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第512章 国丧一过的新局面

第512章 国丧一过的新局面

万历元年二月二十六日,万历帝下《钦定万历元年国是诏》,宣布设内阁总理,总领六部七寺,定品秩为从一品,设左右议政,以为副手,品秩为正二品。

设御史中丞,总领都察院,品秩定为从一品,左右都御史以为副手,品秩为正二品。

立律政院,专司编修律法,设总领律政院一员,品秩定为从一品。立戎政府,总领五军都督府,设总戎政一员,品秩定为从一品,左右仆射为副手,品秩为正二品。

立资政局,设资政五员,无品秩。参预机务、议定国政。下设秘书处,掌文字,上传下达.

以张居正为内阁总理,谭纶、王国光、王崇古为左右议政。

以赵贞吉为御史中丞,邹应龙、海瑞、吴昌为左右都御史。

以李春芳为总领律政院事,陈以勤、李贽为律政大夫。

以胡宗宪为总戎政,刘焘、戚继光、顾寰、汤世隆为左右仆射。

以胡宗宪、赵贞吉、张居正、谭纶为资政。

诏书一下,朝野震惊,议论纷纷。

有好事者把张居正称为大司徒,把胡宗宪称为大司马,李春芳称为大司寇,赵贞吉称为大司空,并为大明四相。

又有童谣传唱,“洪武废相、万历复相,一废一复、转眼两百年。”

京城内外,朝野上下,一片非议,朱翊钧不为所动。

三月初一,再次早朝,朱翊钧在皇极门临御,正式加授李春芳太傅,张居正司徒,赵贞吉司空,胡宗宪司马三公衔,并钦赐官印、腰牌和文书。

同时宣布任命六部尚书、七寺正卿,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五军都督以及大理院正卿、左右宣徽院使。

至此,天下人都知道万历新政,要开始了。

四月初四,宗藩、勋贵、文武百官恭送神宗皇帝灵柩入昭陵。

四月初五,率宗藩、勋贵、文武百官祭拜世宗皇帝的永陵。

同日,明发诏书宣布除国丧,全国上下恢复正常。

京城醉风楼里。

王世贞走下马车,满脸惆怅,他举目看了一眼这京城名楼,熙熙攘攘,比以往更加繁华热闹。

他的弟弟王世懋紧跟着下了车,“兄长,我们迟到了,他们还在楼上等着。”

王世贞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吧。我们现在是一介白身,人家都是巡抚,一地方伯。”

王世懋连忙在旁边说道:“兄长,他们也是仁厚至交,忠义挚友。”

王世贞点点头:“是啊,现在你我兄弟人憎鬼厌,偏偏他们还甘冒风险,为我兄弟送行,这份情义。

是我满腹怨言,失了气度。走吧,不要让他们久等了。”

两人走进大厅里,里面人声鼎沸,就像扬起来的沸汤。

“两位老爷,请问有订了座位?”伙计上前来热情地问道。

王世贞看着伙计,心里有怨言。

现在才上前来打招呼,以前隔着老远,就像采花蜜的蜜蜂,飞一般地扑了上来。肯定是看到老夫落魄了,才这样懈怠冷落。

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王世懋答道:“有人定了包间,徐先生和汪先生。在下姓王。”

“是两位王老爷?徐老爷和汪老爷在四楼雅琴轩等二位。”

伙计马上反应过来,依然很热情地说道。

王世贞看着他,心里嘀咕着,哼,一听到我们是两位当红人物的客人,就变得如此热情了。

真是狗眼看人低。

走在楼梯上,王世懋看出王世贞的愤愤不平,轻声劝道:“兄长,我们的结果算是好的,想开些。”

不说这些话还好,一说王世贞更加心塞。

他喟然长叹:“王遴、丁士美、郜永春、程文义、李宥、赵中义、张翀,两三百位仁人志士,名教弟子,或弃市,或绞刑,或流放,华翰清贵,为之一空。”

王世懋瞥了他一眼,继续劝道:“兄长,那些人立足不稳,修身不瑾。或科试作弊,或贩卖功名,或隐匿田地,或逋赋逃税,或欺男霸女

作奸犯科,自身不清,何以持平论公,上疏弹劾他人,妄言国政?”

王世贞默然无语。

王遴等人被以非法出版的罪名被镇抚司逮捕,然后展开侦查。

大明官吏,有几个经得起调查的?

