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民生 国计

京城是何等模样,总要看过了才知道。

赶在腊月二十之前,卢象升险险抵达良乡。

“这位老爷能文能武,端的一把好力气!羞死小老儿了,竟要老爷出力!”

卢象升甩了甩手臂,先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掌就笑道:“小事一桩。若不是老人家愿在这大雪天驱车送我,这段路只怕是难得过来。骡马既伤了一腿,我已经于心难安,陷到雪里,推一把不算什么。”

“老爷宽宏大量,来年必定高中!”赶车老汉指了指前面,“那就是良乡驿了。从这到京城,良乡驿有专门的马车。老爷且坐到车里,先暖暖身子。这段路已经铺了煤灰,雪就不厚了,小老儿慢些驾车,不要紧了。”

卢象升依言上了马车,回望了一下来时路。

雪不小。真定府往北那一段水泥路自然好走,但兴许是因为更靠南,兴许也像这老者所说:那种路面积雪总是比土路面和田地里要薄一些。

而中间这一段仍是以往官道,土路既因为这几年来人来车往更加频繁而车辙、坑洼密布,又因为天降大雪,所以更加难走。

马车缓缓往良乡驿行进,周围渐渐越来越热闹。

卢象升很快看到了奇特景象。

“老人家,他们那是什么车子?”卢象升好奇地指向前方。

“那个啊?”前面驱车的老汉看了看,“辽东那边传回来的。”

卢象升想了想:“爬犁?也不像书中所述……”

“老爷真是见多识广。”老汉点着头,“是爬犁。老爷既然这么说,恐怕是改了改。如今冬天越来越长,越来越冷,京城里可断不了柴薪、煤饼。想来是为了多拉些煤饼进城。”

“那就是煤饼?”卢象升眯了眯眼,想透过风雪看得更清楚。

“正是!听说,是陛下他老人家命人创制的,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蜂窝煤。不过煤饼叫惯了,民间还是这么说。”

“蜂窝煤……老人家可知道有什么讲究?”

“那小老儿就不知道了。如今京都煤饼供不应求,小老儿虽是河北省人,离京都不远,却还用不起那蜂窝煤炉和煤饼。”

“原来如此。”

前方的骡马有一条腿崴了崴,如今仍要拉着车缓慢行走。

卢象升只见那老汉稍稍偏了偏方向:“老爷不妨问问,小老儿往他那边靠一靠。”

不远处的前方,虽然是两匹骡马一同拉着爬犁,但爬犁上却没有坐人,反而一个串着一个。每个爬犁都有民间惯用的板车那般大小,上面果然堆满了煤饼。三个人一前两后,前面那人牵着骡马,后面两个人一老一小看着这爬犁,缓缓行走于路上。

因此他们还确实能追上这俩个运煤之人。

“劳驾……”又是那老汉先开口,介绍了一下卢象升的“老爷”身份,又说他有些话想问问他们。

三个人停了下来,有些拘束地看了一眼马车里探出身来的卢象升,然后那一老一小都低下了头。

原来竟是一家人,那“老者”是个老妇。但看她儿子的年纪,她年龄应该也不算老,只是已经头发花白、显老罢了。

“叨扰了,小可对这煤饼营生颇为好奇。”卢象升干脆走下车行了一礼,“小可边走边请教,不耽误老人家生意。”

于是就在路上和这一家人当中当家的汉子聊起来。

原来,随着京城内外对蜂窝煤的需求加大,那些已经差不多分割了京城煤饼市场的商行们也出现了供应缺口。

于是这个产业开始向更外围蔓延,出现了一些以此为业的人家。他们大多就像佃户一样,从那些商行里学了手艺,购了煤和器具,再于家里自行挖土混制。所成煤饼,有些自可于当地售卖出去,多余的也能再运到京郊煤饼行里,由他们收了再贩运到京城。

卢象升隐隐有些奇怪:“他们竟舍得传授这门手艺和秘方?何不多雇一些人。”

在他看来,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做。多雇一些人,即便不在乎周边更小的销路,也大可再卖给一些人,让他们往外贩卖就是。

“……这里面的道理,小老儿也不知道。”那人谨慎地说道,“只不过万不允以此充好,煤和那铁模都要从东家那里租买……”

卢象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其实老人家就像是雇工了,还不用给工钱。”

“东家仁善,这毕竟是一门吃饭手艺。”

“老人家说的也是。”卢象升笑了笑,“像这一趟,老人家所运煤饼应该值不少银钱啊。就你们一家三口押运,这冰天雪地里,不怕劫道?”

