

他不知这个责任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这似乎就是他诞生的意义。

但,衡量的标准是什么?

存在一些小偷小摸,算腐烂吗?战争连绵不绝,算腐烂吗?或者,更胜一步的,所有人都自相残杀,算腐烂吗?

他不知道该在什么情况下毁灭这个世界,所以他一直在旁观。

图像、声音、动作……文字、语言、举止……文学、时代、礼仪。人类惯用条条框框的事物去规定这个原本隶属于荒蛮无序的世界,用忤逆天性的行为举止证明自己升格为文明生物的高尚,以唇枪舌剑与刀光剑影彰显自己与原始生物的异格,以新事物的叠代产生与时代的螺旋凸显自身的不可或缺。

但在苏琉锦眼里,人类其实与这片大地上的一滴雨、一缕风没什么区别。至少,雨与晨风不会带来这么多的污染,让世界树整日哀嚎。

苏琉锦开始观察。

他住在一个草房子里,无需饮食也无需取水。

……

「【『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快停下,你飞得太高了!那高悬于顶的太阳会毁灭你!』代达罗斯高喊着。】」

「【然而,伊卡洛斯已经沉浸于飞翔的喜悦,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鸟儿。他迫切地想真正学会飞行,让人们都看到他。】」

「【太阳的热量融化了翅膀上的蜡,伊卡洛斯从空中坠落,掉入了爱琴海中,自此丧生。】」

……

某一年,一个乡野村夫路过草屋,发现了不饮不食的苏琉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将事情告知乡民,越来越多人知道这里有位不饮不食的少年,他们将苏琉锦视作天使,认为他无所不能。

母亲带着病重的女儿久久跪在他的草房子前,恳求着延长女儿的寿命;久久不育的夫妻奉上水果,渴求喜得子嗣;相互搀扶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拜服,求光阴再多十年;即将伏法的罪人痛哭流涕,只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琉锦仅仅只能观察,什么都没回应。

人间的烟火是如此浩瀚,地狱的声音又是如此聒噪。每个人都戴着半边白、半边黑的面具,侥幸实现愿望的人送来礼物,连声感谢「白发天使」的恩典。没能实现愿望的人暗骂苏琉锦无情,声称此人的存在必会遭来祸患。

河流呵,河流。

那条流遍人世间的河流,如此清晰地通过众生法相,展现于他的眼前。

他什么都没有做,人们却自发分成了白教与黑教,衍生出了教主、长老、护卫者、骑士、天使侍从、甚至天使的妻妾子嗣。他们给他们自己安上各式各样的名头,彷佛以此可以偷得神权,使自相残杀的每一剑,都具有骑士般的正义。

「锦天使大人,我乃阿斯特王国国主摩提安,亦是您的地上子嗣。我承诺,必将踏平反对者的国土,为您赢来荣光!」一位青年人戴着王冠宣誓。

「天使大人,我叫林青环,希望您保佑我家刚出生的妹妹青玉,健康长大,平平安安……」一位妇人祈祷。

「我叫托利亚,是天使的忠诚信徒,如今国土拓张,战士战无不胜,都是天使大人带来的!」一位老人跪拜。

苏琉锦平静地旁观。

战火越烧越烈,逐渐将数个国家卷入其中,人们打着「天使」的名号彼此攻伐。最后,纷争衍生出了真正的灾难,一场争权夺利的核爆摧毁了这一切。

爆炸之下,一切都安静了。

「唰。」

撑开一柄白底青瓷的伞,苏琉锦行走在黄沙遍布的断壁残垣,核爆留下的火焰仍在沸腾,耳边终于变得清净。

母亲、女儿、夫妻、老人、罪人,无论他们所图何事,此刻皆为平等。

废墟下,一只满是孔洞的手伸了出来,旋即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锦天使……你……原来你不是天使,而是恶魔……你根本护佑不了我们……」

苏琉锦歪着头,脸颊依旧纯洁如天使。

「我不曾做过任何事,是你们自己毁灭了自己。」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破碎的王冠掉了一地,人们再也听不见回答。

