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四幅魔神观想图

徐青展开观想图,这幅观想图上,方阁老的钤印下,仅有两个字“般若”。徐青心知,般若在佛门的含义是代表“智慧”的意思。

他反复揣摩“两字”,暂时没得出什么奥妙。

徐青心想,“不如先修行这幅观想图再说。”

他看向图画中的魔神形象。

这头魔神是金刚王,依旧是三头六臂的造型,手臂中各自拿着一样兵器,其中最显目的是手持的一件特异的铃铛。

徐青认得此物,乃是佛门中一种法器的样式,唤作“金刚铃”,象征般若智慧。

他开始观想魔神。

不多时,识海里出现了许多场景。

无数杂念纷至杳来,唯独不见观想出的金刚王。

徐青的杂念越来越多,心神烦躁,无奈下,神魂中“鹤唳”响起,杂念纷纷破碎,他的心神得到平静。

徐青目光再度落在“金刚铃”上。

他回味刚才那些杂念,竟然是自己过去学到的那些知识,同一时间出现,纷纷扰扰,有点迷惑心神的意思。

“观想这个金刚铃试试?”徐青心中一动,神魂之力狂涌而出,逐渐一枚铃铛成形。

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徐青额头冒出冷汗,迅速撤销了对“金刚铃”的观想。

“不行,我现在的神魂修为还不足以观想出它。”

徐青几番尝试之后,若有所思,他心里的脉络大致清晰起来。

观想“金刚王”的关键是先观想出“金刚铃”,然后用金刚铃的般若智慧,消除杂念,金刚王便能被观想出来。

“我现在的神魂修为竟然还不够观想出金刚王,这还只是第四幅魔神观想图,那么第五幅魔神观想图,怕是显形都未必能观想出来。到底是莲花教的核心传承,以我驱物大成的神魂修为,若是五大魔神都能齐齐观想出来,那就奇怪了。”

徐青定住心神,重新观察方阁老留下的“般若”二字。

恍恍惚惚间,他眼中的般若二字消失,化为一枚铃铛。

徐青下意识伸出指尖,在虚空中摹刻勾勒出“般若”二字,图中的铃铛渐渐消失,与之相反,徐青的识海里出现了一枚铃铛。

神魂之力,仿佛水流一般注入铃铛之中,先天一炁更是分出一丝,成为铃铛的核心部件。

轰!

不知何时,徐青识海中,一件完整的铃铛成形。

“魂器:金刚铃。”

徐青感觉到神魂极为虚弱,但是青铜镜内,出现了一栏新的内容。

“魂器?”

“看来我借助方阁老留下的封印之力,到底将金刚铃观想出来了,没想到竟然是件魂器。”

他通过青铜镜的评价,知晓了这件魂器的作用。

“增强智慧,破除梦境类道术……”

徐青知晓,譬如上次禾山道的乌鸦道人,便用乌鸦迷魂阵,化出黑暗梦境,对他形成类似梦魇的镇压效果,当时他是用紫微星的星光将其破除。

不过,这只是紫微星附带的效果,并非其所特长。

遇见厉害的梦魇类道术,紫微星顶多帮他维持住清醒,要破除梦境,怕是未必了。

而且紫微星作为周天星神观最神秘尊贵的一枚观想星辰,如果暴露出去,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有了金刚铃,那么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方便许多。

而且金刚铃作为魂器,可以祭炼观想出体外,作用在外界。

不过,要到这一步,须得修炼到显形境界才行。

徐青有了“金刚铃”,继续观想“金刚王”。

那些杂念再度出现,徐青用金刚铃一一除灭,金刚王的模样渐渐出现,只是……

“还是神魂修为的问题,看来只有显形的修为才能完整地观想出金刚王。”徐青观察识海里,半截身子的金刚王,心中若有所思。

经过这么一番操作,徐青休息起来。待得精神饱满,他开始复习八股文。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在绝对专注的状态下,开启金刚铃,对于写文章极有帮助。

“绝对专注”能帮助徐青集中精神,大脑高速运转,但金刚铃的作用是帮他激发灵感,使他写出的文章,出现妙笔的概率越来越高。

不知不觉间,来到七月。

徐青目前的神魂和武道都来到瓶颈。

至于文章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而且期间,他不断给复社的成员讲课,尤其是包括严山为首的复社七子,成为徐青重点的补习对象。

