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英雄之志

越国位在楚国东面,与强楚相邻,日子可想而知。

不过越国东去不远,便是大名鼎鼎的暮鼓书院,也算是有几分依撑。

所谓“晨起鸣钟,暮寝击鼓”,以此警心明志,刻苦学问。

在天下四大书院之中,暮鼓书院是最具特殊意义的一个书院。

因为这一座书院,矗立在儒门圣地【书山】脚下。

儒门圣地书山与法家圣地三刑宫,相同之处在于,都对本宗学问具备极其重要的意义,是等同于精神象征的存在。

不同之处在于,书山之上,大都是一些皓首穷经的学者,只潜心治学,既不广收门徒,也不参与天下大势,甚至于连“天下的鸡毛蒜皮”,也不理会。

三刑宫则像是书山和四大书院的统合。本身无涉天下,但广收天下门徒,且三宫之中,刑人宫是入世极深的。

说回白玉瑕。

此人实力绝对不输于人,可惜运气太差。

几轮决选,遇到的都是深藏不露、只待一鸣惊人的天骄。

其性质就如触悯遇林羡,他还接连遇到了两次。

刚才的最后一轮中,他遇到来自申国的江少华,底牌全露的他,被江少华极具针对性地击败,就此结束了黄河之会的征程。

不过冼南魁现在提名白玉瑕补位正赛,倒也不是说趁着楚国的高层不在场,就给楚国人找乐子。

而是剩下的几个天骄里,唯有白玉瑕的状态还算完好。

触悯的对手都快被打死了,实在没有再战之力。

东郭豹自己都是奄奄一息,被他击败的对手,也更不必说。

便是楚国的高层在场,也说不出一个不是来。确实是只有白玉瑕的状态还可以参战,总不至于再往前一轮的败者里找人。

此时的天下之台,有资格在冼南魁面前就此事表态的,也就三人而已。

曹皆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姜望,慢慢说道:“你这几日都在观战,对于场上天骄,想必比我熟悉得多。你觉得,这越国的白玉瑕,可堪此位?”

姜望略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以我的眼界,不足以做出什么准确判断,也不该指点天下英雄。您一定要问我的话,我只能说,我个人认为他拥有进入正赛的实力。”

曹皆微笑着看向冼南魁:“这就是齐国的意见。”

对于齐国这两个人有些过于端正的态度,冼南魁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又看向牧国的金冕祭司那摩多。

那摩多抬了抬眼皮:“这个名额,你们想给谁就给谁,并不重要。我来只是想通知你们,牧国参与内府场的天骄,换人了。”

他说着,屈指一弹,一块金属圆牌疾射而出,被冼南魁接在手里。而后径自转身,离开了这“天下之台”,也真是干脆。

今年的黄河之会,真个怪事连连。

景国那边的天骄,直接退出内府场战斗。而牧国这边,在正赛名单确认的最后一刻,忽然宣布换人。

冼南魁看了看手里的金属圆牌,仍然没有就此说什么,而是把目光投向荆国骁骑大都督夏侯烈。

夏侯烈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只道:“曹老哥都这么说了,便如此吧。”

“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冼南魁形式化地转了一圈,以示公平公开,然后说道:“那么我宣布,越国白玉瑕,晋级黄河之会正赛!”

“我有意见!”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人,在场下。

众人循声望去,于是看到了白玉瑕。

这是一个肤色极白而面容极英俊的男子,身穿月色窄袖长袍,立在乙字号演武台下方。

在这一轮的所有败者里,他算是状态比较完好的,但身上未干的血迹,也能说明这一路搏杀过来的艰辛。

冼南魁低头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有意见?”

“黄河之会,天骄之会!”

白玉瑕缓缓说道:“我三岁学剑,十岁演法,寒暑不辍,日夜不歇。才能来这观河台,与天下英雄较量。”

“今日我输了,是我技不如人,我只好怨自己。”

“景国天骄弃赛,多出一个正赛名额,是我们这些失败者的运气。我很感谢,您愿意提名我补位。感谢姜天骄,认可我的实力。”

“但我难道要用这种耻辱的方式拿到正赛名额吗?景国天骄放弃了,而其他天骄都战至垂死,我输得容易一些,输得没有那么凄惨,我就该拿到这个名额?”