路过废墟,他望见一位濒死的女人,她叫林青环,经常为他献上最新鲜的伊莎花,如今她浑身烧伤,临死前向他托起襁褓里的妹妹。

「求……天使……救救她……」林青环恳求道。

苏琉锦看了襁褓里的婴儿半晌,还是没有丢下来,而是走了很远的路,托付给了一家无子的好心人。

那婴儿会说的第一句,不是「饿」,不是「尿尿」,是「环姐儿」、「琉哥儿」。

这是苏琉锦见证的第一次毁灭。

……

开始发生变化的,是苏琉锦听到的一个声音。

一直毫无智慧的世界树,竟然开始能吐出清晰的字句,像是有了思想。

「观察了这么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类?」世界树说。

苏琉锦沉默许久。他知道世界树是想让他说人类的品质,比如,聪慧的、英勇的、情商高的、动手能力强的……

但他想了想,说:

「……我喜欢温柔的人类。」

一个不及格的答案。

「观察了这么久,你认为他们该被毁灭吗?」世界树问。

苏琉锦想到林青环最后恳求的眼神,她直面天使大人,求的不是活命,而是托起襁褓里的妹妹。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说:「我还需要观察。」

「一场戏剧,看客最冷静,却无法入戏。戏中人入了戏,却再也无法冷静。」世界树说:「你想做看客,还是戏中人?」

苏琉锦没有回答。

一日他行走时,步入了一座香火鼎盛的神山。

古寺斑驳的廊柱下,雨水顺着鎏金鸱吻滴落成帘。檐角褪色的红绸被风掀起,露出半截焦枯的并蒂莲。

悬崖边,他看到一位苦命的老人,原来她的孩子被人贩子偷走已有五年。

「不过是丢了孩子,为何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苏琉锦不理解。

「囡囡那是……那是我的命根子啊!」老人痛哭流涕。

「为了别人,却要自己死?」苏琉锦问。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如果能把囡囡找回来,要我死也愿意!」

苏琉锦大惑不解。

这是人类为数不多跳出剧本的地方——贪生怕死的他们,竟会为了某些事物不顾生命。而且这并非偶然,许多人都会这么做。

苏琉锦问了世界树,很快找到了孩子,送回老人身边。

「谢谢,谢谢!您真是好心人,活菩萨!您真是上天派来的九世轮回大善人!」老人说了一堆苏琉锦听不明白的东方谢辞。

但他听懂了「大善人」。

善?他?

「……可我是来毁灭你们的啊。」苏琉锦望着老人拧巴的喜悦的脸,默默想着。

他心绪波动,在山下散步,遇到了一位扫地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这座神山,曾在祖师的祖师的祖师……之前就存在了。

苏琉锦站在神山脚下,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云雾缭绕间,彷佛有梵音低吟。小和尚站在他身旁,双手合十,目光清澈如泉。

「这座山,真的有那么久远的历史吗?」苏琉锦轻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人间还有这种信仰,不属于二十七诸神。

袈裟广袖拂过青砖,小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山,虽历经无数岁月,却依旧屹立不倒,正如佛法,亘古不变。」

苏琉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耳边传来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施主,你可曾听过《金刚经》中的一句话?」

苏琉锦摇了摇头。

小和尚合十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世人皆求超脱生死,脱离苦海。」

苏琉锦心中一震,低声问道:「那……如何才能超脱生死,脱离苦海?」

小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佛法无边,但修行之路却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物皆清净;心若执着,则万物皆成障碍。《心经》有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唯有看破世间万象之虚幻,方能真正解脱。」

苏琉锦擡头望向山顶,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

小和尚笑道:「施主,佛法无边,我只是引路人。真正的修行,还需靠你自己。」

此刻,苏琉锦彷佛看到了那棵屹立于天地之间的世界树,他轻声自语:「或许,我既不想做看客,也不想做戏中人。」

山下有位妇女在哭泣,哭那死在前线的丈夫,哭那遭受磋磨的儿女,哭那粒米未进的餐盘。若是这世间真能存在白发天使,她的哭声能有半点改变吗?

他静静地站在山下,任由春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在他眼里,人类不过一粒尘土一缕风,世间万物本该如晨露般短暂,又是什么让它们变得漫长?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一切众生,无量分别,

念念相续,世界如网。

……

苏琉锦逐渐步入世间。

他听过前线将士的号角,尝过乡野青色的油酥糖,掰过檐下细长的冰溜子,骑过嘎达嘎达响的自行车。

他救过一位裁缝铺的姑娘,那姑娘叫青玉,养父母因战乱而亡,她便被亲戚配了冥婚。新婚当夜,苏琉锦路过,将她救了出来。

「你救我,是需财,还是需一位新嫁娘?」青玉相当冷静,谢后问及酬劳。

苏琉锦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是啊,他是求财,还是求什么?他明明什么都不求,为什么要救这位陌生人,为什么听到她的哭声时,会伸出手?

