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6.第1395章 定策之功

第1395章 定策之功

启祥宫。

自上一次为张居正平反后,这还是林延潮第一次见天子。

按照惯例,明朝阁臣入阁时,天子一般会赐见一面,以示亲近。

但是碰上宅男天子当朝,这条规矩就不存在了,如陆光祖,陈于陛等阁臣因此甚有微词。

陈于陛甚至入阁后至死也没见着天子一面。

林延潮倒是见得挺多,但区别不大。但一年不见,林延潮不料是因一封妖书见到天子。

而在场的大多数人恐怕也是没有如此料想到。

眼下妖书闹得是人心惶惶,任何大臣牵涉进这样事,换在朱元璋那会无论有没有嫌疑,恐怕都要先杀了再抄家。

对于当今天子而言,以他当年整治张居正的手段而言,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自古以来,因无端被牵涉进议储之事而枉死的大臣,不知有多少。

林延潮知道在场之人都是恨不得立马在天子面前剖析心迹,于此撇清干系。

他方才进殿时与沈一贯交换了一下眼神,自己刚取了他儿子为第七名,二人就算有再大的矛盾,也不是在这时候相互拆台。

林延潮,沈一贯站定向天子行礼。

他心知方才入场顺序,大臣赵志皋先进必是先有一番说辞,然后是张位,再次则自己与沈一贯,这样安排手段显然是防止大臣之间串供。

天子目光严锐道:“田义,你来替朕问话!”

“是。”

秉笔太监田义站出来,目光之中颇有得色,他向林延潮,沈一贯问道:“咱家斗胆代陛下问林先生,沈先生,可知妖书之事?”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臣略有所闻。”

沈一贯也是附声言道。

“事先可曾听闻一二?”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微臣一直在锁院之中,不曾听闻半句。”

“哦?”田义看向沈一贯问道:“听闻妖书事发前,沈先生一直辅佐张先生在阁?”

沈***:“回禀陛下,微臣一直在内阁辅佐次辅处理国事,但是所议所论都有人在场,文渊阁里诸位阁吏都亲眼所见,除公事之外并无半句私语。”

张位听沈一贯之言,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色铁青。

“此言不虚?”

“回禀陛下,微臣无半字虚言。”

“怎么沈先生与张先生私下没有半句话,难道平日不睦吗?”

沈一贯答道:“回禀陛下,微臣心底只有国事,文渊阁乃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并非是阁臣间叙私交之处,故而臣与任何阁臣都没有私交,不仅是与次辅一人如此。”

田义闻言看向天子,但见天子点了点头。

田义又向林延潮问道:“妖书事发先后,林先生却在锁院之中,为何如此恰巧?”

林延潮心底冷笑,果真不在场证据反而成了疑点。因为一个妖书案,竟成了天子用来逼迫阁臣站队的案子。

在这样大案之中,真相从来都是不重要的。

赵志皋,张位肯定都先表态了。

但他们表态如何?从田义的话里可以看出张位定然是站了太子一方,反对郑贵妃。

赵志皋如何不知。但他的态度很关键。

赵志皋的态度,又取决于张位,林延潮,沈一贯的态度。

现在沈一贯反对张位已是划清了界限。林延潮的表态即显得举足轻重,一旦自己落井下石,张位肯定难以幸免。

但自己若是支持张位,说不定就被一网打尽。

所以林延潮猜测赵志皋之前是如何表态的。

他与张位不和,落井下石的可能性很大,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若他支持了郑贵妃,难道不怕皇长子登基为皇帝后被清算吗?满朝清议舆论的口诛笔伐吗?

此刻已容不得林延潮多想,但见田义近了一步道:“林先生,为何不言?莫非心虚?”

林延潮看了一眼天子,然后对田义道:“田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道也是心虚吗?”

田义笑了笑道:“哦?林先生入阁近年与张先生十分交好,在多件事上有所默契,比如之前银币成色之事就是先生的主张?”

林延潮道:“祖宗制度,内阁阁臣同寅之间,当协恭和衷,以事上而风下也。若说交好,我与张次辅确实是依着朝廷规矩,同心同德以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何况之前田公公与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之间不也是交好吗?”

田义干笑道:“林先生,你不用冲着咱家来。咱家只是为陛下问话,至于张公公的事,咱家与陛下另有交代,不劳动问。而今咱家只问银币的事。”

林延潮道:“银币之事,涉及朝廷机密之事,此间有外人,还请先屏退答之。”

说完林延潮看了郑贵妃,郑承恩一眼,言下之意众所皆知。

有人道:“陛下不必再问了,大臣林延潮与作妖书者乃是同党!”

此话正出自作壁上观的郑贵妃之口。

林延潮听此看向郑贵妃神色冷峻。

林延潮道:“敢问皇贵妃,你有何证据,指责我为同党?”

郑贵妃冷笑一声道:“你心知肚明。”

林延潮道:“臣不知妖书,倒是知道闺范图说,敢问一句,此书是不是皇贵妃续作?”

郑贵妃冷笑一声道:“本宫就知道你们这般大臣,会将一切都推至本宫头上。今日本宫正好说个明白,这每岁宫中所进之书不知多少,而这闺范图说之书乃陛下于乙未秋赐予本宫,本宫捐赀重刊有何不可?”

“至于妖书拈此为发端,奸贼假托此书实包藏祸心,幸陛下圣度如天,明察秋毫故才没有责怪本宫。”

郑贵妃说到这里,一副觉得自己有道理的样子。

林延潮道:“哦?陛下赐书之意,是望贵妃古之贤妃和睦修德,以睦宫闱。”

“但微臣读此书时记得贵妃娘娘重刊曾于书前作序。其中有一句话‘近得吕氏坤《闺范》一书,是书也前列《四书五经》,旁及诸子百家,上溯唐虞三代,下迄汉宋我朝,贤后哲妃贞妇烈女,不一而足’。”

“这汉宋我朝四字犹值得商榷,吕坤刊此书时止载至宋朝为止。但贵妃娘娘后刊此书增补了十二人,其中贵妃娘娘本人也在其中,而序中贵妃娘娘又以贤后哲妃自誉,岂是陛下之原意?”

