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第628章 游弈交锋,不死不休

第628章 游弈交锋,不死不休

位于王孝杰米栅西南几十里外的一处峰谷间,有一队五百余人的唐军游弈正在休息进食。

左近峰岭绵延、山石突兀,偶有一些高岭雪融水顺着山势流淌,但也根本流不到山脚下,只在半山腰的位置滋润出些许青葱之色。

队伍里有人登山取水,有人喂食战马,有人收捡柴枝,当然也少不了在左近哨望巡弋之人。

这一支队伍,有的是常年在戍的河源老卒,有的是新进入陇的关内精锐。马背上奔波半日,停下来之后,已经有人耐不住饥肠辘辘,取下腰间皮囊的谷饭便要进食。

“等一下,取水之后再进餐!海东风沙拔干,没有饮水伴食,谷食入腹怕要涨坏皮囊!”

一名河源老卒见状后发声制止,他见新卒仍是一副饥色难耐的样子,便又说道:“往时便有甲卒肚腹胀大,以为是腹气积闷,死后剖腹一瞧,谷饭都攒在肠胃里涨成一坨,若不讲究口味,还能抓起来继续吃呢。”

新卒听到这话,顿觉一阵干呕,进食的欲望飞快退去,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陇边军粮粗劣,一听就是登陇不久的关内精锐。

“知足吧,陇右怎同陇边。也就是雍王殿下今年登陇,盛聚谷米滋养大军,若是往年,连这等餐食都不能昼夜常有。”

听到老卒这么说,新卒们也来了精神,同时忍不住也讲起雍王殿下诸多好处:“殿下知兵爱卒,事迹又岂止一二。奖犒丰盛更是近年未有,所以内外甲仗都乐为雍王殿下效死。早时殿下身领几百甲众,便直撼宫防,匡正定鼎……”

河源老卒们对雍王殿下威壮事迹也颇感好奇,听到关内卒众讲起这话题,不免都凑过来询问细节。

“全都收声!”

这时候,在周遭布置哨望的兵长郭知运返回这临时营地,听到兵卒们议论的话题,顿时将脸色一拉,沉声说道:“雍王殿下乃天家尊者,或威或恩,我等营卒恭领即可,事迹诸类,岂能拿来摇舌解闷!”

郭知运威武勇健,在部伍中威信极高,听到其人训斥,众人忙不迭讪讪住口,但还是有人忍不住笑语道:“营中都说,雍王殿下赏识郭校尉。此番战役,我等士伍一定尽力用命,助校尉勇夺壮功,战后论阶,都督、刺史想也能受!”

郭知运性格严谨,并不喜欢讨论这些话题,但士伍们这么说,也是对他的钦佩景仰,闻言后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能制大贼,才得大功。咱们在阵用命,不为别者,但能感知上恩,趁此军命豪壮之际,不辜负自己的志气、前程。”

说话间,登山取水的员众们已经返回,就地架起简易的灶垒,生火烹食。初夏回暖,天地间多有潮润,捡来的柴枝烟气不小,直接冲天而上。

游弈不同于单纯的斥候,斥候都是少量精锐秘密行动,主要以刺探军机为主。而游弈还承担着许多作战任务,因此对于行踪不必小心隐瞒,有时候久巡不见敌踪,甚至还要主动透露痕迹来吸引敌军,消灭掉区域内敌军所活动的游师、从而压制其大军整体的能动性。

灶火升起后,士卒们便快速的进餐饮马,不再闲聊。不久之后,左方哨望的士兵便发出了示警声。

郭知运示意卒众们加速进餐,自己则亲望示警发出的方位望去,登上山坡一处高大平滑的岩石,便见到数里外的坡岭后烟尘飞腾,上方的天空上还有鹰鹞盘旋。

见状后,郭知运向后方打了一个手势,后方的兵卒们便快速结束进餐,检查鞍辔甲械。

敌军行迹越来越近,看样子并非过路人马,而是专为他们而来。判断出这一点之后,郭知运便收束部伍并大声道:“转移阵地,准备作战。”

众游弈部伍纷纷上马,沿着缓坡向后方撤离。与此同时,后路追击的吐蕃军众的军容也完全暴露了出来,是一支七百多人的队伍,但其所拥战马却足有两千匹之多,于野地中高速奔驰追击,声势颇为浩大。

吐蕃游弈的机动性更强,最直观的就是其部伍所配给的战马数量更多,一卒双骑乃是基本的配置,有的时候甚至还更多。

唐军游弈虽然也是精锐高配,但在这方面较之吐蕃还是逊色许多。比如郭知运这支队伍配马八百余匹,但其中还有两百匹只是驮运军资器械的驮马,并不能上阵作战。

所以郭知运这支小队在游弈当中属于二线队伍,其主要职责是发现并且与敌军游弈进行缠斗、吸引敌军军力,从而给其他一线游弈创造围杀吐蕃精锐的战机。

毕竟吐蕃这种高强的机动性,本身又占了主场优势,若只是一味的遁走避战,唐军很难追上敌军并造成有效杀伤。

后方十里外有一处适合唐军作战的山隘,但在这转移阵地的过程中,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被快速拉近。追在最前方的吐蕃军众甚至开始挥舞着着臂膀,甩索飞石的进攻唐军。

吐蕃甲具精良,但却并不擅长制造弓弩器械,这在野战中的远程打击方面是非常吃亏的。但吐蕃军众也有其独特的进攻手段,那就是用索囊甩石进攻。

这看起来有些玩笑,但在高速奔行的过程中,那些卵石本身就有着马势的加持,一旦甩扔出来,短距离内甚至都能直毙战马,杀伤力非常的强。

听到后方已经开始传来人马被石弹击中的惨叫声,郭知运皱眉喝道:“大弓手脱离部伍,狙杀贼军!”

