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苏州来人了(两更合一更)

六月末。

章越已入县学三个多月了。

虽说最热的时候已是过去,但对于地处闽地的浦城而言,还是酷热难当。

一碗酸汤下肚后,这才令人稍稍解了暑意。

章越回味这酸汤,酸味生津,津又生甘,绝对是上等的消暑佳品。

斋长与章越一并坐在树荫下的凉塌上纳凉,一边喝着酸汤可谓格外快意。

山风吹来,章越又举了一碗酸汤下肚,那滋味绝对是没说了。

斋长身旁一名寝友看章越的碗空了,即端起他的碗去桶里装汤。

“师兄使不得,我自己去吧!”

“举手之劳而已。”那人笑了笑。

“章贤弟如此跑腿的事就让人去吧,”斋长则翘着脚坐着塌上笑着道,“真有你,没料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段,我从未想过扑得县学刻坊后,得入得这些钱。”

“难道刻书之收入,还不能令斋长收回当初扑刻坊的钱么?”

斋长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章越端起新盛来的酸汤,自己就是贪这口食之欲的人。

章越道:“斋长,这些钱不算什么。若是斋长有意经营,那就再多请几个匠人来,说实在的咱们功夫太慢,要是再多些人手,还能在其他刻坊的仿本出来前多赚些。”

斋长闻言叹了口气,县学小刻坊确实不占优势。

“咱们哪比得过其他刻坊?从雕版至付梓用了两个月,而大的刻坊仿造一遍不过半月即出。若是能让我卖个半年,那少说得卖个五千本不在话下。”

章越心想,主要还是这个时代没有版权之说,若是真让他们垄断,杜绝其他刻坊抄袭,那么搞一个《两年解试三年省试》的品牌,以后就可源源不断地来钱了。

章越道:“这一番我也是长了见识,大刻坊的匠作纸墨工序都比咱们老道,纸张墨印也是精到,如他们用的顺昌书纸不仅比我们的便宜,做工还比我们好,甚至还请了方家在书上补了注释,典故出处。最后两家一比,倒似我们抄了他们一般,更气人的是卖得还比我们便宜。”

这真可谓正版被db打败的感觉,然后劣币驱逐良币。

章越确实也没料到,这时候建阳书肆如此发达。

以建阳崇化坊而论,比屋皆鬻书籍,天下客商贩者如织,每月以一、六日两大集,十日两小集。

这里的百姓真称得上‘以刀以锄、为版为田’。尽管刻坊众多,但却不愁没有书卖,天下的书商都云集于此。

到了南宋时,建阳书坊之间有类似于版权公告,这也是最早的版权公告,一家不许仿刻他坊的书,但目前没有。

章越道:“斋长下面有两条路,一即是趁着赚了这笔钱,咱们分一分,二是咱们将这钱扩建书坊,再雇些匠人,买些上好的雕版来。”

听章越之言,斋长眼里露出犹豫之色,最后道:“我看还是算了,咱们还是见好就收吧!三郎不会以为我目光短浅吧?”

章越失笑道:“斋长是聪明人,许多人就不知何为落袋为安。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呢。”

章越确实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这本来就是他顺手为之的事,经营一项生意,后面要牵扯多少精力。

这可不比勤工俭学来的轻松。

宋朝的出版业能够出头仅限于科举用书,这是因为学校的日益普及。但说到底宋朝繁华比明清有过之无不及,但识字率却不如明清。

故而章越抄几本明清话本小说在宋朝不是没有市场,但却作不大,这个市场有限。

若斋长有这个意思,章越帮之无妨,总之不愁卖不掉。但斋长没有这个野心章越也不强求,他做事一起顺其自然,只要读书的事上不顺其自然就好。

主次之分一定要分好,也就是“见路不走”,明知道可以赚钱却不去为之,因为我永远清楚精力放在什么地方。至于四面开花那是小说里的事。

商人在封建社会就是任人鱼肉,一旦失去庇护,哪个人都可以咬你一口肥肉,钱赚得越多越危险。反之有了庇护,要赔钱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斋长命人拿来账本,然后摒退左右道:“还请三郎过目。”

