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游七是谁啊?

王一鹗看着沈一贯,“查一查,当然有在查。武昌警政局,湖北警政厅,还有镇抚司湖北局的人,都在查。

只是沈不疑,你觉得要查出什么来,才算查着了呢?”

沈一贯马上答道:“至少要还游七清白。”

王一鹗哈哈大笑。

张四维瞪了沈一贯一眼,“游七是不是清白,没有鞫谳之前,谁敢下结论?王督不敢下,老夫也不敢下,难不成你敢下结论?

你敢给游七打包票,说他是冤枉的,是清白的?”

沈一贯语气一滞,猛然间听懂了张四维话里的意思。

游七现在只能让检法和司理两司正常鞫谳,以证据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走正常流程审下去。

但结果多半是死罪,一命抵一命。

如果有人想保他,那就必须担风险。

游七是张相最得用的心腹管事,有人敢下他的套,肯定留有后手。谁出面保他,马上就有徇私枉法的帽子跟着飞过来。

到此时,沈一贯也明白了,张居正为什么要写急信给张四维,而不是直接写信给王一鹗和湖北。

一是此事极有可能是东南系的报复。祸源是你张四维惹下的,那你得想法子解决。

二是张居正也不敢出面。

因为他出面捞游七就会给东南系留下把柄。届时拿着徇私枉法的证据,报到西苑,在御前告张居正一状,什么仇都报了,什么气都出了,但张居正就难受了。

张四维为什么不肯出全力?

因为他犯不着为游七去担一个徇私枉法的罪名。

刚刚才千年甲鱼大翻身,然后迫不及待地去领一顶徇私枉法的大帽子,给那些眼红的同僚送去把柄,一涌而上攻讦弹劾?

沈一贯在脑子里把这些念头转了一遍,心里暗自骂道。

你们这些宦海浮沉的老狐狸,从张相到张四维,再到王一鹗,一个个比鬼还要精,看来我需要学习的还很多啊。

想到这里,他此前想要救下游七、巴结张居正的心思迅速冷了下来。

游七就是个大震天雷,谁沾到都有可能被炸得一身血,连张居正和张四维都不敢挨边,老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里面的厉害,居然敢向虎山行。

王一鹗看着沈一贯脸上的神情,知道他已经冷静下来。

“不疑,你还要坚持查出你认为的真相吗?”

“王督,学生受教了,学生认为王督刚才说得很对,以证据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公平公正审理游七之案。”

王一鹗哈哈一笑,“孺子可教啊。

好了,闲事说完,本督跟凤磐公有要事谈,云英,你带着不疑出去准备一下晚饭,凤磐公出自簪缨世家,食不厌精,可不要怠慢了。”

“是!”

李鄂和沈一贯都识趣地起身离开,室内只剩下王一鹗和张四维两人。

“凤磐,你的那两份上疏,本督看过,受益匪浅啊。大明的文化建设,真的需要你这样的德高望重、才高八斗的人来主持。”

王一鹗比张四维小八岁,两人却同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科试规矩,同科不论年纪差距,平辈而论。没有外人,王一鹗不用尊称凤磐公了。

张四维眼睛眨了眨,捋着胡须说道:“子荐,有什么话请直说。你我之间,应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磐可有看过卓吾公前些日子,在南京国子监主办的《金陵文报》上刊登的《论古今圣贤文言之道》一文?”

“看过,此文在大江南北影响很大。”

“那凤磐对此文可有什么看法?”

“卓吾公在文中说道,‘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

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记》,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大贤言圣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

一时代有一代之文,前文当为参依,不可为桎梏’”

张四维摇头晃脑地背出一段文章,然后继续说道。

“李卓吾没有贬低先秦百家、两汉赋文、唐诗宋词,甚至把元曲也算了进去,指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采。可以吸取学习,但不必遵常守故,要勇于创新,开创属于自己时代的文采。

他还公然指出,大明的文采就在章回、话本、杂剧演化的小说上。可真敢说啊,也引起了巨大非议,不少士子儒生,都说他妖言惑众,哗众取宠。”

王一鹗笑了笑:“卓吾公被如此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凤磐,在下问得是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的看法对于子荐很重要吗?”