“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质问本宫?”郑贵妃拍桌怒道。

林延潮闻言不屑笑了笑道:“吕坤不敢问之,百官代为问之,百官不敢问之,微臣代为问之,若微臣再不能问,那就要天下众口,史书青笔来问之了。”

郑贵妃凤颜大怒。

殿内众人都是好笑,本是田义质问林延潮与张位是否结党,但不知为何却被林延潮引到了郑贵妃身上,这好一顿抢白,引经据典,有证有据,实令郑贵妃狼狈不堪。

当然在场之人于政治斗争上都是高段位的,唯独郑贵妃不熟稔文官斗争里龌蹉这一套,故而林延潮挑了一个最弱的对手,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这一下子局面都变过来了。

林延潮道:“皇贵妃,臣没有他意思了,所谓妖书,不过捕风捉影之词,切不可宫外未乱,宫内已自乱阵脚。”

田义道:“林先生,若真是捕风捉影之词也就罢了,陛下只担心有人利用此事来为表面文章,在朝中藏得更深。故而此事必须严查,必须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

郑贵妃有田义下场壮胆,立即道:“陛下,田义所言不错,这是外面文臣求胜朋挤异己。虽诬及宫闱,也在所不惜。好好一个清平世界,化为戈矛角斗之场。眼下唯有先发落首恶,然后再追查余党!”

所谓杀人者诛心是也。

林延潮冷笑,但这时候自己不可再出面硬扛,唯有先观望才是。

但是一直不说话的赵志皋开口了:“皇上,贵妃娘娘容禀,宫闱之事素来波及深远,此事又牵涉到议储立储之事,实令老臣想起了汉朝的巫蛊之祸啊。可是话说回来那些离间君臣,父子亲情的奸人也不可放过。”

“故而老臣以为既要严查,但也不可大张旗鼓,否则人心惶惶,众大臣们无以自处,动摇社稷之根本!”

赵志皋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态度。准确说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时候国舅郑承恩开口道:“所谓清者自清,只要不为亏心事,又何必担心朝廷追查。”

郑承恩这一次正名列妖书名单上,与张养蒙,魏允贞等人结为同党。

这时候张位冷笑道:“我就奇怪了,怎么事情败落时发奸摘伏时一个比一个厉害,但平日事之的时候却一团和气,甚至于阿谀奉承,不知廉耻。”

张位此言说得不少人都是脸色一白,特别是郑承恩本人。

林延潮料想应该郑承恩曾有给张位好处。

此刻张诚则道:“内臣执掌东厂,却至今不能捉拿作妖书之人,以至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内臣失察之职,难辞其咎,但如赵老先生所言,此事不可大作张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郑贵妃道:“张诚,妖书在京中流传,妇孺皆知。但为何东厂至今不能有一个答复给陛下,实不是一个失察可以解释的。其实张诚你在袒护何人,陛下怎会不知?”

张位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臣为千夫所指,还请恩赐自裁以示清白!”

田义道:“张次辅,贵娘娘娘岂有指责你们的意思,只是你身处嫌疑之地,不图自辩,反欲一死了之,岂非让此事更没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张位于田义怒目而视骂道:“竖阉,本辅岂能容你如此栽赃陷害!”

眼见一团杂乱,这时候天子出声道:“够了!”

御座上的天子终于发话了,众人都是向天子请罪,以示御前失仪。

“吵成这个样子,岂能吵出实情真相,又如何能水落石出!”天子怒斥道。

天子胸口高高起伏,显然是圣怒非常。

“林卿。”天子点了林延潮的名字。

“臣在。”

“诸臣之中,属你见事明了,也很敢说话,此妖书一案到底如何,你来说一说。”

林延潮闻言,心知此话不好回答。

妖书案来龙去脉要说明了很简单。

天子当初赐给郑贵妃闺范图这本书的时候可能确实有些暗示,大意是你好好等待,将来会有明德皇后以妃进后之事。但是赐书之事只有天子与郑贵妃知道,其他人不知道。

于是郑贵妃将此书重刊,表面上是感激天子赐书之意,实际自作主张将名字列入其中,同时透过此书在官员们寻求强援。其实当初郑贵妃拉拢林延潮时,就用过这样的手段了。

吕坤是名臣,最重要是与清议领袖沈鲤交好。郑贵妃借吕坤之名的,一个是因为吕坤官声很好,二来暗示清流大臣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但是此事被张位抓住了。

清流官员的立场,是既支持皇长子为储君,同时也批评皇帝与执政的内阁。张位入阁后,与吕坤这些清流官员即成死敌,但是他也拥护册立皇长子。

所以当初他授意戴士衡弹劾吕坤,一个是搞倒搞臭这些清流官员,给他们按上一个两头下注的恶名。其二也是利用此事,斩断了郑贵妃在官员中寻求支持的打算,制造一等不利于她的舆论。

之后吕坤罢官算是如愿以偿。

现在又作妖书案(历史上妖书案时,张位已经罢官),罗织了魏允贞,张养蒙等政敌作为郑贵妃的同党。

这件事不用张位和林延潮明说,林延潮都可以猜到他是幕后主谋,当然天子,田义,郑贵妃他们也都不蠢。不过张位在自己锁院的时候发动此事,也算给林延潮洗脱嫌疑。

场上众人都有利益牵涉其中,唯有林延潮可以说真正置身事外,尽管田义方才还想拉林延潮一起对张位落井下石。

林延潮想了一遍所有人的立场后言道:“启禀陛下,妖书之事本来就是捕风捉影,其实要查也不难了。”

“比如书中乃云,五十宝镪、四匹彩币,此贤妃敬贤之礼。既然贵妃娘娘赠吕坤钱财为十目所视,那么十目所视,非一人所视,宫中必有人看见,从宫中查一查即知道是不是子虚乌有之言!”

郑贵妃听了点了点头。

她根本没有送吕坤东西,闺范图说就是她一人重刊的。

“还有书中所云,张养蒙、刘道亨、魏允贞等九人共谋大事,这九人乡贯不同,科第不一,甚至为官也不在一处,如何能结党,又如何能相互为盟约?查问一番也有真相。”

“另外妖书中最大的破绽在于,闺范图说由皇贵妃刊于万历二十三年,而宫中遭遇大火是万历二十四年,书中称中宫减膳时,吕坤进书给皇贵妃,只此一事即可知全书皆一派胡言。”

众人听林延潮说来都是点点头,同时也都舒了一口气。

天子微微笑了笑向郑贵妃问道:“皇贵妃以为如何?”