章越笑了笑,他很喜欢对方这样敞亮,也不枉自己这一趟带他发财。

章越也没大气地道不要看了,反而认真地翻了一遍。他道:“如此算来,咱们这一趟一共赚了五百余贯。”

斋长佩服道:“三郎莫非做过生意,这账目我也是请了账房先生这才算出的,你连算筹也不用。”

章越心道我可是理科僧,穿越前文言文看不懂可以理解,但连个四脚账也看不懂就太逊色了。

他道:“好说,我什么都略通一二。”

斋长道:“人工,纸墨雕版都是我出的,咱们结余按说好的三七分账,也就是一百五十二贯六百三十二钱,三郎再过目一二,过几日我就将钱送给你。”

与自己预想差不多。章越自己就出了个主意,连誊录房也没去过两趟,故而这也接受三七分成的比例。

章越提笔在账本上画押,然后道:“这一次若非学正拿来题目,你我也赚不了这钱,咱们喝水不忘挖井人,事后还得补一份谢礼才是。”

斋长佩服地道:“三郎真是厚道人,这谢礼由我来出,绝不至于寒碜就是,再以你我的名义送给学正。”

“与斋长办事就是快意。”章越点点头也不推辞了。

斋长大笑道:“三郎,我是交你这个朋友,下次若有发财的主意,切莫忘了我才是。”

“一定。”

章越算了下,一百五十二贯加之前的三十多贯,自己已是有一百九十贯身家的人了。买回自己屋子不在话下,甚至欠彭经义的两百贯也可还了,再算了算,眼下一张度牒值两百贯,这价钱足够供自己去出家了。

晚饭时,章越,郭林,吴让,钱奇明他们还是在馔堂吃二三等饭,想作一二品官。

章越忍不住停著,心道自己都是一百九十贯身家的人,居然还在吃二等饭,实是不忘初心。

“明日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开开荤!”章越提议道。

郭林想了想附和道:“这两月多,我在誊录所攒了半吊钱,明日我请诸位吃芝麻烧饼如何?”

“半吊钱!”钱奇明露出羡慕的神色来,吴让则撇了撇嘴。

钱奇明道:“我此月缴完斋用钱后,已是囊中空空,不然平日多仰仗三位师兄帮忙,其实当我请各位才是。”

三人都笑道:“奇明,你年岁最小,我们照看你是理所当然的。”

章越道:“好吧,芝麻烧饼什么时候吃都行,我明日请诸位吃羊杂汤饼如何?”

钱奇明闻言已是垂涎欲滴,仿佛闻到了羊肉的香气,连道:“三郎大方!”

“三郎豪气!”

“三郎爽利!”

吴让笑道:“三郎对咱们没得说。”

章越闻言笑了笑。

众人吃完饭刷碗,郭林悄声对章越道:“师弟,其实我赚了七百多钱,方才在他们面前没说实话。”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吞回肚子里道了句:“师兄,真了不起。但师兄,赚了多少钱都要藏在心底,别与人说。”

没错,论闷声发大财,章越比彭经义的嘴还紧。

“知道,我也只与师弟你说,你近来都不去誊录所佣书了,我说这佣书钱虽少,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师弟,我与你说切莫看不上这些小钱。”

章越没兴趣听郭林絮絮叨叨,于是问道:“我方才提去吃羊杂汤饼时,他们二人如何神情?”

郭林道:“钱师弟还好,但吴师兄这人,我说吃芝麻烧饼时似无动于衷,你说去吃羊杂汤饼,与你神情也不一般了。”

同寝几个月,众人性格也渐渐浮了出来。

钱奇明大大咧咧没有什么心机。

这吴让就不同了,一开始对章越很是热情,常打听他二哥的情况。等郭林一日说漏了嘴,得知他二哥自离家以来,都没给章越寄信后,就稍稍疏远了些。毕竟还是同窗,就是没往日热情而已。

县学朔望日时不授课,章越这时会回家,则留宿学校郭林则与章越道,这两日吴让都会喝得满身酒气回寝。

想起他屡屡拖欠学校的斋用钱,二人心底也就有数了。

章越道:“别人的事,咱也不计较,这吴让平日在面上与我们过得去就好了。过些日子就换寝了,吴让与五经科同寝,咱们与他就没瓜葛了。”

郭林点了点头道:“师弟说得是。话说师弟平日不嬉皮笑脸,说正经话时还是有些道理的。”

章越忍不住白了郭林一眼:“师兄,三娘如何了?”

