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6.第812章 “桃色新闻”

第812章 “桃色新闻”

范宁之所以如此提醒,是因为在帝国往年的新闻报道中早有先例。

对,《维也纳艺术评论》女主编在公开场合揭发黑幕——这类事情如果发生,千万双眼睛盯着,舆论肯定是会倒逼上面彻查,要求‘给个交代’的。

但当事人当场能把事情捅出去,主要还是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等到其“说了两句”、“说够话”后,接下来还有没有说话的机会,可就难说了。

从后半部分开始,局势就会不可避免陷入被动。

也许只能是待在一个环境优雅的实际软禁之所,好吃好喝地等着调查结果,而查成什么样子,全靠当局的道德水平,一旦“问题是有,但并非朋友们想得那么严重”,那问题严重的就是当事人了。

想要让后期的局势稍微好点,关键就在于,一开始的“说够话”到底能说多久,能揭开多大的黑幕口子。

“有三五分的可能性,便值得去试。”麦克亚当小姐语气坦然,“作为记者这一职业的良知就在于此,最能爆发出力量的形式也就在此,不存在什么‘更优解’的。”

所以能不能尽量久地创造“把话说够”的机会?.范宁盯着眼下的操作台久久地沉吟起来。

它其中的玻璃夹层中,还放着范宁不久前最后一件完成复原和保养的藏品——一套来历神秘的、标题仅写有“Scherzo”(谐谑曲)的管弦乐谱手稿,成曲年代和作者不明,收藏和委托拍卖者来自一家姓氏为“亚岱尔”的伯爵家族少爷,后者也不太说得清藏品的详细来历。

比较令人困惑又引起兴趣的是,这首“Scherzo”手稿的音乐倒是戏剧性和灰暗感十足,作曲技法超前而富有争议,可当前在世的作曲大师们又无一人“认领”。

委托方对它的拍卖预期很高,甚至还和一名同样抱有兴趣的指挥家达成了合作,计划在接下来的下半场现场展示一段。这显然是在为更长的投资时间线做考虑,它足足被标了30000弗罗林的起价,看得出并不抱有能在这一次就成交的预期。

现场的演出.范宁的思绪在“Scherzo”手稿上停留片刻,终于抬起头来:“好吧,记者小姐,目前有更要紧的问题摆在面前: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出去后,面对在明在暗的其他人,我需要一个理由——不一定向谁解释,但我自己的所作所为,需要一个自洽的理由!”

“复杂的编排,有时不如简单的荒唐事件。”麦克亚当小姐这时歉意地笑了笑,“可能需要您再度牺牲一些‘职场名誉’了”

又过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修复室走出。

范宁低着头将保险门锁好后,站在门口又与麦克亚当小姐交谈了几句,似乎在质问或争辩着什么。

忽然,“啪”地一声,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你这个三心二意的混蛋!”

“好,行,等着!我叫南希过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走廊上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安静,远处的绅士淑女们全部都望了过来。

甚至包括好几位与范宁共事的同僚。

这不是那位年轻美丽的《维也纳艺术评论》女主编吗?呃,另外这男当事人,好像是收藏馆的一位资深技术人员?倒是也同样年轻,外貌俱佳。

怎么争吵间又提到了南希小姐?

怎么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桃色新闻?

两人明显还有些衣衫不整的样子,女主编打了一巴掌后就直接一路跑开了,只留下范宁站在原地,茫然捂着自己半边脸颊。

直到呆立了超过十分钟,范宁才缓步朝走廊前方走去,一路被用异样眼光注视的目光仍然不少。

范宁不太猜得准,经历这么一出闹剧又暂时分开后,那些潜在卫兵的关注和怀疑,现在正落在谁的身上,自己?记者小姐?或皆有分配?又是否有所减弱?