“凤磐,要是以往,你的看法是一家之言,有参考意见,但是并不重要。

现在凤磐是文化建设委员会的主任。你的看法就是文化建设委员会的看法,对于本督,对于两湖来说,就非常重要。”

张四维笑得有些深意,拱了拱手,“子荐这是在提醒为兄啊,多谢了!”

“凤磐客气了。”

王一鹗目光炯炯,继续盯着张四维。

张四维想了想,又开了口:“卓吾公的新学,一直在变化。此前提出童心学,脱胎于阳明心学。

隆庆年开始提出唯物论,而后逐渐完善,万历元年正式提出辨证唯物主义,可谓是集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为一体,以致大成。”

张四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王一鹗目光闪烁,微笑着说道:“王某愿闻其详。”

张四维指着王一鹗,苦笑不已,“你个王鱼鹰,你今天盯上我了是吧。”

“哈哈,愚弟这是在向凤磐兄学习。”

“学习?应该是为兄我向你贤弟你学习。好吧,今日你我难得一聚,愚兄也不妨把话说透了。”

“好,愚弟洗耳恭听。”

“程朱理学,以天理为宇宙本源而主宰天地万物,讲究格物以穷理。李卓吾的批判它立足唯物,却机械僵硬,静止孤立,犹如一潭死水。

阳明心学,以心取代理,认为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何在乎?李卓吾批判它是唯心而论,不顾世间惊涛骇浪。

但是李卓吾又承认,阳明心学中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脱离了非白即黑的二元对立,一句致中和不仅脱离了二元对立,还站在了辨证法的高度上。

格物致知更是否定经验主义,提出一切以实践为标准的新概念。

摒弃了两者之糟粕,吸收了两者之所长,李卓吾的新学更进一步,认为物质乃世界本源,唯物以穷理。

而世界又是运动的,是互相联系的。知行合一,认识世界和事物的两面性,实践以明真理然后李卓吾给自己最新完善的新学,取名为辩证唯物主义”

说完后,张四维双手一摊,“子荐,该说的不该说的,愚兄可都全说了。”

王一鹗欣然道:“凤磐兄今日如此坦诚,愚弟也不敢藏着掖着。前些日子,江夏公学开学仪式,湖北名士耿定向刁难卓吾公,愚弟抱打不平,与耿定向争辩了几句。”

张四维眼睛眨了眨,心里隐隐泛起不好的感觉。

这个王一鹗名为鱼鹰,实际上凶狠如狼,狡诈似狐,他这一番话怎么让自己猛地不安起来。

会不会给我挖了坑?

“耿定向?楚侗先生是湖北名士,还是问津书院山长,在湖广影响颇广。子荐,你跟他争论了什么?”

“也就是围绕程朱理学争了几句”

王一鹗把当时争论的话简略说了一遍,张四维听完后差点跳了起来。

程朱理学是亡国之学,国朝初年酸儒心怀暴元,故意蒙蔽太祖皇帝.王子荐你个混蛋可真敢说!

以前新学和理学还只是在暗地里斗,现在你这么一说,等于公开撕破脸皮。

不对,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要把我拖下水?

不行啊,这水太深,风浪又急,很容易淹死人的。

张四维脸色不停地变幻,最后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子荐,你何必拖我下水呢?”

“凤磐兄,你的那两份上疏,旁人看出什么来,不知道。但是愚弟却真真实实感受到你的不甘啊。”

“不甘?”张四维目光闪烁,若有所思,“我辈寒窗苦读二十年,科试中捷。而后又宦海浮沉,如履薄冰二十年,终得今日之成就高位。

子荐,换做你,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王一鹗斩钉截铁地答道。

“可是不甘又如何?”张四维目光深邃。

“不甘就要奋力一搏,如凤磐兄这般。当年愚弟年轻气盛,被分拣到福建南平城,去到那里不几日就遇到倭寇山贼犯境围城。

愚弟也如凤磐兄这般,不甘束手就擒,奋起一搏,终于杀出一条路来。

凤磐兄,而今你刚刚杀出一条路来,却裹足不前,这可万万不行啊。你我宦海浮沉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一个道理。仕途之路是逆旅,不进则退啊!”