这些人本就有科举的天赋,再加上徐青的指点,已经有了中举的水平,只是能不能中,还得看发挥和运气。

对徐青来说,中举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关键在于能不能考中“解元”。

有了“解元”的头衔,以他目前的学术水平,坐稳南直隶新一代文坛的文宗位置也是大有机会。

那句周提学寄予厚望的天下士,自然也能“坐实”。

“算算时间,泰山大人还有几日就应该到应天府了,我且去迎一迎。”

不错,徐青已经收到冯西风的书信,知晓新任巡按御史是谁了。

看来紫微星的命格不是开玩笑的,这边刚走一个老吴,马上就来了个关系上更铁的老岳父当巡按御史。

徐青有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感觉。

唯一不好的事,老岳父一看就是特别有主见的,不似老吴那么好忽……。

老吴的优点还是明显的,乐意听人意见,这是他的长处。

徐青这次去应天府,没有轻车简装,而是准备了许多东西,还有江宁府的土特产,胭脂水粉等,自然也准备了不少,还有林天王海船带过来的罕见西洋货。

好在有苏怜卿在旁边打理,这些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准备出发时,应天府那边,关于新任巡按御史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新任巡按御史冯西风是那小子的未来老丈人?”武定侯从赵太监这里得到消息,心碎了一地。

“此子莫非克我?”他喃喃道。

武定侯一向有点迷信,这回是不服不行。

武定侯看向赵太监,斟酌地问道:“这不是还没成亲么,你说能不能搞破坏?”

“咱家得到消息,说是那小子的八股文都是冯西风的女儿指点的。你说这关系,还能破坏吗?”

武定侯:“……”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骂道:“这成何体统。哪有女人当先生的。”

赵太监到底是心细,叹了口气:“此事说明冯西风不是死板的人,不一定那么讲规矩。”

武定侯:“他来的时候,正是咱们拿回差事的时候。”

赵太监朝着北方拱手一拜,“皇爷到底是高深莫测,咱们还是小心点。”

武定侯自然明白,这关节点冯西风接任巡按御史,且是他们有过节的徐青的未来老丈人,皇爷的意思很明显了,要他们接下来老实点,好好干活。

离开京城太久,他都有点忘了皇帝的帝王权术有多厉害。

现在算是又体会到了。

赵太监亦心中冒出寒意,都传闻皇爷最近身体不好,对外界的事,漠不关心,看来是假的。

只从冯西风接任巡按御史这一件事来看,足见皇爷对外朝的事了解很详细。所以这次用人,既打破常规,又是恰到好处。

他们这些人若不能欺上瞒下,就只能老实一点了。

“听说这次冯西风还是首辅亲自举荐的。看来他对陛下的心思,猜得是越来越准了。”赵太监到底是内朝出身,最善于揣摩人心。

“赵公公,那咱们怎么办?”武定侯憋了许多活,想给徐青安排上,现在有种前戏折腾完,然后临门一脚软了的感觉。

赵太监憋了半响,说道:“我觉得徐公明这人,其实也不坏。”

“不坏?”武定侯一愣。

赵太监拱手告辞。

开玩笑,武定侯是武勋,即使被皇帝降罪,也大概能保住性命。他是天子家奴,惹陛下不高兴,说打死也就打死了。

内朝的大太监,哪怕放到外地的,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可以说,个个都是皇宫这口大火炉里锻炼出来的人才。

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保命是第一要务,至于面子,面子有啥用?都是太监了,还要什么面子?

不需要为不存在的东西做考虑。

赵太监连忙回去,让自己手下人准备少年人喜欢的事物,还有各种文房墨宝,珍奇孤本。

徐青的船靠在了天京城的码头,他正准备上岸,便见有人招手,小步上前。来者面白无须,体格雄壮,此时是员外的打扮,对着徐青嘘寒问暖道:“这路上天气炎热,我特意教人备了冰块和酸梅汤,世侄来喝一点,解解暑气。”

现在是七月,刚入秋,秋老虎还是很厉害的。

徐青看了来人一眼,心中震惊,这不是赵太监?