是林青环的哭声在响彻吗?是小和尚的佛言在诉说吗?是悬崖边的老人在恳求吗?

风未动,幡未动,何物在动?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身在人世?

「我什么都不求……」半晌,他哑然道。

他一路将姑娘送到了另一座镇子。他要离开时,姑娘唤他:

「琉哥儿。」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你长得好看,武力高强,重要的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我再问你一遍那时的话,你是需财,还是一位新嫁娘?你很多事情都不懂,饿了不会吃东西,冷了不会加衣。我可以给你缝衣服,教你煮粥……」

姑娘手里攥着一方红锦帕,脸色微红。

这是苏琉锦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询。以前,世人将他看作天使,从未有过这般诉求。也许姑娘只是一时冲动,但她确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不需要缝衣服,也不需要粥。」

第1482章 一百三十二章「他们答,人间。」

青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苏琉锦却接着说:

「但若有一天,我累了,我可以回你这坐坐,喝杯牛奶吗?」

青玉攥紧了锦帕,微笑点头道:「嗯。琉哥儿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座承佛镇。我会在檐下挂一只铜风铃,顺着铃声便能找到。我的奶糕做得很好,琉哥儿切勿忘了回来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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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人夜行,未见明月。

忽遇明月,见月光照,然不知其为月。

……

苏琉锦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这人世,他愈发熟悉,但是否毁灭的疑问,依旧没有解答。

因他看过许多感动,也看过太多丑恶。

有人为了孩子冲入火海,有人却会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亲子。有人彩衣娱亲割肉喂母,有人将母亲活生生打死……

非空非有,亦空亦有。世事从来存在两面之相。

一日,苏琉锦路过一个说书人的摊位。

「话说那大圣,对着黑风妖喝道:『嘚!你这妖怪食人血肉、拆人筋骨,今日俺老孙也教你尝尝相同的滋味!』」

「顿时,棒影如风,雷声轰鸣。那妖怪被大圣一棒砸得地动山摇。妖怪哪里肯轻易认输,立即施展妖法,变幻成百般形态。」

「这时,大圣一个腾空,飞跃至妖怪头顶,一棒砸下。妖怪猝不及防,扭动欲逃。随着一声怒喝,『妖怪,休得猖狂!』金箍棒在空中旋转,重重击中妖怪的脑袋……」

说书人唾沫横飞,人们听得聚精会神。据说,这故事是从纪年之初传下来的,讲的是一位孙大圣降妖除魔的故事。

这一刻,苏琉锦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忽然擡手抓握,模仿那大圣举棍的动作。

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大圣,我可以成为大圣。

大圣可以衡量一个人的好坏,好人,便放过,坏人,便打杀。毫无顾忌,肆意洒脱。

如果世界树必须要他判断毁灭世界的时机,他无法阻止那个时刻的到来,那么,他能否单独留下那些好人,只惩罚坏人?

孩童般的天真在脑海激荡,他忽然感到心潮澎湃,一直以来的重负与痛苦随着这个想法,骤然烟消云散。

对啊,对啊……他要当大圣,大圣救苦救厄,明辨善恶。若他成了大圣,便不再痛苦了。

让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去选择毁灭,本就是错误的。

他假想自己已经握起了那十万八千斤的金箍棒,一挥之下,世界树四分五裂。他假想自己面前是世间丑恶的化身,只需要一棒锤下,世界就只剩善良之人。

不,不,他不是大圣。大圣已经有人了。他……他要叫「大帝」!苏琉锦……大帝!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传来。

苏琉锦侧头,是一位戴着骑士头盔的黑发少女,身形高大,盔甲厚重。

「我是附近的一位骑士,见你在这听了很久故事,似是没有活干。王城在招工,你要不要去试试?」千琴微笑道。

她见他口袋干瘪,身边没有亲人,便出口相助。最近战火翩飞,若是她能帮一位流亡人,那便好。若是他家境富裕,她这番出言丢了脸,那也无所谓。她一直问下去,总归能帮到人的。