“老爷说笑了,这天子脚下,又有治安院和京都管着,哪有多少劫匪?再说了,截什么不好,截这些又重又不太值钱还显眼的煤饼?”说这话的却是替卢象升赶车的老汉。

“话虽如此,这碗饭还是并不易吃啊。古有卖炭翁,今有沽煤户,都是心忧价贱愿天寒啊。”卢象升感叹了一句,“你们东家那里,可有那蜂窝煤炉卖?”

“有的,有的。”

“那我们就一路过去。等会,我先买你五十饼煤,再到你东家那里买个炉子。”

他的家仆早就下了车在旁随行,闻言问道:“少爷,咱们住在会馆,买这些做什么?”

“莫要多问。”卢象升并不多解释。

那运煤的一家自然千恩万谢,毕竟卢象升向他们零买,给的价格总比东家收的价格要高一些。

卢象升毕竟有一个做过知县的祖父,他父亲也有生员身份,家境自不是他们可比。

一路先到了专门从事这一行的煤行,那里果然热闹。

工坊并不小,既有很大一个场子用来制煤饼、晾晒干,也有货仓,还有专门箍制煤炉的厂棚。

“……竟是力气活。”

卢象升这下子看到了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这大冬天里,竟有人只穿了短褂。而和煤的和煤,另有那些壮汉手里拿着个铁制的器具重重地插入和好的煤泥里,再提起到一旁小心地一推,一个蜂窝煤就成型放在地上等着晒晾干。

他这么年轻的一个举人专门跑来这里,坐镇这边的掌柜也不敢怠慢,亲自陪着。

“公子屈尊来此,不只是为买一个煤炉吧?”那掌柜小心询问着。

“是小可唐突了,只是听闻这蜂窝煤制法乃陛下所授,于是见猎心喜,前来一观。”

“原来如此,看来公子是要考那格物自然科?此法确是圣天子所授,鄙行大匠还是专从御用监聘的一位赐还大珰。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请范公公为公子讲解一二?他老人家深知其中之妙。”

“哦?掌柜的如此盛情,小可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公子哪里话,既有此缘分,自当成人之美。何况此法本是圣天子所授,当初朝报上还专门刊载了,鄙行也没有藏私的道理。所赖以立足者,无非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八字而已。”

卢象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掌柜的谈吐不凡,想必昔年并非泛泛之辈,小可失礼了。”

那掌柜的苦笑一下:“昔年无非县衙一刀笔而已,公子谬赞了。公子这边请。”

卢象升若有所思,看来是前些年地方改制之中“蒙难”的一批人。

这些老吏久在官场,谈吐见识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现在他也明白了,这些煤饼商行之所以愿意公开技艺,一是因为这本就是皇帝所创制的法子,早就公开过了;二是因为通过这种方式,实质上仍是雇工,反而降低了平日里的周转支出,还能扩大自己的煤炭使用规模,从运煤到京城的煤商那里获得更稳定的供应,保证自己在京城拥有的销售份额。

当然,能分割京城的蜂窝煤市场,他们背后必定有真正的东主。

但就算东主实力强大,具体能卖多少、赚多少,还是得靠他们的管理和品质来争取。所以,这个掌柜的人选非常重要。

到了箍制蜂窝煤的厂棚里,此处也是叮叮咣咣的极为热闹。

掌柜所说的范姓大珰,其实不过是御用监里的一个寻常老太监,当不起“大珰”这个称号。

但御用监渐渐不同,其中一些具体管事的太监确实积累了一定的生产管理经验。最重要的是,确实有不少物事是最开始从御用监出现的,许多一线工匠和太监反而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技术本领。

现在随着内臣里也渐渐建立起赐还式的退休制度,这些太监在其他处还不敢说,但在京城附近则成为了不少工厂商行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这位范姓太监年纪快六十了,眼下在这里被当做师傅供着。

卢象升诚心请教,他倒是不拿架子。言语间提到皇帝,他下意识的露出尊敬神色,细细讲述了一番这蜂窝煤炉之妙。

“要诀便在那蜂窝煤上的眼孔里。”他说道,“昔年老朽只听博研院的供奉们说,烧柴也好,烧煤也好,实则是要通风。这位公子请看,这煤炉底下有个小盖子,上面也要凿出几个孔洞来,就是为了通风大小。这上面也有锅枕炉枕,也是为了通风透气……”