郭林……

正在说话间,此刻有人在外道:“三郎,家里有人找,似要你回家一趟。”

章越听了不由讶异道:“回家?今日功课我还未毕呢。”

郭林道:“师弟自顾去就是了,经学究那边我与你分说。”

“也好。”

章越当下疾步走到县学前廊,但见正是自家邻居在廊门前蹲着。

对方这样子似有些不知所措。

“杨三郎君,我家中何事?”

对方笑道:“三郎,你家里来客人了,你大哥让我赶忙到此,喊你回去一趟。”

“客人?这般迟了,”章越问道,“不知是何客人?”

对方摇头道:“这我也不知,只是听大郎君说是从苏州那走了老远的路来的。”

“苏州?”

章越随即想起,是了,二哥现任‘父母’不正是住在苏州么?章越心底一凛当即道:“我知道了,多谢三郎君了。”

对方点点头,看了一眼县学前廊出出入入,身着白衣襴衫的学子们露出羡慕的神情。

他不由道:“三郎好生厉害,真考入县学,我都不敢信呢,这里真气派,出入的都是官人。我好生羡慕你。”

章越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改日请三郎君到此来坐一坐。”

“好的,劳烦三郎了。”

章越当下去门子那取出门薄,签外宿。但见门子道:“若事外宿,出门前必须要学正,斋长的条子,我方可让你签薄子。若签感风,则不需条子。”

章越心道,县学学子平日无借口出门,于是多借感风探医之名。

自己是因事外出,又非感风。何况此刻时候不早了,若在城门关闭前不能出门就麻烦了。

章越道:“在下有急事,找学正,斋长取条子一去一回,恐怕来不及,这条子我可事后补来。不知小哥可否通融一二?”

门子摸着胡子道:“规矩是规矩,你如此可叫我不好办。”

章越心知对方在向自己要好处。但他则摇了摇头,正要改签‘感风’二字,就见一旁有人道:“这不是三郎么?你自去就是,我回头与你问斋长补条子就是。”

章越笑道:“多谢薛兄,改日请你喝茶。”

“三郎客气了。”

章越离去后,门子不由讶异道:“薛大官人,此人是谁?”

对方道:“怎地不长眼睛,这是章三郎。他乃斋长,学正都看重的人,平日切莫惹得,你能当这差事容易么?”

门子连连点头道:“多谢提点,我竟不知他就是章三郎,若早知如此,万万不敢阻他。”

随即门子看着章越远去的背影。

章越惦着苏州那边的消息,于是急匆匆地往家里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出了门。

这时候天尚亮堂堂的,章越定了定神,放了缓脚步心道,自己如此急匆匆地回去,满头满身都是大汗,岂非叫人看轻了?

章越走到家门口,正好看见一辆外饰精致的马车停在家门口。

外饰也罢了。

宋朝缺马,民间多是骡车驴车,此户竟以马拉车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可以做到的。

章越努力平复心情,看似闲庭信步地推门入内,但见哥哥嫂子章丘都在,而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从容坐在堂上喝着茶。

章实一见章越即道:“三郎快来见过,这位是你叔父家的老都管。”

对方一见章越愣了愣,起身笑道:“这是三郎么?多年不见都成了这般大人模样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好,好,好,我家老爷和你二哥托我来问候你了,他们心底一直都记挂着你呢。”

(本章完)

第80章 莫欺少年穷

老都管年轻时陪章俞在浦城住过。景祐元年章俞中进士后,即随他家主人迁至了苏州了。浦城话近吴语,老都管至苏州二十年后,早学会了当地话,虽说苏州说得也是吴语,但与浦城吴语相差甚多。

如今老都管的浦城话还是带着些苏州的腔音,令章越听得感觉怪怪的。

当然对方态度也是亲和,无可挑剔,也是章越不由揣摩对方来意。莫非是来撇清关系的?来时别有什么用心。

而这位老都管也是打量着章越。

一身整齐干净的白色襴衫,布鞋都很是干净,看上去没什么好的挑剔,一眼望去也称得上出众,但远没有他二兄那般。

从此对方回家的神情动作没有并没什么异样,不似兄长方才那等喜形于色。而自己说话,对方的眉头始终紧皱,显出深深的戒备心来。

想到这里,老都管道:“三郎今年有十三吧。”

“劳老都管挂心,我确实今年正好十三。”

笑容乍看倒是亲切,也可感到些许少年人那份傲气。

老都管对章越又作了评价。

“叔公,叔父两位老人家身子可安好?”

