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连同生命交给你们了

北方的十一月是初冬,若天气是个大晴天又无风,是很暖和的。

可惜今天是个阴天,北风阵阵,凛凛往人的脖领口、袖口里钻,站在室外不长时间身上的棉衣便不顶事了。

西安灞桥区西蒋村,灞河滩上站着一位老者,他嘴里叼着烟,看着河堤内的枯草被风从西往东地吹过去。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早起广播里说今天有雪,憋了半个头午了,也没下下来。

日逑的,没一回准的!

“老程!”

遥遥听见一个声音,程忠实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两个身影正在朝他招手,程忠实激动的小跑着过去。

林为民和贺启智走到近前,程忠实看着两人心中便感到安定,“来了,快进屋!今天这风真是大!”

几人说说笑笑的进了程忠实家的老屋,跟几年前来时没有任何区别,程忠实的妻子给几人倒了碗茶水。

贺启智玩笑道:“老程,我看你精神状态还不错啊!”

很多作家写完一部耗尽心血的著作,必然如同大病一场,不光是精气神,连身体都被掏空。

程忠实这部小说写了整整六年时间,付出的心血和精力可想而知。

程忠实摆了摆手,说道:“缓了好几天。刚写完的时候就感觉两只眼睛一黑,大脑一片空白,陷入一种无知觉状态,懵了好长时间。”

此时距离小说完稿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程忠实已经慢慢从创作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闲聊了几句,程忠实拿出了一份小说手稿。

文稿纸有标准的格式,程忠实用的是《当代》编辑部最常用的500格稿纸。

光是看着手稿的厚度,贺启智就吃了一惊。

“老程,你写了一部大部头啊!”

林为民笑道:“六年磨一剑,不写一部大部头对不起这么长时间!”

程忠实将手稿交到林为民手中,上千页稿纸入手沉甸甸的,稿纸的边缘在历年来的操练中已经磨碎的不像样子。

这里满载着程忠实六年的夙夜不寐和殚精竭虑。

林为民迫不及待的想看看稿子,程忠实和贺启智在一旁说话。

“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耳旁传来程忠实的声音。

林为民恍然从书中抽离出来抬起头,“晌午了,家里没什么吃的,给你们面条吧。”

“好。”

用煮面条来招待客人是程忠实的习惯。

程忠实妻子忙了好一会儿,端来几碗面条,每人碗里还有两个荷包蛋和葱花。

秃噜着面条,贺启智问林为民:“为民,伱觉得小说怎么样?”

程忠实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的嚼着面条,盯着林为民。

“才看了个开头。”林为民扔进嘴里一瓣蒜,“不过,这个开头不同凡响,应该错不了。”

林为民的夸奖让程忠实嘴角不禁咧开,顾不上吃饭,又跟林为民两人讲起了写作过程中的不易。

《白鹿原》是一部厚重的史诗,光是为了写这部小说所做的准备工作就超过了两年时间。

从83年夏天参加完《当代》的笔会,程忠实一直奔波于西安周边的郊县做社会调查,查阅县志、党史、文史资料,研究有关关中历史的各种书籍。

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艰辛困苦。

程忠实知道他这部长篇小说不会在‘短促突击’中写完,他当初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三年时间,希望可以在三年时间里能够沉心静气的干完这件大活。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随着他查阅的资料越来越多,思考的越来越深入,他发现时间根本不够用,他给自己留点三年创作时间差点连查阅资料都不够。

“我着实是没想到准备的时间会这么长,本来计划用三年时间写完,可眼看着快三年了却连个头都没开。

我这性情畏怯张扬,就像是农家妇女蒸馍馍,未熟透之前切记掀开锅盖。

眼看着时间有点不够用了,心里难免着急。

后来只能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是垫头的东西,大不了这辈子就写这一部小说了,我跟他死磕到底。”

程忠实说到这里,林为民和贺启智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程啊,你这个决心可真是够大的了!”

“逼到那里了,没有办法!”程忠实说了一句,又接着刚才的话,“好在啊,我的草拟稿进行得超乎预料的顺畅。86年动笔,去年年末超过四十万字的草拟稿就完成了,比我想的快多了。

到现在又修修补补了将近一年时间,这三年时间,大约是我自专业创作以来写作量最大的一年,也是日出活量最高的一年。

今年春节能过的安生点了!”