回到展出文森特“秋千”系列的那个沙龙厅后,宾客的密度重归高峰,范宁漫无目的地来回打转,脸上仍显得有些“尴尬”和“失魂落魄”,实则每隔几分钟扫视墙上的挂钟。

“找人吗?范宁大师。”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大师?我没有这个头衔,阁下。”

范宁皱眉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首席估价师,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

“你正在经历一场纷争。”尼古拉耶维奇礼帽下的胡须翘动,哂然而笑。

“是吧,也许是‘情感’上的纷争,哈。”范宁不太明白这个如鬼魅般出现的估价师在说什么。

“不太容易,始终保有充沛的信念与热忱不太容易,尤其,在处于某一重枯萎的历史中时,依然能够如此。”尼古拉耶维奇的评价似乎有一丝称赞的意味。

“你在形容当下的这个世风么,用词倒是奇怪又独特。”范宁瞥了对方一眼,对其所形容的“枯萎的历史”感到万分不解,但并不想和这个人过多深究其中含义,“那就期待阁下的言行和职业操守,同样也能与此番称赞相般配吧。”

“当然,范宁大师,你很快就会感谢我的。”

尼古拉耶维奇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

“持锤者要作聪明的选择,避开咒诅,远离挟制,真正结束纷争。呵呵,时辰快到了啊”

莫名其妙范宁眉头紧锁,看着此人的背影摇着轮椅的前进扶手滚动离去。

与之离场的方向相反,这时有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绅士淑女,面朝范宁这边走了过来。

“让一让,谢谢。”“万分抱歉,借过。”

这些人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盒,有人已经大步从范宁身旁擦肩而过。

不知为何,范宁更加直愣愣地在原地站定了。

这些乐师的面孔里,明明几乎一个熟悉的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这一幕莫名熟悉。

时辰快到了?

说起来而且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快还会出现更加莫名熟悉的场景。

“你好?”

“你好?范宁先生?”

礼貌又谦逊的男子声音响起,第一次范宁没有应答,于是又试探着打了第二次招呼。

范宁终于侧过身去,看到了一位穿正装打领结、带黑框眼镜的绅士在自己身旁留步。

这个人浑身行头看上去很名贵,笑得则略有些憔悴,发际线也较为靠后,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从其胸前口袋上伸出半截。

“你好,我是吉尔伯特·卡普仑,一会的下半场拍卖会有段乐队的委托演奏.”

“哦!是客户亚岱尔少爷的联系人,他已经给我交代过了,指挥家阁下,这边请,这边请。”

范宁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在前方给卡普仑引路。

“我需要先领您去保卫部那边填个表,并给乐师们发放通行证,亚岱尔少爷特意要求了最好能让整个馆内都听到‘Scherzo’的演奏,一会儿,我会把气动传声总控台的开关全部打开,在三楼阁楼平台上演奏的收音效果是最好的”

837.第813章 “魔号”与“长笛”

第813章 “魔号”与“长笛”

拍卖场的另一边,工作人员后台。

南希正坐在一面镜子前面,出神打量着银镜中的自己。

她的衣着从上半场的纯白裙换成了另一套紫红相间的裙子——在上下半场间,首席持锤人更换一次着装是行业惯例,两位化妆师正在帮她做着妆容的对应微调。

“你,跟我们先走一趟。”突然有两个卫兵走了进来,拍了拍其中一位女化妆师的肩膀。

“我?”女化妆师诧异。

“谈个话而已,把你的化妆包也提上。”“东西全部塞进去,快点。”

两名卫兵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就把这人带离了。

另外一位化妆的副手茫然摸了摸脑袋,起身对紫裙少女说道:“那个.不好意思南希小姐,我得去隔壁暂借一下其他人的东西了,呃,可能得费点时间,才能借到合适的”

南希也不明所以,她的头发都还没扎好,只得坐在镜子前面继续等。

“嗒嗒嗒嗒.”走廊外,麦克亚当小姐的脚步声略有些快,忽然,她看到两名卫兵带着一名女化妆师朝自己走了过来。

化妆师手里还提着一个又鼓又沉的大包,几个盒子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都快从拉链口掉了出来。