不过他现实里没和对方打过照面,因此装作不认识,拱手道:“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先生不敢当,鄙人添为应天府镇守太监,姓赵。我久仰世侄才名,一直以来缘悭一面,诚为憾事。贤侄不如跟我去城中抱天揽月楼一叙,老夫已经在城里摆好酒席为贤侄接风洗尘。”

徐青:“……”

他暗自腹诽,老阴阳人,咱们很熟吗?

不过人家低声下气,徐青也不好得罪。

他绞尽脑汁,准备找个借口。

不曾想,另一边一阵哈哈大笑声传来。

“江宁猛虎徐公明,是吧。”只见一个华服大汉,下了马,带着长随来到徐青身边,亲热道:“本人是应天府的武定侯杨忠,久闻徐公明为当今湖海之士,豪气冠绝东南。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徐青??

赵太监见到武定侯来,脸皮一抽,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邀请武定侯和徐青同去抱天揽月楼。

双方的热情,都把徐青吓着了。

搞得他差点真以为,两人对他颇有好感,被其才华人品折服。

这就是官场老油条吗?

徐青还是更欣赏两人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武定侯,赵公公,请让一让。本官有公事找生员徐青。”这时,周提学来到,解了徐青的围。

徐青如蒙大赦,立马跟着周提学走,另外让苏怜卿等人将带来的行李等搬到徐青在天京城提前准备的一间宅院去。

到了周宅。

徐青在此前,已经通过青铜镜观察了气运内黑气的变化。

虽说赵太监、武定侯的态度很抽象,但从气运反馈来看,起码不像是恶意的。

来真的啊?

徐青对两人倒是佩服起来。

能屈能伸的对手,反而更可怕。

他清楚,两个老家伙目前亲善的态度是暂时的。大概是因为冯西风的缘故。

徐青仔细一琢磨,便即明白,两人刚得回差事,这时候要是冯西风上眼药,对两人而言,绝对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使功不如使过,皇帝老子这时候派老冯过来当巡按御史,怕是敲打之意更多,根本没有换人的心思。”徐青暗自揣摩。

两人是皇帝派到南直隶的亲信,只要皇帝不想换人,两人的地位始终是稳固的。

两人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次来接风,除了表明亲善的态度外,怕也是为了向上面表明立场。

说到底还是表演成分居多。

最好的影帝都在官场,诚不虚也。

徐青神魂里,金刚铃响起,心思更加清明。

到了周提学的书房,徐青拱手道:“多谢大人解围。”

周提学笑道:“许久未见。公明却是疏远了。”

徐青咳嗽一声,“那我叫‘舅父’了?”

周提学莞尔:“想叫就叫。”

他和徐青寒暄一阵,长时间不见的生分很快消散,周提学说起正事,“院试之后,我马上要到岭南省做一任布政使,那里去年才遭了兵灾,今年至今未能恢复元气。朝廷让我去治理此地,公明有什么看法?”

徐青:“小子没什么高见,不过前朝韩大学士、苏大学士,到了岭南之后,皆以教化为主,由此平息地方。既然前贤有迹可循,我的看法是,大人可以参考一二。”

周提学抚须:“公明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只是岭南之地,向来文风不盛,中原之地的读书人,也不愿意前去教化民众。若无读书人,这教化之功可不易获取。”

其实朝廷派周提学去岭南施政,也是结合了前朝的经验。

周提学做过学政,在这方面自然是专业的。

不过周提学出身的西州学派以士绅阶级为主,罕有寒门,故而周提学想找同学派的人相助,也不好找人。

何况教化之事,在于读书人的数量,对于质量反而没啥要求。

徐青闻弦歌而知雅意,这种苦只有底层读书人才吃得下去,复社恰恰是底层读书人为主体的社团。

老周这是向他挖墙脚。

徐青心里琢磨一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一来他有莲花教的班底,在岭南不是没有基础,借着此事,正好将莲花教在岭南的残余势力整合,壮大根基;二来复社提倡实务,救济斯民,此事正好是实践复社理念的大好时机。

何况徐青也能安顿好复社社员的后方,使其去岭南做事,没有后顾之忧。

徐青旋即表明态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人若需要读书人,我复社诸生自当义无反顾追随大人。”