有的为官时徇私舞弊,在科试中上下其手,按钱贩卖功名。一经查处就是弃市,还要遭世人和士林唾弃。

有的高中进士,出任清华后,大肆收纳投献田地和人口。这种事属于灰色地带。不查没事,一查一堆事。

而且收纳投献的田地和人口,十有八九要进入到下一步,隐匿田地,逋逃赋税。这个也是重罪,查出来就是绞刑。

其余的欺男霸女,巧取豪夺。

寒窗十几年,终于考上进士,做了大明的官吏,成了人上人,不欺负一下别人,怎么展现出自己是人上人?

查出来,或弃市、或绞刑、或流放。

跟着王遴闹腾的那群人,最惨。

他们咋咋乎乎,闹得沸沸扬扬,被张居正用考成法下狠手,结果连承天门都没资格进去。

临了还被王世贞一群人拿来当掩护。

王世贞等人要小心谨慎多了,他们任由王遴等人上蹿下跳地闹腾,躲在暗处悄悄地策划。最后在二月初一的早朝上奋起一击,结果被皇上连消带打给化解了,还成就他真命天子的不世威名。

皇上跟他皇爷爷一样,都是小心眼,事后肯定会报复。

不过皇上比世宗皇帝要有心计得多,他不会随便找两个罪名安在你头上,将你治罪。

他深知如今大明官场上的衮衮诸公,没有一位经得起细查的。

皇上宁可多费些时日和人手,也要把你查得底朝天,再以铁证他罪,把你严惩治罪,还要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些日子,各大朝报、政报,还有各家民办报纸,东家和主编被宣教局约谈后,协调一致,都在大肆报道王遴、丁士美等人,表面上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实际上男盗女娼、蝇营狗苟。

腌臜事一件件被刊登在报纸上,传播大江南北,名声臭大街了。

只有高拱、葛守礼、王世贞、王世懋、董传策等少部分人,或因上有赦恩、或自身清白,站得稳,没有查出什么大罪。只是以失职、有失臣礼等罪名,被处以免职、交原籍看管。

王世懋还在劝王世贞,“兄长,这样也好。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政局波诡云谲,如履薄冰。

我等被逐出朝堂,放回故里,远离漩涡,也算是一件好事。”

王世贞轻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对你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对于名教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王世懋又气又急地说道:“我的兄长,先保住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再说。名教如何,就不是你我能把持的。

至少,我们为名教尽过一份力,差点还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兄长,足够啊!

谁也不想做于少保和椒山公!”

王世贞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出声。

两人在伙计的带领下,进到了雅琴轩包间。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发生争吵,王世贞和王世懋对视一眼。

徐渭和汪道昆在吵什么?

伙计一敲门,里面立即变得安静,然后是徐渭的声音:“谁!”

伙计马上答道:“两位王老爷到了。”

“元美和敬美来了!”

吱嘎一声,门开了,徐渭和汪道昆各穿一身蓝色和青色襕衫,头戴方巾,拱手道:“元美兄,敬美兄。”

看着意气风发的两人,王世贞恍如隔世。

当初自己意气风发,被奉为江南文学领袖。

当时文学点评之名,评论朝野知名人士,或褒或贬,无所隐讳。

被誉为大明的月旦评,指点江山,一时意气风发。

徐渭当时名声不显,功名不扬,被排斥在主流文学圈外。他又功名心重,希望王世贞等名士为其扬名,多次投卷,却遭到无情耻笑,于是心怀忌恨。

后来两人同殿为臣,在共同好友戚继光、汪道昆等人居中调解下,两人放下陈见,结为“好友。”

可王世贞却一直在心里有膈应,对徐渭不是很感冒,认为他是迎奉上意的佞臣。

看到兄长像是愣住了,王世懋连忙在身后戳了戳王世贞的后背。

大哥,你可长点心吧。

现在我们家什么情况,人家什么情况。这次我们兄弟能够安然脱身,多亏了好友戚继光、汪道昆多方斡旋,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

徐渭虽然没有出什么力,但他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我们兄弟的大恩人了。

兄长,你可千万不要犯浑啊。

徐渭是天子近臣,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你可不要轻易得罪他,要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可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王世贞被王世懋在背后用一阳指一点,马上清醒了,拱手作揖道:“文长兄,伯玉兄,劳你们久等了。”

王世懋不由长舒一口气,这道关卡可算过去了。

连忙出声:“文长兄,伯玉兄,我们兄弟二人能安然脱身,多亏了你们二位,还有诸位仁兄的出手相援。

我等兄弟,以及两家老小,感恩不尽,永世铭记。”

汪道昆连忙说道:“敬美何出此言,都是多年的好友,危急之时,出手相援是本分之事。”

徐渭也出声说道:“两位仁兄,实在太客气了。”

四人坐下,寒暄了几句,汪道昆问道:“元美和敬美回乡之后,有什么打算?”

