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好整以暇

前方,十多艘竹筏已从支流冲入北江,径直撞到为首的小翼上,像极了扑在水牛身上啃咬的恶狼。数十名越人手脚并用,叼着武器,攀爬上甲板, 与上面的秦卒肉搏。

位于第二艘船上的韩信只看到,他手下的屯长在将一个越人踹下水后,寡不敌众,被另两个敌人杀死,那浑身绘满夸张纹路的越人战士熟练地割下屯长的头,高高举起,示威地朝这边大呼!

“这是场伏击。”

军正丞去疾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看向江流左右, 从森林里不断冲出的越人, 足有数百之多,他们扛着简易的木筏,扔到水里后,七八人挤在一起,用竹竿撑着,朝船队划来……

他们或许早就看准了每日皆有秦军粮船途经此地,在林中藏匿许久,就等猎物上钩。

整个船队十多条船,但只有三艘是小翼战船,其余皆是平底宽仓的粮船,除了划船的二十名徭役外,每艘只有一伍兵卒。

在韩信呼喊下,船上的弩兵连忙朝侧方划来的越人竹筏射击,可纵然运气好射翻一二人, 依旧无济于事,眼看那些木筏越来越近, 既无木墙,又无撞角的粮船, 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萧禄这时候才匆匆走出船舱,便有侧面竹筏上的越人举起手里的竹矛,猛地朝船上掷来,插在他边上,吓了萧禄一大跳。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面色有些煞白,脱口而出道:

“快让徭役划船,冲过去!”

“不行!”

韩信打断了萧禄的话:“越人竹筏众多,纵然小翼能冲过去,后面的粮船载物多,速慢,只怕无法脱险。”

“那该如何是好?”

萧禄有些茫然,袭击发生得太突然,秦船拉成长队,越人从左岸乘茷冲来,这就意味着,每艘船上五个秦卒,要对付数倍于己的敌人……

“我有个主意。”

韩信指向越人较少的右岸,那里正好是平缓的河沙堆积之处。

“向后头的船传旗令,随我冲上岸去!”

“你疯了!”

萧禄大惊:“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越人?众船一旦搁浅,便轻易无法下水,而越人从各处涌来,吾等休矣……”

韩信语气急促地说道:“越人善舟楫,而我军各船各自为战,乃以短击长,以寡敌众,以无备敌有备,必败无疑。”

“但岸上不同!”

韩信指着那片可容数百人落脚的河滩,眼中闪着找到战机的光芒:“上了岸,纵是划船的徭役,也能舍舟参战列阵,一旦结阵,我军好整以暇,纵越人再多,吾等亦能以一敌十!”

“疯了,疯了。”萧禄进退维谷,却又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仍抱着一时侥幸道:

“还是冲过去为好,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仓掾!”

韩信变了颜色:“纵然吾等这艘小翼能够逃脱,但后头整整十多条粮船,够一万兵卒吃一个月的万余石粮食,就要丢了!”

他看向去疾:“军正丞,这是大罪吧?”

“罪当死!”

去疾咬咬牙:“自百人以上,有战而北,守而降,离地逃众,命曰‘军贼’,身死家残!”

韩信颔首:“没错,事到如今,吾等若不想为军贼,被君侯处死,便只有拼死一战了!”

至此,他不再管萧禄的意见,乘着越人竹筏还没靠上来,让船尾的小卒向后面的船打旗号,旗尖直指右岸!

“冲上去!”

“诺!”

水手掰动了舵,船舱里的徭役们也加速划船,船头渐渐偏转。

萧禄绝望地闭上了眼,他不明白,一向胆小,会钻人胯下的韩信为何今日如此疯狂。

去疾也连忙抱住桅杆,省得撞击时被甩出去,这时候他发现,韩信在颤抖。

“韩信其实也很害怕罢?”去疾如此想。

殊不知,韩信是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却是无法按捺的兴奋!

他知道,今日,自己将迎来真正的第一战!

兵法上说: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这意思是,不论在什么场面下,都要避免以寡敌众,哪怕我军总兵力少,亦要专而为一。

这道理韩信明白,但真正运用起来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遂为众人所笑。”

韩信的颤抖越发剧烈,不得不猛掐虎口,让自己冷静。

“但磨砺十年的剑,若连条蛇都杀不了,屠龙,也只是痴心妄想!”

“若如此,还不如,便折在此地罢!”