郑贵妃嫣然笑了笑道:“回禀陛下,臣妾以为林先生之言所谓明察秋毫,看来林先生不去刑部大理寺审查冤狱,着实可惜了。”

林延潮心底大骂,这是要自己‘贬官’去担任刑部尚书,甚至大理寺卿吗?

林延潮继续道:“启禀陛下,由此妖书可知,撰写之贼固有文采,也略懂宫闱官场之事,但所知不详,耳听附会成文。若是身居高位者授意,怎么会有此混淆,以至于贻笑大方。”

天子皱眉问道:“那么依林卿的意思,就不要大举追究了?”

林延潮道:“小民之言能掀起什么风浪,以微臣之见,不必明察可以暗访,最重要是安定人心。天家骨肉亲情,才社稷安危所在。”

“不过微臣有一言,不得不斗胆直言,此妖书在京中流传如此之广,以至于人人于字面上牵强附会,望文生义,这都是因为储位空悬,东宫无主。若是陛下早立太子,何人会在意此书,此为陛下之过!”

此为陛下之过!

众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

林延潮骂完郑贵妃,又把锅往天子头上盖,何等熊心豹子胆。

不过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今朝堂上恐怕唯有林延潮一人敢如此吧。

但见天子也习以为常地皱了皱眉头。

林延潮续道:“微臣冒死直言,而今唯有伏乞皇上大奋乾断,俯从群谏,早建皇长子东宫,并速举冠婚之典,谗言自然而然可息,其祸自然而然可杜,如此社稷幸甚,万民幸甚,天下幸甚!”

这是要定策东宫了。

众人心道。

天子道:“林卿的意思,朕知道了。《闺范图说》是朕付与皇贵妃所看,朕因见其书中大略与《女鉴》一书词旨仿佛,以备皇贵妃朝夕览阅,此外并无他意。”

郑贵妃闻言脸色苍白。

“至于册立东宫之事,朕决定定在明年春,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大臣妄图进言,议论储位,朕再推至后年!”

我呸!又是这一套。

林延潮心底大骂。

但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争了十几年的太子之位,就由林延潮今日办成了吗?

天子目光又看向林延潮道:“林卿,你之所请朕已是办到,但朕的事,你需用心着力去办!”

众人闻言都是羡慕地看向林延潮,此事若办下,恩泽享用不尽啊。

林延潮却知,天子早已要立皇长子为太子,但对方居然拿此当人情送给自己,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若不能为朝廷设立商税,就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但自己还能怎么办,只能面上笑呵呵,心底mmb。

“微臣谢陛下隆恩。”

天子又对地上伏着的张诚道:“张诚,东厂的事你就不要兼着管了,这彻查妖书的事交给孙暹吧!”

张诚身子一颤,哭着声连连磕头道:“老奴谢陛下恩典。”

大臣是可以怼皇上的,但太监却永远不行,哪怕是张诚。

离宫后,张位与林延潮二人同行。

张位对林延潮道:“宗海是否有空与我同游。”

林延潮笑道:“次辅相邀哪有不从的道理,不知去哪里?”

张位想了想道:“今日甚是烦闷,不如去悦翠楼吧!宗海以往去过吗?”

林延潮道:“这不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楚馆?有所耳闻。”

“哈,难道宗海真去过?”

林延潮悠然道:“初至京城还未登科,当时与同乡曾往此楼一游,想了想已是有十几年的事了。”

张位道:“吾也是如此,吾少负大志,但初至京师,不过无名小卒一个,踌躇满志时目睹满地繁华,不知如何自处。而今吾已白发苍苍,去这样的地方实已有心无力了。”

林延潮叹道:“我辈有志于功名,但要荣华富贵不难,难得是如何不荣华富贵。”

张位闻言大笑道:“好,好。”

随即张位又苦笑几声然后道:“宗海今日就陪我去此繁华之地一趟。”

二人当即一同前往。

进了悦翠楼后,一路之间自见了不少莺莺燕燕。

张位虽位高权重,保养有方,但已是六十有许了,倒是林延潮年纪合适。

一路进来,自有不少女子投来目光,外头大堂也有宾客酒酣大醉,搂着女子大喜,正是一副销金窝的样子。

二人进入一间雅间坐定,老鸨正热情地道:“两位客官……”

张位打断她道:“你们翠悦楼的头牌是何人?让她来。”

老鸨殷勤地笑道:“这位客官,好生不巧……”

话音未落,张位身旁的仆从即丢了一锭银子。

老鸨见桌上银子却是不接陪笑道:“这位客官真是不巧,咱们翠悦楼的头牌颜如玉颜姑娘今日有客在陪。”

“无论如何一定要请来。”

张位的仆从又丢来一锭银子。

林延潮见此不由心道,这算是报复性消费吗?

老鸨也是犹豫,但见张位颐指气使的样子,知道对方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有钱的土财主而已。但对方这把年纪,估计也非争风吃醋什么的,只是讲个排场这样。

老鸨笑了笑道:“客官,好大的手笔,奴家这就去看看颜姑娘,让她抽身来给客官敬一杯酒。”

说完老鸨不动声色将银子收入囊中,然后转身离去。

张位喝了一杯闷酒对林延潮道:“而今因妖书案,张诚已是失势,取而代之必是田义此人。以今日田义清算我的架势,老夫就算没有妖书案也难安其位,辞相是早晚的事。现在轮到你了,宗海你入阁不过一年,即将当国,不似吾与赵兰溪在官场蹉跎岁月,而今熬白了头发,想干一番大事,也是有心无力,真是再羡慕你不过。”

林延潮欲说话,张位又道:“什么是有心无力?吾羡慕读书做官之人故而立志,此为心也,但恨不能有始有终,此为力也,此为有心无力也。”

说完张位举杯,林延潮默然片刻也是陪他同饮道:“次辅,吾本欲劝你,但你既说有心无力,我想起当年王太仓也与我这么说过。”

张位叹道:“是啊,似王太仓这等君子从不争什么,越舍才越是得。”

林延潮与张位说话之间,这时门一开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在老鸨款款步入雅间。

老鸨笑着道:“贵客来此,如玉失礼不能远迎,特自罚一杯向贵客赔罪!”

颜如玉笑语嫣然的样子,正要饮酒。

“且慢!”张位出声打断。

除了林延潮外,众人都是脸色一变。

但见张位言道:“你是翠悦楼的头牌,除了以色事他人外,必有什么长处。这世上能出头者,必是忍人不能忍,能人所不能,你是忍也?还是能也?”