话音刚落,奔行的队伍中左右两翼近百名唐军士卒便脱离了大队,各傍两侧山岭,翻身下马引弓便射。

吐蕃军众甲械随强,但在这种高速的追击中,当然不可能披挂整齐,即便马有替换,人力也承受不了长距离的负甲驰行。

因此当唐军强弓手引弓反射的时候,追在最前方的吐蕃军众便多有中箭倒毙,后方军众也都不敢再追得太近,纷纷放缓了速度,使得追势为之一顿。

野中精锐为战,就是这样彼此的试探,如果唐军中没有配给臂力健壮、射程极远的大弓手,可能就会被吐蕃这种穷追耗力至死。但现在唐军既然有配备,那吐蕃军众在丢了几条人命后,也就只能任由唐军转移到有利的地形中。

弓手们见成功阻止了吐蕃军众的追势,便再次上马驰行,与前方的大部队汇合。

很快,队伍就转移到了此前选定的一处备用的战场,是一处傍山、口小腹大的谷口。下马之后,郭知运不及负甲,先率一百名大弓手在外围列阵待敌。

至于其他军众们,则将战马赶到故地中央,然后便下马进行快速的披甲武装。而此时,吐蕃军众也停在里许之外,同样开始准备披甲冲杀。

双方彼此之间全无交流,只是争分夺秒的各自进行武装。时间流逝的飞快,当唐军后阵一百名长枪盾手整装完毕,接替前方弓手位置的时候,吐蕃军众便也初步的整装完毕,其中一部分军众便脱离本部,策马入前侵扰唐军的阵防。

相对于唐军整齐的弓弩配给,吐蕃冲阵的远程进攻就显得五花八门,各种器物都有,飞石、投锥以及所缴获和自制的弓弩。

这样的打击虽然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但整体上协调度并不够高,所以给唐军所造成的阵防压力并不大。

可是当再看到后路吐蕃军众仍在进行武装,且已经开始给战马披挂具装的时候,郭知运脸色顿时一变。吐蕃军中具装重骑并不多,可一旦出现,就绝对是游弈这种轻装兵众的噩梦。

“撤阵、撤阵!上陌刀队!”

其实陌刀队对于具装重骑的杀伤力同样有限,但是在这种野外遭遇战中,除了陌刀队,其余军阵在面对具装重骑的时候,更是纸糊一般脆弱。

谷地中的唐军一边保持着攒射反击,一边向后收缩战阵。谷口位置地势太过平坦,一旦敌军重骑冲锋起来,将更加的势大难阻。

山谷中倒是颇有一些沟岭弧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重骑的冲势,可一旦就此完全退入山谷,便会给吐蕃造成一个瓮中捉鳖的有利局面,谷中唐军唯有死战一途。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吐蕃军众用十几条人命试探出唐军的大弓手。而现在吐蕃摆出了重骑这种非常规的兵种,唐军当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大部分唐军军众都撤入山谷中重新布阵的时候,一些弓手为了狙击吐蕃轻骑,不让其过早的冲入谷中扫让战阵而留在了谷口。

一刻钟后,吐蕃重骑武装完毕,虽然只有五十甲众,但在这一处小战场上却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存在。这时候,冲击谷口的吐蕃轻骑更加的凶恶,唐军弓弩杀伤力本就有限,现在连基本的阻击都做不到了。

于是谷口几十人纷纷弃弓换枪,在谷口位置排列成一道单薄但却坚定的拒马枪阵,冲击在前的吐蕃轻骑多有被长枪贯穿而死。可当重骑推进上前的时候,这枪阵脆弱的形同无设。

“月黑雁飞高,钦陵夜遁逃……老子运气不好,先行一步,活下来的,马踏伏俟城时,别忘了祭告……”

留守谷口唐军甲士们吼叫一通后,慨然挺枪而上,很快,这单薄的战阵便被吐蕃的具装重骑一冲而过,谷口处的战场顿成血色。

眼见袍泽赴死,山谷中的唐军将士们也都红了眼,以咆哮发泄心中悲愤。郭知运自率三十名陌刀手于山谷侧翼摆阵,面甲覆下,已经看不清其面容,但握刀的指节隐隐发白。

山谷中的唐军依势结阵,吐蕃重骑的冲锋如同铁锤一记一记的捶打着地面,率先便向唐军的战马群冲去,这是要冲散唐军的机动力,以求全歼这一部唐军。唐军战马受此惊扰,当即便向周遭坡岭逃散。

山谷中面积不小,四百多名唐军将士并没有攒聚一团,其中两百人以刀盾、长枪据守于稍显崎岖的坡岭上。郭知运所领陌刀手独成一阵,侧立于坡下左方。

另有百数大弓手则带着这一路唐军所有箭矢分在各个方位点杀入谷的吐蕃军众,这一场遭遇战,并没有攻守的区别,唯以杀敌为先,不死不休!

冲入谷中的吐蕃重骑自有战场上的统治之威,率先冲散了唐军的马群,接着便盯上了坡上的刀盾手与坡下的陌刀阵。

在稍作犹豫后,吐蕃重骑并没有即刻向坡岭发起冲击,而是交出方位让轻骑先冲一程。

近百名吐蕃轻骑策马而来,冲杀的目标便是坡下的陌刀手。

郭知运自率陌刀手更向左翼灵活一撤,使得吐蕃军众的侧面完全暴露在坡上战阵视野之下,继而便有五十名长枪手俯冲而下,瞬间便收割了侧翼十几条人命,而唐军长枪手也在这一次冲杀中丧生七八人。

但有了这一次的侧翼之扰,吐蕃冲势变得散乱,郭知运抓住这短暂的战机,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杀!”

三十名陌刀手正面迎上,手起刀落便是血肉横飞,吐蕃军众甲具虽良,但在无坚不摧的陌刀面前同样不堪一击,霎时间便有一二十人马丧命当场。

郭知运膀力雄健,一刀斩杀一贼,继而反手挑斩,又划破一匹战马腹部,血水、脏器哗啦啦流淌下来,马背上那名吐蕃军士便也跌落下来,刚待挣扎起身,却被郭知运一脚踏在面门,靴后马刺直接将这蕃卒踏得血肉模糊、面骨几裂!

