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万乘行(7)

“告诉他们,河间军已经走了,我也准备走。”

披着大氅的张世遇反应过来以后气急败坏,立即当众下令。“让他们不要过来,直接掉头,若是担心黜龙贼渡河去追,就往北走,去饶安汇合!咱们也赶紧走,趁黜龙贼上来之前,赶紧往北走,不要再耽搁了!”

信使恍然过来,飞速离去。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军令,此时此刻,从张世遇的认知角度来说,就该这么办,谁也挑不出错来。

但是,张世遇做这个军令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就在堂中末尾立着的窦立德根本就是存了心来诈降的人……这不是一般人,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简直像个老农民的中年人是个所谓乱世豪杰,天下未乱就喜欢做及时雨,起事后家里被杀得只剩下一个女儿和一个远房侄子,存了心要做大事情,指望着翻云覆雨的那种。

其实这种情况,跟之前薛常雄选择撤退时很类似。

从理性上来说也没什么问题,黜龙军表现的太胸有成竹了,太坚决了,而且上来河间大营就已经丢了那一万人,在敌情不明的情况就该迅速止血,全军后撤,再论其他,以避免可能的全盘大败……被唬住了不丢脸,丢了命、赔了本,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薛大将军军头思维不离脑袋,就是存了个以邻为壑的坏心思,就是没有告知西面辛苦过来的两郡援军。

这两点认知外的东西,今天注定要在某个地方引发崩坏。

情况紧急,似乎需要争分夺秒了。

上午时分,阳光不是太强烈,战马、骡子、士卒本身每次呼吸都要哈出的白气严重影响到了视野,并在大军团头顶汇聚出了很快就会散开的零散白雾。

此时黜龙军进军刚刚一半,只能远远看到乐陵城和河间军残余南营的轮廓;而乐陵城内的高士通在得到消息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亲自出镇,率领最信任的渤海军北上,并且已经在北面营寨与官军接战;而北营内,前面做着抵挡,后面辎重已经开始率先北上了。

与此同时,马脸河对岸,距离河道还有几里地的两路援军,也接到了信使来报,然后停在了当场。

“河间大营的兵马尽数撤了?”清河通守曹善成愣在原地。“薛大将军没来吗?三万五千河间大营精锐在这里,黜龙贼也是三万多,还有七八万贼军,他居然没来?”

“来了,又走了。”跟着曹善成信使折返的渤海郡信使哈着白气,努力来解释。“曹郡守,我家府君让你们赶紧走!”

“我不问清楚,怎么走?凭什么走?”一夜未眠的曹善成勃然作色,俨然也是有些绷不住了。“你说薛大将军来了又走了?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早上天没亮来的,昨日下午走的!”渤海郡来使无奈,只能顺势将昨日撤军过程重复了一遍。

而听完以后,曹善成也好,钱唐也罢,虽然无凭无据嘴上不好骂出口,心里却哪里还不晓得,就凭薛常雄撤兵时的进退有度,自家此番撞上来,十之八九是这位大将军刻意为之!

“枉我等……我等……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不惜连夜至此!结果……结果……”钱唐在马上干笑了一声,却硬是没把话说全乎。

怎么说呢?

兵荒马乱的,信使的事情注定没有证据,何况人家是河北行军总管,是一卫大将军,是关陇名门的一族之长,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真正的上位者。

有些话,说了要负责的。

“何至于此?”曹善成也有些气馁。“都是为了朝廷分忧,为了报效国家!何至于此?”

话至此处,两人只在马上低头无语。

片刻后,还是曹善成打起精神来劝:“钱郡守,或许是有小人作祟,或许真的信使出了岔子,大敌当前,咱们切不可为此生怨……便是生怨,也不要误事。”

“能误什么事?”钱唐打马转身,瞥了眼身后的吕常衡。“不就是白跑一趟吗?现在大家一起撤了便是。”

曹善成点点头,复又认真提醒:“咱们往北走,去饶安县,先给张公做个后援,等贼人退了,我再与你一起去安德城……省得城内那几千河间兵丧了胆,坏了事。”

钱唐只是胡乱点头。

曹善成也看向那渤海郡中的信使:“阁下是回去汇报,还是与我们带路?”

信使想了一想,拱手以对:“全听曹府君吩咐,往饶安县令那里做个对接也是无妨的。”

曹善成立即晓得,这是觉得对岸已经接战,不想回去了,但他也乐的做顺水人情,便直接吩咐:“如此,伱前头带路吧!”

就这样,信使自然乐意,而两郡郡卒疲惫不堪,骂骂咧咧,也都掉头往北去了。

走了片刻,钱唐明显沮丧,倒是曹善成别看年龄只比钱唐大了十来岁,却意外的坚定,一路上反而问东问西,努力打探渤海郡中的消息,并且思索不断。

当然,晓得张世遇此番辛苦谋划,却被黜龙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弄到这个地步,也是不禁感慨的。

“如此说来,咱们这一回,居然是个净赔的买卖了?”曹善成心怀无力,也居然摇头。

不摇头又如何呢?