程忠实说完了这些话,脸上的沟壑似乎都有所舒展,卸下了心中的巨大包袱,他又说道:“我都想好了,这部小说要是发表不了,以后就不写书了。穷心竭力写了这么个东西,要是发表不了,代表我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没天分的,吃不了这碗饭!以后养鸡去!”

林为民说道:“书稿还没看完,我没办法告诉你能不能发表,但你得相信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

程忠实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看稿子不要有压力。实在是我这部小说写的有点‘旧’,虽然我自己对它是寄予了厚望,但你们才是看书的人……”

八十年代的中国人,饥饿了多少年,眼睛都是绿的,读小说如饥似渴,不仅是读情感和共鸣,更要读新思想、新观念、新形式、新手法。

此前陆遥的《平凡的世界》送到编辑部的时候,不少同事看完的第一感觉就是“慢”和“啰嗦”,程忠实和陆遥同是陕西人,同是以家乡为背景创作了一部厚重的作品,程忠实就怕看到这本书的读者会觉得它落伍。

林为民笑道:“别想这些没用的东西,马上都九十年代了,以后会是实用主义的时代,小说好看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安慰让程忠实稍感安心。

在程忠实家聊了几个小时,林为民和贺启智下午还要赶火车,程忠实将两人送到村外。

灞河滩边,林为民对程忠实道:“行了,老程,别送了,天气怪冷的,回去吧!”

“没事。来的时候没接你们,送总是要送一回的,我送你们到车站,还远着呢!”程忠实执拗道。

西蒋村在西安的郊区,只有一路从市内通到郊区的公交车到这里,终点站设在一所军事院校的门前,离西蒋村有将近三四公里的路程。

几人一路聊着,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车站,恰好今天的最后一班车就要发车了。

林为民和贺启智准备买票上车,程忠实叫了林为民一声。

林为民回头看向他,程忠实点点头,用他那双粗壮的暴着青筋的手拉住了林为民,眼神中闪着灼人的光亮,语气沉重道:“为民,这小说……我连同我的生命交给你们了!”

朴实的语言透着重如泰山的嘱托,听着这话,林为民眼睛一酸,感觉包中的书稿重逾千钧。

“放心吧!”林为民郑重的说道。

凝重的气氛维持了片刻,程忠实松开了手,“上车吧!”

林为民二人和他挥了挥手,转身上车。

车子走后,程忠实的身影仍立在风中,天色还是那么阴,看起来要下雪的样子。

回到XA市里,天已经黑了。

林为民和贺启智住进了招待所,吃完了晚饭,贺启智和林为民商量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明天我还是先回燕京吧,走访作者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贺启智满脸震惊的望着林为民。

你可真苟啊!

林为民解释道:“那什么,带着书稿在外面晃悠太危险了!”

干瘪苍白的解释让贺启智看向林为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视,“你拉着我出来,现在要一个人回去?”

“老程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书稿比他的命都重要,我也是怕万一。”

扯上程忠实,贺启智的心气儿才算是顺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痛诉几句林为民的不厚道。

“行了行了,回去请你吃东来顺!”

林为民一句话让贺启智闭上了嘴。

领导还是很贴心的!

“书稿你先拿来让我看看!”贺启智又说道。

“看这一晚上你也看不完,抓心挠肝的,何必呢?”

“我乐意!”

老同志,脾气真是倔!

林为民将稿子给了他。

翌日一早,贺启智两眼通红,还书稿的时候依依不舍。

《白鹿原》是部大部头,就算是贺启智一晚上不睡觉,也是看不完的。

“要不,你晚点走?”

林为民不理贺启智的建议,毫不留情的将书稿收回来。

吃过早饭,两人分头行动,林为民踏上了回燕京的火车,贺启智则开启了他的SX省内自由行。

折腾回到燕京,街面上刚下过一场小雪,车子一轧,路上脏兮兮的。

林为民先坐车回了国文社,进了后楼编辑部,将《白鹿原》的书稿掏出来,郑重的交给同事们。

“这稿子好好看,千万别弄丢了,要不然老程得找我拼命!”