白玉瑕摇了摇头:“我不接受。”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接受。我越国男儿,也绝不能接受施舍。”

“我渴求的胜利,是堂堂正正获得。我期待的荣誉,是靠自己血战搏来。”

他站上甲字号演武台,眼睛看过冼南魁、曹皆、夏侯烈,用力地说道:“我请求,给另外两位战败的天骄一点时间,让他们养好伤,让我们再来打过!只有真正毋庸置疑的天骄,才不算辱没这个英雄的场合!”

“好!”黄舍利在看台上大喝一声。高举右拳,壮其声势。

而四面看台,接二连三,一只只拳头举起来。列国观战者,用行为表示尊敬。

白玉瑕的选择,无疑是让人尊重的。

此乃英雄之志,这是英雄的行为!

黄河之会为什么万众瞩目?

就是因为,能参与此盛会的,都是每个国家最顶级的天骄。

讨厌也好,喜欢也好,都不得不承认,能在这观河台较武的,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魅力。

白玉瑕,恰是其一。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就这样清清白白地展现在这里。

冼南魁挑眉未语。

夏侯烈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玉瑕,任由黄舍利起哄,也并不说话。

曹皆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般,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乔林两眼发光,兴奋地传音说道:“他是不是跟夏国有仇啊?这么打触悯的脸!”

姜望没理他。他没有兴趣跟这个家伙,当着这么多强者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别人闲话。人家菜市场的大婶,都知道说闲话要背着人呢!

说起来,越国和夏国两个国家的关系,其实一直算是比较好的。或者是因为都需要面对霸主国的压力,有些同病相怜。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暮鼓书院的学子,入仕最多的地方,就是越国和夏国。

两国官员有不少是早年一起同过窗的,沟通起来自是更容易。

但竞争当然也有。

白玉瑕的这番表态,的确让人很生好感,但对比下来,难免让先前的触悯更显面目可憎。

他本人对触悯有没有恶意不好判断,但乔林说他是在打触悯的脸,也不无道理。

触悯并没有沉默,而是在几位大人物表态之前,主动出声劝道:“我非常能理解白兄的骄傲,咱们一路修行至此,不是为了捡谁的剩饭吃。但问题在于,是你的个人荣辱重要呢,还是越国的国家利益重要?还请白兄三思而后行。”

他这话就太厉害了。

既是在劝白玉瑕,也是在为自己解释。我触悯为何不要脸面,顶着旁人的唾弃,在败者赛里找机会?还不是为了夏国?为了国家利益,我触悯何惜此身!

相较之下,你白玉瑕的行为,就显得自私了些,把个人的颜面,看得比国家利益更重要。

同时他还不无恶意地点出,无论白玉瑕选择用什么方式争这个名额,都只不过是在捡别人的“剩饭”吃,不过一乞丐罢了。而他触悯再怎么说,也是靠自己在桌上赢得了饭碗。

不管白玉瑕那番话有没有针对他、贬低他的意思,反正触悯是果断地“还击”了。

白玉瑕看向触悯一眼,认真地说道:“触兄的想法,白某不能苟同。我今来观河台,是代表越国来与天下英雄相争。我的荣辱,就是越国的荣辱。若真只是白玉瑕个人之事,我舍了面皮不要,争些利益也没什么不可。但今日我代表越国,我绝不允许自己做出有辱国格的事情!”

这个反击,则更凌厉许多。

在这种列国天骄云集的场合,个人颜面就是国家颜面,不然你触悯这种“不顾个人荣辱”的人,又何必在这里解释呢?

触悯嘴角抽了抽,立刻就想要再回应。

但这个时候,曹皆开口了。

适才还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此刻上身往前倾了半寸,立刻就叫人看到了他的存在。

“见一叶而知秋至矣,今天看到白玉瑕,我心甚慰!从白玉瑕身上,看得到越国的荣耀,我很高兴,他们没有辱没历史。人可以无钱财,不可以无脊梁。国可以无富贵,不能够无尊严!我代表齐国,同意给出两天的养伤时间,给另外几位受伤的年轻人机会。我也代表我自己,希望白玉瑕能堂堂正正拿到这个正赛名额!”

曹皆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

一句都没有提到夏国,但是句句都在骂夏国。

不给触悯任何反驳的机会,把夏国天骄钉死在耻辱柱上,把夏国的脸面,打得劈啪作响。

这实在是有些以大欺小了。

但曹皆好像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一副“老夫聊发少年狂,现在十分热血激昂”的样子。

让旁边的姜望,觉得陌生极了!