苏琉锦同意了。

一直旁观,无法观察到这个世界的全貌,但接触新的环境,说不定能帮他衡量世间善恶。

在王城的生活很平静。千琴以为他是流亡之人,每到过节都会拉他一起吃饭。他与许多人坐在一起,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是蒙受苦难之人,因为各种原因来到了这里。

「以前还有人陪我一起做糕点,后来,他们都走了。」酒酣耳热之际,千琴说起从前,似有感慨。

「他们去哪里了?」一个高挑青年问道。他叫陈平,一个东方人,亲族家人皆在龙族的随口吐息中死去,他孤身来到这里找活计。

「也许是,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的地方。」千琴望着苏琉锦,忽然笑嘻嘻托起下巴:「琉锦,你好像不爱吃菜,都没动筷。」

苏琉锦不需要进食,只爱贪嘴,坦然道:「我喜欢牛奶。」

「哈哈哈!这样啊!」一听这话,金发碧眼的骑士洛克夏大笑出声,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早说啊!我家在草原,家里有几十头牛,回头琉锦你到我家,牛奶喝到够!」<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洛克夏,等战事结束了,回头去你家玩啊。」一位同僚笑道。

「欢迎,不能再欢迎!尽管敞开肚子来!」

「陈平,你干活这么猛,最近有喜事?」

「呵呵……想在王城攒点钱,家乡有位早年一起读书的姑娘……」

「够不够啊?兄弟借你点?」

「不用,不用,再干个几年,就够啦……」

年节夜晚,他们站在天台上,喝得烂醉如泥,大谈前途未来,聊遍天南地北。

唯有苏琉锦站在天台边缘,似乎不想混入众人。

一个大手忽然伸来,千琴笑着把他拽进人堆里,要他一起许愿。据说在跨年当晚许愿,明年便心想事成。

陈平说,要攒钱买一座大房子。洛克夏说,想让草原的父母搬进王城。千琴说,希望见到昔日的朋友。最后,大家一起看向苏琉锦,问他有什么愿望。

一双双闪亮的眼睛,汇聚于曾被世人视作「无情冷酷的天使」的白发少年。

他已不在世外,他在人世间。

他的唇边,第一次沾了别人递来的牛奶。

他的肩上,第一次有了别人的笑声与掌纹。

这一瞬间,刹那幡动,他心跳一漏,想到了那年小和尚口中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希望——」

他缓缓张口。

「我希望,不再遵从那棵树给我的责任。」

他不想毁灭了。

……

如盲人摸象,不能见其全貌。

若得月光照,渐渐识之,是为佛性。

出世,入世。究竟何为?

……

那年,苏琉锦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北疆的铁骑收买了亡灵族,打入了王城,英勇的骑士们挡不住亡灵的骨刃,血洒城池。

眼看,即将城破人亡。

士气低落之际,突然,一位英勇的黑发骑士拔出剑刃,以一人之力斩杀上百亡灵。她声称自己来自神山,将带领战争走向胜利。众人闻言,将她奉为「圣女」,跟随在她的左右,随她征战沙场。

「圣女」千琴的旗帜之下,战士悍不畏死,民心可用。

这时,愚蠢的国王听信大巫师谗言,认为只有焚烧善良的灵魂,方能平复亡灵的进攻。但国王烧死了许多骑士,亡灵族依旧没有停下。

「烧!继续烧!这都是因为那些骑士不够善良,亡灵才没有停下!」大巫师如此声称。

越来越多的骑士死去,人人惶恐不已,王城陷入混乱。

年节当晚,千琴邀请苏琉锦单独喝酒。

黑发骑士大马金刀横坐于案,一杯又一杯缄口饮酒。苏琉锦似有预感,沉默地望着她。

「啪!」千琴放下酒杯,醉眼笑道:「琉哥儿,这些年来,你容貌从未变过,我猜到了你的不简单,但我不会追问。我今天,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她醉言醉语,说起很多事。

她说起陈平前些天战死,肚腹被亡灵剖开,里面竟都是稻草。原来陈平预感到战事不顺,自己恐有不测,为了攒钱留给父母,连米粒都舍不得吃。又说起昨日死守城池的洛克夏,活生生遭人腰斩,他还有一口气时拉着她的手,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想尝尝家乡的牛奶糖块,让那姑娘别再等。