颜如玉闻言微微惊讶后笑道:“这位客官说笑了,头牌不过是外人给的区区薄名而已,至于客官的话,在奴家看来忍就是能,能不就是忍吗?”

张位闻言抚须大笑,对林延潮道:“宗海,你看这颜姑娘能否坐下来与你我喝一杯酒。”

此话众人听了都是笑了笑,这等口气,难道这翠悦楼头牌还不能坐下来与他们喝一杯酒。”

颜如玉一饮而尽后道:“两位客官失陪,如玉还有贵客。”

张位笑道:“是什么样的贵客?”

“是仓场侍郎的三公子,宴请来京的河道官员。”

“无妨,”张位说完对一旁的仆役吩咐道,“拿老夫的帖子,给颜姑娘的贵客,让他今晚不要等了。”

仆役称是一声离去。

过了片刻,仆役回来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也没说事情办妥了还是没办妥。

但老鸨见此不安心,走出雅间正要吩咐几句,却见那位不可一世的仓场侍郎的三公子已是与几名官员,躬身站在雅间外的走廊上,一脸小心的样子。

老鸨见此大惊,回身看去但见那位老者正与颜如玉谈笑风声。

酒过三巡。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张位大笑吟诗后,端起酒杯道,“酒是二十年一酿的美酒,佳人自也是二八佳人,可惜老夫却不是二十年前了。”

“正如今日之事,老夫是放手一搏,因为老夫知道没有二十年后了,若是当年老夫未尝不忍一忍,当然也为官低位卑时为不敢为之事。宗海,老夫真羡慕你,当此盛年,正是为国为民一展抱负的时候,揆地之任在你再好不过,但难就难在戒急用忍,守住本心二事上。”

张位说完,一旁的颜如玉听了宗海二字,抬头频频目视林延潮,眼底绽出光来,但她知道分寸未出一语。

林延潮道:“次辅醉了,宗海岂有这个本事。”

“功名不醉人,人自醉也,酒兴到此为止,走吧!”

说罢张位起身走出房门去,林延潮也离去,而颜如玉则恭身行礼相送。

不久自有人来交代颜如玉不可将今日的话泄露半句。

妖书一案,余波落下。

先是刑科都给事中侯廷珮上疏弹劾张诚。

史笔有云,往日张鲸之逐,言路弹章山带积,至内旨严罪张诚,事后助焰者,则仅廷珮一人而已。

确实如此,以往弹劾张鲸时,申时行,陆光祖各率两京官员弹劾,而至张诚失势时,只有一人而已。

张诚被免后,去南京养老,算是得了善终。

至于田义继张诚掌司礼监印,兼掌酒醋面局印,总提督礼仪房。

这些职务虽是重要,且油水丰厚,但田义终不能如张诚那样同时兼任提督东厂。提督东厂事交给了另一秉笔太监孙暹。

可见天子对于田义还是心底有所疑虑,不敢全部信任。故而司礼监对于内阁,百官的制约,于田义任上终不如张诚之时。

以往张诚为司礼监掌印时,是可以与首辅抗礼。至田义时,只与阁臣抗礼,遇首辅则避道。

张诚失势后,众人都以为张位也要走。

哪知杨镐在朝鲜三战三捷,甚至连有鬼石曼子之称的倭军名将岛津义弘也在他手中惨败。

这时丰臣秀吉重病,倭军向明朝求和,约定每岁向大明朝鲜入贡百万两白银。

张位上疏求退,却因朝鲜之功,为百官一并挽留。天子也不得不挽留张位,只将妖书怪罪于戴玉衡,将其戍边。

但张位去意已决。

有了一年近百万之巨的白银,如此相当于明朝掌握了倭国的石见银山等等,此产量足够明朝发行银币。

然后大臣提议在朝鲜铸银币发行,不少大臣纷纷上疏响应。

而这时张位上疏要求天子以八银二铜铸银,最后两边各退让一步,改七银三铜。

此事成后,张位上疏求去。

天子也巴不得张位走人,但最后还给了他以文华殿大学士之荣下野。

比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张位因妖书案革职为民,遇赦不宥,已是天差地别。

张位走后,天子让久疾的赵志皋回阁主事。

却说赵志皋,张位当年因反对张居正夺情,一起被贬为州同知。

而后又因申时行举荐同时入阁,当时有人写了一首诗讽刺二人‘龙楼凤阁九城重,新筑沙堤走相公,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两州同’。

如今张位离去,只余赵志皋一人。

众人都以为赵志皋年事已高,继张位之后马上要退了,哪知赵志皋又精神抖擞地返回内阁。

阁中除了大事由赵志皋参与相商外,其余票拟都由他心腹议改后再与次辅林延潮,三辅沈一贯商量后再行票拟。

(本章完)

1417.第1396章 主持廷议

第1396章 主持廷议

沈一贯这几日心情不太好。

原因在于他与儿子沈泰鸿又闹矛盾了。

矛盾的原因,在于沈泰鸿的选官。

要知道沈泰鸿最后以会试第七,殿试第十一,也就是二甲第八名取中进士。

二甲第八名在选官中可以获得一个很好的位置。沈一贯原本是想让沈泰鸿去馆选,成为一名清贵翰林院的。

但是沈泰鸿却打算外放,因此父子再度失和。

历史上沈一贯为了让自己儿子沈泰鸿不中进士,他故意骗儿子说先荫官中书舍人,沈泰鸿答允了,因为这个官职进可以考进士,退可以做官。

哪知沈一贯转而向天子请求让沈泰鸿荫官为尚宝司丞。

尚宝司司丞为正六品,为不经科举而荫官的最高职位,一般是宰相儿子才有的待遇。但是出任尚宝司丞后,就等于是正式做官了,不能参加会试了。

沈泰鸿得知中了他爹的‘奸计’后大怒,至此父子反目。

连亲儿子都如此算计,可知东林党对沈一贯的抹黑,不是没来由的。

但如今林延潮取中沈泰鸿,因林沈二人不和,百官皆知。所以就算沈泰鸿高中,也没有人议论,反而认为沈泰鸿是凭真才实学,不过这也是实情。

沈一贯解决了这大难题,于是一改初衷,坐二望一,打算顺势推儿子进翰林院,结果被沈泰鸿给拒绝。

这日父子二人对坐堂上。

沈一贯苦心婆心对细细劝说。

哪知沈泰鸿倔强道:“爹爹,叔祖父平生作诗七千首,在胡少保幕下时曾与徐渭并称,但可惜没有做官,只是被称作布衣诗人。”

“你当初反对我做官,说与祖父一般逍遥山水何尝不好,而今却劝我去为清贵翰林,为何出尔反尔如此之快也。”

沈一贯一点也不着急道:“你休听林侯官之言,为了事功二字,执意要外放州县。”

“你需知弃翰林从地方官开始仕途,可是从清流至浊流,于你将来,与我沈家名声有何好处呢?”