夏国国师奚孟府今日不知为何并不在场,但即使是在场,也是很难有插话余地的。

因为曹皆此时开口,是在和冼南魁、夏侯烈讨论黄河之会的正赛名额问题,往大了说,是在讨论黄河之会的赛制。除开天下六大强国,谁也没资格插嘴。

谁要想来染指这份权力,天下六强就会让它明白,何为天下六强。

“曹老哥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同意。就这么定了吧。”夏侯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这里真是无聊,我来是想顺便看看打架的,不是来看斗嘴的。小舍利,你走不走?”

“走咯!”黄舍利将战袍一卷,起身便跟在夏侯烈身后。真个是干脆利落。

白玉瑕和触悯这一番短暂“斗嘴”,斗得确实精彩。但被夏侯烈这样一嘲弄,也很难不尴尬。

白玉瑕可能还好一点。

被曹皆截断了反击可能的触悯,心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冼南魁略想了想,即道:“那便如此。给你们两天的时间养伤。届时再决出内府场最后一个正赛名额。”

天下六大强国,其它几方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出面就是默认结果。

故而他们三人这一番讨论,就已经可以说是最后的决定。

对于整个黄河之会来说,明天定下外楼场的正赛名额,后天定下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正赛名额,这样算来时间倒也刚好。

……

……

从“天下之台”归来。

姜望忍不住问曹皆:“您和荆国的那位夏侯大都督,有交情?”

夏侯烈左一句曹老哥说了算,右一句就听曹哥的,一副唯曹皆马首是瞻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好奇他们的关系。

曹皆淡淡说道:“算是认识。曾在万妖之门后闹过几次纠纷,各自领兵较量过。”

姜望知趣地道:“想来您是打得他心服口服。”

曹皆笑了笑:“胜负参半吧。”

“瞧您客气的。”姜望很殷勤地道:“那夏侯都督都被您打得叫哥了,还要如何!”

曹皆看了他一眼:“那只是因为我年纪比他大。”

“您就是太谦虚了!”姜望一脸‘我为你着急’的表情:“不是属下拍您的马屁,您刚刚在天下之台里,那叫一个威风八面,压得那冼南魁都黯然失色呢!什么牧国大祭司、荆国大都督的,跟您比起来,全都差远了。”

曹皆一脸‘你就是在拍马屁’的表情看着他:“你这个溜须拍马的工夫太生硬了,回头有空还是要多学习……直说吧!什么事情求我?”

黄河之会当然是公平的,甚至可以说是现世最公平的决选。因为天下六强,谁都不会允许哪方左右正赛。

冼南魁一句“主客之论”,就直接被群起而攻,这也是黄河之会上列强相争的一个缩影。名誉、地位、影响,什么都要争,方方面面都有交锋。

每一位天骄,都只能靠自己的实力争胜,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天下六强之间,有没有默契在呢?

自然也是有的。

比如黄河之会的第一轮正赛,天下六强的天骄选手绝不会碰上。

比如今年的这样一份正赛名单里……

按照往届惯例,接下来那一场,辽国的耶律止必然要碰上黄舍利。

西北五国同盟跳得很欢,荆国敲打起来也绝不会手软。

以此类推,丹国的萧恕必然要碰上秦国的秦至臻。

牧国那位新换上来的天骄,本来对手应该是盛国的江离梦,现在江离梦没了,大概会改选相对较弱的对手。

景国和魏国隔着长河相对,景国天骄找上魏国的东郭豹也很合理。现在景国内府境天骄弃赛,东郭豹会跟宋国的殷文华对上也说不定。但这个说不定……是真的说不定。因为天下六强之外的国家,只要不是被六大强国挑上,那名额配对是真的很公平,非常随缘。

而身为齐国天骄,姜望第一轮的对手,自然便是夏国的触悯。或者也有可能是申国的江少华。

因为申国位于齐国北方,再往北去不远,就是东王谷,二者总归是有些联系。甚至也可以明确地说,东王谷就是在背后支持申国,让申国在齐国的面前保持独立性。

一般来说,第一轮打触悯还是打江少华,就看齐国这次更想要先敲打谁。

而姜望收敛了浮夸的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曹皆:“黄河之会第一轮,我想打林正仁。”

他强调道:“庄国的林正仁。”

两章合并。晚上无。

另。

我会连续保持大概一周的四千字基本更新。

然后集中爆发一下。

但是大家也不要期待有太多字。

一个是最近的剧情太难写。

另一个。我这个四千字选手,确实从二月份打鸡血打到现在,有点枯萎了。

对了,感谢独孤见雪,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第1120章 明月照

曹皆看了看姜望:“就这个啊?”