周提学眼前一亮,“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公明果真是天下士,心怀苍生。此事,我会和沈君山细说一番,为公明请功。”

沈君山便是沈墨,乃是首辅的得意门生,做了十年的翰林院编修,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鸿胪寺卿,关键此人还是玉亲王的老师。

皇帝有五子,眼下没有立下太子,不过玉亲王年纪最长。当今无嫡子,作为长子的玉亲王,自然是满朝文臣最心仪的国本人选。

徐青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后,青铜镜内,一丝丝圣德之气开始冒出。

他一点不奇怪。

不过圣德教化之事,需要结合时运,他才能得到圣德之气,而不是随便空口说一句口号,便能获取。

如果没有周提学这件事存在,徐青便不可能获取这句话蕴藏的圣德之气。

若是事情做好,自然能得到更多。

周提学了解过复社,因此在遇到此事之后,便想起徐青的复社。在他如今的心里,徐青已经不是一个晚辈了,而是官场上能够合作的对象。

尤其是在南直隶,复社这种读书人社团,如果做大做强,再好好运用,便是徐青不当官,也能在官场中呼风唤雨。

其实这也是徐青前世党派的雏形。

站在台前的人是面子,幕后的党魁是里子。

一内一外。

不过人事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复杂的,不能一句话概括。

如果徐青没有强大的实力,即使一直当着复社的坐馆,人家也不会服他。

人心易变,但弱肉强食的道理不会变。

周提学便就着此事与徐青细细商议起来。

徐青有绝对专注的状态,加上金刚铃,越聊越是思路清晰,不时提出灵感,令周提学眼前一亮。

他心里也由此有些吃味。

外甥女婿到底是比不得亲女婿的。

一念及此,周提学油然有玉树芝兰生在别人家庭院的失落感生出。

(本章完)

第113章 冯芜归来

一场暴雨刚走,泥泞的官道上,一拨车队正在前行。周围还有官军护卫,巡按御史的官衔牌高高举着。

这一行,正是新任巡按御史冯西风的仪仗队伍。

“冯大人,前面便是大江的渡口,乘船过去,便是应天府的地界了。”

一路奔波,官军们也十分疲劳。

这个时代舟车劳顿不是空话。哪怕官道上,也经常坑坑洼洼,加上两轮马车的舒适度极差,许多时候赶路还不如骑马、坐轿子。

冯西风便选择了骑马。

他一路过来,饱览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提前做了许多准备。

毕竟他现在是南直隶的新任巡按御史,过几年就说不定了。

即将到渡口时,一大波人堵在渡口,都是粗布麻衣的百姓打扮。官军前去问话,很快问明了情况。

“冯大人,这些都是松州府、江宁府逃难过来的百姓,说是朝廷有奸臣‘改稻为桑’,夺走他们的田地,他们没有活路了。听说巡按御史要从这里过,便聚集过来,请大人做主。”

民间戏文里,南直隶的巡按御史,又叫“八府巡按”,属于皇帝派下来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

当然,实际情况差距很大,但老百姓往往信这些。

冯西风眉头一蹙。

这时候,女扮男装的冯芜骑马到冯西风跟前,说道:“爹爹,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百姓,里面有几个为首的,体格健壮,定然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原来她刚才已经神魂出壳,将前面的人查验了一遍。

冯西风当然知晓女儿的手段,随即下命令道:“去,抓那几个身形健壮的人,本官要审一审。”

他知道这是南直隶的豪绅对他的试探。

冯西风自是不手软。

官军一动手,为首的人见势不妙,连忙引起骚乱,挡住官军。

为了防止造成民乱,官军没有冯西风的命令,也不敢下狠手。

眼见为首的几人,要往江边逃走。

这时,一根根箭矢,居然不知从何处射来,射中他们的膝盖。他们登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过了一会,官军总算分开百姓,追上去,将这几人带走来见冯西风。

其实冯西风手下的官军,也不知道是谁射中的他们。

但见得冯大人胸有成竹,便知道肯定是自己人。

有人免不了心想,难道还有内厂、绣衣卫的高手暗中保护冯大人?

