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你阿娘还是你阿娘

陛下的这次无耻偷袭,已经成为了这两天朝野最大的话题。

一向直性子的群臣们直言道,陛下这样嫡庶不分、混乱纲常,只怕是整个国家都要乱套了。

另一方面来说,李明是备战第二赛季最早的队伍。

“今天还是有很多弹劾我的奏章?”

房玄龄府上,李明磕着干西瓜子,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地问道。

现如今,小学教育已经名存实亡,学生和老师都被李明的长安报社总社或辽东分社征用了。

所以索性关张了,你们这群小屁孩子爱干嘛干嘛去。

而房玄龄这个曹王府长史,也不必装模作样地去小学打卡混工分。

到点下班后,就与宋王府司马一起,全身心投入到辅佐辽东节度使的工作中来。

“如雪片一般。”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喫一口茶,嚼着没煮烂的茶叶子。

“所有人都在喷我吗?”

“那倒没有。”

“哦,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李明颇有自知之明地点评道。

官僚系统有这么大反弹,李明丝毫不感到意外。

帝皇无家事,皇帝陛下突然自说自话地给皇后添一个儿子,问过群臣没有?问过天下没有?

当然,不合礼法只是表面理由。

陛下同时加强李明和杨德妃,傻子都知道这其中的用意。

一想到那个大闹宫廷、败坏斯文、滥杀地主的小家伙,居然有可能入主天下,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个可能性本身,就让他们战栗不止。

“马周辞任晋王府长史之职,赴齐州任职后,长孙无忌主动请任,辅佐晋王。”

房玄龄看着李明,缓缓道:

“陛下允了。”

嘶~李明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这是强行还原历史的节奏吗?

再加个武则天,李治就能集齐神装召唤神龙了!

“长孙公也是身段柔软啊,一见东宫漏水,便果断跳船。”

侯君集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

“唉……这也是没办法。不管怎么说,李治同样也是他的亲外甥。

“怎么着也比我李明强。”

李明自我安慰道。

房玄龄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些责备:

“殿下锋芒毕露,吓退了许多人,过早将他们推到晋王殿下那边了。

“现在殿下是朝臣们争论的焦点,倒是掩盖了晋王殿下的动作,让他悄悄地拉拢培植势力。”

“哦?雉奴哥还有这份心机?”李明有些惊讶。

历史上的李治是个腹黑,这他知道。

可现在的李治才十三岁,是不是有点早熟了……

嗯,十三岁,在唐朝也不算太早熟,过两年已经能结婚生子,完成许多现代人三十三岁都完不成的伟业了。

“定然是那李世绩在旁辅佐,为那小儿铺路。”侯君集毫不客气、又有些忌惮地说。

李世绩能文能武,而且情商比侯君集高得多,从不居功自傲,因此仕途一路平坦。

侯君集常与他自比,内心深处自叹不如,但又不愿意承认。

“唉……表面是英国公辅佐,其实是陛下暗中助力。”

房玄龄放下茶碗叹气道:

“没有陛下首肯,晋王殿下岂能这样频繁走动?

“事实上,虽然殿下在朝廷搞出了大动静,但实际得利最丰厚的,还属晋王殿下。”

山鸡哥真贼啊,闷声发大财……李明直龇牙。

说到底,李世民只是给了李明争一争的资格,又不是直接钦点他为下一任话事人。

在将李明过继给长孙皇后以后,李世民便撤去了对李明的“新手保护”。

朝臣们该弹劾弹劾,该站队站队,不干涉。

而在陛下一通微操以后,现在宫中的格局已经十分明了了。

李承乾、李泰、李治、李明,四人各显神通,同台竞技。

“辽东那边如何?”李明问道。

他在朝中的实力最弱,辽东是他的最大底气。

朝中和辽东,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首都边疆两开花,这样才称得上健全。

见势不妙,他也可以随时开溜,割据东北继续苟着。

根据李明的要求,长孙延每天制作工作简报,向长安汇报。

若有要事,先行处理后,再由辽东节度使亲自定夺。

提前让李明体验到了君主离线制。

而且因为现在是非战时,所以无法动用飞驿驰道。

单趟信件需要十五天才能送到长安,回信又得十五天。

侯君集道:

“截至十五天前,那边一切如常。

“宿麦丰收,营州的田地全部分配,两地的荒地也在开垦中,截至今日合计开垦荒田十万余亩。

“经济与发展委员会下新设的各大商社,以及民间的商人,也都进入高句丽经营了。

“还有,经陛下特许,与内地各州县的煤铁贸易也已经开展起来了。

“邻近州县近期似乎格外缺煤铁,生意兴隆。”

“缺煤铁?”李明有些吃惊。

邻**州的州县,不就是燕山和太行山一线吗?