“撤、撤!唐军陌刀太狠恶……”

这一路吐蕃兵长眼见刚一接触便损失惨重,一时间战意顿消,准备整部退回,然而陌刀即出、岂有进退,刀影血光相映之间,这一路吐蕃轻骑便丧生近半,唯有后路几十人溃逃而回。

短短一轮接触,坡侧便人马横倒一地,眼见唐军虽然身陷绝地但仍然斗志高昂,谷内吐蕃军众们也都略有胆寒,一时间战场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平静。

倒也不是完全的平静,因为分布在坡岭间的唐军大弓手们仍在不断的点射着谷内吐蕃军众。战马中箭必死无疑,负甲之人也是五五参半,使得吐蕃军众深受此困,不得不一再收缩阵型。

再经过了短暂的僵持后,吐蕃重骑再次越众而出,准备向坡上发起冲击。尽管这地形实在不利于重骑的冲锋,但除了重骑以外,他们也实在没有别的更好的杀敌手段。

而且此境两国游弈之军都数量众多,虽然已经将这一路唐军逼入了绝境,但若不能快速杀敌,一旦别路唐军增援而来,将会再生变数。

重甲冲杀,声势自然不同凡响,铁蹄刨地,震得坡岭上方的唐军甲士都觉得足下地皮震动,让人几有拔足飞逃的想法。唯有战阵的约束,左右同袍互为依靠,心里才稍微觉得安定一些。

“陌刀在此,蕃贼无越此境!”

郭知运再次吼叫一声,硬顶着吐蕃重骑冲击的强大威压横在坡下。在人马俱甲的重骑面前,哪怕陌刀手直当其锋,也与送命无异,但若不能扼制敌军重骑的冲锋,一旦让其完好全势的冲击到上方战阵,战阵必溃,就会陷入吐蕃军众的围杀中。

三十名陌刀手有令必行,他们不再挥刀劈砍,而是将大刀直杵身前地面,用血肉之躯、用手中钢刀架设起一道血肉藩篱,一步踏出,生死不问,唯以此壮烈,来激发坡上同袍奋勇死战之情!

砰!

直当最前的吐蕃重骑撞在了一名陌刀手身上,那身负重甲的陌刀手被直接撞飞,生死不知。

而人马负甲的吐蕃重骑仍循惯性继续前冲,但是那锋利的陌刀却深深嵌在了人马甲具中,在冲出将近两丈的距离后,才蓦地轰然倒地,并又在地上逆着山势拖出将近半丈的深刻痕迹,足见其冲势之迅猛!

事实证明,哪怕身负精甲、手持利刃的陌刀手,在直当重骑冲锋的时候同样脆弱,随着吐蕃重骑冲过,包括郭知运在内三十名陌刀手无人再立场中,莫大的力道直接将人撞飞,落地后面甲之间已经尽是血沫。

而吐蕃重骑亦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足足有二十多名重骑,或人或马丧失了战斗力,损失几乎近半。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眼见将主亲身拒敌、生死不知,坡上阵列的唐军甲士们也是目眦尽裂,纷纷大吼着向坡下俯冲而来,直接杀入了吐蕃的重骑战阵中。

没有了足够的冲势,重骑在战场上也仅仅只是一个个铁罐子而已,剩下三十多名吐蕃重骑冲势被遏止,又不能及时撤离战场,也只能被迫与悍不畏死的唐军甲士们进行缠斗起来。

尽管吐蕃重骑仍有人马具甲的优势,几有以一当十之勇,但唐军甲具同样精良,双方于此缠斗起来,三十多名吐蕃重骑完全施展不开,而且人马甲具过于沉重,辗转之间消耗加倍,虽然各自也杀灭多名唐军甲士,但自身也渐渐出现了伤亡。

“夺回具甲,千万不能为唐军所掠!”

眼见这一幕,统率此部蕃军的蕃将也为之一慌,唐军游弈悍勇远超他的想象,打到了这一步居然还在纠缠斗死。

眼下他最关心的倒不是那些重骑生死,可一旦那些人马具甲为唐军所毁,那此战就算全歼此部唐军,也是得不偿失,因此便连忙下令部伍冲锋,不辨敌我,优先夺回那些人马具甲。

然而正在这时候,山谷外却再次响起了尖利的号角声,这意味着左近唐军游弈已经发现此处战斗且正在快速向此支援。

“来了、援军来了!留下这一路贼军,夺其覆甲、夺其战马,此战我等不功,何者可功?”

被撞飞的郭知运这会儿状况堪忧,胸甲甲片甚至已经被撞得穿肋入腹,头脑更是昏昏沉沉,只是斜卧待死,可在听到这援军号角声后,思绪顿时清醒起来,不顾伤势牵引的大声吼叫道。

“校尉还活着!杀敌、杀敌!”

再次听到郭知运的号令声,不乏唐军士卒喜极而泣,更兼援军将要到来,斗志不免更加昂扬,斗杀起来更显悍勇。

此时的吐蕃将领却陷入了两难之境,严格说起来,其部伍损失并不大,但最重要的重骑却在唐军悍不畏死的拒杀中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外围唐军援众不知多寡,若再继续于此缠斗剿灭这一路唐军,那么接下来遭到围堵的就是他们了。

五十副人马甲具虽然可惜,但山谷内外还有几千匹战马,若尽数为敌军所夺,那他就算活着逃回去,等待他的也必是极刑!

脑海中转念飞快,蕃将很快便有了决定,大声吼叫道:“撤、且留贼军一命,来日再战!”

山谷中,吐蕃军众如潮水般撤离,奋战至此的唐军游弈们也已经无力再战。外敌退走后,一些人直接瘫卧在地,一些人则连忙去收治伤损同袍,特别是郭知运等以血肉之躯抗拒吐蕃重骑的陌刀手。

三十名陌刀手,最终只活下来十几人,且人人带伤,不乏伤势垂危者。这也是因为吐蕃重骑仰冲而上,冲势本来就已经有所削弱,若是平地直冲,哪怕唐军甲具防护再怎么优良,怕也将要无人幸免。

一场战斗,发生的快,结束的也快,损失却非常的大,五百多人的唐军游弈,最终只剩下将近三百人,且除了那些游射的大弓手,几乎人人带伤。

足足两百余人的战损,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吐蕃最重要的重骑完全被干掉,没有走空一个,除此之外,还留下了近百名尸首。

这就是两国游弈通常战斗模式,眼下这场战斗还不算最为惨烈,最惨烈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直到战场上某一方再也没有任何活口,战斗才算结束。