老都管见章越没有开门见山问他二哥,而是先问候长辈不由心底称许,笑道:“托三郎君的福,老爷,太老爷还算硬朗着,太老爷如今一日还能吃两斤羊肉。”

章越笑道:“叔公他老人家还是如此喜荤。”

老都管笑了笑,众人也是笑了。

章实笑道:“站着如何,大家坐下说话。”

老都管笑道:“太老爷他如今常想的就是当年住在浦城的日子,总念着人老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但如今既举家迁至了苏州,也只好落地生根了。倒是老爷没念那么多,夫人却常记当年住在浦城的日子,那时我们两家那可是走得近!”

说到这里,老都管仔细观察章越的神情。

章越客气道:“那时我还没记事,但常听哥哥说起叔公,叔叔家的事。”

“那三郎可有意去苏州见见叔公,叔父和夫人呢?”

章越微微吃了一惊。

但见老都管道:“夫人心底对你很是惦念,但很想见你一面。”

章越看了一眼兄长一眼,但见他眼眶已是微红,显然念起了二姨。

“本欲你们兄弟同去,但大郎君尚脱不开身,唯有三郎走一趟了。”

章越想了想于是道:“敢问老都管,是叔父还是夫人让我去苏州一趟?”

老都管闻言眼底闪动了,神色迟疑会笑道:“三郎君,这是何意?”

“让我去苏州,是叔公,还是夫人的意思?”

“三郎君多心了,让我到此,当然是老爷夫人一起的意思。三郎为何有此一问呢?”

章越笑了笑,向对方道:“老都管,我先听听哥哥嫂嫂的意思如何?”

老都管重新看了章越一眼,此子这个年纪,应是少年不知愁的年纪,但这份温和坚定倒是自己没意料的。

“我没意思,一切三哥自己做主。”章实心慌意乱地言道。

章越又看向于氏,这家里若说谁最有见识,那肯定是自己这位嫂嫂。

于氏笑道:“叔叔,既是叔父叔母抬举你,去苏州一趟也是不错,是了,我一直挂念叔母,不知她可有来家信?”

老都管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夫人有托我问大娘子的好。”

于氏满脸是笑道:“多谢叔母记挂,是了许妈妈可好,上一趟她来浦城曾托我带些药材。”

老都管笑道:“那正好,趁这一趟三哥去苏州,一并捎去了好了。”

“那是最好,真要劳烦老都管了。”

“哈哈,大娘子好客气,自家人说什么份外话。”

章越不喜欢旁人如此安排自己,但随即想到于氏,为何问二姨和许妈妈的情况。没错,若真是二姨的主张至少会来封家信,也会来个如许妈妈这样的体己人。

但二姨没有家信,派得也不是许妈妈这样的体己人,这不正说明是叔父一人的主张。

打记事起,章越即知二姨待自己一家绝对是没得说,她要见自己,章越肯定二话不说即去苏州了。再怎么说也是亲二姨。

但叔父如何?

章越没有印象,但听说是节俭至极的人。节俭当然是一个褒义词,但道得却是另一个意思。

“去了苏州,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二哥了?”

老都管笑道:“你二哥不知是否留京作夏课秋卷,但入冬前定是会回苏州的。”

夏课是指春试落第举子寄居在京,课读为文,称为夏课。秋卷是指期间所作的文章。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在京请教名师指点,温书数月,以备来日再考。

但别人都是被动落榜再考,唯独二哥主动落榜再考。

章越道:“这么说来,让我回苏州也不是二哥的意思了。”

老都管此刻脸上笑容不见了道:“三郎的意思,莫非有什么顾虑?”

