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 此中有无限可能

行念不愧是行念,不愧是能与猕知本对弈五百年的人物。

即便是最终于天河被截杀身死,也把死亡这件事情,利用到了极致。

在蝉法缘看来,行念禅师关于【飞光】这一步棋,真正厉害的是什么?

是假便他事先已经得知,他这一转,就会毁掉飞光,他还会不会转?

他还是会这样做的。

因为这是在保留寻回知闻钟的唯一可能。

以及……还要加注羊愈这个愿意为宗门牺牲自我的天妖种子的性命。

所以在这一步里,无论他明与不明,都在算中。

但最可恨的是,麂性空主修末法之术,对毁灭本就有更深的感受,或许比他更能提前感知飞光的毁灭……但却还是赖着让他蝉法缘来做这个决定。

这是何等无耻行径?

与时间的竞速终是赢了,在神霄之地彻底关闭前,在“天外无邪”之前,蝉法缘终于寻回了自己的棋子,摆脱了出局的命运,再次成为这一局的执棋者。

可他并没有获胜的喜悦。

从这一刻起,再难直接插手神霄局,而自己最后的力量,也被那个世界化去。

“拿开你的脏手!”蝉法缘咬牙切齿地道。

那金光旁边的黑光,如潮水般退去了,黑暗里麂性空嘻嘻地笑:“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还与我同舟共济,同心协力呢!”

想起先前的忍气吞声,忍辱负重,蝉法缘牙都要咬碎了,是退一步越想越气:“刚才你在那里鬼鬼祟祟,跟伱黑莲寺的贼崽子说了什么?是不是阴谋针对我古难山天骄?”

麂性空啧啧连声:“都说祸不及家妖,更不及出家妖。你好歹也是上千岁的大菩萨,积年的老乌龟,对我造口业也就罢了,怎的还骂上了小孩子?”

“我岂止要骂你。”蝉法缘怒目圆睁,抬手一翻,金色佛光聚成大手,如山一般,当头一掌便按了下去:“还要打死你!”

那聚集的黑暗瞬间就逸散了,散在天地间,飘飘渺渺,似有若无。

“大师,你着相了!”

麂性空这时候故意不与他相抗,不给他消气,隔得远远地又道:“你不也给你的私生子传授秘法了么?莫以为我不知晓!”

这私生子一说,是绝对的造谣。

但麂性空这等修为的大菩萨说出口来,再怎么子虚乌有,也不免传扬甚广。毕竟谁会相信世上有这么无聊的大菩萨呢?

蝉法缘一时怒火攻心,连脚下天龙也不管了,直接跃身起来,扑向那片黑暗:“无耻妄言,该叫你下拔舌地狱!”

他在这边越是生气,麂性空在那边越是笑得开心:“你不再假笑之后倒是可爱了很多,但动不动就这么暴躁,也很让贫僧苦恼啊。”

反正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他们两个在这边打得激烈,骂得痛快。

倒是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飞光】的事情。

且不说飞光早已失去神效,好几个大时代过去了,也不曾看到复原可能。

问题的关键在于,人族那个行念和尚毁掉的飞光残骸,与他们两个何干?

什么?

神霄之地里那些年轻妖王,有谁看到了我们转动飞光船舵?

虽然我们是借用了飞光之力,但不是我们弄坏的啊。这当中哪有什么必然的因果?

谁看到的?

站出来说话!

……

……

以万丈为计量单位的巨大宝船,终于再也无法承受时间的风浪,飞碎在时光里。其间所漾起的世界波纹,并非此刻身在神霄局中的这些年轻妖族所能见。

但羊愈和鼠伽蓝,从时光中走出来的一幕,是如此的清晰。

他们已经从时光里走出来一次,但那一次是所有参与者一起,所以也并不突兀。

唯独这次,蝉法缘和麂性空,只是单独拨动了他们两个的时间,让他们以生动的状态,走到现在这个时间点里来——想要拨动更多时间,以现在的飞光残骸之力,也确实做不到。

毕竟是有那么多绝巅强者接连出手的时间片段。有如沧海之礁,长河之岸,没有那么容易被影响。蝉法缘都要以天龙护法自身、隔空全力出手,才能完成此事。

猿梦极下巴都惊掉了。

现在走出来的是羊愈和鼠伽蓝,那先前死掉的是谁?

他懵懂地看向忠心部下柴阿四,发现柴阿四的表情更茫然。也是,小门小户的,知道什么?

虽然心中好奇得要死,但是他一句话都不说。无欲无求,无欲则刚。

通过伟大古神知晓的柴阿四,面对猿梦极,有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但他也什么都不说,表现得更谄媚了。

因为目睹了天河这一战,他深刻认识到了神霄之地的危险。本以为同行者只有这几个年轻妖王,伟大古神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一个……但没想到那么多天妖在背后,一个个隔空出手,积极得很。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伟大古神尚未恢复到巅峰状态,目前也就能勉强对付真妖。

为了不叫古神为难,他柴阿四不得不低调!

感受着不老泉边众妖各异的目光,羊愈不动声色,暂与鼠伽蓝拉开了距离。

我刚才已经死了?

他在心中想着,有些不可思议。怎么我才走出林间,就说我已经死过了?还死了两次?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但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是大菩萨亲口说与他知。

羊愈看着柴阿四,佛觉之中隐约好像有什么印象存留,但根本想不起来。毕竟在这个时间段里,他还没来得及用知闻钟试探群妖。

哦对,知闻钟也没了……

怎么我恍个神的工夫,什么都变了呢?我不是才在路上沟通好知闻钟,出来之后就直接杀鼠伽蓝、震慑这群天骄、拿尽所有好处吗?

白沟通了?