这人是她的同伴之一。

麦克亚当小姐装作寻人的样子,伸手攥了攥胸前摆幅有些过大的特别记者证,继续迈着步子,并未特意回避同伴和卫兵的眼神,但也没有什么更特殊的接触。

“等一等。”

双方原本已经背道而行,但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忽然张口叫住了她。

麦克亚当小姐站定转身。

“你在找谁?”卫兵头子眯起眼睛。

“南希小姐。”她举起了手中的记者证。

这本来就是一个接触南希的上乘托辞,即便是非预约的冒昧闯入,对于一名敬业的记者来说,也是惯常之事。

“采访?”

“采访也有,私事也有。”

只不过麦克亚当小姐再次酝酿起之前“打耳光”的情绪,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恼怒。

卫兵头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但上前一步,分别指了指两人的包,又指了指地面,对女化妆师发号施令——

“你,清一部分必要的用具出来,让这个记者帮忙提回化妆间。”

“在这?”女化妆师下意识问。

“就在这,也不能太耽误了南希小姐化妆。”卫兵头子的眼神眯起。

若依的小挎包、女化妆师的大提包,都放在了地上。

女化妆师蹲在面前开始清拣东西。

在此期间,卫兵头子缓缓踱步绕了两圈,也看清了麦克亚当小姐的那个小挎包里的物件。

都是些小东西,空间利用率很低:香水瓶、口红、发箍、折扇、嗅盐瓶、小镜子、巧克力条、几枚金币银币。

“好了,不用清了。”“剩余的东西自己提好。”

女化妆师刚往麦克亚当小姐的挎包里塞了两件东西,就被卫兵叫停,继续带离了这条走廊。

被这段插曲打扰后,麦克亚当小姐不敢继续耽误时间

“你是南希对吧?我有话要对你说。”她快步走到目的地的房间门前,直接大声开口。

“我是,但请问你”镜子前的南希闻声怔了一怔,看着门口这道同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身影。

下意识站起身的南希觉得十分奇怪,看对方胸前挂的证件,好像是准备采访的记者,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语气听起来这么不客气,好像自己得罪过对方似的。

弄得隔壁房间都有几位工作人员循声望了过来。

“告诉我,你跟范宁什么情况!?”麦克亚当小姐边走入边问。

“哈!?”南希怀疑自己听错了。

范宁?.白天和自己一起陪孩子们玩耍,又聊起他的私人经历的那位同事?

相处的初次观感倒是不错,但就是聊个天而已,为什么现在眼前来了个作出兴师问罪阵仗的女记者!?

麦克亚当小姐快步走到南希跟前,却压低声音,一改之前的话题,道出真实来意:

“对不起,无意冒犯,形势所迫下的演戏,你是不是因为被挟持了才在这里工作的?”

“你?.我.”南希睁大眼睛。

“我们调查莱里奇多年,现在到了快摊牌的时刻!”此时房间暂时无人,麦克亚当小姐语速飞快,直白了当,“其中关联的案件之一,就是当年埃斯特哈齐家族的破产案,时间紧急,我想请问,你当下是不是实际处在某种管控之下?”

南希满脸震惊又狐疑的神色,拳头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起来,似乎想追问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麦克亚当小姐的余光再度瞟了一眼门口,语气愈发急切起来,“如果是,而且信得过我的话,麻烦跟我去一趟露天咖啡台,但是需要一起演演戏”

南希眼眸里闪烁着挣扎的光,听到最后终于咬了咬牙:“好,走。”

麦克亚当小姐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南希当即跟上。

“南希小姐?你.”气喘吁吁赶回来的化妆副手差点一头撞在了她身上。

“遇到了糟心事,现在没心情化妆!”南希甩下一句话,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上了女记者。

两位女孩一路往北边的露天咖啡台走去,宾客纷纷为之侧目。

五分钟后。

“冷静,我说,你们俩都冷静一点。”