唐军斗志高昂那是肯定的,但吐蕃的狠恶也是他们所面对边患中首屈一指的,这一点甚至就连久为漠北霸主的突厥都远远不及。

“郭校尉可在?此战大功!足足收缴了贼军过千匹战马……”

很快山谷外唐军援众在驱逐走吐蕃游弈后便进入了山谷,因为斩获颇丰,率军的兵长入谷后便忍不住大声炫耀,可是当看到山谷中同袍们所搜集来的那五十副上等的人马具甲时,脸上的羡慕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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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631.第629章 常之悍勇,钦陵遁走

第629章 常之悍勇,钦陵遁走

王孝杰米栅的唐军大营中,随着唐军各路游弈退回休整,位于米栅与莫离驿这片战场上的战争形势也得有一个全面的反馈。

此前游弈出动,无非在左近扫荡一些零散的胡人牧民部落,有的时候一整天几乎都见不到什么人,只是放马空跑。

可是渐渐的,这种状态便不复存在。特别是最近这两天时间里,几乎所有外派的游弈部伍都遭遇了大大小小的战斗,胜负也各不相同,有的大获全胜、斩获颇丰,有的则被吐蕃军众所围攻,因为救援不能及时赶到、或者不便施救,以至于整部覆灭。

中军大帐里,黑齿常之接过今日汇总来的战报,看到战报最上方那伤损数字,心疼得两眉频跳。单单今天这一天,从清晨开始,唐军游弈与吐蕃军队便交战七八场之多,战损则直接突破了一千人。

这个数字,自然让黑齿常之心疼得呼吸急促,尽管唐军游弈经过扩建,但也不过四五千之数,单单一天时间里便有千数人或伤或死,足见区域之间的厮杀多么惨烈。

再加上前面几天的遭遇战,唐军几乎有近半的游弈部伍丧失了战斗力,不能再参加接下来的战斗。

唐军损失如此惨重,对面的吐蕃伤损同样不小。由于战斗节奏的加快,往往一场战斗刚刚结束,新的战斗便又继续打响,使得战场上许多斩首都来不及进行统计。

但这几天高强度的碰撞中,唐军单单在战场上所缴获的战马便有五六千匹之多,即便扣除本身的战损,仍有将近四千匹战马的盈余。

除此之外,还有众多的蕃军器械,特别是重骑兵所用的人马装甲,更有将近两百副之多。

陇右的唐军并没有装备什么重骑武装,一般的对手用不上这种战略性兵种,而像吐蕃这样的强敌,唐军的机动力都还有所欠缺,冲击力虽高但机动性却差的重骑兵更是没有用武之地。

有装备重甲骑兵的成本,还不如多武装一批长枪战阵。而在安西,唐军便有一千人的重骑兵建制,用以威慑西域那些城邦与部族。

这几日的战斗中,无论战损又或斩获还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战略形势的转变。种种迹象表明,吐蕃已经按捺不住继续等待唐军向莫离驿进兵,而是大队精锐向前逼压,主动向王孝杰米栅攻来。

“蕃军连重骑都已入阵,可知主力攻来必已不远。其军今次弃势而来,乃雍王殿下妙计施压,使其不得不来。殿下登陇,聚输军资以犒将士,援军入营壮我军势,而今又铲除忧患、使蕃军自弃地利远迎我军。

这是与蕃军交战以来,青海所未有之大优局面,若如此尚且不能建功,我等战阵诸将更有何面目归见殿下!”

黑齿常之这番话说得激昂又严肃,对雍王殿下调度之能更是心悦诚服。

从双方初见未久,彼此决定再用兵于青海,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黑齿常之只是专注于军中营伍,余者完全不需要他来操心。

如今唐军已经是兵强马壮、甲械充沛,而且蕃军更主动放弃莫离驿这一优势地形、选择主动向王孝杰米栅这一易守难攻的区域进攻,以其之短来触唐军之强。

雍王殿下绝无失言,此前所做的诸种许诺已经超额完成,黑齿常之对接下来这一场战斗也是充满信心。正如他自己所言,若此战还不能胜、甚至不得大胜,他都没有面目回见雍王殿下。

帐内众将听到黑齿常之所言,一时间也都振奋不已。此前大军整装说要继续进攻青海的时候,他们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迟疑,实在是这些年来与吐蕃的战争几无胜绩可夸,也让他们各自心里都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如今,最起码在这一片战场上,唐军已经大占优势,正是一雪前耻、杀贼斩功的良时:“末将等必精诚为报,奋力以战,不破蕃贼,绝不回顾!”

“近日诸部谨守各在,除斥候游探之外,全都不准出迎。钦陵虽然自弃其势,但战阵中绝非易与之类,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严格说起来,黑齿常之并没有与蕃国钦陵正面交战过,旧年承风岭之战,他仅仅只是一路偏将,主将另有其人。

当时虽然黑齿常之率领死士发动夜袭,打得蕃军向后败撤,一举挽回大军新败的颓势,但当时兵荒马乱,他也不知对面主持作战的是何人。后来在湟源组建河源军,唐军也主要是以防守为主,并没有进行什么正面的大战。

但黑齿常之也不敢因此小觑钦陵,钦陵之强悍就在于战场上近乎直觉的精准战术调度,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创造一个个战场上的奇迹。

哪怕彼此互为仇敌,但讲到钦陵这种战术天赋,凡与其交战的唐军将领无不给予极高的评价,这家伙似乎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吐蕃得其为将,诚是得人。

当然,黑齿常之也自有其长处所在,其守如坚壁、其攻如利刃,特别是韧性极强,战场上被压迫越深,所爆发的反弹之势就越凶狠。也正因此,黑齿常之多有逆势翻盘的辉煌战绩。

黑齿常之在营中激励众将之后不久,蕃军主力果然向王孝杰米栅推进而来。其军军势浩大,前后旌旗招展,相连足有十数里之广,一俟抵达王孝杰米栅所在区域,便将周遭区域几乎尽数封锁。