那地方缺煤缺铁?搞笑呢?

“不是还在往西北大漠运送铁矿吗?怎么还会缺呢?”

李明多问了一嘴。

侯君集很干脆地摇头:

“不知道。需要去函问问吗?”

李明想了一想,摆手道:

“算了吧,专门去信也太远了,有什么事的时候再一并问吧。”

反正辽东就是沿着既定方针,继续种田、继续和平演变北方邻国,积攒物质力量,时刻备战。

嗯,尽管李世民给了他另一条“和平夺权”的道路。

但李明并没有懈怠基本盘的开发,更没有放松警惕放下枪杆子的想法。

枪杆在手中,万事好成功。

辽东被自己从根到头修整过,所以没什么问题。

几人的重心又回到了朝堂上。

李明问:

“这几日的朝会上,有人从头至尾没有反对过我吗?”

“有的。”侯君集掏出小本本。

观察朝廷百官对李明“高升一步”的反应,这事是李明特别关照过的。

有拉拢的价值,可以作为潜在盟友。

“并不多,大理寺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崔仁师等舌战群儒,这倒是意料之中。

“不过也有一些人始终没有表态。嗯,其中职位最高的杨师道。”

“杨师道是?”

“中书令。”

“哦~?”

李明有些惊讶。

中书省是发布政令的最高机关,其长官中书令,在行政编制上是首席宰相。

虽然实际上不如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秦王府老将那么受器重,但地位之高是毋庸置疑的。

“你们和老杨很熟吗?”李明问。

言外之意是,杨师道为什么会偏向我这边?

宁这甩手掌柜是除了种田啥都不知道啊……房玄龄与侯君集互视一眼,道:

“杨令公出身弘农杨氏,是观德王杨雄之子。”

“so?”李明挑了挑眉。

朝廷里都是门阀士族官n代,有个弘农杨氏有什么稀奇?

侯君集的呼吸陡然粗重,瓮声道:

“殿下的生母也出自弘农杨氏观王房,是杨雄的侄孙女。

“所以杨师道是令母的堂叔,是殿下您的叔公。”

“哦?!”

李明一惊。

搞了半天,原来我是弘农杨氏的亲戚?!

一开始还以为是隋炀帝那一脉的亲戚呢。

切。

这时,房府的门童来报:

“相公,杨令公来访。”

说曹操曹操到。

“请。”

不一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文官趋步入内。

看见李明和侯君集也在,不由得一惊。

“叔公!”李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师道的表情立刻松弛了下来,款步入内。

“杨令公有何事莅临草庐?”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客套、倒茶。

杨师道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李明,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才说道:

“为在下的原属下,马周之事而来。”

马周……提起这名字,李明又忍不住呲牙了。

也许房玄龄是对的,自己确实太锋芒毕露了。

以至于赶走了马周,腾出了晋王府长史这个位子,让长孙无忌给占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笑话:当敌人很菜的时候,千万别把他干掉。

否则换上来一个通天代,就有得自己头疼了。

“陛下已经下诏,马明府也已经去章丘县走马上任了。现在再疏通,恐怕……”

房玄龄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出了一丝为难。

“非也非也,相公您误会了!”

杨师道急得连连摆手:

“在下来,主要是想打听……”

他又忌惮地看了一眼李明。

李明回以理解的微笑:

“我要回家吃晚饭了,叔公相父继续聊哈。”

把最近炙手可热的准·嫡皇子殿下给赶走了,杨师道更是如坐针毡,连连说道:

“非也非也!殿下请坐,侯尚书请坐!”