姜望很认真地点头道:“就这个。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冲动,如果国家有别的计划……”

“可以。”曹皆打断了他,轻描淡写地道:“我来安排。”

实事求是地讲,在开口之前,姜望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

他跟曹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才认识,说熟悉也算熟悉,曹皆对他的态度也比较和缓,但没有到特别亲近的地步。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吃一顿挂落,如他没有大局观什么的。

之所以斟酌再三,还是开了这个口,是因为……假如错过这个机会,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林正仁了。

林正仁的可怕,已经在这几天的演武台上,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相较于王夷吾那种一心追寻巅峰力量,信奉拳头所至即为真理的对手,姜望还是更忌惮林正仁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敌人。

为了让曹皆同意,为了能够在正赛第一轮碰上林正仁,他准备了好几套说辞。

但都没来得及出口。

曹皆很简单地就答应了,甚至都没有问他为什么。

姜望便只低头礼道:“谢过大将军。”

“只有一点。”曹皆淡笑着道:“你自己选的对手,你要是输了,可别怨我叫你受军法。”

姜望肃容以对:“必不生怨!”

曹皆抬了抬下巴:“回去修炼吧。”

姜望于是也就离开,往自己的房间里去。

而曹皆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时候太严肃了些。

但作为过来人,他又很明白,什么样的少年天才,才会抹去骄横,变得如此严肃。

然则天下之大,何人不苦?

除了一声轻叹,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

……

庄国所属的小院里。

杜如晦与林正仁,仍是对坐于石桌两侧。

林正仁正襟危坐,双手扶膝,小心翼翼地问道:“国相大人,盛国那边……”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淡声说道:“黄河之会乃天下盛事,哪国也不会眼皮子那么浅,因为黄河之会上的胜负而妄动干戈。你大可放心!若真有什么麻烦,你是为国出战,国家也会给你兜底。”

林正仁低头行礼:“正仁处事不周,让国相大人费心了。”

“你能赢盛国天骄,已令老夫喜出望外,何能再苛求于你?”杜如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仁啊,在自家人面前,不需要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身为一国之相,自然需有威仪气度。对于林正仁,他难得有这样亲切的时刻。

现在如此,自是因为林正仁值得。

打进黄河之会的正赛,已经是庄国历届以来的最好成绩。

谁也不能够否认,林正仁是个人才。

对于能给庄国带来贡献的人才,杜如晦并不介意更亲切一点。

林正仁郑重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感佩之情:“正仁知晓了。”

杜如晦看着他,语重心长:“现在是庄国最好的时候,但还可以更好,也应该更好。老夫很希望,你能和国家一同成长。”

林正仁道:“不敢说和国家一同成长,正仁祖祖辈辈生活在庄地,只愿为祖国的发展尽一分心力。”

杜如晦满意地点了点头:“国家不会让忠君爱国的人吃亏。”

他又接着勉励了几句,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的那只水鬼,养得很不错。它叫小礼?”

“是我弟弟的名字。”林正仁敢在演武台上叫出名字来,就是并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缓缓说道:“我林氏全族都被歹人所害,一夜之间满门尽灭,此仇我永世不忘!”

杜如晦目带悯色:“此事是望江城城主府和缉刑司失职,当时已经追过责。事后我也严令缉刑司追查过。”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灭你满门的仇人是谁?”

林正仁面带戚容,牙齿都快咬碎了,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只恨我无能如此,竟连仇家是谁都不知!只知他戴一个山鬼面具,心狠手辣,实力高强,高矮与我相当。”

他当然不能够知道那人是姜望,因为如果他知道了姜望的身份,也就能够通过朽木决,轻易推测出董阿案的凶手,那么继而推导出枫林城域覆灭的真相,也是很合理的发展。

而问题在于……祝唯我决定叛国之前,他与祝唯我同在新安城!