冯西风将中箭的人抓来,没想到这些人倒是硬气,居然统一服毒自杀。

但官军也有厉害的人物,将其中一人及时催吐,不过人也去掉半条命,如果不及时就医,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

冯芜对冯西风道:“爹爹,我带着人过江,去丹溪翁那里,他医术通玄,应该能救下此人。”

丹溪翁是天京城一位江湖神医,脾气古怪,与冯芜颇有交情。

天京城一条偏僻的古巷。

“苏烈,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不过往后绝不能再使用暗劲,否则活不过三年。”

“多谢丹溪先生。”应天府的捕头苏烈,上次中了林天王一掌之后,伤及脏腑,服下丹溪翁此前给的保命药丸,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天京城寻到丹溪翁。

在他妙手回春下,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往后不能再使用暗劲,一身功夫,可以说去了大半。

而且他这次没完成任务,许大人那里也颇有微词。

丹溪翁冷笑一声:“不用谢我,那林天王是要试验他自己的掌力,特意给了你一线生机。换做一般的练脏高手,那一掌化劲下去,伤及脏腑,力道绝对控制不到那般微妙的程度,你当场就得死,活不到来见我的时候。”

苏烈心有余悸道:“这人练脏之后,功夫入化,只怕过不了几年,便会是一代武道宗师。朝廷上次剿匪,放走了他,将来必成大患。”

丹溪翁嘲讽道:“这种人物,伱以为凭朝廷的剿匪官军能抓住,我看多半是人家故意要走。朝廷这次剿匪如此顺利,其中猫腻肯定不少。”

作为大夫,他不懂军事,可他懂人。

苏烈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这边和丹溪翁交谈,不多时,有个捕快过来,低声耳语一番,苏烈听完之后,面如死灰。

那捕快不敢多留,说完就走。

丹溪翁耳目通灵,笑道:“不就是丢了捕头的位置吗,丧气做什么。”

苏烈苦笑连连。

说的轻巧。

这可是南直隶首府应天府的捕头,还是大虞朝的南京。

他坐在这位置上,往常南直隶多少绿林道的好汉,不敬他三分。

现在丢了捕头的位置,又功夫失去大半,往后谁高看他一眼?

想起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往后看他的眼神,苏烈真恨不得当日就死在林天王掌下。

“丹溪翁,帮我救个人。”一声清脆之音出现在巷子里。

丹溪翁听见,忙出去瞧,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笑道:“算算日子,你也该跟着你父亲回来了。那琴我一直给你保管着,你空了记得再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你把此人救下来,我给你弹三首曲子。”

青衫少年身后有人抬着一个担架,上面有个面色发黑的病人。

丹溪翁瞧了一眼,说道:“服毒自杀的?还是个死士。这人,你救了他,也未必能问出什么话。”

“我自有办法,你先救人。”

“行。”

丹溪翁便让人将担架抬进去,开始动手。

青衫少年在外面等着,打量了苏烈一眼,说道:“阁下瞧着眼熟,莫非是应天府的苏捕头?”

“女公子又是谁?”苏烈何等眼力,自然瞧出少女是女扮男装。

他现在有点心灰意懒,说话也没以往的滴水不漏,直接点出对方的身份。

“家父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少女淡淡道。

“巡按御史?”苏烈想起最近官场传闻,新任的巡按御史是去年乡试第五名的举人冯西风。

当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去年人家还是个酸秀才,今年便做了巡按御史,成为南直隶文官体系权势排名第四的巨头。

苏烈下意识拱手道:“苏某见过冯小姐。”

少女问:“苏捕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在京城,也经常看何知府给老爹写的信,知晓徐青现在是江宁府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想着自己读史书,那些豪杰都要招揽大批人才。

见苏烈神情,猜想对方怕是遇到什么难事,下意识动了招揽之心。

反正老冯在应天府也需要帮手,等老冯离任,这人还能留给徐青用。

其实她对徐青没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不过身为灭情道的传人,总归是要动情的。

给谁动不是动,不如就找徐青试试。

而且人在红尘,许多事身不由己。以往冯西风只是秀才,她自然无所谓,现在老冯青云直上,她再拖后腿就不好了。

所以和徐青成亲,也是时势使然。

她要是拒绝此事,对身边人都不好。

灭情的功夫是入情越深,将来要抽身而出的难度越大,好处是,入情越深,将来斩断情丝,成就越大。

如果少女没有自报家门,苏烈才懒得跟她说自己的事。

不过对方的父亲是巡按御史,苏烈心里本能生出一丝期盼,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少女听完,笑了笑:“我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丢了一个捕头的差事。堂堂大丈夫,为这点事丧气?”

