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王安石辞参

苏轼之言令在场的章越,陈襄,官家都不舒服。当然苏轼这话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从一个批评者来说,他没有乱讲,而且一针见血,击中要害,但效果却似往人的心底狠狠地插了一刀般。

苏轼退下后,章越可以感觉到在延和殿奏对中,官家对苏轼的才学是非常欣赏的,但是奏对的结果实在是不太好。

或许文人风骨便是如此吧。

苏轼当然也明白,天子采纳可能很小,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真话。

此刻章越不知道的是,苏轼出殿后,凭他好人缘,有不少官员询问苏轼方才在面圣的时候,到底与官家说了什么话。

苏轼长叹一声,然后将自己在君前奏对,没有一句隐瞒的说出。

“我在君前直言,今上之病,便是求治心切,进言太广,进人太急!”

众官员听了苏轼的话都很是认同。

大家心底不是没这个想法,但要么是藏在心底不说,要么没有苏轼总结的这么具体深刻,现在经苏轼这么一说,在场的官员却不约而同地表示了认同。

“那么官家如何说?”有一名官员追问。

苏轼道:“官家道会细思我的进言。”

不少官员都是大喜,官家肯听苏轼的话,说明他变法的决心还没有那么坚定。

在场官员对三司条例司本就有所异议,经过苏轼这么一放大后,不少官员顿时也有上疏的打算,或者打算将苏轼的话传给其他认识的官员。

至于殿上的官家还不知道这一切,而是召见了章衡。

见章衡之前,官家先问章越道:“章正言是卿的同族?”

章越道:“陛下明鉴,章衡确实是臣的族侄,臣当年在族学佣书为生时,章衡是族学的斋长。”

官家听说章越当初竟以抄书为生,道了一句‘卿殊为不易’。

不久章衡上殿。

章衡的奏疏是倡导学校之制,这观点与王安石,陈襄,章越相合。

章衡先道:“陛下,三代之时,其法寖完备,上至皇室,国都,下至闾巷,莫不有学校。”

“人长直八岁,自王公以下,以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

章衡的建议,便是模仿三代,建立完备的教育制度。

从小学至大学,皆纳入公学,朝廷用以教化百姓,让每个老百姓都可以读得起书(小学),再选拔优秀的寒门子弟与公卿(官二代)一并入大学。

官家听了章衡之建议,不由意动,这个打算当然是好。

但这是要用多少钱?

一个县办一个县学都十分勉强。范仲淹庆历新学前,宋朝各路的县还大多没有县学。

官家问章衡的意见,章衡道:“陛下可以从三处来,一是官办,一是官民合办,还有一等是民办,富裕的县可以官办,不富裕则官民合办,最后便是鼓励民办。”

“方才是大学,至于小学则以社学之法,然后每个县设一官专督学校之事,一路再设一官督各县学官。”

官家点点头,官办成本太高,朝廷根本没这个财力,那么就鼓励民办,朝廷再通过在每个县设立督学,将学校给统筹管理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章衡,陈襄,章越三个人曾经商量的。

官家听了章衡的意见很高兴,很满意。

章衡离去后,官家不由感慨,为啥同是嘉祐二年的进士,章衡与苏轼截然不同呢。

官家当然不清楚,章衡的奏章,奏对都有经过章越,陈襄的修饰,剔除了一些可能引起官家不快的地方,故而章衡奏章几乎每个字官家都满意的。

官家对章越问道:“苏轼论及学校之事,卿怎么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苏轼之言句句在理,其心也是拳拳报国之意,但是其策可以听之,却不可用之。”

“为何?”

章越道:“陛下,好比一名老父亲有两个儿子,长子尽孝在膝前,幼子游方在外,数年也不回家一趟。”

“一日游方在外的幼子回家,看见老父亲照料有不周之处,本着尽孝之心,便一一责之兄长。”

“陛下,这天下尽孝之心是可以有十成的,但尽孝之行哪里能作到十成。”

“幼子所指责之词固然句句在理,对父尽孝之心未必逊色于兄长,然而长子就真的作得不好吗?”