这次河北官府吃了这般亏,河间大营平白断了一指,三郡折腾了许多,结果只是白辛苦心力,上上下下,不管是谁,不叹气不摇头不沮丧就怪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那信使勉强来笑。“高士通部还是被我家府君重创了的,被困的这三五日里逃散了许多,昨日也打了一仗。”

“这倒也是。”曹善成本欲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也随之勉力来笑。

“而且,还有一部贼军降了的,还是清河来的贼军。”那信使继续来言。

“叫什么名字?”曹善成胯下战马不停,随口来问。

“叫窦立德。”信使也立即做答。

而随着这个名字出口,曹善成陡然勒马,然后转向东面的马脸河……彼处,清晨薄雾早已经散开,但是相隔着十数里,如何晓得对岸是何情形?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反而是比之前安静了些许的样子。

“此人有何说法?”钱唐瞅见不妥,主动来问。

“没有……”曹善成叹了口气。“非要说的话,无外乎是窦立德这个人是个天生的贼坯,早年天下太平就搞小豪强那一套,明明是个郡吏,却到处拉拢亡命之徒,收拢乡野人心,后来天下一乱,便又支派着他人造反,结果被官府发现,杀了他全族,再后来在高鸡泊,仗着自己晓得地形,屡屡逃了过去,据说吃河蚌睡水草不愿意降,今日居然降了?!”

钱唐一瞬间便警醒过来,但警醒的同时反而气馁,他是真累,跟身旁的曹善成一样,身体疲惫到极致,同时心累。

半晌,还是钱唐努力打起精神,朝那个使者看去:“劳烦阁下回去一趟……见到张公,只请他务必小心一下那窦立德。”

那郡吏无奈,只能应下,然后半道打马向东,却又有些依依不舍之态,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三位郡君之间的言语?

人一走,曹、钱二人立马在原地,相顾无言。

“照理说,哪怕是三分的可能也该渡河去救的,何况张公委实长者风度,对我们诚恳可亲。”结果还是钱唐先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去救?”

“救什么?!”曹善成面色铁青。“诚如钱府君所言,但凡有三分可能也该去救,但这个三分,不是说张公有没有三分陷入危局的可能,而是说真要作战,我们有没有三分胜的把握?有没有三分将张公救出来的把握?拖沓到这份上,兵马疲惫到这份上,此时过河去,撞上黜龙贼主力,只是让士卒送死,让三郡彻底葬送而已!”

话至此处,曹善成愤恨难平,却是徒手聚起一股真气来,往道旁的一棵树上奋力一锤,然后便闷头往北赶路去了。

树不大,真气则是寒冰真气,曹善成也没有存心如何,纯粹泄愤而已,故那树被真气砸到,晃了一晃,然后只是中间树皮绽开,内里树干碎裂,并起了一股冰渣罢了。

当然,这树看起来没倒,但明年春发,估计也是活不成了。

转过头来,那信使回到马脸河畔,闻见对岸虽然嘈杂,却没了来时的喊杀声,一时大喜,便准备往下游寻个妥当桥板渡河报信,结果刚要勒马,便先隔河看到了对岸北营四处火起,然后就听到了来自于营内、忽然再起的喊杀声,不由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往何处去。

很显然,窦立德那厮果然是处心积虑的诈降,此时发动了。

当然,过程和时机没有此人想的那般理所当然。

实际上,高士通在发现薛常雄撤走,黜龙军就在南侧十几里外,而北营中又有自己三千内应,是喜不自胜,只等到诸葛德威回身一个消息,便早早准备妥当,向北进发,速攻官军北营。

结果,张世遇早早将军权转交给王伏贝,而王伏贝作为一名本土宿将,早有准备,乃是借着营垒将仓促来袭的高士通部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两刻钟,后者便丢盔卸甲,狼狈逃回了。

而与此同时,窦立德也被王伏贝小心看管起来,直接要求这三千新降之军转到后营安置,而且无令不得出寨。

故此,从头到尾,高士通都没成功靠近被挡在身后的窦立德,更没有出现什么临阵倒戈的精彩戏码。这也是之前钱唐和曹善成觉得对岸动静忽然小下来的缘故所在——彼时,正是高士通来不及联通窦立德便直接败走之后的空隙。

不过,随着官军断后成功,欢呼雀跃,准备趁势北走的时候,重新获得活动空间的窦立德却是毫不犹豫的发动了。

这是需要勇气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效果奇佳。

得到命令的高鸡泊义军在首领的带领下一分为二,两三千人四面在营中放火,挥舞旗帜,高呼官军已败,以图引发混乱,隔断战兵和辎重,而窦立德本人亲自率数百精锐,披甲执锐,却又偃旗息声,只私下去取张世遇。

王伏贝猝不及防,张世遇也猝不及防。

“大当家!”