以杜如晦的智慧,不难猜想得到,祝唯我叛国之秘。

所以他林正仁,确实不知仇人是谁。

哪怕在黄河之会前,庄帝已经给过他列国天骄的情报。哪怕他已经知道齐国天骄姜望,就是庄国出身。

他的秘密,决定了他必须不能把姜望的这两个身份联系到一起。

杜如晦看了他一阵,幽幽说道:“那人不是简单的行恶,他是对我庄国有大恨。其人先在望江城道院逼讨道术朽木决,继而又去林氏族地屠你满门,在此之后不久,则是趁着庄雍国战、我国大军在外的机会,夜入新安城,凭借朽木决对木行道术的克制,袭杀了副相董阿!”

“刺死董相的凶手竟也是他?”林正仁又惊又怒又恨:“其人是谁?!”

他煞有介事的、喃喃地分析道:“这个人知道朽木决,也对董相很了解,他应该是庄国人,甚至就是清河郡人。他又很仇恨庄国,一直在关注庄国的情况……”

“曾经的枫林城城道院弟子,现在的齐国天骄,姜望!”杜如晦给出了答案,缓缓说道:“这些天,每天都在看台上坐着的那个。”

林正仁对决江离梦的这一场,他当然看到了姜望,姜望也看到了他。但双方都非常有默契地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的停驻都没有,仿佛在祁昌山脉附近的那一次相遇,根本就不曾发生过。

但杜如晦是记得的。

他不知道姜望是怎么混到齐国去的,这有待之后的调查。但是他知道,枫林城域的血债,就系在这年轻人身上了。

而董阿的死,他也不会忘却。

这是庄国土生土长的年轻人,现在也是庄国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何以成为了齐国的天骄,有了光明的前途,还要回到庄国来行凶?”

林正仁精准地表现出了错愕、愤怒、难以理解的种种情绪,语气是悲愤中夹杂痛苦:“是了,是了。难怪我对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原来他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姜望!虽然气质变化很大,但轮廓还是很像……我本以为……本以为只是同名。本以为枫林城里的那个姜望,随着枫林城域一同覆灭了。”

庄帝转予他的那份情报中,只说了姜望出身庄境,但没有说姜望是枫林城人士。而林正仁和黎剑秋素来不怎么说得上话,没有发掘出更具体的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在半是了悟、半是悲伤的状态中,林正仁猛地抬起头来,恨声道:“他出身枫林城城道院,国家给他资源,让他修行,培养他成才,他甚至都有资格参与三城论道!现在他为何恨国如此?因为枫林城域之覆?”

他愤怒道:“但那是白骨道作恶,他该去恨白骨道啊!!”

杜如晦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分地说道:“这世上千种人千种心思,有的人就是如此。你对他再好,他也只觉得理所当然。但只要有一点不如他意,他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苦难,都是别人的过错。

白骨道为祸之时,他倒是逃掉了,却不知咱们缉刑司、城卫军,有多少人殉国!我们举全国之力清剿白骨道,不知多少道院学子死在此事中,而这个人,却只带着乌有的仇恨远走高飞!飞远了……又带着恨回来。”

“此人无德,但却有才。如今是齐国天骄,代表天下强国出战黄河之会,未来是一片坦途。正仁啊。”

杜如晦看着他,语带悲观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这把老骨头不在了。庄国这样的敌人,就要靠你来抵御了……”

林正仁忍住悲伤:“杜相,您必能早日登临洞真。庄国上上下下都离不得你,至于姜望那等恶徒……”

他咬了咬牙:“我与其不共戴天!”

“洞真,洞真,要看到真不朽,谈何容易?”杜如晦唏嘘了一句,又摇摇头,说道:“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如果姜望跟白骨道有关……那么他能够逃脱枫林城之覆,就说得通了。而在白骨道已经被剿灭的现在,他当然有恨国的理由。”

林正仁心里当然清楚枫林城域的真相,也知道杜如晦是在‘修改’那段过去,更明白姜望不可能是什么白骨道教徒。

但他当然不能知道。

他不清楚也不明白。

他只是一个完全不知道真相,因而也不会怀疑自家国相的年轻修士。

所以他满脸怒容,咬牙切齿。

直到这会儿,才猛然‘醒觉’道:“您这么一说,我知道姜望他为何对我林氏有那么大的恨意了!他在望江城的那一夜,并非随手为恶!”

在杜如晦心里,这的确是一个疑问。

姜望恨董阿恨庄国都算是有迹可循,唯独他在望江城还灭了林氏全族,很不符合这个人的真实性格。毕竟董阿曾对其寄予厚望。而在新安城的那条长街上,他和董阿搏杀至死,也都不曾殃及一个无辜百姓。

但杜如晦觉得,林正仁可能不会有好的答案,林正仁这样的国之天骄,他有可能藏着的‘恶’,不应该暴露在他面前。至少在他对国家很有用的时候,不应该暴露。

所以他故意不问。

此时林正仁能够主动给出一个答案,那是再好不过。

当然,他的回应是刻意显得并不如何重视的,只有一声轻描淡写的——

“哦?”