张四维看着王一鹗,神情肃穆,突然笑了。

“子荐兄,我们这一科很有意思。

状元、榜眼、探花,已经芸芸众生,没有人记得了。

三甲共四百零三位进士,世人大概能记得就五位。

平辽总督魏惟贯(魏学曾)、海东藩司梁乾吉(梁梦龙)、户部右侍郎兼盐政总局都事庞少南(庞尚鹏)、愚兄我以及湖广总督贤弟你。

琼林宴上,贤弟你最年少,身世最离奇。说实话,当时愚兄只是惊叹你的年少而已,目光只盯着状元、榜眼和探花那三位。

十年过去,最先脱颖而出的是把女儿嫁给陆炳的赵祖鹏,最后昙花一现。二十年后,让我等同科望其项背的却是最年少的王子荐。”

王一鹗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传出房间,让在院子里等着的沈一贯不由一愣,讪讪地跟李鄂对视一笑。

“时势造英雄,王某是借着皇上的东风,托新时代的福,才有今日之成就。凤磐兄只比在下大八岁,正是壮年,何不携手一搏呢?”

张四维看着王一鹗,捋着胡须,默然许久,终于说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子荐,你要愚兄怎么做?”

“凤磐兄可去武昌,卓吾公还在那里。那日我与耿楚侗的争辩,还有他与耿楚侗的争辩,必定牢记在心里。

与卓吾公交流之后,文化建设委员会和凤磐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看着张四维脸上还有犹豫之色,王子鹗不动声色地说道:“凤磐兄也是宦海老鱼了,知道不进则退的道理。文庙的景致,可没有大明门那么赏心悦目。”

张四维苦涩一笑,认命似地摇了摇头,“果真是王鱼鹰,愚兄而今也进了你的嘴里,不过愚兄是心甘情愿。

好,明日我就去江夏,向卓吾公好生请教,写出文化建设委员会的第一篇文章来。”

“凤磐兄,文化建设委员会,高屋建瓴,还在太常寺之上,也当在礼部之上,首先就得有自己的喉舌。”

张四维眼睛一亮:“对,文化建设委员会,必须有自己的喉舌。子荐,你觉得叫个什么报好呢?”

“子荐不敢越俎代庖。”

“子荐弟谦虚了。子荐不一起去武昌吗?”

“凤磐兄,愚弟还要回一趟长沙。”

“回长沙?”

“对。去年秋试,石鼓、岳麓书院被整饬,收为官学。石鼓书院改为衡州公学,岳麓书院原本要改为长沙公学。只是长沙公学,曹藩司早就督建成立。

岳麓书院一时没了安置处,上次到武昌,听卓吾公说,皇上要在江南兴省级公学,大学。在下就起了心思,湖广大开发,急需人才,湖北有江汉大学,湖南也可以有一座大学。

愚弟准备把岳麓书院与邺侯书院合并,成立一所大学。”

岳麓书院,邺侯书院?

张四维猛地想起,潘应龙出自邺侯书院,王一鹗此举,即可立政绩,又能卖好于同辈竞争对手潘应龙。

好嘛,王子荐,你还没入内阁,就把一团和气唱得如此娴熟了。

“既然子荐有公事,那愚兄也不挽留了。今晚我们痛饮几杯,明日一早就各奔东西。”

“好,今晚愚弟为凤磐兄接风洗尘。”

是夜,王一鹗设宴款待张四维一行,主宾甚欢。

第二天一早,张四维坐在赶往武昌的马车上,脸色深沉。

坐在对面的沈一贯迟疑许久,方才问道:“凤磐公,我们不管游七了?”

“游七?”张四维从沉思中惊醒,抬头问道,“游七是谁?”