他讲述了一番就感慨地追忆:“老朽还记得,掌印褚公公昔日拿来图纸范式,还说了那是御笔亲绘。陛下学究天人,方方面面都想好了,连火钳要一并用上都说了。”

火钳当然不是什么新玩意,这里面无非说的是皇帝考虑到许多人家就有火钳,所以特地吩咐了煤饼当中开孔大小要比民间通用的火钳略粗,以便夹换。

至于蜂窝煤炉,里面要耐火耐烧倒在其次,但不同样式的蜂窝煤大小要一致,需更大火力的无非一排放二饼、三饼、五饼罢了。于外,则可自行以铁皮箍紧,依据需要看是否加个灶面当桌子甚至烘晒衣裳什么的。

总之就是设想到了诸多实用场景,又要求了蜂窝煤和煤炉核心的生产标准。

其后自然就是开放了这个法子,无非皇宫所需煤炉和煤饼由御用监御制,或者择优采买。

卢象升一路大开眼界,拜别之前确实只依言买了一个蜂窝煤炉,又从那一户人家买了五十个蜂窝煤。

这家煤行见他对那煤炉履行承诺,倒也没有现场“劫”了这笔小生意。

反而听了卢象升一句“此物甚妙,江南亦大有所需。掌柜的若有心,将来自可前去再商谈合作,小可自当举荐二三良家与贵行合办。”

他如此礼遇卢象升,一是因为他如此年轻的举子难得一见,二来自然因为他出身江南。

目前的蜂窝煤生意基本都在北方,但江南的冬天并不是不冷,这种皇帝都在用的物事当然也大有市场。

于是他诚心道谢之后,又见这年轻举子把那蜂窝煤炉递给那驾车老汉。

“伤了你这骡马一条腿,本就心有愧疚。你只怕要先在这边耽搁一两日,找骡马行另换一匹,这才能及时回家过年。这个炉子和这些煤饼我也用不上,你就一并拉回去吧。”

那掌柜的自然也瞧见了他提着那个蜂窝煤炉举重若轻。卢象升待人亲和,毫无少年得志的读书人倨傲,这让掌柜的再次默默记住了他刚才自报的名讳和籍贯。

常州宜兴茗岭卢氏,回去之后要向东主好好说一说。

此人定不是池中之物。

他虽然不知道卢象升已经与当朝枢密使有过一面之缘,更是早早就简在帝心,但多年老吏生涯还是让他具有非同常人的眼光和阅历。

卢象升和家仆再不要他亲自送去驿站,而是在付了车资之后就与他们道别后提了行李自己步行前去。

良乡已非昔日良乡,良乡驿本就繁华,如今由于京城于嘉隆年间扩建后人口越来越多而更加热闹。近年来鼓励工商,良乡这里同样发展出不少仰赖京城所需牟利的工坊、商行。而这些工坊、商行,自然会靠近良乡驿这个交通枢纽,这里早已是一个繁荣的小镇。

卢象升并不需要走多远,良乡驿站也并非专指枢密院如今管着的官驿了。车马行、旅舍、饭馆、茶肆、商铺,如今在大明许多要驿都已经成规模。

有钱就行。

卢象升也并没有去官驿,如今到了年底,进京办事的地方官员只怕不少。官驿还承担着官府公务差遣的接待任务,闲时虽也对外经营,但只要不是非用不可或者另有目的,普通人也并不用官驿。

它们的价格略高。

到了今夜投宿的旅客,卢象升恰好见到良乡县执政府税政署的首官带着吏员衙差到这边张贴公文、挨家提醒今年账目的报账时限和完税时限。

他忽然想到,煤行那样做似乎还另有一重原因,想必是对如今工商登记报账和工商税征收有利吧?