居然是诸葛德威猛地拽住了逃亡中的高士通,以手指北。

高士通茫然回头,见到北面大营火起,一时大喜,便要折返,但刚要行动,目光扫过身侧残兵败将,复又有些犹豫。

诸葛德威见状,复又有气无力拽了拽对方披风,这次却是指向了南面。

高大帅再度回头,眯起眼睛来看,只见视野中除了一个乐陵城巍然耸立外,两侧的平野中,东面的金堤河与西面的马脸河内侧,几乎都有烟尘浮动。此人醒悟过来,深吸了一口冬日寒气,却又呼出了一股几乎实质的绿色长生真气,真气摆动,遇到下方白刃,宛如青蛇盘棍一般卷起。

而这个时候,高士通终于发了一声喊,却是举起风嘴刀大声疾呼,号令全军随他折回再战。

高士通折回,多少带动了一些心腹旧人,随他北进。

但是很快,随着这位河北义军大帅不断靠近起火的官军北营,他身后的部众也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是铺天盖地,塞满了整个乐陵城北的空地。

原因再简单不过,黜龙军的轻骑已至乐陵城南,之前观战、观望不动的,准备弃营、弃城而走的,甚至已经逃走的其余义军也都醒悟过来局势,却是奋力抢在黜龙军主力抵达前,便折身冲向官军北营。

咋一看,还真是高大帅胆气逼人,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

且说,随着营中火起,北营实际军事主将王伏贝前后失据,狼狈不堪,原本他还想分兵一面镇压营内叛乱,一面继续来做抵抗,但孰料,此时士卒已经得到撤离的军令,再加上很多都是之前没有关系的渤海郡卒,所以居然不听使唤。而等到南面动静越来越大,他本人立在营中一处民房上,亲眼见到之前困顿了数日的无数义军蜂拥而来,多少是晓得局势危殆,也随之心凉起来。最后,干脆号令全军北走,自己则只率亲卫四处来寻张世遇。

此时此刻,他只想抢在贼人前寻到那位张府君,让这位还算是高看自己一眼的张公活下来,不然跟谁他都难交代。

但是,一切早就来不及了,窦立德是个精细人,既然发动,便不留余地,只是在放火的同时,便轻易猜到了张世遇的行动路线,并埋伏妥当,然后果然等到了仓促北返的张府君,并很快杀散了周围侍从亲卫,将对方堵在了一个营内小院中。

“你这人,既做降服,又见势不妙直接反复,便是回了群贼中,又有谁看得起你?”大氅沾了许多血的张世遇情知局势难转,但还是认真来劝推门进来的窦立德。“听老夫一言,现在醒悟,我保你无事。”

窦立德听得此言,倒也不做猖狂言语,反而就势在门内拱手行礼,朝着院中的张世遇恭敬来言:“不瞒张公,张公的气度和恩义我是心服口服的……只是我的亲友伙伴,都在三征东夷时沦为盗匪,或者干脆丧命;我因为接济他们,宗族也几乎被朝廷屠戮殆尽……换言之,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与朝廷再同路的。而这一次,我也是跟高大帅商议好,专门来做死间的,没想到那薛常雄直接撤军走了,居然让我侥幸成功。”

张世遇仰头一叹。

窦立德也愈发恭敬:“这样好了,张公身份贵重,我万万不敢放的,但若张公愿意妥当一些,无论是直接随我一行,还是在这里等个结果,我都不再动手,只放这最后几位兄弟平安离去。”

张世遇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区区三五人,还都是府内郡吏,其中一人连刀子都拿不稳,便也摇头苦笑:“那我就在这里等个结果吧,你放过他们!”

“也好。”窦立德顺势在门内蹲下,宛若一个河北老农,而他的大舅子曹晨却趁势率众扶刀入内控制局面。“若有官兵逃亡成功的,必然汇总过来给张公报喜,要是官兵被抓的多了,说不得还要继续仰仗张公的面子,在真正主事的人面前弄个说法……到时候我就不好多插嘴了。”

“主事的人是谁?”张世遇目送曹晨从自己身旁走过去,将几个亲随武器夺下,面色不变,只是忍不住来问。“高士通还是张行?”

“不晓得。”蹲在那里的窦立德有一说一。“反正依着我来之前的说法,我只跟高大帅做交代,他来了我才交代,至于他与谁做交代,我却管不着。”

“这是对的,此时偷着越过高士通简单,但未免让人瞧不起。”张世遇也就势坐下,拢着染血的大氅在那里等待。“有些东西,要堂堂正正来取,才能让人心服。”

“张公教诲的是。”窦立德赶紧点头。

“教诲个屁。”目送着最后几个侍从被推搡出去,这位渤海郡守的面色终于变得黯淡下来。“两年间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倒也罢了,一朝沦为阶下囚,又哪有资格教诲别人?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说完,再不言语。

窦立德一时也不好开口的。

不过,这种对峙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乱战中,随着头顶上有流光白日闪过,更多的喊杀声涌来,立在房顶上的孙安宗忽然出言提醒:“大军压来了,黜龙军的旗帜也有了,王伏贝顶不住了!旗帜扔下了,估计是要藏身败兵,防着被黜龙帮的高手点到……我看到诸葛德威了!他来这边了!”