章越道:“老都管容禀,叔父夫人抬爱小侄,小侄实是受宠若惊,但如今小侄方入县学,课业甚重,实是一时抽不开身。”

老都管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怪我,怪我,之前来得急,一时没有说清楚。老爷交待我原话是如此,‘三郎是个读书苗子,万万不可耽误了,你告诉他他一旦来了苏州,就安排他入苏州州学以就学业,家中也会为他遍请名儒’。”

苏州州学啊!

章越不由心动,这是天下闻名的州学。

苏州州学之所以闻名,是因为胡瑗的苏湖教法,他在苏州湖州两地所创立分斋的教法,被范仲淹立为太学及天下州县学的典范。

在省试之中,凡有十之四五的学生,都出自胡瑗的门下,他的学生包括了如范纯仁,孙复等名臣。

而苏州州学也因此跃升为仅此于太学,府学的存在。

但是章越感觉这背后有什么蹊跷。

这时章实道了一句:“苏州的州学,也未必胜过多少浦城县学多少。”

老都管笑道:“大郎君有所不知,若能进苏州州学,天下士子都求之不得。只是州学一般不收外地士子,也是地方官员看在太爷和老太爷面上通融一二。当然三郎在苏州求学之资,由我们一力承担。”

章俞是吴县主薄,吴县又是苏州的治所,更不用说还一位从大理寺丞位子致仕的老太爷,虽谈不上世代簪缨,但也是两代官宦。

本地官员肯定卖他们面子。

“这我不说了……还是看三哥主意吧。”章实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这家里上下。

“我出去走走!”章实声音有些哽咽,站起了身。

章越看着章实的背影似觉得有些萧瑟伤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这时一旁章丘拉住章越的手道:“三叔,苏州哪有自家好,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

于氏闻言不由失笑道:“你这孩子,咱家何时成了狗窝。”

章丘不高兴地嘟着嘴道:“我舍不得三叔走嘛。”

老都管道:“小郎君生得真俊秀,来,我这有处好玩器物,拿着收下。”

章丘退到了于氏身旁摇了摇头道:“娘教我平白不能收人东西。”

“我与你爹娘都是一家人,难道爹娘给你的东西就能收?”

章丘摇了摇头道:“收了人东西就要听人的话,我听爹娘的话无妨,但别人的话就不一定听了。”

老都管吃了一惊心道:“章家的男儿除了这大郎君,都不可小看。”

嫂子笑道:“叔叔,你看你这才方考入了县学。我倒不是不让你去苏州求学,只是你年岁尚小,千里迢迢的去苏州,多有奔波,不如等一二年,等身子结实了再去不迟。如此也不辜负了叔父叔母的美意啊!”

“娘子说得是!”

此刻章实不知何时已走进来,眼里亮晶晶的。

老都管道:“三郎,你的意思呢?”

章越正欲开口,老都管已先道:“三郎,我之前听说,你以第一考入县学,录取之日正值你二哥放榜之时,我猜多半是县令看在二郎君中进士的份上这才……呵,一时胡言乱语,若我说错了,先给三郎赔个不是。”

“并非如此……”章实急欲解释,却被章越伸手一止。

此刻章越已站起身来,不知为何眼泪冲到眼眶前,他却生生忍住。

“县令是不是看在二哥面上,谁也不知,也无从揣测。不过老都管让我去苏州,以弥补叔父二哥心底对我们一家的愧疚,此大可不必。如今我们过得很好,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都好起来了。至于叔公,叔父,二姨,我们自是想念,但是有二哥代我们一家在外尽孝也是足矣。”

“不论叔公,二哥,老都管如何看我的,但读书嘛终究是自己的事,我将来会去苏州找我二哥,但不是你们请我,而是凭自己本事走出去,这闽地的山再高也没有天高。言尽于此!”

“请老都管替我向叔公,叔父,二姨问好。”

老都管面上也有几分歉意道:“你瞧话都说到哪了,倒是我说错了。三郎我看得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将路走尽了,你不再考虑一二?”

章越摇了摇头,然后背身上楼。

这一刻他方才以袖拭泪骂了一句:“走着瞧,莫欺少年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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