老杨的道行显然比房玄龄浅得多,性格也更软弱一些

房玄龄捋着山羊胡,静候对方开口。

杨师道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才说道:

“马周是原中书省属官,而中书省又是在下主持的府台。

“听闻马周是被李节度所弹劾的。

“不知中书省哪里得罪了李节度,在下才特来向房相公求教。”

李明听懂了。

老杨有投靠十四党的意向,但手下突然被贬后,他一下子搞不懂小侄孙李明的态度了,所以来老房这里投石问路。

房玄龄笑了:

“殿下本人就在敝府,令公何不亲自问他?”

就在杨师道尴尬万分的时候,李明回以诚挚的微笑,主动解释道:

“我并不是针对马周,更不是针对中书省或叔公你。

“我只针对蠢政。

“马周提出了一条蠢政,我当着陛下的面驳斥了他,仅此而已。”

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被陛下亲自带着与朝臣奏对”这一事实。

李明殿下竟受宠至此,这是储君才有的待遇啊……杨师道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敢问,节度使所说的蠢政是……”

“两税法,在齐州酿成民变的那条蠢政。”李明说道。

杨师道一怔:

“我道是为什么只在一地试行新税法,原来是李节度力阻……”

若是没有李明这么一卡,这条蠢政若在全国推行……

后果不堪设想啊!

知道李明是对事不对人后,杨师道明显松了口气。

“在下,知道了!谢节度使解惑!”

杨师道深深作揖,心情轻松地拜别房府。

“呼~”李明揉了揉假笑到发酸的脸颊。

老杨那老小子也太不经吓了,他怕把人给吓跑了,痛失一潜在盟友。

杨师道虽然城府不深,为人软弱,和崔仁师有的一拼。

但位高权重,而且在摸不透李明态度的情况下,也没有落井下石,参与到朝臣们对他的攻伐之中。

忠心可鉴,可以发展。

房玄龄瞟了一眼明显在打坏主意的学生,满意地捋着胡须道:

“先示以帝宠,再示以才干,以此引诱天性胆怯的杨师道入局。

“殿下的拉拢之术炉火纯青啊。”

李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

“哪里哪里,我一向真诚待人。”

“杨师道是唐高祖旧臣,通过他可以联络更多前朝老臣,值得笼络。”侯君集评价道。

李明自信地扬起嘴角:

“包在我身上!”

“还有一事。”侯君集补充道:

“薛万彻来信,说他奉诏又调回长安了,官复原职,任右武卫大将军。”

“哦?这是好事。”李明兴奋地搓起了手:

“他若能渗透进朝廷的军队,在军队之中大量发展赤巾军……”

画面太美,李明都不敢想象。

如果顺利,直接游戏结束好吧!

“此事十分重大,我得重重地勉励老薛!”

李明严肃地问侯君集:

“薛万彻缺什么?”

侯君集严肃地回答:

“缺媳妇!”

噗……连房玄龄都绷不住了,差点吐出一口茶。

少扯淡……李明正要批评侯君集不够严肃,忽然想起,好像自己的母亲也曾经提过一嘴薛万彻。

在他离开辽东以前,杨氏似乎说过,薛万彻讨厌李元吉,想要谋一门婚事……

李明旋即露出自信的笑容:

“老薛的终身大事,也包在我身上。”

小孩给大人说媒,可真是倒反天罡了。

但考虑到说这番大话的,是能干大事的李明殿下,两人便又释然了。

“静候殿下佳音。”

…………

“阿娘~帮帮我吧,给老光棍薛万彻介绍个女朋友吧!他好可怜啊!”

当日晚,在立德殿用晚膳时,李明抱着杨氏的大腿就嚷了起来。

“殿下不应该称臣妾为姨娘吗?”杨氏调侃道。

“唉妈,你就别埋汰我了。”李明嘟嘴道:

“老薛都饥渴到调戏良家妇女,被一脚踢到营州了。

“你若是不帮他说媒,他万一再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我就痛失一员大将了。”

杨氏温柔地抚摸着宝贝儿子的头发。

他虽然善政一方,虽然力抗蛮夷,但他还是阿娘的小宝贝。

“行,此事交给阿娘,一定给你的爱将撮合一场体面的婚事。”

“阿娘最棒!”李明吹着彩虹屁,继续得寸进尺地说道:

“还有一个人,我想拉拢叔公杨师道,阿娘能替我想想办法吗?”

“行~行~我这就给他写信。”

“阿娘威武!”