她说到她的父母,已经不记得容貌,只记得很久以前,自己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上只拿布娃娃。不知何时,便换成了剑。

苏琉锦安静地听着,直到千琴问:

「琉哥儿,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沉默彷佛碎开了一个泡泡,苏琉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其实可以告诉她,不需要你们战斗下去,我有世界树赐福的力量,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把亡灵族打退,你们就都安全了。然而他的头上彷佛戴着一个金箍,这金箍告诉他:你作为观察者,不能违背「不得插手世间大事」的规则。

苏琉锦,你不能救他们。

于是,他仅仅只是坐着,只能坐着。

千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月色,她似乎醉了,从堂前摇摇晃晃走到堂后,边走边喝,边喝边笑。酒液洒了一地,洒遍青衫。

月光落在她肩颈,她未着盔甲,鲜明地暴露了身上纵横交错的剑痕,都是昔日战争留下的痕迹。

酒液润湿了胸襟,她仰头笑道:

「琉哥儿,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世界,但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他人受苦。看见苦难的人,就忍不住伸出援手。」

「所以,我没办法看着骑士们一个个死去。」

「我知道这是大巫师的阳谋——可那又如何?」

她大笑起来,酒液濡湿衣襟:

「若要赢下此战,必须改换国主。我已经联系了王子托罗罗,托罗罗品性高洁,会是一位好国王。但要推他上位,必须要证明现任国王的昏庸,这需要一个契机——」

苏琉锦擡眼。

他的手指在颤抖,眼瞳在微痛。

他似乎预感到了千琴要做什么——

黑发凌乱的女人落杯,起身,拔剑。

剑尖直指月光,她身躯硬朗,双目炯炯有神,身姿犹如一弯弦月,嘴角含着一缕潇洒的笑:

「——『圣女』千琴之死。」

「『圣女』必然具有最善良的灵魂,圣女若被烧死,流言不攻自破,失去民心的国王再不能烧死清白之士,大巫师必被处刑。届时,王子托罗罗将借势上位。」

「我可以杀尽上百个亡灵,却无法逆转一场战争的形势,但『圣女千琴』可以。如此一来,无需更多骑士被烧死,只需舍我一人,便得太平。」

「我很讨厌信仰这种东西,但若是它能让人们活下去,那我甘当这位圣女。」

「若那火烧尽我身,那便烧!」

「若那剑刺穿我躯,那便刺!」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无所畏惧的笑意,那笑中有狂放、有豪迈。彷佛已化作飘然的云,随风而行,潇洒无边。

她饮尽杯中酒,仰头大笑:

「我名千琴,阿尔查司治下战争圣女!」

「——今日焚我骨肉,我的骨灰将洒过苍山,洒过大地,汇入河流,经饮水植入他人血肉,经落地而生根发芽。」

「明日,这天下万世,苍山河海,盛世太平,皆为我之存续!」

月光清冷。

她大笑三声,转身出门去。

再未回看少年一眼,像是生怕产生后悔与恐惧。

苏琉锦案上,牛奶已凉,一滴未动。

白塔阿尔查司纪年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女走上高台,怒斥国王昏庸,细数大巫师十三条罪名,王震怒,欲捉拿圣女。圣女点燃盔甲,自焚而亡。

圣女之死惊动万民,王子托罗罗以亵渎圣女之名推翻亲父,上位为王,颁布御令,整肃军队,暗杀北疆之主。

十五日后,战争平复。

新王托罗罗铸祭祀鼎于高阁,刻《白塔圣女》三百言,焚巫毒典籍七千卷。

自此风调五谷,刑措囹空,足百年无金革之声。

……

夜晚。

苏琉锦为陈平、洛克夏、千琴等人的墓前放下一朵白色伊莎花。

昔日觥筹交错,今日只他一人。

千琴说,她乃伊鸠莱尔之徒,即使死亡,或有一日还会被写出,虽然并非她本人。

月光升起的那一刻,苏琉锦回头望。

昔日一起饮酒的同袍,如今化作一丛丛碑林,彷佛在回望他,问他:

——琉哥儿,你找到了你的答案了吗?