(本章完)

第675章 都在努力上进

话一出口,张四维从下意识中恢复过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游七,对,还有一个游七。张相写信给老夫,托我捞人。可是不疑啊,当下这个情况,我们尽人事就好了。”

沈一贯担忧地说道:“凤磐公,学生担心,张相会不会怪罪我们?”

张四维不在意地说道:“怪罪我们什么?没有打着他的旗号把游七捞出来?

我们都是闲杂官员,无权无势,下面的人谁认我们?想从鱼鹰手里捞人,老夫的分量不够啊。

必须打着他张相的旗号,可是他愿意让我打出旗号吗?”

沈一贯想了想,迟疑地答道:“张相只是在信里叮嘱老师,看看游七涉案情况。”

张四维高深莫测地笑了。

沈一贯还是有些担心:“老师,张相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信里却是有那么些意思。我们不尽力,学生担心啊。”

为了给老师争通政使这个位置,他沈一贯是鞍前马后,百般唆使挑拨栾永芳。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东南系却开始报复起来,先从张相身边的游七开始下手。

沈一贯觉得事端起源在自己这边,现在却没有帮张居正把游七把人捞出来,张相肯定会记恨自己。

被内阁总理记恨上。

沈一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我没做什么啊,怎么就怪到我头上了?我只不过是想帮老师再进一步,这也有错吗?

看到沈一贯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张四维笑了笑,“不疑,你怕什么?张太岳的相威压下来,最先砸到的也是老夫,你怕什么?”

沈一贯讪讪一笑。

你们做大佬的当然不怕,我们这些小喽啰却怕被殃及池鱼。

张四维看着窗外,突然感叹道:“王子荐好本事,湖广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当年我们嘉靖三十二年同科,看来要出第二位国相了。”

沈一贯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老师,你是说王督宪他?”

“皇上是少年天子,还有百年春秋。张太岳在内阁总理这个位置上,不可能做一辈子。他比老夫还要大一岁,身体也不如老夫硬朗。

胡梅林、谭子理、张太岳、赵大洲,都老了,能跟随皇上奠定万历朝的基础,已经十分难得了。

新朝新气象,现在还多一个新时代。一切都要新。新的一来,老的就要去了。不疑,你要把握住。”

沈一贯迟疑地问道:“老师,学生应该怎么把握?”

“不疑,你出自宁波,属于江南一脉。可惜三大案后,江南一脉一蹶不振。江南终究成了他人的江南,不疑,你要另谋出路。”

“学生还请老师指点。”

“山河四省,不疑知道是那四省吗?”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

“对,山河四省,以前最富庶的是我们山西。有解池的盐,有大同西口的商路,晋商甲山河。

皇上在给我们大臣开会时,说过一句话,经济是政治的基础。

而今老夫是深有体会。晋商富甲北方,于是从国朝开始,出了不少进士。日积月累,结成了晋党,而后山河四省官员,大多数都成了晋党。

倒查庚戌之变,晋商被一扫而空,没有经济基础,这几年山西科试是一蹶不振。

虽然太原有了煤铁实业,却成就了数十万产业劳工,以及十几家厂矿公司,隐隐成了开滦的联营附属,山西成了直隶的跟班。

山河四省的气运,转去了开滦天津,转去了直隶。以后没有晋党,只有山河党,或者是直隶党。”

沈一贯很疑惑。

老师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

受什么刺激了?

晋党、山河党和什么直隶党。

文官不结党,就跟狗不吃屎、狼不吃肉一样。老师突然提到这三个党,难道又有新的结党?

晋党自从倒查庚戌之变,高拱倒台等“修剪”后,确实已经支离破碎。

虽然朝堂上还有老师,老师的舅舅、刑部尚书王崇古,户部尚书王国光等晋籍官员在,但他们不是依附新党,就是成了楚党爪牙,跟晋党毫无关系。

还提它干什么?

山河党,可以理解,可直隶党是个什么鬼?

有这么一个党吗?