从辽东回来以后,李明就属了狗皮膏药,没事就粘在杨氏身上,撕都撕不开的那种。

“二位的母子关系,真是羡煞旁人。”还是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宦官,端上一盘煮葵菜,亲热地和两位贵人们唠着嗑。

虽然杨氏荣升德妃,但立德殿一切照旧。

家事还是由杨氏和其他姨娘分担,还是只有热心老宦官偶尔来帮一下手。

王姨娘为此还很不满,专门和杨氏吵过几架,被遛狗似的遛得不要不要的。

更夫敲过戌时,李明达准时出现了。

“小明,该回家上床睡觉啦!”

她熟练把李明这块狗皮膏药从杨氏身上撕下来,扛在肩膀上,礼貌地与各位姨娘们告别,便扛着他回立政殿了。

“这里也是我的家呀。”李明在肩膀上刚回嘴,嘴里就被塞了一颗枣子。

“你已经我的亲弟弟了,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呀。”李明达理所当然地说道。

回到立政殿的玄关,正好撞上了李治。

警惕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柔和下来,春风化雨地笑说道:

“阿兕子,小明,你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

李明若无其事地向闷声发大财、堵口憋大舰的竞争对手打招呼,被阿兕子一步一步往屋里扛。

李治看着他俩的背影,眼神骤然幽深。

“在与父皇和李明奏对以后,马先生被贬。

“马先生被贬以后,李明急速升迁,屡破礼制,过继进了后族……

“也就是说,这次贬谪与李明有关……

“李明是踩着马先生的头上位的……”

李治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不由自主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玄关昏黄的灯火下。

这封信他看了又看,信纸边已经有所破损了。

信的署名,是魏王李泰。

“动手……要动手吗?”

(本章完)

第162章 阿兕子你别死!(没死)

李泰的信和他说话一样,说话弯弯绕绕的。

大意是,兄弟都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亲密了。四月常棣花开,想和雉奴弟弟一块赏花了。

看上去是不痛不痒的流水账,但其中大有文章。

常棣花两三朵为一缀,常用以暗喻兄弟情。

相传,周武王姬发平定兄弟发起的三监之乱后,写下了《诗经·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典故,便是出自这里。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李治喃喃着,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兄弟是谁?这信是给李治的,所以自然是李治。

外敌是谁?

除了那个突然横插进来的李明,还能是谁?

不会就因为在宗庙举办了一场稀里糊涂的仪式,雉奴你就真把那野孩子当成亲兄弟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因此,李泰这封信的真正含义是:

联合李治,斗李明。

合纵连横,可谓是政治斗争的基础要领了,连狼群都会这么干。

站在李泰的角度,联合李治是明智之举。

因为他弱于李承乾、而又强于李治,老二、老三联手斗老大,是入门中的入门。

而优先干掉李明这个外生的不确定性因素,把形势拉回到大家熟悉的框架下,则符合各方的利益。

“要跟吗,要对那家伙动手吗……”李治眯着眼睛,似乎要从朦胧的字里行间读出答案。

对他来说,先对付李明同样符合他的利益。

因为李承乾和李泰已经斗了很长时间,朝臣们该站队的都已经站了。

晋王府正在收拢的,大多是朝臣中的中立派、以及太子党魏王党的边缘人物。

巧了,李明现在也在打那批人的主意。

从拉拢人才势力的角度来说,两人是直接竞争对手。

而且他和李明都住在立政殿,由父皇亲自抚养,年龄又最为接近。

父皇和世人,会下意识地将他俩进行比较。

货比货得扔,李治在这一点上是很理智的。

“要是没有李明……”

李治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将李泰的书信攒成了一团。

如果李明没有横空出世,就这么安安定定地烂在后宫的某个角落,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李明。

天下会如何?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国家太平?他当皇帝?