“拦住他,就说张公年长,不愿意多动,而我只认高大帅。”蹲在门内的窦立德脱口而对。“他若有心,便去找高大当家一起过来,否则我不敢让他进来。”

“晓得。”孙安宗应了一声,直接跳下房去了。

果然,外面战事安泰了一阵子,但也就是一阵子,一两刻钟后,随着外面动静愈发大起来,喊杀声几乎形成波浪,院外复又马蹄阵阵,甲衣交杂,旗帜也在风中猎猎,赫然有大队人往此间而来。

坐在那里的张世遇面色不变,立在他身后的曹晨却忍不住往院外一处方向去看,窦立德也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然后终于站了起来——那是一面红底“黜”字大旗,被人高高举挂着,自院墙外绕了过来,转到了院门这边来。

而窦立德刚一起身,便先有一名雄壮大汉推门而入,其人目光似电,左右一打量,看到窦立德,微微一点头,便往内里走去,占住了堂屋大门。

窦立德曾见过此人一面,晓得这位正是昔日号称河北东境第一条好汉的紫面天王雄伯南,当场便欲行礼,但马上又意识到什么,也只是一点头,便往后退了半步……但只是半步,复又醒悟过来,反而往前几步跟上,干脆立在了院门通往张世遇的路线之中。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名不认识的高大年轻将领,手持一柄沾血的长刀,进来后深深看了窦立德一眼,复又看了雄伯南一眼,便直接立到了墙角里。

窦立德手中微微出汗,却昂然不动,只是自若模样。

第三个进来的便是诸葛德威,此人只是朝窦立德一笑,便也闪到一旁。

第四个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旬的冷脸黑甲将军,进来后面色没有半点更改,只是带着一身寒气扶着刀往张世遇那边走去。

窦立德本能以为此人便是那张三郎,一时紧张不已。

但也就是此时,一名身材高大,披挂严整,带着一脸笑意的年轻将军走入,一进来就朝窦立德笑了笑,然后似乎是想上来握手,但回头一瞥后,却又干脆站到了窦立德斜对面,只细细来做打量。

窦立德被此人看的心虚,而此时,第六个人进了院子,赫然是高士通,便赶紧拱手问好:“高大帅,幸不辱命!”

高士通笑了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赶紧转过去,立在了一旁。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来:“哪个是张世遇,哪个又是窦立德?”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尚不足三旬年纪的年轻将军方才负手走入院中,其人身后也瞬间涌入七八个文士、武将,高矮胖瘦、布衣铠甲、刀枪剑戟,各不相同……按照情报认知,这里面应该有四五位成丹高手才对。

而这将军既入得院来,左右一扫,如雷似电,然后不待窦立德言语,便含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来:“阁下便是窦头领吗?却是像极了一位故人……我便是北地张行。”

窦立德方欲言语,却一时忘了自己刚刚蹲在那里想好的词汇,不由尴尬起来。

张行倒是没察觉,只是回头来问:“你们看,窦头领像谁?”

众人茫然一片,多还是想不起来。

张行干脆点名:“徐大郎、王雄诞,你俩看出了吗?”

“像杜破阵杜大头领。”徐世英,也就是之前第五个进来的年轻大将了,当场来笑。

“容貌差太多了吧?”跟在张行身后的辅伯石忍不住出言反对。“像不像老杜,我难道看不出来?”

“不是容貌。”张行愈发大笑。“是这股子藏身草莽却始终咬牙向前、坚韧不拔的英雄气概……这俩人,真是绝类!”

此言一出,院中随行的黜龙帮众人各自诧异,纷纷探头来瞧。

窦立德闻得对方将自己比作淮右盟盟主,如今的黜龙帮实际上第三大山头的那位,也是心中既惊且喜起来。

不过,很快张行便转向了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的张世遇,然后只一摆手,便松手往前去,然后来到跟前昂首挺胸,从容行礼:“阁下便是暴魏渤海伪府君张公了?”

“我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渤海太守,你一个贼酋,谈何真伪?”张世遇冷冷来对。

“我既是贼酋,自然视暴魏任命为伪职。”张行丝毫不让。“事已至此,张公可愿反正?与我等共除暴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张世遇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张公何必如此?”本是河北人的魏玄定一时跺脚,不免可惜。

“败军之将,正该有这番气度才对。”张行先对魏玄定稍作安慰,复又回身来问。“果然不降?”

“不降。”

“那阁下可有交代?”张行追问不及。“不然何至于专程在此等我?”

“有两件事情。”张世遇严肃以对。“一来,郡中很多官吏,不是军伍中人,还有很多民夫,也算不得军伍,你要抽杀,不能抽他们!”