林正仁咬了咬牙,似是陷入了回忆中。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望江城的那个血夜,终是讲述道:“那姜望本是枫林城凤溪镇一药材商人之子,在他父亲病死后,拿着家财,进了枫林城城道院修行。只留下他的继母和他继母所生的女儿,在凤溪镇艰难度日。

姜望那个继母名为宋如意,寡居在镇上。独自带着女儿,苦苦支撑一家濒临倒闭的药材铺,日子熬不下去。

后来因为生意上的往来,结识了我林氏的一个有为青年,名为林正伦。正伦帮衬了她不少,两人渐渐互生好感。

论起辈来,正伦可以算是我的堂弟。他没有修行天赋,但经商天赋很好。我林氏算是望江城大族,族里的药材生意都是交予他做。

林正伦和宋如意两情相悦,便定了终身。我家老爷子虽然不满对方是个寡妇,但因为正伦用情极深,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而姜望那边,除了要走他的妹妹,说是姜家人,姜家自养之,倒是也没阻拦。

婚后正伦和宋如意两人十分恩爱,那宋如意时不时往枫林城寄些钱财,拿林家的财物补贴姜家,正伦也不说什么。如此过了一段美满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阵子药材生意不好做,正伦亏损得厉害。我爷爷就让他放一放担子,先养养心。

正伦是个要强的,心中憋闷,便每日买醉。宋如意因此常跟他吵架。

他们夫妻俩的事情,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只知道那天,正伦回家晚了,他们大吵一架,据说,还动了手……宋如意便跳了井……”

林正仁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本是他精心修饰过的‘故事’,不知私底下重复了多少回。但既然是回忆,自不能说得太顺畅、太像‘故事’。

他缓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这是我林家的家丑,家祖也有意遮掩,便未让此事见官。只是族内关了正伦的禁闭。

后来姜望听说了宋如意之死,便寻了几个道院同门,找上门来。按说当时他们都只是游脉层次,我一个人就足以将他们驱逐。

但一来,我们都是道院弟子,往后说不定还是同僚,我不愿伤了和气。二来,宋如意毕竟是死在林家,她从枫林城嫁过来,好日子没过几天,人就没了。我林家怎么也脱不掉责任去。所以我就出面与他分说。

他彼时倒是没有什么无礼的要求,只是要求林家就宋如意之死,给出一个交代……”

林正仁叹了一声:“正伦伤心欲绝,又愧对宋如意的家人,便自杀当场,说以死还报。正伦死了,我很伤心,但这是他的选择,我只好尊重。

他说自己活着也只剩痛苦,想来死后他若能再见宋如意,当可以过上好日子。我知并没有什么地府轮回,但只是抱着这样的期望……还能如何呢?”

林正仁神色哀伤:“当时正伦自杀后,姜望便说,此事到此为止。

我还叫人把正伦名下的药材生意,全部赠予姜家,便当是抚养宋如意的那个女儿。

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时隔一年……”

林正仁有些哽咽了,但很快将这种脆弱抹去,充满仇恨地说道:“没想到在姜望心里,这事从未过去。只是他彼时不是我的对手,才只能隐忍。待有了实力之后,第一个来屠我林氏满门!”

这些话半真半假,条理清楚,每个环节都分明,且死无对证。

这世上除了姜望,恐怕没第二个人能站出来拆穿。

而现在这个齐国的天骄,他说的话,还能被庄国人相信吗?

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是真的恨意满怀。

重复了太多遍之后,在他心里,也真正觉得是姜望杀了他林氏全族。

在望江城的那个血夜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背负着全族血债的可怜人。

负重前行,坚韧不拔。

这种品质,当然是会被杜如晦欣赏的。

“他竟因为这一件已经了断的事情,狠得下心来灭林氏满门。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以此观之,他为何如此仇恨生他养他的祖国,也就不难理解了。”

杜如晦静静听完林正仁所讲的故事,一声叹息:“想不到一个枫林城道院,养出了此等恶徒。这是董阿之疏失啊。只重修行,未重德行。”

林正仁勉强压制着恨意,想了想,问道:“此人狠毒若此,却混成了齐国的天骄代表。我们是不是可以向齐国揭穿他的本性?天理昭昭,何能使他再扬威耀武?”