突然沈一贯想到,王一鹗是直隶广平府曲周县人。

他惊得心头一颤。

王一鹗要自立山头,还要拉老师入伙?

马车颠簸,沈一贯的思绪也翻滚不已。

过了许久,他才迟疑地问道。

“老师,王督宪欲自立门户,是不是急了些?”

张四维看着沈一贯笑了,“不疑,你能看出这点,老夫深感欣慰。没错,官员想上位,除了要得皇上器重外,还必须有自己的羽翼。

有了羽翼,才能借着皇上的清风,扶摇直上。党羽党羽,就是这么个意思。严嵩、徐阶、高拱、胡宗宪、张居正,能身居高位,哪一位不是羽翼丰满,展翅万里?

怎么,你觉得王鱼鹰不够格吗?”

沈一贯连连摇头,“老师,王督宪不够格,天下谁够格?”

张四维捋着胡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高新郑、徐少湖才倒下多久,新一轮党争又悄然开始了。

不疑啊,这官场就是一个斗鸡场,不斗,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文庙里,跟那些神像为伍。看着光鲜,实际上全是泥塑,经不起风雨啊。”

沈一贯也转头看着窗外,“老师,学生知道了。”

“不疑,新时代,斗鸡场有了新的规矩。老夫总结了一下,第一必须在地方历练过,县、府、省,如果能做到抚台,尚书正卿就有可能;如果能做到督宪,可能入阁。

第二就是政绩,现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政绩。”

“政绩?”

“对,政绩!不疑,我们现在去武昌,就是奔着政绩去的。”

沈一贯精神一振,“老师,有什么吩咐请只管说,学生年轻,有精力,有冲劲。”

张四维哈哈大笑,“好,年轻好,年轻就是本钱!”

王一鹗离开沙镇,在嘉鱼县赤壁山对岸上船,逆长江而上,过临湘入城陵矶,穿过洞庭湖东部,在营田入湘江,过湘阴,风尘仆仆赶到长沙城。

赶到长沙城,他就直奔布政司衙门,找到了布政使胡僖。

见到满身风霜的王一鹗,胡僖吓了一跳。

“督宪,出了什么事?”

“什么出了什么事?”

“督宪风尘仆仆而来,难道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不是。本督匆匆而来,一是岳麓书院和邺侯书院合并,改为省级公学大学一事。”

“督宪,内阁设大学一事,只给了南边四个名额,上海财大气粗,在吕公公的牵头下,自发捐助,成立了东南大学,硬多挤出了一个名额。

我们湖南可没有他们那份财力。再说内阁在武昌设立一所大学,覆盖湖广江西,实属难得了,我们湖南再想成立一所,恐怕是难于登天。”

“老胡,你给我说说,什么叫难于登天?难于登天,在本督看来,都是给自己找的托词借口。”

胡僖跟王一鹗打交道多了,熟悉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早就没有刚开始的畏手畏脚,不客气地反问道:“大学,内阁只安排了九个名额,南北两京占去两个。西安、济南、太原、滦州占去四个。

然后苏州、武昌、成都又占去三个名额。上海钱多人猛,硬生生多砸出一个名额。现在南昌没有,广州没有,开封没有,安庆没有,连杭州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湖南又挤进去一个?”

王一鹗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胡僖继续说道:“督宪,我知道,我们湖南多一个大学,肯定是大好事。从督台到抚台再到我们藩司,都是大大的政绩一件。

更让人心动的现在成立大学,三五年后科试全面改革,大学学子才能参加乡试和会试。我们湖南有一所大学,占多大便宜?这对于湖南的学子,多大的先机啊?对于我们来说,又是多大的政治资本?

督宪,好事归好事,关键是名额,什么理由再多占一个名额?”

胡僖越说越激动,“督宪,只要你能把成立大学的名额拿来,我们湖南布政司,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它办起来。”

王一鹗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老胡,你不用跟我耍滑头。内阁公文里早就说得清清楚楚,大学经费三七分。内阁出七成,省里只需出三成。

就是因为办学钱款内阁要掏大头,所以才把名额卡得这么严。只要本督搞来了名额,用得着你砸锅卖铁吗?轮得到你砸锅卖铁吗?”