“有道理。”张行点头。“民夫发点粮食,让他们回去,吏员降职任用……不愿意降的,再看有没有军伍经历,决定要抽杀还是直接贬为民夫……其实郡卒未必会抽杀那么狠厉,河间军才会如此,张公想多了。”

“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既是个小张世昭又是个小曹林。”张世遇叹了口气。“也倒罢了……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胸襟?我想让你转告给河对岸的两位郡守一些话。”

“且说嘛。”

“就说这一回是我对不住他们两位。”张世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但也请他们不要怪罪我,或者记恨其他谁,而且以后还是要尽力而为,维持局面的……不是让他们忍耐薛常雄,薛常雄一个军头,心思偏狭,决不能一味服从;也不是要他们一味记着什么朝廷大义,现在朝廷令出多门,听那些话也只是胡扯;而是说,时为乱世,履任一方,人家喊你一声郡君,总该要为郡中尽力做些事情才对。”

“话肯定是可以传的……只是张府君,你这般觉悟,我反而有些不舍得杀你了。”张行笑道。“真不降吗?你既不在意什么朝廷大义,又何必说什么玉碎瓦全呢?”

“要你转的话是给钱、曹两位年轻郡守的,是针对着一些事情,顺着他们心里面来讲的。”张世遇连连摆手。“我本人还是那老一套,你就不要劝了,你麻烦,我也麻烦。”

“也罢。”张行终于严肃起来。“彼之英雄,我之仇雠……”

说着,这位黜龙帮大龙头转过身来,一面看向身后诸将,一面伸手指向了身后坐着的老人:

“诸位,我也是刚刚路上才想明白的,这位张太守,其实一人便可当之前西线那一万河间军……

“这不是看他出身高、死前又会摆谱,所以来吹捧他。其实,若论治理地方、军务通达,此人未必就强哪里去,但他在河北,有个他自己之前恐怕都没想到的独特作用,那就是他是河间大营与诸郡郡守之间的唯一桥梁……

“他在,河间大营和地方郡守之间便还能合作,地方郡守还有个头绪,河间大营也不好视地方为无物。否则,以薛常雄那种以邻为壑的关陇军头姿态,之前如何出的这么多兵,来做这个埋伏对付高大帅?

“而如今,此人一死,河间大营尽失人心,与诸郡名为友军,实际上已经隔河无所通畅,那河北局面也只是时日而已!”

众人各自振奋,便是窦立德也都欢喜起来。

“你为煽动人心,倒是把老夫吹到天上去了!”张世遇眼见着一群反贼在那里振奋,忽然起身打断了众人,然后冷笑不止,却是将沾血的大氅滑到了地上。“我怎么不知道我那么厉害?”

“斩了他,然后传首渤海,再送他尸首到平原去!要将这番咱们出兵的战果和这番道理告诉整个河北,从官军到义军,从世族到豪强,就说黜龙帮既为天下义军盟主,甫一受邀至河北,便先在平原断薛常雄一掌,复在渤海削其一足!”张行瞥了眼陡然起身、面色发白的张世遇,只负手扬声压过了对方。“一句话,黜龙帮来河北了!时乎时乎,这方天地颜色已然开始变了!”

说完,被外围嘈杂喊杀声衬托到格外平静的小院内,张行转过身来,走上前去,将沾血又沾灰的大氅从地上捡了起来,替面色铁青的张世遇重新披了上去。

然后转身率众离开。

一刻钟后,天下名门河东张氏出身,资历地方大员,渤海太守张世遇,死在了这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院中,时年五十七岁。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92章 万乘行(8)

十一月,随着一场明显的寒流自渤海湾猛烈吹入渤海郡,河北大地一时天寒地冻,大河如约封冻,往来如平地。

趁此时机,黜龙帮留在东境原定北上的军事物资、部众,终于得以抵达到河北。

且说,之前乐陵一战,从政治角度而言,自然有张世遇这个惊喜值得称道,张行最后那番言语,固然有趁机吹牛给自家贴战功的成分,但也绝不是平地生风。对应的,从军事角度而言,此战就有些乏善可陈了,只能说是解了乐陵之围,击败了渤海郡卒和断后的几千河间军而已,而且还是击溃战,俘虏真不多。

不过,之前平原一战,打得格外出彩,倒是真真做到了惊世骇俗,倒也不必计较多余。

所以,黜龙军之前仓促北上,当真是称得上开门红的,而且不是一般二般的开门红。

而接下来,那些河北义军个个探头探脑、跃跃欲试的,都是准备看看黜龙帮这些人是如何乘胜追击,扫荡诸郡的,也做好了在这个过程中摇旗呐喊捞到一块地盘的可能。

但是,接下来那位张三爷和黜龙帮的作为却是让人大跌眼镜,他们居然一仗不打,包括就在眼底下的无棣、饶安,碰都不碰,只止步于乐陵,并将控制区局限在了之前高士通占据的渤海三分之一、平原三分之一,也就是豆子岗北面的一个三角形控制区里。

那么黜龙帮在大河封冻前到眼下这些天干什么了呢?

河北豪杰们只能说,之前江湖传闻,黜龙帮“会多”这个特色,他们是真的见识到了。

就是开会!

十几天里开了七八场会!

在乐陵开,转回到般县接着开!开完大会开小会,开完总会开分会,就是一张嘴皮子,硬是讲道理!会开的河北群豪们头皮发麻,道理讲的这些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汉子面色发白!