王世贞和王世懋对视一眼,答道:“伯玉兄,这次我们兄弟侥幸从旋涡中脱身,再也无心于国事,只想编写曲目,丰富昆曲,汇集诗词,教授子弟。”

汪道昆说道:“如此也好。而今政局波诡云谲,两位仁兄修身养性,也是件美事。”

王世懋问道:“文长兄继续巡抚甘肃?”

“是的。此次奉诏回京,是述职陕甘政事。”

“那伯玉兄呢?听说也外放方伯了?”

“是的,资政局下了上谕,辽宁巡抚,不日去赴任。”

王世贞和王世懋心中了然。

两人前途远大。

皇上为太子时,时常在太常寺组织的官吏会议上讲话。有心人整理过后,再对比新的官制,发现皇上对大明官吏升迁定义了新的规矩。

对于皇上来说,名臣最好的履历是知县、知府、布政司各厅参政、再到布政司右参议。

是的,这一次官制对地方也做了少许调整。

布政左右副使改回以前的左右参议,各厅主官改为参政。

名臣在地方历练,从县到布政司,升迁为右参议后,一般会调任中枢六部七寺,改任右侍郎,在中枢以全局眼光再进行历练。

右侍郎历练后迁任左参议或布政使,再回京迁任左侍郎或左少卿。

在左侍郎迁任尚书或正卿之前,必须要出任一任地方巡抚。做过巡抚和尚书的,才有机会入内阁以为左右议政和总理。

有心人在整理皇上讲话时,还发现一条终南捷径。

以总督转任尚书,必定是出将入相,以后最低保证是六部尚书,极有机会成为左右议政。而入资政局为资政,出任过总督是极大的优势。

大明新制之后,总督不再常设,现在只在边地设吉辽、山大、陕甘、两广四总督。以后就算增设,也不过是云贵、四川、以及安南等地。

相反,山大、吉辽以后成为腹地,两处总督肯定会被取消。

终南捷径,但坑位有限,极其抢手。

现在徐渭出任甘肃巡抚,就是奔着接替曹邦辅出任陕甘总督去的。

汪道昆出任辽宁巡抚,肯定也是准备接替魏学曾的吉辽总督。

做过总督,比其他巡抚尚书和正卿,完全不是档次了。

王世贞心里有些悲凉。

自己灰溜溜回家,好友却平步青云,官越做越大,真是心里悲苦啊。

酒菜上来了,四人聊了一会天,徐渭突然说道:“元美兄,敬美兄,在下有一事想拜托两位。”

王世贞强打精神问道:“请文长兄直说。”

“在下想请元美和敬美兄,帮忙查一查《徐侍郎报应记》三本禁书事宜。”

王世贞和王世懋脸色一变。

(本章完)

516.第513章 大浪淘沙,总有人被淘汰

第513章 大浪淘沙,总有人被淘汰

《徐侍郎报应记》、《张阁老华绮录》、《西苑春梦》,三大禁书案,轰动朝野。

讥讽侍郎阁老不说,居然把魔爪伸向了西苑,胆敢编撰发生于西苑的荒唐“宫闱春梦”。这些匿名的文人,幕后的黑手,是没有吃过封建社会的铁拳啊!

锦衣卫镇抚司把此案当成天字一号案来侦办,很快就查出,刊印这三本禁书的是金陵书局,原南京户部印书坊。

书局总办是高文昌,高拱的侄儿。

高文昌因为大不敬罪,被判了斩立决。

高拱也因此被勒令回原籍读书。

内阁总辞职后,首辅李春芳和陈以勤,一位加了太师衔,一位加了少师衔,去了律政院,担任编撰律法的重任。

虽然出阁没有实权,但荣禄更高,职责也更重,也算各得其所。

张居正直接迁升总理内阁,成为政相。

赵贞吉迁升御史中丞,继续总领都察院,还和张居正一起入了资政局。

资政局,按照《国律》新条款规定,是辅助皇上做国政决策的机构,在众人看来,是内阁与督理处的加强版,比内阁更有权势。

前内阁阁老里,唯独高拱被勒令回乡读书,这还是皇上看在先皇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据说先皇龙驭宾天时,拉着皇上的手,叮嘱要好生照顾高拱。

唉!

高大胡子,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当初皇上那么信任他,委以新政大权,不想自己不争气,争不过张居正不说,家人还涉及到如此大案。

现在徐渭突然提及这件大案,还叫自己帮忙查一查,什么意思?

王世贞和王世懋心里一惊。

尤其是王世贞,心里十分紧张。

老徐,你该不会怀疑这三本禁书是老夫写的吧?