只是其中手法,他一时还并不通晓。

总之,今日见闻又颇为不同。

他早早地就歇下了。明天,就该进京城了。年前,有数位同乡长辈、书院出身的长辈、祖父和父亲的故交要拜访一下。

另外,也不知已经抵京的举子们有多少。

他更加期待起来,也想看看那位圣天子脚下、大明变化最大的京城是什么样的。

袁枢密的话回响在他耳畔。

“建斗既有将相名臣之志,正该一路详访民生变迁、官差风气。正如陛下圣训: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典籍所载虽不可不学而思之,但那毕竟已经是旧事。”

他也对皇帝更加好奇、崇仰。

但如果想要面圣,往后能亲自接触天子,他还必须先在会试之中登科。

最好考中更高的位次。

现在,紫禁城里正举行着一年一度的大政会议。

开完这个会,中枢就放假了。

大政会议上令人震惊的焦点,自然是南洋及东洋战略的先后展开。

计划时间似乎略有提前。

“新政推行数年,成效如何始终要靠非常之时来检验!”朱常洛严肃地说着,“事关千秋大计,能不能举国同心,才知新政有无阳奉阴违。朕放给中枢的大权,中枢放给地方的权,官府让给乡绅商民的利,要接受检验。大略若成,大明官民都有更大的利益空间,惠及子孙万代!大略若成,也就再也不愁还有人抱着老观念,只盯着眼门前的一亩三分地!”

他掷地有声,一如这么多年来他的一言九鼎。

时间上确实不容他继续等了。

这个冬天,又冷得异常!

(本章完)

第427章 功业小成 大成

进了北京城,才是眼花缭乱。

卢象升的青布棉鞋踏上永定门水泥官道时,积雪正簌簌落入两侧陶制排水管。

他想起祖父昔年进京述职,回来后曾说起京城许多路“车陷三尺泥,马溺粪成渠”。那时候,外城仍在修建,城墙城门尚且耗费颇多,哪有余钱把那正阳门至永定门这一段也铺上石板路?

而今黑灰色路面竟平整如砚,积雪都很薄,看得出这整洁街道有人时常清扫。

这得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

入城之后是一条长街,左手边是山川坛,右手边是天地坛。虽是祭祀要地,但它们夹着的这条长街两畔,如今却繁华得很——毕竟从永定门刚入京城的旅人们,颇多都需要歇宿、打听情况。

于是牙行、旅舍、茶楼、车马行密布。

卢象升自有去处,天色虽然已经渐渐要暗下来,但他也并不着急——早就知道了,如今北京城已经不宵禁了。

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左右两边,自然是通往山川坛和天地坛的主路。

这时他首先看到两个官衙。一个是位于山川坛东北侧的钦命总督北京都政务委院暨顺天府执政府,还有位于这十字路口西南角的北京治安司京城署永定门所。

而后就见二十余个身穿带着“警”字圆补的汉子正在列队,他们面前有个头戴皮帽的中年人颇有彪悍之气。

“马上就要过年了,别懒下来,该巡的街巷都要一直巡着!”

“得令!”

卢象升的家仆有些胆怯地往他挨了挨,小声说道:“少爷,京城的公安,只怕是边镇老兵过来的吧?这杀气比宜兴那些卫所老油条重多了……”

卢象升微笑着说道:“天子脚下,自然不同。”

现在看来,京城之所以不宵禁,当然是由于这里内有治安院警力,外有京营和亲卫军诸营。

忽然铜铃声响起,马蹄声急促。

“劳驾让让!”

“是公衙厢车!”前方有人回头看了看,赶紧让在路旁。

卢象升也学着模样让到一旁,就见一个蓝衣皂隶驾着双轮厢车掠过,正把身侧置于他驾座旁的一个铜铃摇个不停。只见车厢侧窗糊着桑皮纸,上印“戊字线永定门至安定门”。

“公衙厢车?”家仆一脸疑惑。

卢象升同样一脸疑惑。

他是有惑就问的,北京城土著瞥了瞥他,虽然瞧见了是个读书人,但仍然带着些摆阔和自豪的语气:“没见过吧?这是只有京城里才有的公衙厢车驿路,专在中枢各衙之间运送公文。车子是御书房下通政使司的,驾车的是行人司改成的公车行,坐车的都是各衙官老爷!”

卢象升听得呆了呆。

他瞧着那公衙厢车远去,心想这倒是中枢里各衙之间的专门“驿路”了。是专门为了安置行人司,还是另有考虑?

有那个必要吗?

又走了约有一刻钟,就已经过了山川坛、天地坛北部的林子,前面厢坊密布,灯火渐多。

而后又听到熟悉的铃声既从前面传来,也从后面传来。

“……怎的这公衙厢车这么多?”他忍不住又问了那个同行的京城土著一句。

“多着呢,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眼下已经有八条公衙厢车路线了,一刻钟一趟。”

他们就瞧着前方来的那一辆折往西面。

“那是庚字公衙厢车,去西边官产院的。”

“官产院在外城?”