偏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加上人家刚刚灭了河间大营精锐,解了乐陵的围,你也不好跳脚骂的,甚至不好骂不说,还要做出一副深入领会了精神的姿态。

都开的什么会呢?

第一波会在乐陵,是个大会,河北豪杰有名有姓的都去听,黜龙帮那些人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那就是暴魏无道,义军兴起,而黜龙帮则是天下义军盟主,这是天下公认的,河北义军的高大帅他们在登州就已经认了,不信你问高大帅;江淮义军也认了,辅伯石和他的一千淮西长刀兵在这里摆着呢;南阳义军也认了,伍大郎伍二郎在这里坐着呢。

所以,黜龙帮过河来是义军自家内务,是来支援下属的,不是来抢地盘的,谁带着俩家人的心思谁滚蛋。

一句话,大家格局要大。

平心而论,这场会开的大家其实都还能理解,黜龙帮核心本是东境班底,忽然大举北上,越界过来,名正言顺啥的,总得理一理,江湖上绺子并寨都要问问辈分年龄的,懂得都懂。

第二波会是回到般县开的,这场也没超出河北豪杰们的预料。

就是黜龙帮那伙子人摆出一个架势来,大头领们在里面,头领们隔着门咋咋呼呼的,像模像样的把高大帅补了一个大头领的位置,然后把已经隐身了许久,但影响力尚在的平原义军首领孙宣致也给补了一个头领,再加上在之前留在河北的诸多义军中实力最大的郝义德郝大爷、此番立下大功的窦立德窦爷,以及此番算是开门第一个投过去的范望范大氅,外加一位据说是经常往来高大帅跟黜龙帮做联系唤作诸葛德威的,也都一并给了头领名份。

到此为止,算是河北豪杰正式拱手入了伙。

不过,这场顺理成章的决议在黜龙帮内部却引发不少震动,因为哪怕是之前有了明明白白的言语,明确了张行和魏玄定过河后有权力召开相关决议,可第一次在另外一位大龙头不在的情况下直接决议出来一位大头领、五位头领什么的,也不免让人遐想不断。

但这还没完,接下来几日,那会开的就又臭又长了。

什么整编部队,安置俘虏,发冬衣,打劈柴,都要开会,人来了要开会,人走了要开会,还要把开会说的话抄下来,贴在那,据说还要把抗击暴魏啥的玩意版印起来,送给这个送给那个的。

不是说完全反对,比如说整编部队的时候,除了挑选身强力壮的,有修为武艺的,还要问家里几口人、跟官军有什么仇什么怨,之前两年受过多少苦……有苦有仇,当众说出来……而这些话一说,河北佬自家基本上都能听进去,谁这两年好受呢?

但要是因为这个直接影响日后前途,譬如说那些明显跟官军有仇的,这两年吃苦多的,直接整编成队去做正卒,有些稀里糊涂的,就撵去另一边说是要准备屯田,那自然就有人忍不住瞎编起来了,结果被发现了又要开会批评,甚至要大冬天撵走。

渐渐的,弄得许多好汉不耐烦起来,很快有些怨言也出来了,都说黜龙帮的人坐失良机,空城都不取,只是在这里开会。

“哪里是嫌弃开会?又哪里是嫌弃我们不做扩张?根本就是害怕被整编。”这一日,寒风稍驻,冷气依旧,般县南面的简易木料大营里,正在例行双日晨会,有人说起此事后,首席魏玄定冷笑一声,当场道破。“可要是这般,自己直接散了去了呗,又不是没有整个绺子直接去红山投奔王虎臣的,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遭开会的罪?”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怕冻。”坐在最下手的阎庆接口笑道,引得许多东境过来的头领一起发笑。

但是,新加入的几位河北头领面色就不好看了,刚刚就是窦立德提出的这个问题。

说白了,谁不知道谁呢?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只要上方做了决策暂时不出去打仗,也没别的可做,啥时候开会也算是个事情了?这要是算个事,之前两年被官军杀得血流成河,撵到沼泽里山坳里吃河蚌吃田鼠,去年这个时候直接一晚上过去冻死几十个又算什么?

本质上,不过是这几天的会跟前几天的会不一样……前几天开会是给谁大头领、头领位子,是决定这几个县的舵主谁来当,是送徐世英、伍氏兄弟那些有压迫感的大头领们回去,是迎接对岸送来的物资,自然个个踊跃;而现在呢,其实是在整编部队,什么渤海军、平原军和新附义军,一律打散了,按照黜龙帮版本的《六韬》的说法来挑选精锐,重新编制。

而且,整编的力度非常大,原本总数十多万人,高士通自家先选了六七万去乐陵,黜龙帮却只愿意最终保留两万左右,大部分人都是要就地转为屯田的,有手艺的工匠也被专门集中起来,准备计件开工。