“先听我解释”

范宁无奈地开口,瞥了一眼那扇滑动式玻璃门前时不时冒出来的好奇围观宾客,起身拉下了遮阳伞自带的纱帘。

三人交涉的内容,反正围观的人是听不太清了,只看得到几道影子。

反正感觉气氛时而沉闷,时而有人站起来,似乎情绪变得激动,但又被范宁按回了座位。

“看来情况属实。”很快,事情就核实了个七七八八,全程听着两人对话的范宁开口了。

五年前,范德沙夫收藏馆的整个产权变动过程都是存在重重猫腻的,从埃斯特哈齐家族的破产清算、到教会的公证、再到南希监护权的取证与判定这比具体三五件藏品的黑幕更加触目惊心!

当时南希本是家族唯一的未成年继承人,结果收藏馆的馆长却成了莱里奇,南希则被聘成了所谓“首席持锤人”,这背后的动机已经很清楚了!.借机控制!!

她的情绪经历了一个很大的起伏过程,攥住桌沿的手指关节勒得发白:“谢谢你们.事情过去了那么久,那群人什么都懂,法律、条款、财会.他们把事情做得那么‘合法’,该处理的地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你们还能调查到一些证据,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其实,不说有没有真正翻案的机会,即便翻了案,这范德沙夫收藏馆后续到了我名下,我也是保不住它的”

“保不住?”范宁皱眉望着她。

“嗯,这里面的利益牵涉太多,即便没有莱里奇,可能也还会有另一个尼古拉耶维奇什么的,家族已经名存实亡了,我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

南希的语调仍旧没有彻底平缓下来,她眼眸先是低垂,后仰起脸:“但是,总归是要让真正的公益人士们明白他们的丑恶嘴脸!如果成功,我会在下一刻就将整个范德沙夫收藏馆捐献出去!这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信不过维也纳,就捐献到帝国,尽管可能多少还是有黑幕,但总能实实在在地帮到一部分孩子们.我需要做些什么,请告诉我!”

“配合我们作证就好。”麦克亚当小姐说道,“目前我们的证据已经比较清晰,但如果能进一步将它们串联成线,事实就会更加可信,有些细节我要再同你核对一下.”

“你的父母有没有给你交代过什么?”范宁想了想又补充问道,“尤其是最后那段时间,比如埃斯特哈齐先生在入狱之前的那一段时候.”

南希回忆一番,摇了摇头:“那时我才十四岁,懂不了那些斗争黑幕,而且,最后那段时间,他们天天被调查问询,我好少能有和爸爸说话的机会,他只是交代不要冲动,把我‘稳控’起来对那些人是更保险的选择。嗯,倒是还有”

南希又继续思索:“爸爸最后还留给了我一本小书,可能是入狱前的纪念了,我一直贴身保管着,不过上面只是一些诗歌,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少年的魔号》?”麦克亚当接了过去。

泛黄的小书封面图案上,画的是几位正在演奏各类乐器的天使,乍一看有些宗教壁画的质感。

但掉色和破损过于厉害,比如那位边缘位置的天使,手中的小提琴琴弓都已经看不到了。

记者小姐先自己翻了几下,又递给了范宁翻阅。

《波鲁瓦的圣乔凡尼向鱼儿布道》《原光》《三位天使唱着甜美的歌》《赞美崇高理性》《夜莺与布谷鸟》.

范宁翻阅的速度更慢了几分,有些诗歌让他觉得莫名似曾相识,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但的确,没有什么奇怪,通篇都是这些民俗诗歌而已。

“嗯?.”

但范宁逐渐感觉右胸处不知怎么变得越来越热,于是将内襟里面的一支银光闪闪的迷你长笛掏了出来。

他都忘了白天在济贫院时,那对叫丽安卡和波列斯的小姐弟,临别之前给自己送了这么个小玩意!

“等一下,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忽然——”范宁话音未落,手中的迷你长笛忽然爆开成了一团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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