不。

更有可能的是,父皇死于急病、皇家在九成宫之变中覆没、高句丽南下割据燕山……

李治发现,自己终究不能狠下心来,像他的兄弟那样。

彻彻底底地抛弃亲情和感情,完全从利益的角度出发。

“唉……”

李治长叹一口气,将李泰的信抚平,小心地揣进怀里。

…………

“唉……”

李治长叹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早餐糖饼。

“你不吃我吃。”

李明很顺滑地摸走了糖饼,塞进嘴里。

在老唐的年代,吃口甜的不容易。

“小明你怎么又欺负你哥了,做弟弟的怎么能抢哥哥的东西呢。”

一旁的李明达给了李明一个脑瓜崩。

父皇一早就在书房处理政务,她义不容辞地挑起了教导皇子礼仪的重担。

“我错了我错了。”李明一边嚼着糖饼一边道歉。

我错了,坚决不改。

“无妨,就让让他吧。”李治双眼空空,下意识地说道。

“那谢谢了。”

李明又从李治碗里摸了个肉馒头,灵巧地躲过李明达的脑瓜崩攻击,脚底一抹油,溜之大吉。

“唉,那小弟弟真的是,太贪嘴了。”

李明达叉着腰,无奈地看着那圆滚滚的小背影越滚越远。

“嗯,他太贪了……”

李治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喝着肉羹。

手边多了两颗枣子。

“给你哒,甜个嘴儿,虽然没有糖饼那么甜。”李明达从兜里掏出枣子,给哥哥放两颗,自己嘴里也塞一颗。

你口袋里是长了棵枣树么……李治心里吐槽,无奈地笑了。

阿兕子是宫里的清流,对谁都真心相待,和谁都亲密无间。

父皇威严而不得亲近,兄弟们又各怀鬼胎。

只有阿兕子在身旁,才让他仍有家的感觉。

如今的立政殿里,更是靠着阿兕子从中调节居间。

要是没有她,李世民、李治、和李明,三个权力生物同住在一座屋檐下,大眼瞪小眼。

光是想象就气闷得紧。

如果……

如果阿兕子心爱的兄弟们。

在她面前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她会作何反应?

肯定会伤心欲绝吧……

一想到开朗似火的阿兕子会露出悲伤的神情,李治便不由得心如刀绞……

“阿兕子。”李治喝着肉羹,闷声道。

“嗯?”李明达的嘴巴正忙着磕枣子皮。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治闷着头对着碗,嘴里含着粥,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如果我与李明,最后不得不兵刃相向。

“两人中……你希望,谁能活到最后?”

房间一静,李明达什么也没说。

“嗐,我在瞎说什么!”

李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粥碗里:

“我睡觉睡迷糊了瞎说的,你别忘心里去,忘了它忘了它。”

像是要把说出口的话咽进肚里似的,他猛灌一口粥。

然而,李明达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房间里十分安静,窗外鸟鸣婉转,仔细听还能隐约听见庭院里溪水的嘶嘶声。

“阿兕子?”

李治感到奇怪,放下大大的粥碗望去。

只见亲妹妹双手扼住喉咙,脸色涨得通红,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表情十分痛苦。

“阿兕子!”

李治大惊失色,发疯似的扑上去抱住她。

李明达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憋得越来越红,双眼含泪,大张着嘴巴绝望地试图呼吸。

“来人,快来人啊!阿兕子有危险,有危险!”

李治抱着妹妹,疯狂地大吼。

宫女急急忙忙冲进来,看见躺在哥哥怀里、面孔红得发紫的公主殿下,吓得尖叫大喊:

“晋阳公主着魔啦!着魔啦!”

“慎言!”宦官抽了小宫女一个嘴巴:

“快去叫御医!”

几人没了命似的往尚药局狂奔。

“何人喧哗?”

李世民听见外面这动静,皱着眉头踱步而来。

当头就看见,自己的掌上明珠躺在李治怀里,神情痛苦地挣扎着。

“发生何事?!”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拎到了嗓子口,飞扑到李明达身边。

“她她她……我我我……”李治更是急得满头大汗,都语无伦次了。

“唉你这废物!”

李世民是真急了,推开李治,轻轻抱过李明达。

跪在旁边的宦官急忙道:

“似乎是用早膳时,公主殿下突发恶疾,已经去叫御医了……”

“恶疾?!”

李世民几乎是吼了出来。

人一大早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个早饭,突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李治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突然开始号啕大哭。

李世民本来就心急如焚,更是被李治的哭声吵得脑仁生疼,忍不住破口大骂:

“别特么嚎丧了!娘们儿唧唧屁用不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和她吃饭,吃枣子,正聊着天,她忽然就……这样了。”

李治边哭边说。

“吃饭聊天就这样了?!”

“难道是毒?有人下毒?!”

李世民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如怒狮一般怒吼。

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对自己最疼爱的爱女下手!