“是作事的便有力所不及之处,若是父亲不明就里跟着幼子指责长子,那么他日幼子再度游方,那么老父膝前怕是就无人尽孝了。”

官家闻言不由释然道:“章卿此言,有宰相气宇。”

陈襄也在一旁微微点头同时心道,官家对度之信任真是无以复加。

想到这里,陈襄将章越与官家君前奏对记入起居注。

次日,王安石府邸中,苏轼的君前奏对自也从旁人口中传入了王安石耳里。

王安石虽是宰相,却并未小人到故意刺探官员言行的地步,但是苏轼之言是对着很多官员的面说的,这样广而告之的话,想不传入王安石的耳中也难。

王安石这些日子称病没有上朝,这倒不是怕了苏轼,而是确实有些喘疾。

这时王雱在旁给王安石念奏疏。

门人禀告说潞州知州薛向来见。此刻王安石不由睁开眼睛,王雱也是露出讥笑。

王雱将薛向请入王安石卧室。

之前种谔袭取绥州之事,被司马光等保守派官员打倒,贬去了随州。薛向也因纵容种谔也跟着被罢去了陕西转运使之职,如今只作个潞州知州。

王安石,王雱都熟知薛向为人。知道此人必定不甘心被贬,想要东山再起,故而来王安石家走门路来了。

薛向入内后道:“听闻相公得了喘疾不能上朝,薛某听闻这喘疾之病唯有紫团山人参可医,此物难得,恰好薛某有之特来相赠。”

“有此紫团山人参,相公之疾必能痊愈,还请相公千万不要推辞。”

王安石闻言大笑道:“仆平生不食紫团山人参,亦活到这把年纪,薛公还是退回去吧!”

薛向脸色一变,没料到王安石病成这样了还是不收,如此如何请他在朝中帮自己说话。

(本章完)

第575章 臣附议

王安石铁面无私,不取一介,薛向是知道的,他也没想用等闲的金银之物打动王安石。

但人之身体乃最至关要紧的事。

哪怕是九五至尊,堂堂宰相,但身子不好,什么东西给你也都是白搭。

薛向费尽心机从任上求来紫团参,本要进献给京中贵人,为自己起复作准备,正好王安石因喘疾在告。

当初薛向因盐钞易马之事得罪了欧阳修,正是王安石回护于他,二人有交情在,事后薛向为了感谢王安石,派人上门送了几次礼,都无一例外都被王安石原物退回去。

当时薛向反而还暗笑王安石迂腐呢……

薛向为了再度试探王安石假意告辞,哪知王安石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薛向无法只好拿着紫团参回去了。

王雱送走薛向后对王安石道:“爹爹,我看薛师正此人倒是一个干臣,即便不收他的礼,也当留他多坐一坐,他日也好笼为自用呢?”

王安石道:“薛师正是干臣,我正打算向官家力荐此人,若是留他在堂,旁人便以为我与薛师正有私!”

王雱恍然。

顿了顿王雱道:“爹爹,苏子瞻一而再再而三攻讦,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如不寻个由头,把贬他出京去,由着他继续在京里口无遮拦下去……新法尚在议中,权威已荡然无存。”

王安石想了想道:“苏子瞻不是一直嫌官告院差遣清闲么?便寻一个多事的官职。”

王雱道:“有了,不如举他为开封府推官好了。”

开封府没有通判,只设判官与推官为佐贰官。推官一般掌刑名,而开封府一向府事繁剧著称,素有京师狱市剧天下之名。

苏轼去开封府推官正好以多事困之,免得他每日与同僚喝酒后,便在酒宴上抨击朝政。

王安石听王雱的建议后点了点头。

数日之后的大起居,淮南转运使张靖当殿抨击薛向治陕西时,盐马之得失。

张靖指责薛向在任时,滥发盐钞以至于朝廷在京中不得不先后设都盐院,交引监回购盐钞,甚至于还坑坏无数盐商,以及无数商民。

而且盐钞使用的账目也有很大的问题。

章越如今身为待制已是有参加内殿大起居的资格,而不是与朝官们一并在殿外晒着太阳,如今听到张靖公然抨击薛向,还捎带着交引监也是不悦。

章越看了左右,薛向不是进士出身,在朝中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帮他说话,而且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是保守派文官痛打落水狗,要将擅自开边衅,收复绥州的薛向,种谔二人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这背后可能有富弼,司马光的支持。