下一瞬,伴着满船人的呼喊,小翼以极快的速度,重重冲到了积累着厚实白沙的河滩上!

……

“真是大意了。”

“三关都尉”安圃得到沿途亭障报信后,便立刻带人走陆路,赶到上游二十里外船队遭袭的地方,这一路上,他心中不由暗悔。

本以为,在大军水陆清剿过一番,使沿途越人部落灭的灭逃的逃后,北江道足够安全,却不料越人竟如此大胆,这么快就摸了回来,还对粮船发动进攻。

若那批粮食丢失,还真是巨大的损失。要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是从江淮各郡,运到武昌、长沙堆积,再由牛马骡驴驮运,抵达郴县,再由数不清的民夫,人背手提,翻越五岭运到湟溪关,再装船出发的。

加上这么多人力财力的损耗,算起来,每石粮食,价格相当于中原的十倍!

这十多艘船,一万石粮若落入越人之手,哪怕是昌南侯,也会心疼吧……

相比而言,死五百人,反而不算什么。

但对船队幸存已不抱希望的安圃抵达河流汊口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十来艘船排成一排,静静地躺在河滩上,那些越人早已不见踪迹,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以及河边被抛弃的木筏,证明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见友军过来,军正丞去疾笑容满面地走来,朝安圃拱手:“安都尉,不曾想,吾等押粮的末队,也能混到一场小捷!”

“小捷?”

去疾指着兵卒和徭役砍了后堆积在河边的首级:“力敌越人上千,斩首两百,兵民伤亡不到五十,岂非战捷?等这些船再下水,除了粮食,恐怕还要专门腾一艘出来装人头了!”

说着,去疾还让韩信过来,介绍道:

“舍舟登岸,结阵而战,此皆韩百长之功也。”

安圃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却年纪轻轻的百夫长,不由惊讶:“汝等靠不到一百人,挡住了越人上千人进攻?还斩首两百!”

韩信拱手道:“不止一百,加上划船的徭役,也有五六百人了。”

他指着搁浅的船队,向安圃解释先前的战斗过程:“冲上岸后,众人合而为一,持弓弩者站于船上,其余结圆阵保护,站在水中或岸上,以盾牌矛戟挡住越人,便能占尽优势。”

“而那些划船的徭役,他们虽无弓弩矛戟,却有砍柴用的砍刀,彼辈听说南越人好食人,畏惧之下,亦能拼死而战,为我守住阵脚。纵然越人骁勇且众,但极其散乱,分而为十,轮番进攻,仍是飞蛾扑火,几次扑上来都被打退,死伤惨重后,便各自退走了……”

韩信只没有说,在武昌营监督这群民夫砍柴伐木之余,他也拿众人当试验品,分了一下行伍,练了练军阵。虽然也有人暗暗骂他“胯下之徒”“懦夫”。但有被韩信砍掉脑袋的伍长做先例,明面上的命令,无人胆敢不尊,所以虽不如正规军,但也略有秩序。

不曾想,却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安圃听罢后,暗暗惊奇,问韩信:“你叫什么?”

“韩信……”青年垂下头,低声道。

安圃有些不悦:“堂堂八尺男儿,说话怎如此轻声细语,你方才是如何指挥的?”

他不知道,韩信在指挥时,可是嘶声力竭的……

但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远到淮阴街头,或许是在秦营之中,韩信自报姓名时,却总是不自觉地放低音量。

因为韩信知道,此名一直与“胯下之徒”“穷而无行”联系在一起,引来他人嗤笑……

虽然韩信曾说,此事叫别人知道也未尝不可,但心里,总还是在意的。

不过今日,周围众人的目光,不再是鄙夷和蔑视,而是敬重,因为他,韩百长打了一场漂亮仗,在电光火石之间,用自己的决策,让着五六百人保住了性命。

知道韩信往事的去疾走过来,鼓励他道:“今日之后,军中将遍知汝名,你的事迹,甚至会传到昌南侯耳中,到时候君侯问你,你可得学着,大声报出来啊。”

没错,今日一战之后,与此名相伴的,不止是屈辱了。

“我叫韩信。”

韩信抬起头,大声道:

“淮阴韩信!”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685章 奴隶

“君侯,郁水入海处到了!”