若是让他逮到,若是让他逮到……

“呜呜呜……嗯。”李治含含糊糊地应过去。

他下意识觉得,妹妹突然患上的恶疾也好,着魔也罢,可能与他说的那一番“兄弟相残”的话有关。

但他不知道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他更不敢说出来。

“咳……咳……”

李明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咳也咳不出来,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翻起了白眼。

“别怕……御医马上就来……阿爷在,阿爷在……”

李世民心疼地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安慰着,焦急得仿佛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御医呢!那群废物踏马的怎么那么磨蹭!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李世民不敢继续说下去。

“陛下!殿下~”

御医们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宫人们抱着他们的药箱,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刚吃过早饭,这一路疾跑都让他们半条老命都跑没了。

“御医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李世民显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交到专业人士手中。

李治还跪在旁边哭,被李世民一脚踢到一边。

“特么的别打扰他们!”李世民低吼道。

论心情,他的担忧绝不在李治之下。

李明达是他和白月光长孙皇后的最后一个孩子,皇后去世时,李明达还不会说话。

李世民对这个女儿甚是怜爱,亲自带在身边抚养,将自己对皇后的眷恋都倾注在她身上。

李明达一天天长大,乖巧懂事,一举一动都有皇后的影子。

这让李世民更是打从心底的喜爱。

要是李明达是男的,李承乾和他的三个傻弟弟绝对没有机会的。

李明达如果……有事,对一直放不下长孙氏的李世民来说,不啻于天塌了。

但,正因为极为重视她,李世民更不能失了方寸,给御医增加无谓的压力,干扰他们施展医术。

关心则乱。

李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遇到事情乱成这样,让他很是愤怒。

“阿爷……阿爷,阿兕子会有事吗?她会死吗?”李治像个无助的小孩子,问了一遍又一遍。

李世民也扇了他一遍又一遍耳光:

“你特么说话吉利点!她不会有事的,有御医在!”

可惜事与愿违。

即使御医拼命施展平生之所学,但阿兕子仍然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好看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瞳孔逐渐涣散,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父子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爱的家人一步步离去!

“阿兕子……”李世民也快撑不住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本能地低下头抱住脑袋,不去看。

女儿的这副惨像,让他不忍直视。

而女儿即将离去的场景,更让他回想到了五年前。

长孙皇后当时也是如此。

在御医回天乏术后,于病榻上溘然长逝。

悲哀、绝望、无助……当时的种种负面情绪,如地底的熔岩,又一次在他心中集中喷发。

皇帝又怎样,手握天下大权又怎样?

到头来,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没法留在手上……

而李治整个人都哭麻了,跪坐在一边,一边哗哗流着泪,一边嘴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是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

“咳咳!靠,跑太快差点被馒头噎住。”

李明嘴里咬着从山鸡哥那里飘来的肉馒头,在宫里一路小跑。

他现在可忙了,一天的行程都排满了。

吃完早饭,接下来得去杨令公府上拉关系,去尉迟府上走动走动,还有萧相府、国公府……

跑完关系,还得出宫去长安报社坐坐,和尉迟循毓、狄仁杰他们一块,研究将来情报机构的设置。

最后,就是雷打不动的辽东简报时间,顶着一个月的延迟,对那边进行各种微操。

奶奶的,别说飞机,要是有突厥人的飞鹰传书,他横竖也要空投手谕了。

“说起来,现在是四月了,辽东第一季度的季度报告应该要编制完成了吧?

“不知道有没有送过来……”

李明一边嘀咕着,一边往宫门口溜。

结果,就见宫人们神色紧张,来来回回地一路小跑。

怎么了,哪里走水了?

李明好奇地拉住一位眼熟的宫女姐姐:

“发生什么事了?”

“回殿下,晋阳公主突发恶疾,御医正在全力医治!恕奴婢失礼!”

宫女姐姐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晋阳公主……李明达,阿兕子姐姐?!

李明心里咯噔。

明明已经让她努力加强体质了,并且也卓有成效。

难道,还是敌不过历史的宿命?!

李明一个健步窜上去,跟上那宫女:

“在哪?!”

“立政殿侧殿!”