其实,对于底层士卒来说,只是求冬天里的一把火,这种事委实倒无所谓,但对于这些头领们来讲,基本上相当于动他们的命根子了。

这要不闹就怪了。

河北新入的几位头领,自然也都惴惴。

停了半晌,还是窦立德,看着坐在上首喝凉水的张行,想了一想,然后重新认真提出问题:“龙头,这件事情我们其实心里清楚,确实不是开会的事情,而是很多义军都对整编不满……既觉得战兵留的太少,又觉得生死兄弟一样的绺子被打散不甘心。”

“确实,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坐在上头的张行想了想,放下了冰凉的茶水。“我的意思很简单……就要打散了重新编,而且只选出两万人。不服气这个想走的,礼送出境,绝不强迫,但也不能强迫和勾搭其他人走,而且以后就别指望再打着什么义军的旗号。下次遇到,还要看他们举止,做了坏事就要抽杀行刑,抢了城池挡了我们路,就要做敌军打下来,这也是躲不掉的规矩。”

烧着火盆、架着烟囱的简易营房内陡然寂静下来。

很显然,试探得出了最直接的结果,这位龙头的回复非常强硬。

“黜龙帮便是如此。”魏玄定昂然开口,把一些话转嘴说了出来。“我们能有东境的局面,靠着就是讲规矩,有说法,靠组织……这是我们的法宝,更是我们的根本……要我说,不光是害群之马早点走,如果真有人又想留下来,又想着自行其是的,也是该杀就要杀!让柳头领去处置,按军法里通外敌处置!”

张行点了下头:“说的好。”

此言一出,之前嘻嘻哈哈的东境诸头领也都完全老实了下来,柳周臣立即起身,很正式的避席拱手:“属下得令。”

而待这位军法官坐回去后,营房内彻底无声,偏偏张行复又看向了一脸风尘之色的窦立德:“窦头领,既是你察觉到的军中不妥,一事不烦二主,回去对他们敬告的事情也麻烦伱好了……跟那些人说清楚,想走真的不会拦着,但冬衣一定要留下,为了那些东西,我连皇后身边的女官都撵去做衣服了,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间也没有第二家义军能自己备出来数以万计的冬装,有地盘都不行。还有,要走,本月下旬之前就必须走,晚了就是柳头领的事情了。”

窦立德沉默片刻,起身拱手称是。

窦立德既坐,郝义德复又起身拱手来问:“那龙头,敢再问一句,整编出来的部众,到底能分多少给原来的首领?”

“不论原来多少,只按照帮内身份公平分配。”张行认真来答。“大头领各自保留两百亲卫,头领一百,剩下的部众按照兵种、数量,尽量给大家整匀乎一些……我想的是,编个五六万部队,除了柳头领这样的军法官、阎庆这样的人事官,还有担任留后的地方官要另算外,其余领兵的头领,大约二三十人,各自约两千人,但大头领除了本部,还有对应的头领做常设的上下搭配。”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看向了辅伯石:“辅大头领,譬如你的淮西长刀兵,效用极好,当然不会打散,但会给你再安排一千兵,或弩手,或混兵,以做羽翼。”

辅伯石面色不变,但从点头频率来看,却是内心激动不已。

而此时,营内也再度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在飞快的算账,而几位过河后刚刚成为头领的河北义军首领几乎是迅速眉目展开,便是窦立德都板着脸不吭声……无他,按照这个安排,他们是占了大便宜的,没人以为自己那三五千人抵得上黜龙帮的正军,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平原一战,还在回军中看到黜龙军走出那种行军队列,来到般县还得一本《六韬》,他们已经清楚认识到黜龙军跟自己这种野路子部队不是一回事。

便是东境过来的诸多头领,稍微算下账以后,也都陷入到了某种沉默中,像辅伯石这种赚了大便宜的不说,大部分人其实也都没吃亏,甚至普遍性多了点兵……因为到底是多出来两万部队的。

只能说张龙头趁着过河后的情势,日益集权,算是个交换,所谓整编换兵力。

那么谁吃亏了呢?

答案是没有进入会场的,没有成为头领的那些河北义军首领……他们实际上丢掉了兵权,成为了他人的食肉,不然又怎么会闹呢?

至于张行的这一套,大家心知肚明,乃是非常简单的拉一拨打一拨,打一棒子再给个红枣。

粗俗,没有技术含量,也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但是有用,最起码吃了枣以后,大营里气氛忽然就变得很和谐了。

“我努力去说说……”窦立德面色如常,但表态时却认真和恳切了许多。“但是我威望不足,要是郝大……郝头领还有高大头领、孙头领,几位一起去说,下面愿意听话的估计还是比较多的,估计还是能压下去的。”

郝义德、范望几个人立即点头,其中诸葛德威点头最快……他之前已经成空头了。

高士通也在环视四面后干咳了一声:“便是没有龙头吩咐,我也要去寻那些混账做个说明的,本就怕那些混账不听话,不晓得轻重,惹出事来。”

一直沉默的孙宣致也开了口:“我就不去了……原本跟着我去登州再回来的平原义军没有闹事的,其他的我也没什么资格去讲。”