是的,老夫是有一点点才华,写过许多戏曲唱本,也以匿名写过好几本颇受欢迎的话本,可这三本禁书真得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王世贞试探地问道:“文长兄,你叫我查查这三本禁书,不知从何查起?”

徐渭开门见山地说道:“元美兄,这三本禁书,遣词造句十分讲究,华藻优美,有江南文风。

且能把此事办得如此天衣无缝,连锦衣卫都一时半会找不到线索,非江南世家不可。只有他们才能一手遮天,把事情办得如此隐秘。”

王世贞心里赞同徐渭的分析。

不愧是东南鬼才、西苑智囊的徐文长,一眼就看破了。

王世贞故作为难地说道:“江南世家,有十几家,在下有的熟悉,有的不熟,不知如何查起。”

一直在观察着王世贞的徐渭悠然答道:“元美兄,其实学生一直怀疑此事是某家幕后指使。”

“哪一家?”王世贞问道。

汪道昆和王世懋也好奇地看着徐渭。

“松江府华亭县。”徐渭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首辅徐府?”王世贞吓了一跳。

汪道昆和王世懋也变了脸色。

“文长,此话可不敢乱说啊!”汪道昆连忙说道。

“伯玉兄,在下有此猜测,是有根脚的。”

“什么根脚?”

“三位仁兄,三大禁书案闹得沸沸扬扬,可是闹到现在,深受其害的只有前阁老高拱一人。

学生就在揣测,此案会不会就是剑指高拱?”

王世懋一愣,十分不解,“剑指高新郑?这三本禁书不是与王遴等人的册子和揭帖,目的一样的吗?”

“如果只有《徐侍郎报应记》和《张阁老华绮录》这两本书,学生倒也相信是跟王遴等人的册子和揭帖目的一样,攻击新学,诋毁新政官吏。

偏偏还有一本大不敬的《西苑春梦》。这就十分意图不轨了。”

意图不轨?!

三人听出徐渭话里的意思。

汪道昆与徐渭的关系不错,忍不住说道:“文长兄,你说这三本禁书是徐府在幕后指使人写的,想把高拱拉下马?

高拱好歹也是阁部,徐府为何要甘冒大风险,暗地里对付他?”

“蔡国熙!”徐渭马上答道,“蔡国熙被任命为江苏省布政司右参议,主持清丈田地、普查人口之事。

清丈田地,首当其冲就是徐府。加上此前蔡国熙为松江知府时,曾经被徐府羞辱,幸好遇上海刚峰微服私访,这才扳回一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今蔡国熙为江苏布政右参议,他会不会拿捏徐府?何况众人皆知,他出任江苏,是高拱高新郑的指使。”

王世懋一愣,马上问道:“什么是高公指使?他跟徐公有恩怨?”

王世贞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己弟弟,比自己还要不明世事。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却那么多烦恼。

“敬美,嘉靖朝时,高新郑入过一次内阁。后来出阁回乡读书,说是因为晋商通敌之事,实际上当时的首辅徐公没少落井下石。

高新郑睚眦必报,记在心里。他借着主持清丈田地,以及江苏新设省的机会,让蔡国熙出任江苏右参议,自然就是奔着徐府去的。

届时蔡国熙在地方,高拱在中枢,上下齐手,徐公也难受啊。”

王世懋听懂哥哥的解释,“徐府幕后指使人,编写刊印三本禁书,再搭上高文昌这条线,把锅扣在高公的头上,就是逼他去职。

高公一去,江苏的蔡国熙就独木难支。在江南根深蒂固的徐府,就容易拿捏蔡国熙了。”

“正是如此。”

王世懋听得心惊胆战。

宦海浮沉,真是太凶险啊,感觉自己能活到现在,真得就是老天保佑。

王世贞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问徐渭:“文长兄,你叫我查证徐府跟三本禁书的关联?”

徐渭无所谓地说道:“元美兄,能查就查,查不到就算。锦衣卫都查不到的事情,有些强人所难了。”

王世贞心里明白了,点点头:“那我知道了。”

徐渭从旁边拿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了过去:“元美和敬美回乡,元敬说好是要来相送。可是土默特和永谢布部突然出现异常,元敬奉上谕,出关去了丰宁兴化城,应对此事。

走得匆忙,来不及与两位告别。正好在下奉命送他出关,于是得他切切叮嘱,准备了一份议程,在两位离京之时,叫我转交给两位。

这是元敬的一份心意,还请千万不要推辞,冷了元敬的心。”

王世贞看着那个锦盒,神情复杂,迟疑了一会,伸出双手,接下了这份礼物。

“谢元敬的心意。我回乡后,自会写信与他,亲笔表示感谢。也谢过文长兄。”

四人最后举起酒杯,汪道昆有些黯然地说道:“我等忙于王事,四下奔波。再聚会时不知何时。

且干了这杯薄酒,以后天长地远,大家各自珍重。”

坐在出京去码头的马车上,王世贞看着手里的锦盒,黯然失神,无比地惆怅。

王世懋好奇地问道:“兄长,怎么了?”