“冯小姐,你们这种贵人,怎么知晓我们底层的辛苦。”

少女:“你在南直隶江湖,也算一号人物,功夫又不俗,怎么算底层。”

“在魏国公府这等人家眼里,苏某便和奴仆走狗有什么区别。我为他们魏国公府的事受了苦,至今没人来问候过。”苏烈自嘲道。

少女:“读书人有句话,天行健以自强不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应天府不要你,你难道不会去谋其他去处?”

苏烈:“冯小姐打算招揽我吗?可是我受了内伤,功夫废去大半,对你们父女,不见得有多少用处。”

少女:“丹溪翁没跟你说全,你这伤也不是不能痊愈,只是他做不到而已。”

“什么叫做不到,若是能找到那些灵药,让我炼制成丹,我怎么就不能治好他,问题是,他能找到吗?”丹溪翁走出来,嘟囔一声。

少女微微一笑:“不用灵药也可以,若是有练脏的高手,又精通医理,治他的伤势,能有多难?”

丹溪翁:“他就是被练脏的大高手打伤的,你问他,这辈子见过几个练脏的高手,这等人物,且不说精通医理的事,便是有,又凭什么救他?你说的轻巧,那你找一个给我看看?”

少女:“我现在自然是找不到的,不过我父亲那边说不定有机会认识。”

她虽然口中这么说,心中却想到,徐青很会交朋友,说不定以后会认识这种人物,反正先将人骗来再说。

她看重的不光是苏烈的本事,更是因为此人当了许多年应天府的捕头,熟知南直隶江湖和官场上的事,对老冯来说,着实大有用处。

恰好对方落魄。

这叫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苏烈不免心中一动,主要是他现在被应天府免了差事,如果不迅速找个新靠山,以往那些带点灰色的产业也怕是保不住了。

应天府可是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冯小姐,若是你们父女不嫌弃在下无能,在下愿意为冯大人效劳,只是你父亲那边……”

“这点事,我能做主。”

“苏某拜见小姐。”苏烈也不再犹豫。

他现在是落汤鸡,能找个新靠山就不错了。至于此举到底有没有风险。对于他这种半个江湖人来说,风险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机会。

底层武夫要出头,得拼命抓住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才行。

何况为了子孙后代,也得拼一拼。

丹溪翁摇头,走到旁边的琴房去,悠悠吟道:“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苏烈明白丹溪翁这是嘲讽他,脸皮一红,倒是没反驳。

他心里却想着,说得再好听,终南隐士也不会去当牧童。

当隐士还不是为了做官!

少女没管丹溪翁念的诗,心里想着,啥时候让徐青给自己作一首诗词。这小子要是不用心,那肯定是不在乎自己,自己也不用为他操太多心。

她随后叫上苏烈,走进屋子,见那人醒转,双眼好似漩涡一般,对着那人问话。

那人自杀不成,一下子心气泄了许多,再被少女的迷魂法镇住,很快少女问啥,他就回答什么。

少女一边问,一边叫苏烈记录,还让苏烈也帮忙问事情。

毕竟是个老刑名,肯定比她专业。

苏烈这参与进来,问出许多事,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了,但现在他是骑虎难下。

这也是少女的用意。

管你有多少忠心,先拉下水再说。

史书里,这类事讲得很明白。

一条船上的人,才是最可靠的。

苏烈自己做了记录,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而且他也看出,少女非同寻常。光是这迷魂法,便见得手段。

而且人家父亲是巡按御史,背后有皇权支持。若是此番他跟着立功,能借此混进绣衣卫、内厂,那也不用怕被报复了。

他现在是上了船,只能安慰自己。并且心里也隐隐松了口气。少女能让他参与进这种机密事,至少不是拿他当炮灰用。

“小姐,这人接下来带到哪里去?”