钦陵的中军大帐并没有摆设在王孝杰米栅这一盆地的正面出口,而是架设在了整个战场偏右侧、靠近青海方位的一道山梁上。

站在山梁上临高眺远,可以将大半个战场都收入眼底。

由此高处向下看,王孝杰米栅的地理优势一览无遗,这片盆地位于两山之间的夹谷,前方是两山收紧、宽不过两里左右的隘口。

后方则是地势相对平坦的苦拔海湿地,如今的湿地中早已经大有水草芦苇青葱之色,这意味着吐蕃军众想要绕岭而过、封锁唐军的后路,都很难做到。

相对于大非川平坦开阔、可容几十万人纵横离合的地势,王孝杰米栅实在是不利于吐蕃军队势力的完全发挥。

关于这一点,钦陵自然有深刻认知,这些年来他坐镇青海,青海周边每一寸地理形势、他几乎都了然于心,对地形的掌握甚至细致到米栅周边每一处峰岭隘口的距离与深浅。

正因为了解的如此细致,钦陵才更明白这将是一场艰苦至极的战争。虽然在他的精心操练与调教之下,如今的吐蕃大军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攻坚能力,但是跟唐军的坚守能力相比,仍然差了很远。

但他实在已经拖不起,对九曲之地诸胡部的强争进行的非常不顺利,据说唐国的雍王直接从洮州出兵攻掠九曲之地。九曲之地诸胡有的已经被攻灭,剩下的也人人自危,更加不敢派遣部伍助战吐蕃。即便有一些胡酋来使,主要意图也是为了求救。

九曲方面已经不足指望,坐镇唐军大营的黑齿常之又是一个极擅防守的大将,只看其人将赤岭一线经营的坚不可摧。若再任由唐军在王孝杰米栅站稳脚跟,怕将成为另一个赤岭。

不,比赤岭的形势还要更差,毕竟赤岭对双方都有困阻。可唐军若从王孝杰米栅冲出,前方便是一路的坦途,其兵锋甚至可以扩扫整个大非川在内的海南区域,除非吐蕃长期在莫离驿驻扎重军以备唐军。

但这是不可能的,吐蕃的征发和动员模式决定了不可能长期保持动辄数万人马的脱战精兵以戍边,他们可没有拥有河源那种年产几百万斛军粮的庞大屯垦基地,乃至于整个富庶的陇右。

青海地区所产除了要供养驻扎在此境的吐蕃军队之外,每年还要向国中输送不菲的财货物资。如果不这么做,无论是赞普还是国中其他的大家族,都不能容忍噶尔家族长期独享吐谷浑之地所带来的利润。

“那便战罢!”

尽管心中还有诸多忧思,但既然大军已经至此,杂想太多也已经没有了意义,随着钦陵一声令下,鼓号声霎时间在山岭间响起,诸路蕃军有条不紊、各有节奏的从王孝杰米栅各个区域发起了进攻。

此时的钦陵脑海中自有一份具体的战盘,在这方战盘上,足足有多达十几路的部伍同时发起了进攻。尽管整个扩及几十顷的战场上人马调度显得杂乱无章,但一切的攻防形势在秦岭的脑海中却反映的清晰无比。

钦陵掌军,自有其独门技法。

他麾下的吐蕃本部人马以千人为一队,两千人为附庸,三千人为一军,各以自己的嫡系亲信为军主。

吐蕃人马各受三令,或在前、或居中、或镇后,三种军令代表着三种作战方式,前者冲锋、中者游击、后者督战。至于胡部附庸,唯受两命,赤旗为冲,黑旗为撤,当冲不冲、当撤不撤者俱杀!

为了在战场上同时调度多达数万、十几路的人马,钦陵还有一套更复杂的鼓令,唯诸军军主能够准确接收其命令。

这是因为凡为军主者,俱是长期追随钦陵的私曲精锐,只有经过长时期、熟能生巧的操练,才能在混乱的战场上接受并准确辨识各种具体的命令。

这一项优势,甚至就连久习战阵演变之法的唐军将领都不具备。毕竟唐军大将无事在朝、有事出征,尽管也有一套系统的旗鼓命令指挥作战,但终究比不上钦陵私曲部伍长时间耳濡目染的浸淫那样灵活多变。

正因为有着这一批心腹耳目各领军事,钦陵才能对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如臂使指、调度灵活,不放过每一个战场上所出现而又稍纵即逝的战机。

为了确保钦陵的命令得以彻底贯彻,吐蕃军队甚至不允许彼此搭救同袍。战号一响,哪怕近畔友军已经被敌人围杀殆尽,都不准转戈搭救,只能执行自己所接收到的命令。

王孝杰米栅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的确不利于吐蕃大军离合聚散的演变。但是当吐蕃大军真正发起进攻的时候,庞大的压力仍然扑面而来。

黑齿常之所坐镇的山谷处的主战场上,足有一万吐蕃精锐于此集结,但却并不进攻,只是在正面维持对唐军的威逼,迫使唐军在此处集结大量部伍进行对峙。

而在其他方位,吐蕃军队几乎同一时间发起了进攻。王孝杰米栅虽然位于两处峰岭夹谷之间,但这两道峰岭并非浑然一体,当中仍然存在着许多沟壑峰谷可供出入。

当然,这些地方也几乎都被唐军设栅据守。吐蕃军众汹涌冲来,唐军排弓射之,如此击退了几轮吐蕃军队的冲击后,吐蕃军阵中战鼓声却再次一变,其中几处峰谷便有吐蕃的仆从军继续发起了进攻。

吐蕃大军的攻势时急时缓,但却始终不曾间断。唐军虽然准备充分,有强弓劲弩击退敌军的进攻,但时间一久,弓手也难免疲惫,特别各种锋矢储备消耗严重。

若只是一两处如此还倒罢了,但多达十几处峰谷全都是这样高强度的战斗节奏,很快便有了差距的体现。

有的峰谷射手明显气力不济、或者箭矢告急,一旦远程的封锁出现了衰势,吐蕃军众们便把握到这一战机,喝令仆从军逼压而上,去拆除、破坏唐军栅栏或烽堡外所设置的拒马等障碍物。

很快,一些告急的讯息便传达到了前阵督战的黑齿常之这里。听到这些告急声,黑齿常之心中不无焦躁,眼下不过才刚刚开战,有的烽堡守将便因把握不住吐蕃的进攻节奏而有不支之态,自然让他倍感恼火。

“传令左三、左六……等几处烽堡,暂且弃守,放蕃军入内,傍谷围杀!”