侧殿,就是他们刚才用膳的地方。

李明立刻掉转头,向侧殿狂奔。

…………

当李明到达侧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的氛围,荡然无存。

角角落落都弥漫着一股焦急、悲哀的气氛。

御医们围成一个圈,一个个大汗淋漓,对圈中央的什么人施着救。

宫人们来去匆匆地打着下手,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忙碌的人群旁,绝望地坐着一对父子。

李世民抱着头,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李治跪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泪水模糊,意识也跟着模糊,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李明一阵恍惚,差点没站稳。

但他硬是抗住了内心的波动,稳步走到一个年龄较大的宫人身边,低声询问:

“来龙去脉简单说一下。”

冷静的语气,让宫人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同样小声而简短地说道:

“晋王殿下和公主殿下边吃饭边聊天,公主忽然扼住喉咙,无法言语,脸红得像火烧一样,接着便力不能支,倒下了。”

哦,是这样……

李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走到那一圈御医身边,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起开,我来。”

那御医回头正要开喷,一看是一个白胖的小殿下,不由得顿了顿。

没记错的话,孝感动天、挽救陛下生命的,便是这位小殿下吧……

他立刻让开。

李明终于看清了施救现场。

阿兕子姐姐躺在地上,整张脸呈现紫绀,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气若游丝。

御医们又是灌药,又是针灸,又是掐人中。

忙得满头大汗,但仍然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公主殿下的情况一分一秒地恶化下去。

大家其实心里已经放弃了,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将晋阳公主往阴间拖拽。

李世民抬起了头,无言地盯着李明,疲惫的双眼中混杂着绝望与希冀。

李治和木偶一样,依旧双眼失焦地直视前方。

“把她给我架起来。”李明静静地吩咐。

冷静从容的态度仿佛有种让人服从的魔力。

计无所出的御医们顺从地遵守这小孩的命令,架起了李明达的两边胳膊。

李明已经第一时间跪在了她身后,环抱她的肚子,一手握拳顶住肠胃,向后上方用力一压。

啵的一声。

李明达的口中,吐出了大半颗枣子。

果然……看着那吐出的连枣带核,李明嘴角抽搐。

看这症状他就能猜到,多半是吃枣子时,不小心吸到气管噎住的。

网上关于简单移除气管堵塞物的视频还蛮多的,李明刷手机看广告时,潜移默化地就掌握了这个简单而实用的技能。

只是在大唐,显然还不知道什么“海姆立克急救法”,对此束手无策。

“咳咳咳!”

李明达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着气。

她的状态迅速好转,脸色恢复,紫绀也渐渐褪去。

没过一会儿,她的意识已经恢复正常,可以独立坐起来了,大口喘着气,迷惑地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哈……哈……我这是……”

“阿兕子!”

李世民几乎是飞扑了过来,紧紧保住了李明达。

仿佛一撒手后,女儿就会一去不回似的。

“呼……居然是吃枣子噎死的……”

李明深藏功与名,站在哭成泪人的李治身边,擦着额头的汗珠,有种谜题得解、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历史上的晋阳公主,是被枣子噎死的!

难怪在李世民的百般呵护下,还是死了。

难怪看着还挺壮健的,突然就没了。

难怪史书上对死因讳莫如深。

那确实,吃枣噎死,确实不大适合写在史书上。

让外国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大唐人吃不起枣子呢!

“阿爷?”

李明达满头雾水。

她只模糊记得,李治哥哥说了一句很可怕的话,然后她就忽然无法呼吸,然后……

然后就这样了。

“你突遭恶疾,是李明救了你!是李明!”

李世民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当着御医和宫人的面,大哭不止。

这次是喜极而泣。

历史上著名的爱哭皇帝,就是这样的。

“小明……小明!你在哪里?”李明达越过父皇的肩头,睁着迷惘的双眼,四处搜寻。

“姐,找我?”李明笑呵呵地走上前,抚摸着李明达柔顺的长发:

“没什么事,只是吃东西噎住了。我已经替你取出来了,歇一歇就能好了。

“以后吃东西的时候要专心,尤其是吃枣子、樱桃这种圆滚带核的水果,别边吃边说话。”

没用的老爹和老哥只会在那里哭,只能由李明来唠叨几句,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你再靠近一点。”李明达向他招招手。

“和我说悄悄话?”

李明宠溺地笑了,把一边脸凑了上去。

李明达贴在他耳朵边,轻轻说道:

“答应我,别和雉奴哥刀剑相向,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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