沈泰鸿道:“爹爹,你说外放是浊流,但恩师不也曾被贬为归德同知,因政绩重回中枢,还如今淮督李三才,也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他也是外官出身,以事功名闻天下。却没有听说外人拿着他出身说浊流二字。”

沈一贯听沈泰鸿当着他面称林延潮为恩师,不由愠怒。

但沈一贯是不轻易发火的人,还是耐心道:“天地君亲师,难道为父的话于你还不如林侯官分量?为父是不会害你,入为翰林,是走大道,以后仕途不知会顺多少,但出为地方,则入狭路,是荆棘遍地困难重重。我这番苦口婆心,只盼你能明白为父的心意。”

沈泰鸿遥遥一拱手道:“皇上用恩师为辅臣,即是要行变法,这已是大势所趋。恩师居政本之地,将来必以事功风行天下,如今读书人有哪个不读陈,叶之书,不务王,张二相之学!”

“我去地方,务得政绩,正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再如何也比在翰苑琢磨寻章摘句的文章,寻思如何入贵人法眼好……爹,你可知外头的读书都称你相业平常,入阁以来无所事事,儿也不甘走如此之路。”

沈一贯摇了摇头道:“寻章摘句有何不好,写一手好文章,对于大多数做官的人而言,这才是一条青云之路。”

“但事功不同,事功是会做错事的,就算做对事也会得罪人,但文章被骂却无所谓,万一写得好,就算卿相也是可期。相业平常又有何不好,那是太平宰相。”

沈泰鸿道:“爹,正是如此我才不可为翰林,如今与以往不同。若天下读书人各个去舞文弄墨,国家如何有救?”

沈一贯长叹道:“你若真以为事功变法,就能救这社稷天下,那你就去为之,为父绝不拦着你。”

“但切记不要与林侯官走得太近?”

沈泰鸿一愣。

沈一贯言道:“林侯官欲行变法在于君臣共治,但君臣共治就要君臣一心上,就如同当时神宗皇帝用王安石变法一般,得君方可行道。但林侯官之恩宠又岂如王安石,强行变法必遭其祸,你虽是他的门生,但不要与他走得太近,否则为父也救不了你。”

沈泰鸿认为沈一贯已是太老朽,与林延潮见识天差地别,于是道:“孩儿知道了,既爹不反对,我就走了。”

说完沈泰鸿大步离去,沈一贯则坐在堂中细思。

虽没有劝成沈泰鸿,沈一贯却没有多少失望之色。

沈一贯回到卧房里,管家给他递来帖子,但见帖子上都是外官来拜会的帖子。

他眼下已是三辅,仅屈于赵志皋,林延潮之下,督抚来京都要见他,每次最少一千两银子的见面礼。

沈一贯却是不愿收,他常以‘居官不言贫’来告诫子孙家人,除了历史上不让沈泰鸿中进士,沈一贯之堂弟沈一中,官至山东左参政。沈一贯入阁后,也劝说他致仕在家,以为避嫌。

这些都是沈一贯为官谨慎小心的地方。

除了谨慎小心外,沈一贯特别注重与天子关系,他为政以‘虚极无为理家理国之道’的主张一以贯之,这点他与乡党,门生多次谈及。

何为‘虚极无为理家理国之道’,说白了在于顺势而为,在政治上‘得君行道’,以辅助的身份打满全场。

这说法看似不作为,但以明朝政治而言这是对的。

张居正,王家屏,张位等宰相都是太有自己的主张,最后不为天子所容。反似申时行,赵志皋行柔道仕君,尽管天天被人骂,可是宦途还算从容。

也因为这一点,顾宪成,高攀龙为主的东林党一直批评沈一贯阿上,并不屑于其为人。

沈一贯当年为讲官时除了讲‘高宗谅荫’外,还多次写诗感激天子赏赐云云,其马屁作品之多堪为扈从讲官之冠,而且他如其叔父沈明臣一般,文采都很好,正如他告诫沈泰鸿,做官最重要是写一手好文章。

不过沈一贯巴结归巴结,对于做官却另有考量。当时申时行被百官攻讦时,他却在浙江老乡隐居,拒绝了申时行要他出山建议。

与同僚诗文应答中,他虽不讳言自己憧憬宰相地位,但也担心名利之患,怕最后难以善终。最后到了出山的时候,沈一贯也不说些为国为民,苍生奈何的豪语,只是说‘以毕吾平生之志’。

这就是沈一贯。

这一日沈一贯进宫。

现在文渊阁里首辅赵志皋三日来一趟。其余两日都是由他的心腹在阁传达他的意思。

所以林延潮与沈一贯商量了一下,尽量将重要的事放在赵志皋到阁那日商议,平日处理小事。若实在有为难的,就派人以书信的方式告诉在家的赵志皋。

这与当初张位在时,又是不同。

因为赵志皋年迈多病,张位很多事就不知会,甚至日益怠慢,于是渐渐就取代了首辅,也引起了赵志皋的顾虑。

沈一贯深知赵志皋虽表面上看起没脾气,可是是人就不可能真没脾气。

张位与吏部相互弹劾,之后有了妖书案。

当时张位为次辅,若他因妖书案而罢,林延潮很可能从三辅晋为首辅,此事无疑触天子之忌。故而这是张位敢以妖书案向天子要挟的底气,从而定下策立太子之功。

而就在这时首辅赵志皋久病后突然回阁主政,张位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天子,张位都以为赵志皋真的老迈体弱,无法理政,哪知人家竟露了这么一手。

正是有了赵志皋回朝主政的底气,天子这才罢了张位,并用妖书案对皇长子进行针对。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林延潮没有着急上位而对张位落井下石,反而在天子面前力挺,保住了张位,也保住了皇长子。

(另一个时空上,杨镐蔚山之战,并没有如丁应泰所奏的那样损失惨重。但杨镐败战被丁应泰大肆渲染,并牵扯到张位,言张位收受杨镐的贿赂,而这时一直告病在家的赵志皋突然回阁,张位被罢)。