“自然。琉璃厂、王恭厂……好多厂原先都在那边。”

卢象升往西边瞧了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还得进内城,看了看这些公衙厢车,他忽然觉得恐怕另有用意:中枢各衙之间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公文需要如此频繁的派人往来传送吧?现在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倒觉得如果能坐一坐,其实颇为方便。

这公车行将来倒是可以做这生意,多开些民间百姓也能坐的厢车路线,通往北京城内各厢坊嘛。

进了正阳门,眼前近在咫尺的就是大明门了。大明门进不得,进去之后就是通往承天门的中枢要地了。

而大明门两侧,原先五军都督府及锦衣卫衙门所在变成了枢密院,原先除刑部以外的其余诸部衙所在变成了执政院。

靠北朝南,左文右武。

卢象升要往西走再往北走,去安富坊。

这安富坊就在如今已经更名为北京太学院的原太学本院西面,宫城城墙外。

他一路行到西长安街时,原先刑部一带赫然成为了如今的鉴察院。

天色已黑,他虽然想要再继续游览一番,但需要先到常州府一些大族富商共同捐资兴建的会馆里住下再说了。

到了这里,市井气息已经非常浓。

“这位相公,要煤票么?“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凑了过来,手中油纸包散着硫磺味,“凭票每二十饼减十文。“

卢象升接过巴掌大的硬纸片,见正面印着顺天府执政府的大印,背面表格列着“拾斤装蜂窝煤·乙等品”字样。

“这煤票……”他有些愕然。

“保真啊!”那老汉拿过去凑到他眼前,“天恩浩荡,瞧着今年天这么冷,这才允顺天府印了这些煤票,每十日每户只发一张!”

“……发给每户的,你手中怎有多余的?”

“哎呦喂!又不是家家都有,总有人还不缺,自然能换出来。您要是不要?”

卢象升当然不要,他是外地人。

那浪费了片刻功夫的老汉立刻去寻其他主顾去了。

卢象升又见到了这蜂窝煤生意在城内的一些门道……

“新出的《鉴察院公报》!淮阳省清丈贪腐案大法院已判决,判词全文刊载!“报童的吆喝穿透市声。

这个卢象升准备买,于是家仆过去拦住那小童,花了五十文买了一份来——挺贵的,也不知市价如此,还是欺了他外地口音。

路上也不好细看,卢象升一路往北,到了这安富坊,读书人越发多起来。

毕竟就在北京太学院西面。

卢象升要考的还是经史人文科,要不然,只怕要到安定门那边崇教坊里寻个旅舍住着,毕竟那边才是如今专攻格物自然科的明华大学院所在。

至于博研院……皇城之内,等闲人是不易进去的。

但北京太学院是能够进去的。

“冯老,晚生听说太学院每个月会有一次大讲,不知腊月是不是办过了?正月呢?”

在会馆里安顿下来之后,他就先问起这件事。

“卢贤侄是关心那门票吧?”会馆的主事笑了笑,“放心便是。腊月的大讲虽然已在十五办过了,正月里暂定是在二十班。门票嘛,会馆之中赶考举子自然人人都有。”

“多谢!”卢象升松了一口气,揖拜谢过。

太学院里,如今每次大讲都会有致仕的咨政学士出现,偶尔甚至会有陛下亲讲,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卢象升也有点懊悔,要是之前路上走快点就好了。

不过已经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了,后面多的是机会请教京城长辈和大才们。

于是先是和会馆之中同乡举子叙谊的叙谊、结交的结交。有些是同科、同学,已经认识。有的是往科举子,听过大名,未有交道。

卢象升的备考生活开始,京城已经开始准备过年。

紫禁城内自然是张灯结彩,朱常洛没有在处理其他事情了,面前却放着进贤院秘本呈来的会试考卷拟案。

被点去出考卷的人,这个年只能在设于十王府的进贤院里住着过了。

现在会试的考试内容与之前比已经大有不同。既有各科都需要考的内容,诸如公文写作、律例内容、格物致知论内容、算学等基础内容,又有分科会考的一些深入内容。

朱常洛已经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自然需要新一代的读书人里冒出更多人才出来。

考试选拔这个环节就很重要。

如今的会试基调,是在他亲自出卷那一年开始定下的。

这种审查,如今基本也只是走个过场。在百家苑从太学分拆出来、进一步升格成为明华大学院之后,格物自然的内容已经与经史人文相差无几。

希望大明有越来越多的自然科学人才出现吧。

看到一半,王微过来轻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遣人来问,太后娘娘那边何时过去?”