略作沉吟后,黑齿常之便下令道。他所点出的几处峰谷所在,道路本就崎岖狭窄,蕃军很难大股入内,即便不守,影响也不大。放纵贼军进入,正好可以斩杀一批以作威吓。

黑齿常之此令传达不久,谷口正面战场的蕃军终于动了,足足三路人马摆出矢冲之阵,直向唐军正面战阵冲杀而来。

一时间,正面战场陡然杀声大作,一扫此前肃穆氛围。

陡逢此变,营中留守众将士们不免惊了一惊,再加上一些不同程度的厮杀突然在谷内发生,让一些不知内情者还以为场上发生了什么恶劣的变故。直到黑齿常之分遣中军军使巡营告慰,营地内军心才又稳定下来。

正面战场的冲杀,自然不足撼动黑齿常之亲自督战的战线,蕃军们在抛下足足近千尸首于外围拒马战阵外后,只能鸣金收兵。

与此同时,沿峰岭狭道冲入山谷内的蕃军也多数都被围杀。傍晚来临的时候,唐军再次恢复了这几处峰谷的防务。

太阳西陲,蕃军的进攻节奏也有所放缓,谷外的大营中处处都升起了炊烟。

然而正在这时候,唐军大营中却突然旗鼓大噪,在经过几乎一整天的被动防守后,早在营中养精蓄锐的唐军骑兵们冲出了战场。

三千名唐军骑兵从正面谷口冲出,直向蕃军营盘而去,并不直冲其营垒根本,而是绕其外围三番游射,直接将蕃军营线逼退十几丈有余。

蕃军反应同样敏锐,几乎在唐军冲出阵线的同时,两翼各有游师包抄而来,想要截断那三千唐军骑兵的退路。

但黑齿常之既然有此军用,当然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两千陌刀手在营中被甲完毕,直接乘战马投入战场,抵达战场后,即刻弃马列阵,至于坐骑则就任由奔行在战场上。

唐军陌刀手如此大手笔的机动投入,让蕃军出击的骑兵游师不敢贸然靠近。唐军骑兵们以陌刀手基阵为原点,不断在战场上冲突游射。

因为陌刀战阵的存在,蕃军投鼠忌器,不成围截之势,当其军营中重骑披甲登阵的时候,唐军骑步两阵已经且战且走,与前营阵脚恢复了连接。

没能围堵住冲杀而出的唐军,蕃军游师便开始收拢唐军抛弃在战场上的战马,并大声吼叫道:“唐军弃马,败矣!”

阵中的唐军也不甘示弱,大声回应道:“此马俱蕃贼所资,入营再驮蕃贼尸首来投!”

更有甚者则就唱起了歌:“月黑雁飞高,钦陵夜遁逃……此夜必袭贼营!”

哪怕唐军并不喊叫夜袭,蕃军对此也绝对不敢松懈。

吐蕃大军巨万,真正的本国精锐在人数上并不占据绝对优势,大量的胡族部伍充斥营间,白天在钦陵的精妙指挥下尚可表现悍勇。但是到了夜里,临场指挥的效果便大打折扣,一旦被夜中袭营,乌合之众的弊病便凸显出来。

所以就算吐蕃在正面战场上打得不错,可若一旦遭受夜袭,战场形势就会逆转,乃至于分分钟演变成营哗溃逃。

这样的战例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所以钦陵在这方面也是极尽设防,白天攻战的同时已经命令另一批胡众围绕大营挖掘壕沟,一些部伍干脆就扎营在山上。到了夜里,营内营外更是篝火齐举,用火光驱散黑夜给胡众们带来的心理压力。

夜里,唐军果然不出意外的袭营了。

在蕃军周全的准备之下,这一次袭营当然没有什么斩获,但是人马躁闹竟夜,到了第二天清晨,众多蕃军更是明显的疲惫不堪,再次开战的时候,也并不像昨天那样打得气势如虹,直接在十几个方位发起围攻,而是只选择有限的几个区域进行攻坚。

这其中,山谷处的正面战场上厮杀是最惨烈的。整整一天的时间里,蕃军在这方圆几里的战线上投入了足足有三万多人马,一次一次的向唐军前阵发起冲击。

如此一天战斗下来,防守前阵的唐军近万战卒也已经是疲累不堪,各自鸣金收兵后,唐军也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派出游师去冲撞敌军阵脚,而是紧张的进行着部伍调换。

没有了唐军冲营逼退,蕃军前营阵线直接压在了山谷外两里多外的距离上,彼此篝火辉映,全无隐私阴影的存在。

特别在这一天时间里,都是由白兰羌等胡部附庸负责正面作战,蕃军本部精锐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休养。入夜之后,便继续挑灯再战。黑齿常之因此不得不将一部分后备兵力也调入前阵,才使得前阵没有被敌军凶狠的打法所压垮。

这一夜的战斗,并不只有发生在正面战场,侧方一处峰谷,入夜后便有两千精骑在此暗聚。到了后半夜正面战场的战斗放缓之后,两千精骑即刻上马杀出。

然而当他们冲出峰谷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则是早已经严阵以待的蕃军将士,彼此恶斗一场,互有损伤,最终唐军这一次夜袭也没有造成太大战果,只能无奈退回。

第三天,随着朝阳从地面跃升上来,整装出营的蕃军便发现唐军正面战场的防御已经在进行收缩,前阵上没有大量士伍充阵,而是架设起了层层叠叠的拒马,内外多达七八层。

“唐军力竭了,今日再杀一阵,必破其军!”