这件事给沈一贯最大的感受就是大臣千万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冒险与天子叫板,得君行道才是王道。

沈一贯进宫没有去文渊阁,而是去阙左门参与九卿廷议。

阙左门上首摆着三张椅子,左右摆着九张。分别是三位阁臣,六部九卿的位子。

沈一贯至时,次辅林延潮早已到了。

但见林延潮正与礼部尚书于慎行,兵部尚书石星二人闲聊,至于刑部尚书萧大亨,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纯,户部尚书杨俊民皆坐旁微微笑着。

而工部尚书徐作,通政使林材,大理寺卿吴定人微言轻,坐在一旁。顺便说一句,前通政使田蕙致仕后,林材升为通政使。

现在唯有吏部尚书李戴,首辅赵志皋未至。

见到沈一贯,于慎行,石星都是起身行礼,众人继续相聊。

如此场合,石星都喜高谈阔论。他素来喜欢他人吹捧,特别还身兼平宁夏,援朝平倭之功,在廷议常用词锋折服别人,不过众大臣对石星多是口服心不服。

这一次吏部尚书蔡国珍被罢后,廷推代者七人,石星因功列在第一人,可谓众望所归,但天子反而用了排名最后的原南京工部尚书李戴为吏部尚书。

石星因此大怒,上疏请辞,天子又是不准。

石星道:“沈阁老来得正好,吾方才读了王朴的平边策,此乃堪比隆中对的至文。”

沈一贯请教道:“愿闻大司马高见。”

石星道:“这平边策,为周宋一统天下之策,归其原因可称作内修政理,先易后难,先南后北这十二个字,虽说未收服幽云十六州,但仍不失为良策。”

沈一贯言道:“大司马所言,令仆略有所思,古称官司最要者,惟宰相,宰相与天子最亲,是卫天下大机括。”

“宰相之下为大臣,大臣于庙堂上与皇帝朝夕相处,就如这献平边策的王朴一般,虽无种种可明见之事功,但所为皆关国计民生,皆为社稷虑也。”

沈一贯说完,却见众大臣不敢乱附和。

石星出声道:“沈阁老高见,推行事功新政需顺应人心,近来本部堂从朝野听到不少闲言,说朝廷要变周为商,易周之义礼,复商之通利,这等荒谬之言,不知从何所出。”

儒家是由周礼而来。而商朝又称大邑商,有等说法商人就是由商朝遗民而来。这是朝野中反对事功学说的人新编排出的说法,不仅如此,反对的言论在坊间其实有很多。

廷议前的闲聊,看似平淡,但句句都在交锋。

林延潮而今虽至次辅,但石星仍时而不卖他面子。林延潮也不好与他翻脸,毕竟当初自己出任内阁大学士,石星也有举荐。毕竟石星资历高,自己拜礼部尚书时,他早已是兵部尚书。

但林延潮也不是打不还手的人。他笑了笑道:“昔周武王于孟津会盟八百诸侯,诸侯皆道:“纣可伐矣。”然而武王却道:“尔未知天命。””

“于是周武王领兵复归。之后纣王杀比干,囚箕子,武王依文王遗命‘时至勿疑’领兵灭商。何为时?何为天命?”

“这时与天命就是人心,人心至,则时至势至,推行变法新政不是逆人意而为之,而是百姓所愿,生民所望,故水到渠成,顺势而下。”

“就如武王成就霸业,会盟八百诸侯时,仍不敢言天命在我,到了纣王杀比干,囚箕子时方可。这事功变法不也正是如此,大多数人支持,并不一定就要推行,但连当初反对之人也亦言非用此法时,方才是水到渠成。”

“故武王伐纣不称为篡,王业是水到渠成而为之,此为时至勿疑,也是沈阁老所言的无为而为之。”

沈一贯心底虽觉得此言听过也就罢了,推动变法怎么可能没有阻力,即便不杀个人头滚滚,也是要见血的。不过林延潮这话还是打消了自己的一些顾虑,至少他的变法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那等。

“次辅之言,沈某受教了。”沈一贯面上退一步,但他知道如石星这样反对的官员不少,将来随时还有其他机会。

片刻后,赵志皋坐着轿子到了,众大臣都起身。

用司马懿之事逼退张位去后,众大臣对赵志皋有所改观,至少再也不敢将对方视作‘纸糊首辅’了。

赵志皋入座后,笑呵呵地道:“劳诸位久候了。”

“首辅此言,不敢当。”

“不要拘谨,大家继续闲聊就是,”赵志皋抚须微微笑着,与一旁的林延潮,沈一贯说了几句话。

不久吏部尚书李戴到了。经过内阁的打压,吏部已是不如当初。

如九卿及科道掌印者经九卿廷推,最后天子裁断。而吏部诸曹郎也是由九卿推举,吏部尚书不得自择其部属。

而在外府佐及州县正、佐官则尽用孙丕扬当年创造的掣签法选官。

李戴这吏部尚书实在很憋屈,但他是朝中公认的温然长者,却不见有什么抱怨之词。

李戴向众人道了歉意,然后坐定。

但见赵志皋道:“建立储嗣,崇严国本,此乃社稷大计,本辅深以为然……”

赵志皋一开口,众大臣们就觉得又在老调重弹了。

廷议先议的是,皇长子册封典礼之事,此事为百官一直催促,不论是哪个内阁大学士,哪个尚书身在其位,都必须所谋之事,同样他们也是为了将来荫庇家族。

此时已经入夏,日头渐渐高升,阙左门下有宫墙遮荫但燥热之意不减,众大臣们陆续饮茶,然后就有吏员上前添茶。

有些官员则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添。

赵志皋好容易才将皇长子择婚,册封讲了一段话,然后露出疲倦之色道:“本辅久恙,不堪操劳,下面由次辅来代本辅主持廷议。”

林延潮称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延潮身上。

这是林延潮第一次主持廷议,此刻他目光扫过众人。

众大臣们都望向自己,神情不一。

这看似最平常的一日,赵志皋似不经意一句话,但敏感的人已是意识到了,宰辅权位已在进行交接。

内阁宰相之间有如仇敌的,也有如师生般讲薪尽火传,大政交由自己身后人,再扶上马再送上一程。

此刻林延潮有些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手正从赵志皋手里接过权柄。

权柄之上,是天下万民之重!