黑夫走出楼船船舱,看到了碧绿陆地与蔚蓝大海间那道缺口。

经过半个月航行,他们终于跨越“南海”,由闽至粤。

珠三角,中国最繁华的地区, 房价高出天际的北上广,如今却是一片蛮荒。在黑夫眼中,这入海口如同亚马逊一般,到处都是雨林、红树林,颇似一根根浮木的大鳄鱼漂上水面,看了一眼遮天蔽日的船队后,识趣地钻回水中。

因为造陆尚未完成, 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海, 后世的许多地区还在海里, 中山、澳门、珠海是一个大岛屿。舟师从岛屿右侧擦肩而过,在破碎的沙洲和小岛间穿行,躲避危险的暗礁。

船队行驶到这,便能发现,此地虽然荒蛮,却并非处女地——早在几千年前,越人就在此繁衍生息,开始种植稻谷。南越地广人稀,刀耕水蓐,一般是两把火,开春烧一次,秋后换个地方再烧一次,等树木化作白地,再将水灌进去, 与草木灰一混,就是上好的肥料。随意播撒种子, 不用精耕细作, 就能得到收获,虽然亩产远没有中原高,但耐不住天气炎热,一年两熟啊。

所以越是往内陆走,就越能看到远处滨海平原上成片的水稻田,以及南越人的干栏式小庐。

此时,围着木棉布裙,田间地头收稻的越人看到如山一般庞大的楼船杀到,都站在田地里目瞪口呆,直到秦军兵卒登岸,才连忙逃窜……

“你看到南越人的战船了么?”

黑夫问侄儿尉阳。

“也是奇怪,一艘未见。”

尉阳有些诧异,他听说,居住在入海口附近的“蛟部”,以船只众多而出名,水上力量不亚于闽越,但舟师行驶至此,为何不见它们来迎战?

黑夫却知道这是为何:“我已令共敖等人、带着武昌营的数万大军,走北江道抵达四会,安营扎寨,打造船只,一副要越江渡海来攻的姿态。这附近越人诸部所有的船只、青壮,都去了四会,阻扰秦军去了,在这沿海地带,只剩下老弱妇孺忙着割稻……”

上一次秦越战争里,越人避战的手段有二,一是欺负秦人不擅长山林作战,逃进深山老林,二是欺负秦人不习水性,划船到海岛上,这次多半也会故技重施。但不论是哪种,都需要足够的粮食,越人是打算拖一拖,等晚稻割完,打成谷子,再带着逃匿,不然光捕鱼摘果打猎,可养不活全部人口。

但他们万万想不到,秦军竟有两支,明伐暗渡,如神兵天降,从海上过来——因为消息闭塞,他们连邻居闽越已被黑夫拿下都不知道。

黑夫令尉阳打起旗号,让任嚣、东门豹、吴芮等一众战将过来开会。

“郁水过了四会后,又分为三条河道入海,故大军亦要一分为三,各走一条,但凡遇上越人村寨、据点,便派遣陆师去攻占,掳其老弱妇孺,舟师则直扑四会,乘越人青壮船茷齐聚时,将其一举歼灭!毕其功于一役!”

这就是黑夫的计划,那样一来,南越最强大的蛟部、羊部便能一战而灭,省得他们再跑到森林海岛中打游击!

众将应诺而去后,奉命专门载着数千人,去抄越人老家,掳其老弱妇孺的尉阳却来找黑夫,欲言又止……

黑夫立刻猜出自己这个虽经历战阵,却因为太顺,不识人世险恶的侄儿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对要去做的事感到不齿?”

“不敢,只是觉得,我恐怕更愿意去与越人主力作战,而不是……而不是袭击老弱妇孺。”

尉阳的确有些踌躇,他加入舟师数年,只打过灭沧海君一场仗,那是打着惩戒谋逆贼子而行的诛伐,并无过多杀戮。

眼下黑夫却不加掩饰地,让他去干类似强盗海寇才做的事,尉阳一时间有些难以接手,觉得这不是“正义之师”该做的。

对家人,黑夫稍微更有点耐心,他让尉阳坐下,并叫住了一旁准备开溜的陆贾:

“陆生,过来,跟吾等讲讲宋襄公的故事么?”

陆贾只好站住,说起那件春秋往事来……

“于是,宋襄公拒绝乘楚军渡泓水时半渡而击,说,吾等号称仁义之师,怎么能趁人家渡河攻打呢。接着,又放任楚军排兵布阵,双方正面阵战,结果宋襄公大败,还被楚军射伤了腿,但他又说,我是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这便是仁义之师,岂能行此乘危扼险之举哉?”