通过今夜这一番对答,他就算是彻底洗掉了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疑点。赢得了国相的更多信任。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庄国的支持下,开始针对姜望。

对于杜如晦来说,他也为姜望找到了一个符合其行为逻辑的理由,可以用于抹平枫林城域之事的后续风险。更是好好给本国天骄收了心,让这个年轻人的想法更符合国家利益。

两个人都自觉通过这番谈话,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所以一老一少两个人,平添了几分亲近。

但现在并不是算账的好时候。

“不可。”杜如晦苦口婆心地说道:“无论姜望此人底色如何,他今次既然代表齐国出战,那就是齐国的颜面所在,齐国一定会保他。你林氏满门被灭,枫林城域一城倾覆,此诚血仇,但我们没有证据揭露。就算有,此时拿出来,也必然会被齐国压下。齐国毕竟是天下强国,我们庄国刚刚崛起,远不能硬碰。此事要徐图之。”

林正仁当然知道要“徐图之”,不然他忍得这么辛苦是为什么?

但他还是表现得恨意难止:“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杜如晦看着他道:“血仇必要以血还报,但要静待时机。我们能够竖旗于锁龙关,也是等待了数十年。你记住,愈是愤怒,愈是要冷静,愈是仇恨,愈是要有耐心。”

林正仁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眼睛,牙关咬得死死的。

良久,才睁开眼睛道:“正仁受教了。”

杜如晦欣慰地点点头:“你好生修炼,接下来你的对手,应该是在北宫恪、黄肃、谢哀、东郭豹、江少华这五人当中,你若能再胜一场,于我庄国而言,便是滔天之功。当然,即便不能胜,也无人会责怪你。只要打出了风采,让人见识了我庄地英雄,那便足够。”

林正仁恳声道:“正仁一定奋尽全力,不惜生死!”

“不,不对。”杜如晦摇了摇头,看着他道:“你一定要惜生死。输没有关系,但需要留待有用之身。你的生命绝不可丢在观河台上,庄国还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建设,你明白吗?”

这简直是废话,历来黄河之会正赛都有强者看护,很少死人。

但林正仁还是重重点头,表现得深受感动:“明白!”

杜如晦看了看夜空,但见星稀月明:“很晚了。你还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吗?”

“我有一事不解。您先时说,姜望去逼讨了朽木决,以之对付董副相。那朽木决是家师……”

林正仁故意错了一下口,接道:“望江城道院院长秘传,他老人家曾说,只有我师弟傅抱松适合此术。我虽无缘习得,却也有一些了解,此术对于木行道术的确有克制作用,但应该没有那样强的效果才对啊。”

杜如晦略想了想,回应道:“这门道术尚有潜能未被发掘。傅抱松已经将此术贡献于国道院,国院也在前段时间,有了最新的研究进展。回去之后我命人拿给你。”

那老匹夫说自己不适合,只传给傅抱松,这是要带到棺材里的术。傅抱松却转手就将其贡献了出来,这就是端方君子吗?真是可笑!

林正仁迟疑道:“可是……望江城道院院长曾说,我不适合此术。”

“那是先前,最原始的术法的确有些晦涩,不易掌握。”杜如晦摆摆手道:“现在经过改良,已经去掉了那些问题。回头你学了便知。”

“如此,那正仁谢过国相。”

“不必拘礼。你的进益,就是庄国的进益。我很乐意看到你成长。”

所谓良师高徒,贤相良才……

古今皆有明月照。

……

……

……

……

(看章说里大家吵得厉害。

其实一个鲜活的仙侠世界里,喜欢哪个角色,讨厌哪个角色,都是正常的。讨厌主角都没有关系。

我只是看到了这个世界,分享给你们。

这世上的人,本就百种千般,读者在小说世界里的寄托,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只希望大家有理有据地讨论,不要发展成人身攻击。

另外,林正仁有角色卡的。喜欢他就给他点赞去,免费的。

这段不算字数。)

说好接下来都是四千,我突然来个六千!

这叫什么?

“惊喜”

其中有一章,是为二月份月票一万四千五加更。

另,

感谢盟主evanschen打赏的两个新盟!!

大家明天见!

接下来真的都是四千!真的要攒稿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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