“太后那边啊……”朱常洛头也没抬,“小年夜吧。到时候让皇后主持一下,与太后太妃们一同过个小年夜。”

“是。”

王微出去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到了皇后面前说了朱常洛的意见。

郭兰芝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陛下还在理事?”

“是。”王微恭敬低头回话。

郭兰芝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一时没有作声。

这个姑娘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如今出落得越发出色,才貌双全。

皇帝虽然还没碰她,宫里却都想着是迟早的事。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郭兰芝也已经年逾三十。

遣人去问问这件事,无非借口提醒一下皇帝:他有段时间没来坤宁宫了。

“你在陛下身边伺候着,定要提醒陛下切莫太过劳累,要以龙体为重。”

“奴婢谨遵懿旨。”

“……你回去吧。”

郭兰芝神情复杂地看她离开,随后问道:“东宫那边,你过去再提醒一下管事的。太子身边宫女,定要管好了,定不能让太子出什么事!陛下极重节制,若是太子早早就……”

“奴婢明白了。”她身边女官当然懂,转身就先去办事。

如今太子已经长大不少,或者会因色字出什么问题。

而皇帝年富力强,若太子年少时坏了身体,焉知谁的寿数更长?

郭兰芝静静地坐在那里,忽然苦笑一下,随后吩咐道:“传膳吧。”

李太后一去,宫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先帝在位时的正宫皇后、如今的王太后。

她无忧无虑,身体挺好。她根本不管事只是颐养天年,郭兰芝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则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了。

皇帝这几个月又变得更加勤政,待郭兰芝自然没有前几年那样亲近。

虽然她知道这是因为国事,心中也不免有些失落。再加上自感开始年老色衰,烦心事便渐渐多了起来。

明年皇帝要去承德,几个藩妃这些时日倒是多承了些恩泽雨露。

这几年,北疆、南洋、朝鲜……这些藩邦年年都会进献一批宫女来。说是上报天恩,但所存心思,自然是想博皇帝欢心,在边贸上多给些恩惠。

宫里花朵多多,皇帝虽然并不采撷,但见得多了,以往这些老人们自没有她们瞧着新鲜。

她没什么心情地吃着晚膳,心里也想着怎么就慢慢变成了这样子。

一开始入宫时,是无欲无求、顺其自然的。

正想着这些事,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开始吃了,也不等我。”

郭兰芝一惊,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臣妾心想陛下还在忙于国事,只怕不会过来……”

“年前去太后那里问候坐一坐,早已有成例。你专门遣人问一趟,难道我不明白?”朱常洛笑着拉她坐下来,“是有些日子没来你这里了,这不是在开大政会议嘛!”

“……臣妾……”

“好啦。”朱常洛抚了抚她的背,“老夫老妻了。”

郭兰芝脸颊微热,心里倒是暖了些。

这么多年,他倒是仍旧一直与自己你我相称,这一点没有变。但现在看着他含笑的眼神,心思被看穿了,也只能回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你也不能怨我,趁着现在还没老,总得多干些事,不然由检将来可不好干。”朱常洛继续调侃,“是不是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

“陛下!”郭兰芝这下真的脸红了,“怎么说得如此不堪!”

“个个都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啊!若不是我身体还好,哪里吃得消?”

听他嘴上这么说,郭兰芝虽然羞赧尴尬,但心里是越来越热了,至少今天夜里确实会有……

她忽然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他所说的如狼似虎的年纪……

以前年轻时候倒好像不会这样。

朱常洛瞧着她露出的神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真的是这样,泰昌元年入宫的那一批,如今都到了容貌焦虑与中年危机的阶段,各个都翘首以盼。

有些是为了确认一下圣眷仍在,有的恐怕真的就是想了,以至于刚才审阅考卷,又有几宫遣人或送小手工、或献新年贺礼。

他也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些问题了:总会有人开始被冷落的。

年轻时当然是可以全都要,但中年之后总会开始觉得吃不消。

不管如何,如今虽然初有成效,他还想看着功业大成呢,哪能那么早就死在床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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