“带去官驿。”

“唯。”苏烈迅速进入角色。

参与进这种大事,他感觉自己又有活力了。

少女有巡按御史的腰牌,去了驿站之后,直接占了最好的院子。

苏烈则是在少女吩咐下,开始串联自己的老部下。

趁着现在天京城的大小人物,都跑去迎接巡按御史,少女需要借这个机会,多搜集一些信息出来。

“我搞这些事的能力,到底不如徐青。算了,先去舅舅家。”

她留了信,然后径自去了周提学的宅子。

她在应天府住了好几个月,对城里颇为熟悉。

因为周宅的仆人,都是太苍周氏的家生子,以前也是伺候或者见过冯芜母亲的,故而纷纷来向冯芜见礼。

冯芜便从管家那里,听说徐青也住在这里,心中一动。

她到底是女儿家,不好直接过去见面,因此吩咐一个婢女,过去问徐青讨要一首诗词。自己则是留着和周提学纳的姨娘闲聊。

徐青因为要在周提学这里躲避武定侯、赵太监,所以没直接走人,而是住下来。反正他之前也住过,这次还是上回的院子,住起来心安理得。

徐青观想出“金刚铃”之后,参悟般若智慧,逐渐地触摸到了练脏的玄妙。

他只觉得,自己距离练脏的境界仅剩下一层窗户纸。

徐青不着急。

因为练脏除了参悟境界之外,也需要灵药将药力渗透进脏腑中,方能完成蜕变。

不过没有境界,光有灵药是肯定不行的。

反之亦然。

好处是,呆在应天府,他的玄天观想法在东方苍龙七脉之首的“角脉”停滞的进度,再度有所进展。

距离打通也不远了。

“应天府的龙脉,对我温养紫微星,打通东方苍龙七脉果真大有好处。”周提学的官宅,还不是应天府龙脉最好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在旧皇城,也称台城。如今没人敢进去住,处于半荒废的状态。

其次便是魏国公府为首的权贵所居住的乌衣巷。

自八王之乱后,五马过江以来,乌衣巷便是顶级权贵居住的地方。

“周宅虽然龙气相对稀少,不过也足够助我在数日内打通角脉了。”

这是徐青打通的第一条普通隐脉,他还是很好奇打通之后,有什么效果的。

周提学考虑到影响问题,没让徐青去给冯西风接风,这是私事,没必要和公事混在一起。

他觉得徐青和冯西风父女见面,还是等到冯西风忙完应酬之后再说。

只是周提学没想到,冯芜不按常理出牌,私自到了周宅。

这时周提学已经去码头接风了。

冯芜派人过来找徐青要诗词,徐青也感应到周宅的动静,神魂出壳观察了一下,知晓是冯芜来了。

他对此,也是静观其变,没有过去见面。

毕竟大庭广众下过去,容易惹人看笑话。

镇守太监的官衙。

“老爷,这古董字画还送不送?”赵太监手下的管事向他询问。

赵太监本来想拉着徐青去吃一顿酒,套套话,顺便攀扯一下关系,没想到却被周提学拉走。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周提学可是冯西风的大舅哥,老赵现在不太想招惹,而且周提学是学政,找一个秀才生员说公事,那是天经地义的,谁也不能拦。

这两日,赵太监找了许多机会,都没见到徐青。

人都没见到,准备的古董字画自然不好先送过去。

恰逢巡按御史的仪仗到了码头。

赵太监心思一动,既然徐青这边找不到机会送礼,干脆直接送到驿站去。他越想觉得越妙,“大家都是天子派到南直隶的耳目,你要是退了我的礼物,我在陛下那里自然可以说,这些文官瞧不起他这种阉人。”

如此一来,冯西风要是弹劾他,在陛下那里也是先入为主,觉得冯西风多少带点私人恩怨了。

“把里面的精品挑出来,送到驿站去。”赵太监于是吩咐道。

管事又问:“里面有一幅盐商送来的明王佛像,听说是方阁老都鉴赏过的绝妙精品,老爷,这画也要送过去吗?”

赵太监淡淡道:“送礼自然是要挑好的送,既然方阁老都称赞过,定然很符合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胃口,一并送过去便是。”

“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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