林延潮身子微微前倾,目视众人然后道:“商君书有云,政久持胜术者,必强至王,此为治国经略!……”

宰相无闲语。

仅是这一句‘政久持胜术者,必强至王’已足够很多官员琢磨一个晚上。

在场官员都是一点就透。

胜术就是变法新政,那么林延潮所言是胜术什么?众所周知,就是通商惠工。

政久就是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必强至王,国家富强而至王道。

林延潮将这一句话放在主持廷议第一句,那么下面的国家大政都要围绕这些来展开。

“下面议银币钱法,朝鲜之战大致已定,如何将倭人百万两之岁贡铸作银钱?这几日不少官员上本,本来此事要让户部,工部各自部议,再经廷议。但是奏章一来一去,再具本回奏,拖延时日。今日正好户工两部尚书在此,咱们廷议上先议一议,再下部复奏。”

众官员都知道,正常流程,这样的大事要经阁议,部议,廷议等等。林延潮于部议前提上廷议可缩短流程。

工部尚书徐作先出言,他是张位的心腹。张位去位后未免人微言轻,故而已是投向林延潮。而另一个时空里,他早因张位牵连而被弹劾罢官。

“朝鲜国主请将宝源局设在朝鲜,本部以为可。首先朝鲜言及可提供工匠以为铸钱,其次也可以惠及盟邦……”

徐作说了一通后,户部尚书杨俊民反对道:“铸钱之利,岂可分于他国,昔年太祖铸洪武通宝,于各地设宝泉局,其中山东,辽东各有宝泉局……”

工部铸币的机构称为宝源局,户部铸币的机构称为宝泉局,为争抢国家的铸币大权,于是两部在廷议上打起了官司。

因为贡道设在朝鲜,朝鲜也有占便宜的想法。朝鲜禁用白银,为何禁用?一是怕明朝来抢,二来是白银面值太大了,老百姓平常实在找不开。朝鲜通行楮货和铜钱两等货币。

明军入朝之初,为了保障能够采买军需,明军不得不在渡江前将银钱换成了布匹和靴子以便日后向朝鲜百姓买东西。

当宋应昌,林延潮入朝抗倭时,为了解决军需,也在朝鲜到处找矿。朝鲜一面掖着藏着,一面也想借助大明采矿技术。

作为朝鲜经略杨镐也一直对朝鲜言道,尔国不用钱,只用米布交易,故货泉不通,无以富国。但经过多年明朝在朝鲜驻军,朝鲜当地百姓已是渐渐接受了银钱这样的流通方式。

现在朝鲜已废除银禁,加入了白银贸易体系。

众人争议了一阵,最后林延潮道:“铸币乃朝廷轻重之术,岂可假手于他国,更不可贪名而让利于他国。至于铸币之争,可以让宝泉局,宝源局各自以七银三铜铸钱,那边铸出式样好,就用那边。”

一锤定音,杨俊民,徐作都没有异议,廷议就如此通过了。

“播州杨应龙屡屡犯边,年初又劫掠贵州,数月后复侵湖广四十八屯,云贵四川湖广官军连战连败。贵州巡抚江东之曾派指挥杨国柱进剿,结果先胜后败,全军覆没,以至于云贵震动。现在四省巡抚,布政司联名上疏,请求朝廷增派援军剿灭此贼!”

林延潮闻言问道:“此事兵部如何议的?”

石星见林延潮问自己心底一凛,此人心胸狭隘,必是借杨应龙之事让我吃一个挂落。

石星道:“兵将不齐,粮饷不备,各省又是各自为战,如何能胜?”

石星满满负气之色,显然是把锅往内阁推。

面对石星的牢骚,林延潮淡淡地道:“大司马何必动气?之前东事未平,朝廷往朝鲜调兵调饷,以大凌小,三战击破倭军。眼下倭酋已经乞和,正是调兵西顾,一举平定播州之乱的时候。”

“难,难,难!”石星连道了三个难,“云贵都是山川,大兵难以进山征讨,何况杨应龙又熟知地利……”

礼部尚书于慎行道:“要平定播州之乱,最要紧是人心。当地土蛮混杂,若真要一举荡平,岂非遍地皆敌。不如以利厚结,区分敌我,再孤而攻之。”

众官员们闻此纷纷称是。

户部尚书杨俊民道:“敢问大宗伯,以利厚结,那么钱从何处来?”

于慎行道:“不必用钱,可以向天子奏请罢云贵四川湖广矿税,如此既是厚结人心。”

“难!”

众官员都是摇头,要天子停止矿税难如登天。

林延潮道:“可以请天子召回矿监税使,但由户部工部派官员征收矿税,所得钱粮一半运入内库,一半拨各省巡抚专用,以剿灭杨应龙。”

众官员皆是称是,这不失为一个变通的法子。

“是否可恳请天子,于天下都如此推行矿税?”这时候杨俊民突然问道。

“如此百姓可解倒悬之苦,国库也可充盈了,但是……”

在场众官员也明白,官员征收矿税肯定不如太监那么不要脸征收得多,而且官员一层一层的贪墨,税收成本恐怕比太监还高。

一直不说话的赵志皋突然对林延潮问道:“次辅以为此策如何?”

林延潮向赵志皋道:“回禀首辅,此不过是权宜之计,至于将矿税收为朝廷,此法尚未完备。”

“不错,为政需安步当车。”赵志皋赞同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石星道:“有了钱粮就好办了,可以调东征的云贵川军立即返回驻地平乱,至于各省统划不一,可命一名大臣临时总督四省军务,事后而撤。”

对于总督人选,众官员们争议了半日。

这时沈一贯向林延潮问道:“不知次辅以为何人可以胜任?”

众官员息声。

林延潮掸了膝上的灰尘然后道:“前辽东巡抚李化龙,可!”