胡僖讪讪一笑,“督宪,三成也不少了,湖南比不得上海滦州,富得流油。下官还得东挪西借,到处拼凑呢。

不说这些,督宪,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搞来大学名额。”

王一鹗自信满满地答道:“本督想到理由了。”

胡僖眼睛一亮,“督宪,什么理由?”

“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

“对!当前我大明的国策之一,西南改土归流。只要往它身上靠,肯定是百无禁忌。”

胡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督宪,好是好,可怎么把湖南的大学跟改土归流拉扯在一起?”

“改土归流的经验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是建设一支能干忠诚、勇于任事的官吏队伍,尤其是本土官员。

土生土长的本土官员,他们有才识、有能力,心向大明,跟当地的苗、瑶、僮民天生亲近,对于改土归流后安抚百姓、收拢人心,比我们派下去的官吏好用多了。

可是这样的本土官员不会地里自己长出来,得培养。

怎么培养?最好的培养场所当然是大学了。内阁在成都成立巴蜀大学,就有给川边周边改土归流地区培养本土官员的用意。

广西改土归流初见成效,湘西也在改土归流,思南城现在打起来,要是顺利的话,拔掉播州这颗大钉子,贵州的改土归流就成功了一半。

广西、湘西、贵州,改土归流需要那么多本土官吏,怎么培养?都送到武昌成都去培养?肯定不方便了。

武昌的江汉大学,原本就是照顾两湖、安徽、江西四省,还有部分河南生源。再挤进来广西、湘西和贵州的本土官吏培养生源,怎么挤得下?”

胡僖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督宪,你这主意真是太好了。这个理由找得好,正大光明啊!关乎改土归流,必须特事特办啊。”

王一鹗右手随意挥了挥,“这份申请报告还得你们藩司写,会同永顺府、辰州府一起写,在把广西、贵州的要求也囊括进去,眼界要放高一些,不要盯着鼻子底下那些东西。

你们写好了,总督衙门加批语,本督再想法子,送到西苑去。”

胡僖更加欣喜,“送到西苑去,那太好了。皇上点了头,内阁再如何也得再加一个名额。”

“老胡,西苑好送,但是皇上那一关可不好过。皇上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我们要想让皇上同意,就得把功课做扎实了。

永顺和辰州府有土司多少,改土归流后新设多少县,需要多少官吏。还有贵州那边,也要打个预计,多少土司要改土归流,预计新设多少县,需要多少官吏。

这些数字,你布政司必须统计好,没有的找姚丙周去要。”

“是,是,是!”胡僖连连点头,“督宪放心了,我们一定把这申请文书写好了,力争把大学名额给拿下来。”

“现在大学名额能不能拿下来,你们的申请文书写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思南城这一仗一定要打好。

它就像一个系着湘西、贵州和川南的结,要是把这个结解开了,整个局面就全部打开,一顺百顺。

要是解不开,就是一个死结,后面是越搞越难受。”

胡僖默然了一会,对王一鹗说道:“督宪,朱师长和子明他们,一定会完成督宪交代的任务,把思南一仗打好。”

王一鹗抿了抿嘴,看了看西边,“本督也希望如此。”

依山傍水的思南城,被东边升起的朝阳凝视着,晨雾迅速褪去,现出全形,仿佛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塔。

乌江从它的南边流过,如同飘动的一条锦带。

整座山城,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一队队士兵在城中巡逻,草鞋脚板踩过石板路,发出哗哗的声音,打破寂静。

思南城东南靠乌江边,是一座官码头,目前还掌握在守军手里。在官码头附近,有一人坐在堤坝上,头戴斗笠,披着霞光,正在垂钓。

丘弃浊穿着一身没有肩章军衔的陆军军装,头戴铁盔,站在码头台阶上方左右看了看,看到了那位钓鱼佬,急匆匆跑了下来,隔着老远就喊道。

“子明,你怎么在这里?指挥司有急事找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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