同事们迫不及待的接过书稿,丝毫没有把林为民的嘱托放在心上。

程忠实六年磨一剑的作品,大家都很好奇。

(本章完)

第535章 巨大的落差

程忠实在《白鹿原》开篇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是巴尔扎克说的。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通读完《白鹿原》,所有人无不认可程忠实写在扉页上的这句话。

程忠实赋予了《白鹿原》厚重的史诗气质,堪称雄奇。

大革命、鬼子入侵、果共内战、两党合而又分等等背景下,白、鹿两家的子孙们,在时代的风云变幻下命运交织在一起,牵扯不清,两姓一族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尽在书中。

程忠实在开篇说这部小说是“秘史”,因为小说中绝大部分篇幅自然写的是白鹿原上鲜为人知的隐秘过去,这些隐秘的过去是极富刺激性的,由于历史沉积掩埋的深远,它们一旦被发掘出来后,散发出的气味就更加混浊不堪。

他笔下的白鹿原,仿佛成了一座马尔克斯笔下的漂浮不定的马孔多镇,既无从把握又充满了感性刺激,它正好处于人、鬼、兽的边缘。

对《白鹿原》审稿用了足足二十天的时间,编辑部的多位同事都参与到了其中,林为民执笔写下了审稿意见。

经过商议,编辑部一致决定将这部小说发表在明年一月份的第一期上。

待遇和八月份的《尘埃落定》一样,头条、大字号、一期发完,足见编辑部对这部小说的重视。

确定了小说的发表事宜之后,林为民给程忠实打了个电话,只和他说了几句话。

“《白鹿原》要在明年的开年第一期上发表,头条、大字号、一期发表。”

“这段时间好好在家里休息,养精蓄锐,明年你有得忙了,作品研讨会我已经给你定好日期了。”

“不用担心评论家的评价,他们会来找你的。”

“伱这部作品,能获得雁冰文学奖。”

电话那头的程忠实听着林为民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心潮澎湃。

“为民,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用人格和你保证!老程,你这块垫头的砖头,成了!”

电话那头的程忠实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说道:“为民,谢谢你!”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为《当代》贡献了一部如此杰出的作品!”

结束了和林为民的通话,程忠实骑上了自行车,一路心头火热。

回到家中小院,将正在干活的老伴拉起来,“我们……可以不养鸡了。”

林为民在电话中说他连《白鹿原》作品研讨会的日子都给程忠实定好了并不是夸张,《白鹿原》的稿子经过《当代》几位编辑的依次审稿后,便被林为民交给了当代文学一编室。

小说预定的发表时间是明年一月份,林为民已经迫不及待的将出版提上了日程,至于作品研讨会,自然是放在小说发表后,出版前这段时间。

等待数年时间,终于收获了《白鹿原》这部杰作,林为民的心里充满了遂意的喜悦。

编辑部的同事们也跟着高兴,今年以来销量的变化趋势和林为民对大家说的那番话,让众人心中都绷紧了弦。

随着刊物生存的难度不断的增大,好作品对于刊物的重要性越发明显,每一部质量上乘的稿件对刊物来说都是稳住销量的法宝。

有了这些作品,才有了《当代》赖以生存的根本。

继八月份的《尘埃落定》后,《当代》编辑部再次将《白鹿原》这样重量级的作品拿到手里,大家已经可以预见到明年的一月份,中国文坛将再次被《当代》投下的这枚震撼弹震的地动山摇。

因此,这段时间,编辑部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除了即将发表的《白鹿原》,还有另一件事也是促使编辑部气氛欢乐的原因。

阿莱的《尘埃落定》后天将会在国文社二楼召开作品研讨会,国内众多德高望重的评论家和文坛宿老都已经决定出席这次研讨会。

而且在研讨会结束后的一周之后,《尘埃落定》的单行本就会摆在全国各大书店的书架上上市发售。

《尘埃落定》作品研讨会的前一天,阿莱来到了燕京。

再次出现在国文社,阿莱身着一身华丽的藏服,跟以前判若两人,意气风发、英姿勃勃。

《尘埃落定》发表四个月以来,受到了国内读者们的如潮好评,同时在评论界引发了一致的好评。

短短几个月时间,阿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者,一跃成为名满全国的当红作家,每天参加不完的座谈会、研讨会、演讲。

“不错,看着可真精神!”

阿莱到燕京来,特地穿了一身崭新的藏服,明天就是《尘埃落定》的作品研讨会,他要盛装出席。

林为民打量了几眼,夸了一句。

阿莱得瑟道:“林老师,衣服不是重点。”

他说着将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展示给林为民看。

藏族人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审美,浑身披挂算是最常见的特点。

阿莱的这串项链上的珠子有绿豆大小,他一一指着给林为民介绍。

松石、玛瑙、蜜蜡、青金石、檀木、藏银,七七八八的材料五颜六色,总计108颗,在藏传佛教中代表着108种烦恼,这与藏传佛教中108颗佛珠代表108种烦恼,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阿莱介绍项链的时候眉飞色舞,林为民是东北人,很懂他的这种执念,大概就跟东北大姨对“貂儿”的执念差不多。

“看来稿费是收到了!”