前阵蕃军将领们眼见这一幕,虽然感觉头疼,但还是一脸振奋的大声吼叫着鼓舞士气。昨日死伤惨重的胡部附庸们见状后也是大喜,奋起余勇准备拔除唐军所架设的拒马障碍。

可是当他们刚刚冲入拒马战阵的外围,唐军弓弩手们同样入阵分列,引弓攒射。突厥虽然甲械精良,但也只限于本部人马,至于这些征召而来的胡部附庸,则就需要械用自备,防护自然简陋,一旦靠近上前,便被大量的射杀。

中军大帐前,钦陵浅观局势后,便放弃了对正面战场的重点冲击,而是开始分别出击几处峰谷道路。

经过这几天的试探,他对唐军的调度分配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虽然此前战斗也猛烈,但他还并没有用出全力。到了今天,试探初步完成,他便用出了一个蓄势颇久的杀招。

吐蕃军阵中突然出现了许多造型古怪的大车,这些大车车驾庞大并蒙覆着厚厚的皮革,而且车轮左右各有两环,彼此间距两尺左右,内者为大,外者微小。

这是吐蕃为了进攻崎岖山地、不利骑兵冲锋而专门打制的战车,名为牦牛车,坚韧的牛皮裹缚,能够极大程度的阻挡唐军强劲的箭矢。牛皮下并没有车板,卒众们可以直接在里面推轴而行,如此便可直抵烽堡下攀岩肉搏。

原本钦陵是打算将这器械用在攻夺赤岭上,现在则提前用在了进攻王孝杰米栅。有了这样的战车防护,唐军的远程打击便几乎丧失了有效的杀伤力,尽管一些烽堡守将也及时想到用火攻烧掉这些牛皮车,但效果并不算好。

当吐蕃军众近乎无损的抵达烽堡附近乃至于突破栅栏后,唐军的防守压力便陡增。几路吐蕃军众如洪水般涌入峰谷,放眼望去,峰谷中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的让人没来由的心里发慌。

特别是当一些防线发生肉搏近战的时候,几天时间下来一直占据防守优势的唐军便伤亡陡增,不得不向各处进行增援。

黑齿常之一边在营中调度人马,一边密切关注前阵动态。这几天时间下来,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攻守作战,唐军的兵力劣势渐渐凸显出来。

吐蕃人马是唐军的两倍有余,本身作为攻战方,主动权要更大,可以更加灵活的调度轮换。而唐军几次的试探出击则就收效甚微,几乎没给战局带来什么明显的扭转。

尽管此役只要守住王孝杰米栅,唐军的战略意图便基本达成。但吐蕃的攻势太凶猛,不得不说还是让军心稍有低迷。

这一天时间进行下来,又是一场接一场的惨烈战斗。与前几日唐军仅仅只是疲累不堪相比,今天的损失可以说是惨重有加,为了防守住吐蕃所重点进攻的几处峰谷,唐军战损将近三千余众。

当然,吐蕃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更大,几处峰谷尸骸沉积,几乎将峰谷都给填平。有的地方所堆积的敌军尸首甚至直接与烽堡城墙等齐,放眼望去,尽是残肢断臂,狰狞而又恐怖。

经过了这一天时间的战斗后,傍晚双方休战,气氛显得沉闷压抑,巨大的战损也让各自都安分下来,归营起灶进食。

入夜后,山谷外的吐蕃大营中显得尤为宁静,甚至就连夜中照明的篝火都没有点燃,整片大营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眼见蕃军营中如此沉闷,谷中唐军众将不免又起了心思,不少人请战夜袭。但黑齿常之自知钦陵诡计多端,若计止于此,实在不是其人该有的水平,权衡一番后,还是摆手拒绝了众将的请战,并不觉得眼下是大举反攻的好时机。

然而当再次天亮的时候,山谷内唐军再向外望去,却惊讶的发现对面的蕃军早已经人去营空,在昨夜进行了大规模的撤离。

眼见这一幕,不乏唐军将领大感懊恼后悔,乃至于有人暗里抱怨黑齿常之老将胆怯,竟然放任疲军撤离。

黑齿常之心里也是不无后悔,无论吐蕃撤军是真是假,若昨日能够杀出,吐蕃数万人马的调度必然不能严格统御,一定会发生真正的大溃逃。

但既然这样一个战机已经失去,黑齿常之也就不再多想,在敌势不明的情况下,并没有直接下令追击,只是派遣斥候人马沿着蕃军撤离的踪迹进行追踪,辨其虚实,再作后计。

多达数万人马的撤离,自然无从掩饰,更何况吐蕃军中本就有大量军纪不高的胡部附庸。很快唐军的斥候们便在郊野中发现了吐蕃军众的撤退行踪,前后蔓延仍是数里有余,垂头丧气,军纪散漫,一副败军之相。

数万人的败相可不是单凭伪装就能装出来的,所以当这一消息传递回来的时候,众将请战之心更加炽热。

“贼军自走而非溃败,其志虽丧但其力仍存。钦陵用兵,不……”

黑齿常之还在沉吟,帐内已经有一个将领起身大声道:“燕国公名位早达,自可求稳为上,不恋殊功。但末将捐身报国,枕戈待旦,又逢雍王殿下壮志巡边,狩功良时,实在不甘心就此错过!末将只身请战,若拙志得逞,则与公同荣。若不幸遭伏,身既死国,亦无惧骂名!”

听到这话,黑齿常之又是一阵沉默,昨夜没有应请出战,已经是他失策,今日若再阻追击之计,则虽功犹罪。单单眼前众将错失殊功,巨大的失落感之下,便能弹劾的他名位俱毁。

而且他也实在不甘心放任蕃军就此撤走,于是他便举手下令道:“诸位出击则可,但一定要谨记前后部伍不失呼应,切不可贪功孤进。”

众将急欲出战,无论黑齿常之说什么,自然都是忙不迭答应下来。

既然已经决定出击,那自然越快越好,黑齿常之即刻便在营中点出一万人马,着令诸将分领,直追蕃军后部而去。

同样黑齿常之也没有就此松懈,一方面严令留守之众守住王孝杰米栅,一方面则亲率三千部伍为诸将后继,接应诸军。

“钦陵诚是兵道诡才啊!”

离开王孝杰米栅的时候,黑齿常之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已经可以笃定钦陵此番撤军必然有诈,但哪怕是他,都忍受不住任由蕃军撤离,更不要说唐军那些渴功的众将士们。

现在钦陵就是逼着唐军放弃王孝杰米栅的有利地势,也一定会在野地中进行反扑。这一战打到如今,终究还是勇者当胜啊!