说到这里,陆贾略一停顿:“但宋襄公之兄子鱼却说,兵以胜为功,双方无所不用其极,哪里会讲究什么君子之道……”

黑夫看向若有所思的尉阳:“你觉得宋襄公和子鱼,谁说得对?”

“子鱼说得对,兵者,诡道也,以胜为功,身为将吏,不能有不忍之心……”尉阳有些羞愧,他竟然怀疑起仲父的命令来。

黑夫道:“不是我不想为君子,让秦军做仁义之师,而是因为,这就是战争。越人并无常兵,但也可以说全民皆兵,从秦军第一次南下起,战争便不仅限于双方兵卒青壮,那些老弱妇孺,也极其凶悍骁勇,哪怕是半大的孩子,会用弓矢,用剑,用木棍来暗算秦军,若放任她们逃走,后患无穷。”

他拍了拍尉阳,让他放下心结,去准备出发,笑道:

“而且,我又不是要汝等杀了她们,只要放下武器,不再反抗,便可留其性命,驱使彼辈割完稻谷,带着一起,去番禺与我汇合。”

去到番禺后又要如何处置?黑夫没说。

尉阳应诺而去后,黑夫却负手站在楼船上,忽然问陆贾道:

“陆贾,儒家讲究‘有教无类’?”

“是,此乃孔子之言,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君侯这样的上知者,与不能辨菽麦的下愚者不移,至于吾等这种居于中间的普通人,其贤愚,都是可以通过教化改变的。”陆贾小心应是。

“那些越人。”

黑夫指着岸上,被秦卒拴在绳子上的纹身越人们:“他们也是可以的教化的么?”

“这……”

孔子没说过可以,只是强调华夷之防,但孟子好像有类似的言论。

虽然不喜老孟,但陆贾想了想道:“既然古时有用夷变夏者,蛮夷戎狄之中,也出过一些贤人,应也是可以教化的。”

黑夫道:“哦?可以从食人的夷狄,教化成华夏之人?”

陆贾踌躇了:“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这的确有些难。”

黑夫看向满脸不确定的陆贾,笑道:“不要求有服章之美,毕竟到了越地后,连我和手下四千短兵都齐齐髡发了,懂不懂礼仪也无所谓,像吾等这些军汉,地里黔首,又哪里懂什么礼仪呢?”

“但吾等却又确确实实知道,自己是中国之人,秦楚燕韩赵魏齐,过去七国之人相互敌视,但都自视为诸夏。”

虽然这种认识,仍是知识分子和贵族的专利,但这种奇妙的认同感,也是促成七国一统的内因,只需要经过大一统王朝的长期糅合,一个统一的民族,就要呼之欲出了。

黑夫不想与陆贾在这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直接道明了打算:“在闽越时,你不是建议,在当地搞教化么?在那里被我否了,但在这,在南越,在番禺,我倒很想让你试试!”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

“我会掳走越人的老弱妇孺,从那些母亲怀中,夺走她们的孩子——男孩……”

这无疑是极恶之事,但在黑夫口中,却仿佛是在做天大的好事。

“我要告诉越人,我不会将他们的孩子变成奴隶,更不会像南越诸部之间攻伐仇杀,会吃掉敌人的子女……”

黑夫笑道:“我要派人教化他们,让彼辈长大后,听得懂夏言,再过十年、二十年,一代人、两代人,最终用夏变夷!”

说得很高尚啊,可实际上呢?黑夫很清楚,所谓文明,不过是披上层薄薄外衣,遮掩那些血迹斑斑的野蛮而已。

不然你以为,这片土地,是如何变夷为夏的?靠爱与和平么?

鲁迅说过,历史上有两种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黑夫不知道眼下属于那种,也不能确定,未来在自己的努力下,这天下,至少是中原,会不会升华成人可以为人的时代……

但他起码知道,奴隶也分两种的。

“不会听话的奴隶。”

黑夫对岸上被按倒后,仍不断反抗,试图咬掉秦卒耳朵的南越女子摇了摇头,又回过头,看着来自豫章,吴芮的手下,帮秦人划船的扬越、干越人,这群粗通夏言,脸上木然,摇着橹的可怜家伙,叹了口气:

“和会听话的奴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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