林为民的打趣再次让阿莱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他这串项链不便宜,没钱可搞不到。

《尘埃落定》全文31万字,八月份发表在《当代》上让阿莱收获了近八千块稿费,相当于他七八年的工资。

最近又要出版单行本,按照《书籍稿酬暂行规定》,印数稿酬是1册~2万册之间,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5%付酬。

《尘埃落定》单行本基本稿酬比发表时又提高了一些,达到了千字三十块,首印十万册,印数稿酬相当于千字十五块钱,基础稿酬加印数稿酬约一万四千块钱,前些天国文社刚刚把这笔稿费给阿莱电汇过去。

一次发表、一次出版,两次稿费加在一起直接改变了阿莱的经济条件。

翌日,《尘埃落定》作品研讨会在国文社二楼会议室举行,由林为民主持会议。

出席的嘉宾有一些是前辈作家,还有一些是评论界的专家,另有一批是业内的资深编辑。

研讨会开始前,林为民见到了文研所的老同学艾拜尔,他现在在《民族文学》工作,已经是副主编,阿莱是少数民族,《尘埃落定》也算是少数民族文学的结晶,艾拜尔这个少数民族作家兼编辑顺理成章的受邀参会。

“为民!”

“艾拜尔!”

两人热络的聊了一会儿,研讨会正式开始。

《尘埃落定》发表数月时间,在评论界的口碑一向极好,所以今天研讨会的风向几乎是一边倒的夸奖。

“我以为,《尘埃落定》之吸引人处,首先在于长篇小说的文体创造方面,它的叙述角度、叙述人称、叙述语调都很独特,很吸引人,它的情节也提炼得好,很吸引人……”

“很多读者把这部小说中的土司制度的浪漫化、神秘化,这是不对的。因为阿莱写的是土司制度在本世纪上半叶瓦解和衰亡的历史,都是指的小说主题的基本指向而言。小说的主题是多义的,但就其主题的基本指向而言,主要写的是麦其土司的衰败,写了土司制度的瓦解……”

“我说个有意思的事吧,在阿莱的《尘埃落定》出来之前,我从没听说过‘尘埃落定’这个词儿。

可这个几个月以来,这词儿漫天飞舞,看电视、读报纸,凡描述被大众关注或可能关注的事件结了案、定了板,必来一句“尘埃落定”。

别的不说,单说阿莱为我们汉语言文库又贡献了一个新的词语就应该给他记一功。”

“《尘埃落定》在文学性和艺术性上是值得肯定的,尤其是小说中以诗为史的属性,让它具有单纯性、传奇性和混沌性等史诗的特征,是让藏族这个古老民族逐步走向现代化过程的艺术再现。”

……

《尘埃落定》的作品研讨会是一次胜利的大会,阿莱被专家们夸成了一朵花,林为民全程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没办法,谁让他是主编呢?谁让这是自己刊物组织的研讨会呢?

听专家们夸了《尘埃落定》和阿莱一上午,会议接近尾声,讨论到《尘埃落定》的最终评价,既然是研讨会,肯定要有一个盖棺定论。

结论:这是近年来长篇创作的高峰!

研讨会结束,阿莱整个人走路都是飘着的。

也正常,是个人听着一帮老专家夸了一天,就没有不飘的。

关键这帮人夸人真不是拍马屁,全都是有的放矢,逻辑严谨,让人很难拒绝啊!

林老师觉得应该挽救一下这颗迷茫的灵魂。

“阿莱啊,下一部小说有想法了吗?”林老师语重心长的关心道。

还沉浸在沾沾自喜中的阿莱闻言打了个激灵,“下一部小说?还没有主意。”

林老师拍拍阿莱的肩膀,“《尘埃落定》发表都四个多月了,你写完半年了。你还这么年轻,正是创作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可不能辜负了前辈们对你的期待啊!”

林为民说完之后,旁边的几位专家也纷纷附和,一群人喋喋不休,很快就将阿莱那点春风得意给打击的体无完肤。

研讨会刚开完没十分钟,会上把我夸成一朵花,这会儿已经快被说成不学无术了。

这巨大的落差让阿莱心情沉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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