果然,黑齿常之率军离开王孝杰米栅不久之后,前路斥候便回报战况,道是钦陵已经率领吐蕃军众反扑而来,几路先行的唐军全遭到截杀。

黑齿常之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在保证马力的情况下加速行军。再前行十数里之后,便看到前方旷野中已经展开了惨烈的会战厮杀。

吐蕃军众溃走不假,但溃逃的仅仅只是其所部诸胡附庸,而吐蕃本部精锐,则仍然不失组织,正在前方郊野中与唐军进行着激烈的缠斗。

哪怕仅仅只是本部人马,吐蕃兵力也略占上风。特别在反击的过程中,钦陵亲自率领三千精锐,直接伏杀全歼了唐军追在最前方的一路人马,这大大振奋了吐蕃颇有低迷的士气。

对于普通战将而言,军势一纵难收,但钦陵却并不属于此列。蕃军们已经习惯了追随这位大论获取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今次无功而走,反而有些不习惯。

当眼见到钦陵斗志不失,再次反杀唐军整部人马,一干蕃军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折转归部,在那熟悉的鼓令声指引下,于此开阔的战场上离合纵横,尽情的绞杀着轻敌追出的唐军,一扫此前数日强攻都不能攻克的颓丧。

黑齿常之行进到战场边沿,自有一路吐蕃军众凶悍杀来。

他快速的打量了一下战场上的形势,并没有选择增援某一方,也没有跟迎战上来的吐蕃军众进行纠缠,挥刀反手割下甲袍内领缚于额际,甩掉兜鍪露出自己的面容,横刀在手大喊道:“百济卑人黑齿常之,入唐三十载,二圣授我高位,雍王推我心腹,非得殊功,难报殊恩!今日入阵,只杀钦陵,余者不问,诸将士敢随我勇战?”

“战、战!”

黑齿常之身后众将士听到这喊声,纷纷振臂以应。

“生而蛮夷,死则唐魂!无惧无悔,能恐争功?杀!”

黑齿常之一夹胯下战马,直向蕃军帅旗杀去,身后部伍拥从如龙,更有一往无前之势。当奉命前来拦截的吐蕃军众冲至正面的时候,黑齿常之大吼一声,老将发威,刀光一闪,当前者人马俱裂!

远在战场中心位置的钦陵自然也注意到了冲入战场中的黑齿常之及其部伍,但彼此距离仍远,他一边传递军令,让战场上的蕃军加快对唐军的剿杀,一边从容不迫的调度余者军众前往阻拦黑齿常之的冲杀。

然而黑齿常之所部如游龙惊走,接连冲垮了三支前来拦截的吐蕃军众,钦陵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与此同时,黑齿常之虽然没有什么声令传达给在场那些被分击包抄的唐军军众,但却用其勇烈行动做出了最好的明示,那就是擒贼先擒王!

于是在这广阔战场上,各个角落的唐军将士们也都纷纷醒悟过来,不再各自为战,凡有余力者,俱向吐蕃帅旗冲去。其势未必凶猛,但却让战场上复杂的战况为之一清,钦陵所谓的各种精妙战术调度已经全无用武之地,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收缩兵力,以抗阻唐军向此方的冲击。

吐蕃军队的战斗力,在于其离合迅猛,在于擅长集结优势的兵力,可当这两种优势都被大大抵消后,唐军的精勇同样带给他们庞大的压力。

在唐军几路冲杀部伍中,唯以黑齿常之所部三千卒众最为凶猛。老将须发灰白,一路冲杀而来,脸上已经多沾血水,但仍是一往无前。其后部伍为其马首是瞻,刀锋所指,千人如一。

但蕃军的拼死阻击也给黑齿常之所部人马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们也是一支有信仰的队伍,不允许旁人加害大论。所以在冲击的过程中,不断有唐人部伍被蕃军截杀分割,甚至若非前方部伍中甲士舍命掩护,黑齿常之都几番险遭戕害。

当队伍冲行近半的时候,黑齿常之胯下坐骑已经渐有不支,而在马腹受了一枪之后,彻底的倒地不行。

“交出马来!”

黑齿常之下马后,一名蕃军士卒挺枪跃来,他反手一刀,直用刀身直接将那蕃军士卒抽飞出去,而那枪锋也贴肩掠过,直接挑飞几缕须发。

另有几名蕃军伺机上前围杀,但随即便被入前抢救的唐军士卒所斩杀。

“继续、冲!”

换乘坐骑之后,黑齿常之继续将手一挥,仍向蕃军帅旗冲去。

此时战场中心的钦陵,也总算见识到这唐军老将的风采,他是亲眼见到黑齿常之所率部伍如铁犁一般在战场上犁出一道笔直的血色深沟,其终点一直是他,始终未改。

这一支队伍从最初的三千人,到现在已经不足千人,而且所乘战马多非本有而是在战场上直接缴获换乘。至今仍然悍勇不减,几乎吸引了战场上一半的蕃军,这自然大大影响了他所指挥对唐军剿杀的效率。

如今的战场上,仍在活跃的唐军还有六千余众,战损几乎都是在黑齿常之入场以前所增加的。

而等到黑齿常之入场冲杀至此,唐军斗志再次被激发出来,并趁着大量蕃军唯独黑齿常之之际再次进行集结,此时便有足足数支唐军千人大队直向中军扎来。

“撤吧,黑齿常之名不虚传,与之斗勇,已落下计。”

尽管此时钦陵身边还有两千余众没有投入战场,战场上的蕃军再作整合后也还有数千之众,但即便再继续于此缠斗,所得不过惨胜。即便打赢了眼前这一仗,后续该要如何收拾青海局面也会让他头疼不已。

更何况,眼见黑齿常之仍在向此奋力冲杀,其余几路唐军也已经在战场上略得呼应,再留下去,真是胜负堪忧。

随着钦陵帅旗移动,战场上蕃军军心顿时又衰落下来,这一次,便是真正的败退了。

“燕国公,愚等、愚等实在惭愧……”

诸将引军与黑齿常之汇合,看到老将浴血杀敌、浑身更如血浇一般惨烈,一个个不免羞惭难当。

“蠢、蠢物!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老子贪图你们几句歉语?”

黑齿常之环顾众人一眼,眉梢一挑,破口大骂道:“继续追,杀散那些蕃卒!若能追到伏俟城下,雍王壮言成谶,老子亲为你等执辔夸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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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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