张行会意点头。

话说,今天说是双日例行晨会上被发难,但其实张行和许多东境来的头领心里明镜一样,早就等着呢。

甚至,他们早就知道,这次闹事的过程里,被整编的义军们反应是不一样的,最老实的,就是之前在登州被抽杀过的平原义军,他们一声不吭,服从的非常彻底,一方面是抽杀的心理阴影,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渤海军的愤恨;而不知道为什么,最闹腾的,正是高士通麾下的渤海义军;至于那些理论上应该最桀骜的河北义军,却展示出了一种强烈的务实姿态。

要么直接走,要么闷声留下来,有意见的,则去寻郝义德、窦立德这种有威望的河北头领做说明。

很显然,之前两年的反扫荡经历,让这些残余的河北义军比登州过来的那些渤海义军更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真实冷暖。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行和魏玄定等人早就议论妥当,都觉得渤海义军是可以轻易镇压的,反倒是这些河北新附义军,需要小心谨慎应付,省得闹出什么大岔子来。

转回跟前,眼见着一众河北头领纷纷服从,今日最早出言嘲讽的魏首席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微微哈出了气来,忍不住当场来笑。

显然,没有参与第一场战斗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位昔日落魄道士回到河北后的兴奋。

“不过。”张行想了一想,复又在以为已经完事的魏玄定诧异眼神中认真来言。“军中感到焦躁不安,也的确是事实。而且不光是被整编的河北义军,东境来的自家军士来到河北后,也都有些不安。咱们不能光理会上头,不管下面人的想法……得想个法子,让冬营妥当起来,鼓舞下士气。”

“底下儿郎们吃饱穿暖,自然万事大吉。”郝义德当场苦笑来劝。“龙头真不必忧虑。”

“比武打擂如何?”一直看热闹,只是算了个账的单通海忽然开口插嘴。

“可以!”张行立即表达了赞同。

“但打擂比武,最后不免又落到修行之辈身上,对底下士卒来说差了点意思。”王叔勇正色道。“我在庄子上的时候,常常挂出酒肉来,让庄客和过路人来比试射箭……”

“这个主意好!”魏玄定第一时间赞同。“我记得当日还见过。不过会箭术的还只是军中部分人,得搞些别的,让没有修为又不擅长射箭的士卒去摔跤、角力怎么样?”

“都可以。”张行立即拍了膝盖。“开个大会嘛。”

周围人微微一愣。

“不是那个意思。”张大龙头从容解释道。“是开个冬日军营的运动大会……等整编大约完了就搞,今日射箭,明日争龙珠,后日角力摔跤,大后日拔河、投石,而且可以按照军营分组竞争,或者跟着大头领走……每项分出名次,个人给酒肉钱帛,最后还计分,谁家部属得的奖励最多,全营都有奖,后勤物资到了也可以先选。”

这倒是有意思了。

“挺好的,这种事情要是成了,多少可以说士气也就成了。”魏玄定复又有些不安起来。“但如此大会,想要顺畅,不免要精心设计,既要多弄些事项来,而且场地、后勤、时间,也都要考虑周到……还真挺麻烦的。”

“那就专门开个会,把相关头领聚在一起,做个筹备会。”张行有一说一。“魏公牵个头呗,找下郑头领。”

魏玄定和随军管后勤的头领郑挺自然满口答应,但马上,不只是两人,整个简易营房内的人却又都觉得哪里不对——这黜龙帮过河后,会开的好像确实多了点。

就在张行兴致勃勃的在般县冬营,准备学王翦搞运动会的时候,殊不知,也就是这一日下午,数千残兵也终于慢吞吞的从平原回到了河间。

光天化日之下,这数千败兵几乎是一声不吭的走入营中,偶尔有人招呼、命令、迎接,反应当然也都不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言语,有人沉默。

但是,几乎是所有人,无论是笑是哭,是说是动,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之前死了儿子都没有太大反应的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在将台上看到这一幕后,几乎目眦欲裂,继而一度摇摇欲坠。

半只脚踏入宗师之地的高手当然不会真的栽倒,但薛大将军的确是心神失守了。

无他,到此为止,薛常雄终于确定,自己那一万兵是彻底没了,这剩下的五六千兵,看起来活着,也的确活着,却已经全然废掉了,再不能上阵。

恰如南岭进贡来的甘蔗一般,被人啃过以后,渣子看起来挺多、挺重,但已然无半分用处。

但是,甘蔗渣滓扔了就扔了,这些这些看起来还全乎的兵却不好扔,轻易扔了他们,其他兵马怎么看?恐怕只能养着,放在营中吓唬不明所以之辈了。

“贼子!贼子!”

一念至此,冬日刺眼阳光下,薛常雄终于忍耐不住在将台上破口大骂,再不见之前生子当如张老三的气度了。“何其歹毒?!何其歹毒?!不杀此僚,我薛常雄誓不为人!”

没有人回答他,身侧亲子足足五人,也只是呆立,莫名心慌,心腹陈斌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却也只是怔怔无言。

有些战斗,过程只用了一个时辰,还有些战斗,只杀了一个领头的,但却注定要影响深远的。

PS:抱歉,这一章的确晚了……大家晚安,再度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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