谁都知道富弼主张是‘二十年不言兵事’。

张靖在殿前指责完薛向后,官家面上还是难以决断,因为当初支持薛向,种谔收复绥州的正是官家嘛。

但如今张靖他们就是迫官家下定决心,这时候钱公辅,范纯仁二人也是出班支持张靖的意见。

钱公辅是知制诰,兼知谏院。

范纯仁也是知谏院,最要紧的他是范仲淹的儿子,所以这二人出马,众官员都觉得大势已定,薛向这一次肯定玩完。

章越始终不见有官员帮薛向出声,又看到钱公辅,范纯仁支持,想了想自己还是不帮薛向说话了,哪怕是看在那几千席盐钞的份上。

能参加大起居的都是待制以上官员,也就是说这殿内的官员,都是可以直接在商议朝政时出班表态议事的。

但殿内五六十名官员,属章越的官位最小,这时候出班为薛向说话,根本也是于事无补。

章越也感叹官场,简直就是妥妥的网络小说。每次升级换地图后,自己都是处于一群大佬的包围之中,当初的些许优越感顿时被碾压得丝毫全无。

正当所有人以为薛向要玩完的时候,王安石出班了言道:“盐钞易马之事利国利民,何来危害之说……”

章越震惊地看着王安石站出来,当殿驳斥淮南转运使张靖。这宰相亲自下场与一名官员辩论,这也太不讲究身份了吧。

不过张靖可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哪怕面对王安石这位当朝宰相,仍是有些倚老卖老地与之争论。

但张靖如何是能言善辩的王安石的对手,不久便被王安石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当殿直喘气。

一旁的富弼,司马光等人都是旁观。

章越突然恍然,没错,薛向当初提议以盐钞换马的主张时,当时是王安石所大力支持的,若是薛向被打倒了,那么政敌们便可用此借口攻讦王安石。

王安石不是保薛向,而是在保自己。

而张靖,范纯仁,钱公辅攻讦的也不是薛向,而是王安石。

故而这一次朝中针对王安石的发难,是谁在暗中主使的?

章越看向富弼心道,莫非是他吗?不太像啊,章越又看向了司马光,也不是?章越又看向文彦博,不由略有所思。

张靖可是文彦博的同窗啊,文彦博一直对他多有提携。

莫非这一次是文彦博出手了?

王安石说完后,韩绛出班道:“陛下,仁宗皇帝时,以范祥为制置解盐使,以盐募商旅输刍粟以实边,公私便之。”

“之后薛向以盐钞便之,之后虽都盐院有小失,但后来交引监设立,令三司,陕西运司每年皆入十几数十万贯之分红,不仅无罪,反是有功。”

眼见韩绛帮王安石说话,韩维立即出班站出来对官家道:“陛下,臣附议!”

韩绛,韩维两兄弟支持王安石,令章越心底松了口气。

吕公著亦出班:“臣亦附议。”

章越心道,大局已定了,那么自己是否表态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当一旁身为知谏院吴充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岳父出马了,章越有所意动,此刻哪还有犹豫当即也出班道:“臣附议!”

章越说过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班次前面有数道目光朝这里扫来。

章越这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也是从上到下感觉到了一股紧张的意思,但如今说完这三个字后,觉得全身轻松,此刻方发觉浑身已被汗水所打湿。

但说完这三个字,章越仍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

这时候又有一两名官员出来保薛向,张靖,范纯仁,钱公辅一方则完全落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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