于是平播总督的人选就定下来。

廷议之后三个月。

林延潮稳定住了张位走后政局,他虽整日言必称变法,但却一点也不揽权,总是为自己份内之事。

就算与他政见不合的沈一贯,石星,但林延潮还是尽量容忍。

比如林延潮主张的君臣共治。

不少官员以为林延潮与皇帝二人共治,但事实上林延潮在廷议大事上都要咨询六部的意见,阁务上也要与赵志皋,沈一贯充分商量。

尽管沈一贯等与林延潮意见屡屡发生分歧,他仍事事与他们商量。

当然多商量也不是意味着林延潮没主张。只是林延潮在商量中十分擅长于‘说服’他人。

而且容让,不等于放权。

张位去位后,由林延潮独进密揭之权,不许沈一贯染指。

阁臣如何给天子写密揭,也是一等功夫。

每个阁臣都有自己的套路。

林延潮当初入朝时一日两疏上奏天子。

而写密揭则有所不同,有时数日一疏,有时一日数疏。

主要是看天子心情。

林延潮每次写密揭,一写就是洋洋洒洒几千个字。文章要讲歌功颂德,也要捡天子爱听的事说,但更要进谏言。

多年君臣林延潮知道万历天子的喜好。

密揭里保持着九颂一谏的频率,如此几千字的密揭里总有几百个字提些意见,何况林延潮文采还极好。

马屁归马屁,该批评时还必须批评

不过林延潮对自己接下来施政的方略,具体到每一步,以及后面十几步,他都必须和天子解释清楚。

总之一句话,林延潮在后面的施政,不可有任何让天子感到‘惊讶’,甚至惊吓的地方。很多事必须事先层层铺垫,等到用时天子不用费脑子想就可以明白,放心地作一个橡皮图章。

如此沟通才算到位了。

此事说来简单,但需要很高的才能,很多事先准备,以及足够了解天子,正好这三者林延潮都具备。

不过即便林延潮办得再周到,但不按常理出牌的天子,仍会时不时给你一个惊喜,一个意外。

天子下旨,以天气炎热为由,暂停皇长子数月讲学之事。

此事看似体贴关怀,但令百官们敏感的神经再度绷劲。

眼下东宫还未册封,皇长子连出阁讲学也要暂停,是不是天子立储之心又有所动摇。

此事对林延潮还好,但对赵志皋而言,可谓要了老命。

一任宰相办一任的事。

如申时行给林延潮留下奏对录,其中有不少让天子坚定立皇长子的的话,当初毓德宫召对之事记载得是清清楚楚,申时行致仕回乡之后更是逢人就讲。

王家屏不用说,为了皇子储位,屡次怼天子,结果丢了宰相之位。

王锡爵出了一个三王并封的方案,被言官骂得半死,然后亡羊补牢办妥了皇长子出阁讲学之事,立即求退致仕,远离是非之地。

至于张位不惜背负骂名,搞出了一个妖书案与郑贵妃‘共归于尽’,为皇长子扫除竞争对手,再顺手为自己铲除政敌。

现在到了赵志皋身上,结果皇长子因天热停止出阁讲学之事。

赵志皋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可经不起如此折腾。他如今就等着皇长子册封之后,即可完成宰相使命请求致仕荣休。

因此赵志皋得知皇长子停止讲学之事,不顾大热天急匆匆地赶进宫里,对着阁吏一通大骂,反正这个那个看不顺眼的。

这也是活久见,谁料到从来都是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的腹黑宰相,第一次当众发火,是因为一位少年因天热失学所至。

赵志皋发了火,林延潮也可以感受他的心情。

从争国本事起,天子所作所为,在内阁众宰相眼底,就如一位下三流网文作者,一直在虐主,从未见高潮。

这一次赵志皋,林延潮,沈一贯联名上密揭,请求天子暂时停止皇长子讲学之事,同时询问天子明年大典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因为不是公开上疏,而是密揭询问,所以此事不算破例。

结果疏入如石沉大海,赵志皋顿时火了,索性拉林延潮,沈一贯一并称疾。

天子见此连忙回复说,你们想错了,朕怎么没有册封皇长子的心思,既然如此就让皇长子继续读书就是。

赵志皋哪会就此放过立即请求天子下一道明旨公布皇长子于明年春行册封大典的事。

天子闻此再度不吭声。

赵志皋等辞疏都要写好的时候,天子立即回复,朕想过了,之前不是因为乾清宫,坤宁宫被火焚毁吗?这时候行太子册封大典,有那么一些不体面。

所以朕想过了二宫反正也要重建完成了,等完成之日,再行册封之典。

有时候明知天子在耍无赖,但也没办法。

于是赵志皋将此事交给了林延潮,林延潮则交给了工部尚书徐作。徐作心知大明将来在此一役,几乎每日蹲守在紫禁城里,加派人手工匠,催促钱粮,日夜赶造两宫。

经过徐作的努力,赵志皋上奏,于明年正月前可将乾清宫,坤宁宫重建完毕,还望天子言而有信。

事实证明赵志皋,徐作还是太天真,远远低估了天子的下限。

天子一看这几个宰相还挺听话,之前屡次催促重建进度都不见效,拿皇长子的事一催就办成了。

于是天子又下旨给户部,之前说过皇长子册立大典所用的钱粮办成了没有?

朕要的不多,还是那句话给足两千四百万两就行。

以往面对天子这样无理请求,户部都只有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但为了皇长子册立之事,户部尚书杨俊民几乎哀声哭求,上疏说朝廷实在没有这么多钱,挖地三尺也拿不出来,恳请天子减免部分。

如此到了万历二十七年。

礼部尚书于慎行率百官叩请天子册立太子。

于慎行及百官求了一遍,然后各地官员纷纷上疏又求了一遍,此事惊动之大,实在令人咋舌。

天子闻之大怒,下旨怒斥群臣,不体上心,又来激奏。

结果百官不去天子那边,天天堵在赵志皋,郑贵妃娘家门口那骂街。

赵志皋被这么一骂,于是只能上疏求退,闭门再也不出。

随即百官又去次辅林延潮府上。

面对林延潮,百官们客气了许多。何况百官之中孙承宗,方从哲,李廷机等人无一不是林延潮的门生故吏,哪个敢多嘴。

林延潮好言安抚了百官一番,言自己会完成此事。

当初他曾劝天子适当延迟册立储位,算得上最明白天子心意,故而他除了之前因张位妖书案进宫曾提及早建太子,在百官面前作个样子外,自己给天子私信密揭上从不提早立储位半句。

但是如今也不能不写了,因为密揭在宫里有备档,将来皇长子登基是可以查看,到时候自己说了什么话,人家一看皆知。

故而这封密揭,林延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第一次于密揭里恳请天子策立太子。

林延潮这封密揭上后过了数日,一开始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正当林延潮以为天子仍是无动于衷的时候,终于天子下一道圣旨给自己,爱卿心意,朕已明白,册立东宫就在这几日。

这不是密揭,也不是口谕,而是明文圣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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