他们彷佛在笑。

月光皎洁,萤火通明。

……

渐修渐现,终能觉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

苏琉锦回到了承佛镇。

顺着铜风铃的声音,他找到了青玉。

青玉已经从姑娘变成了老婆婆,她笑着拿出几篮奶糕:「我就知道恩人不简单,仍是少年模样。我练了一辈子糕点手艺,琉哥儿尝尝。」

奶糕很甜,很好吃,苏琉锦吃着吃着,想起了千琴,忽然开始流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流眼泪,以前或许不知为什么,现在却有些知道了。

人悲伤的时候,原来真的是会流眼泪的。

原来,快乐了真的会笑,悲伤了真的会哭。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为了剧本中的「成年人」。

伊莎花落了,他不再是小孩子。

「青玉,我找到答案了。」苏琉锦忽然说。

「嗯?什么答案?」青玉温柔地看着他。

「我要去那棵大树下,我要告诉它,我不要再替它观察了。我要当大圣,我要当大帝!」苏琉锦擦去眼泪,郑重说:「从今以后,我是水母大帝苏琉锦!」

青玉听不懂,只是笑。

漫长的岁月没能磋磨她的悸动,只不过,她不再诉说年少的冲动了。

白发少年曾拆掉她手掌的木刺,把她抱出棺材冲出婚堂。那夜她确切地望见了他眼底的星光,他这个人是热的,硬要把他塞进冰冷的地方,他也会冲出来。

世界树给他戴了一个金箍,叫他不插手世间万物,叫他成为听从紧箍咒的「孙悟空」。可他望见这世间的老人,男人,女人,小孩,他开始想拆下金箍,他开始想成为「齐天大圣」。

——若是那一天,他果断拆下金箍成为「齐天大圣」,不再遵从「不得插手世间大事」的命令,挥舞着金箍棒打跑了亡灵族,那位骑士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李青玉依旧在笑。

她知道自去一别,以自己的寿命,再难相见。她便将自己的厨艺教予苏琉锦,这是她最骄傲的东西。

「琉哥儿,你做饭的天赋不怎么好。」青玉温柔道:「没关系,我会全部教给你。以后,你若是遇见了好人,便做给他吃吧。」

「我以后才不会给人做饭。」

「未必呢,琉哥儿且学着罢,总不是坏事。教你下次做饭时,便还能记着,千百年前有一位叫青玉的姑娘,她在屋下埋了年少的一条红绸帕,在檐下挂了一只铜风铃。」

苏琉锦学会厨艺后,离开了承佛镇,前往世界树。

他的眼神炯炯发亮,脊背彷佛长出了一对长长的、涂蜡的翅膀,帮着他朝着太阳的方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林青环,李青玉,小和尚,说书人,崖边老人,陈平,洛克夏,千琴,大圣。

那么多的面孔,映照在他的眼中。

有多少人还在,又有多少人已经逝去?

他们彷佛都站在河流的对岸,朝他笑。

河流呵,人间的河流啊。

那条萦绕世间的河流,终于流淌到了他掌心中。

——人类不过一滴细雨、一缕风,世间万物本该如晨露般短暂,又是什么让它们变得漫长?

却也是一滴细雨、一缕风。

是细雨滋养,使万事生长。

是春风留痕,令万物出芽。

众生法相,亦如是。

——西游记的结局,「孙悟空」登上天界,不再是「齐天大圣」。

——罗瓦莎的初始,「苏琉锦」拆下金箍,成为了「水母大帝」。

……

莲龛之上,金容湛然垂目,沉香屑落似优昙。

神山下,小和尚捻着佛珠,垂首喃喃:

「如人夜行,未见明月。」

「忽遇明月,见月光照,然不知其为月。

「如盲人摸象,不能见其全貌。

「若得月光照,渐渐识之,是为佛性。

「渐修渐现,终能觉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阿含经》《金刚经》《大般涅槃经》化用)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伊卡洛斯因何而死?

他们答,人间。

……

……

「唔……!」苏琉锦捂住头。

他松开了苏明安的手,轻轻喘气,无奈道:「后面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才从厚重的记忆缓过神来:「刚才那些是你的记忆吗?」

苏琉锦道:「是苏琉锦的,但应该不是我的。」

苏明安略微停顿……这话什么意思?

苏琉锦拉着他的手,笑着:「好了,跟我一起走,前往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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