“风起云涌,大浪淘沙。有的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有的人一落千丈,跌落凡尘。想当年,为兄是江南诗坛领袖

再看现在,戚元敬已然封侯,与国同荣。徐渭身居方伯,不日拜相入阁。而你我兄弟二人,却惶然离京。”

王世懋安慰道:“兄长,志公禅师有云,‘人生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古古今今多变故,贫贫富富有循环。’

我们兄弟如此,时也,命也。我们能安然离京,也多亏了文长、伯玉、元敬这几位好友的相助。

他们飞黄腾达,还念及旧情,足矣了。”

王世贞心里很不是滋味。

徐渭此举,其实就是一种羞辱,像匕首一样直刺他敏感的心。

更是一种恐吓,让他陷入到惶然不安中。但他不想说,不想让弟弟也跟着一起惶然。

“敬美,现在真的是大变之局啊!道德文章已然不值一文,皇上看重的是理繁剚剧、张驰驾驭,行王霸之术的经济之才。

我们被滚滚大潮,淘汰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朝阳门,王世贞掀开窗帘,回头眺望雄伟的城楼,黯然道:“这城楼,真像一座墓碑啊!

多少仁人志士的志向理念,全埋在这里。”

另一辆马车上,汪道昆问徐渭。

“文长,你突然向王元美说三大禁书案,有何用意?”

两人都是智高机敏之人,前后都搞过“情报”工作,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最擅长不过。汪道昆看出徐渭的“别有用心”。

“伯玉兄多虑了,学生只是这么随口一说。”

“文长啊,你这么随口一说,元美就记在心里了。他心思敏锐,回乡后肯定是坐立难安。”

“伯玉兄开玩笑了,元美与此事无关,他怎么就坐立难安了?”

“文长,你休要跟我打马虎眼。查三大禁书,是锦衣卫的事,元美能干什么?你故意说于他听,其实在敲打他。

此案必是江南世家幕后所为,徐公和徐府能被怀疑,元美和王家难道不会被怀疑吗?王家也是三吴世家,诗书传承百年。

元美在二月初一早朝上那一出,要不是我等旧友竭力开脱,早就如王遴一般,被重重问罪。

惶然离京,你还故意敲打一番。元美回去后,肯定是坐立难安。三大禁书大案,一旦被牵扯进去,流放边关都是轻的。王元美可没有门生在朝中做内阁总理。

文长,你心里还是有怨恨。”

徐渭默然一会,喟然答道:“伯玉,学生心里的积怨,曾经几时,像大火一样,差点把我整个人都给烧死了。

原本以为过去了,想不到东南那些士子文人们,还这样作践学生!我徐文长的学问、才干,皇上都赞誉不已。

只是此前时运不佳,科试不中,难道要被这些人嘲讽轻视一辈子?”

汪道昆体会到徐渭的愤怒,想了一会劝慰道:“文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总归是名教弟子,有些事做得过火,难容于世。”

“难容于世?伯玉,你说的那个世?”徐渭反问一句,“你我心里都清楚,圣人的经义,程朱的天理,已经被皇上舍弃了一大半。

现在皇上要的是治国理财、富民强兵的经济之才,而不是精通诗词、穷治经义的文学之才。呵呵,他们看不起我,让我难容于世。

且看吧,以后到底是谁难容于这个新世!”

汪道昆一时无语,想起东南许多好友旧故,精通圣贤经义,擅长诗词文学,以后恐再难有出头之日。

他们会像王氏兄弟一样,被滚滚大潮淘汰掉。

时也,命也!

汪道昆不由地轻叹一声。

马车突然停住,前面发生堵塞,拦住了去路。

“徐九,看看出了什么事?”徐渭隔着车窗交代着。

“是。”

过了一会,徐九在车窗外急促地禀告道:“老爷,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事?”

“刚接到急报,高公在临清驿站,没了。前面是他的一些门生故吏,出城门设祭。”

“什么!”

“高公?是前阁老、户部尚书高拱高肃卿?”

“是的。”

徐渭和汪道昆对视一眼,满脸的诧异和凝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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