天榜新王排名第五的天骄,很努力地在消化一个个噩耗。

同他一起走出时光的鼠伽蓝,却显得轻松许多。

虽然说死而又生这种事情比较离奇,在过去的时间里被羊愈用木槌敲死也着实不爽。但毕竟不是重来了么?

世事诚可原谅!

他现在是真的没什么压力,不再那么苦大仇深。

原先抢夺知闻钟的艰巨任务,已经取消。现在的任务很简单——盯着羊愈就是。发现了知闻钟就报个信,没发现就随便干点什么。

大菩萨不仅临时传了一套对抗羊愈心头钟的法子,还特意强调说,让他这次随心所欲一点,玩得开心。

死一次也是有好处的嘛,自家大菩萨好温柔!

猪大力则觉得,道主寄于神印的这一缕分念,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虽然还是耐心解答他的疑惑,但明显的有些严肃。

怎么回事?

是因为看到了行念禅师的强大,心忧妖族之未来吗?

想到这些,他也跟着忧郁了起来。

镜中世界的姜望,的确忧思难解。

对于行念禅师的归思,他是如此感同身受。

他也完全理解了,为何行念禅师这样的人物,也情愿在妖界谋局五百年,舍生忘死,搏一个未见得能抵达的未来。

围绕着知闻钟,那猕知本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落下。知闻钟这种在本身顶级价值之外,还具备象征意义的存在,留在妖界一日,须弥山不知还要流多少血。

世尊以三钟遗世,未有僧侣不敬也。

如果说此前回家的执念,只是他自己对亲人朋友的思念,对生的渴求。那在目睹行念禅师天河之战,触摸到知闻钟后,他便又多了一个理由——行念禅师的牺牲不能白费,定要将此钟送回人族。

但成长到今天,他已经深刻的理解,这个世界不围绕任何人的意志来运转。你拥有再多的理由,也不意味着你能够成功。

谁没有自己的理由?

羽信没有吗?蛛狰没有吗?险些被当场打死的天妖蛛懿没有吗?

行念禅师留下了知闻钟,但没有留下、也不可能留下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

在天妖环伺之中对弈猕知本,但凡有一丁点痕迹残留,但凡多一丝杂念,这最后的落子也不可能保住。

姜望明白,仍然要依靠自己的努力。

明止死,行念出。行念死,姜望继。

人族传承万万年,无非四个字——薪火相传。

他同时也告诉自己。

行念禅师或许做了别的什么,那看起来或许毫不相关,但一定有益于最后的归途。自己需要用心感受。

就如此刻,摩挲着知闻钟的斑驳。

蛛兰若看着水面的美丽倒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忽然说道:“如果将这水面的倒影留住,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老?”

红颜对镜,叹息韶华,自然是一幅风景。

“但只要有一颗石子落下,就像这样——”鼠伽蓝随手捡了一颗石子,扔在水中,看着蛛兰若的倒影被打碎,很满意地道:“倒影就碎了。”

他得出了论证结果:“所以这不是真不老。”

“此言差矣。”羊愈这时已经平复了心绪,来重新面对这个复杂的局面,随口道:“石子造成的涟漪,终究会消失,倒影却仍然会留在那里。它是一种不被时间波纹影响的永恒,怎么不算不老?”

鼠伽蓝笑了笑:“在石子当下落下的那一刻,倒影已经被打碎了。此后复原的倒影,还是先前的倒影吗?你说等待时间波纹的平息,追求不老还未不老者,怎么等得了时间?”

两个和尚就此辩起经来。

最先提出问题的蛛兰若站在旁边,倒成了局外之妖。

鹿七郎看了他们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家伙当和尚,是有理由的。

想了想,并没有打扰。

他们正在否决彼此的道路,这亦是另一场厮杀的开始。

“所以这真的是不老泉吗?”站在泉水边,熊三思问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生机?”

这粗哑的声线,锯断了两个和尚的论道。

蛛兰若轻声道:“当年那位将不老泉搬来妖界的先贤,早已经死去。

在历史中不断被追逐的不老泉,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枯竭断流。

他的血裔将不老泉搬来神霄之地,想借此开放之世界来布局,要再续神话……显然他失败了。

现在的不老泉,只是徒有其表。你当然感受不到生机,因为它只存在死意。”

作为一开始就设局不老泉的棋手,蛛家显然对于不老泉有更多的了解,解说更为权威。甚至知道现在的不老泉,已经是一轮布局失败后的产物。

但相较于思索很多年前那位布局者的一众妖王,镜中世界的姜望,却是被另外五个字触发了灵感。

开放之世界!

不老泉前,有命运泡影。

林间小道,横亘蜃龙。

更有时光宝船,名为“飞光”。

猕知本、蝉法缘、麂性空、蛛懿、虎太岁、鹿西鸣,乃至于行念禅师,接连于此布局……

他恍然明白了林中六条道路之间的那种联系是什么,明白了神霄之地的根本规则是什么。

是轮回,是开放,是无限可能!

行念禅师此前和天妖蛛懿对话,说——“有赖此地特殊罢了……此世若非如此,贫僧又怎会来?”

禅师是天外之客,又在与猕知本对弈,故而不能明言。但早有暗示。

此地之“特殊”,特殊在哪里?

不同于山海境即是凰唯真的后花园,是如王长吉所言的,主人暂时不在的家。

许多年前的妖族传奇羽祯,却是以绝大气魄,完全放弃了对神霄之地的所有权,将此世对诸天万界所有生灵开放。

此地也曾算是羽祯的家,但却是他推开了大门、扔掉了钥匙、撕碎了房契,任由所有访客造访的家。

这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无主世界,可以包容任何存在于此对局……无论他羽祯是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能够干涉什么。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天妖,放心地来这里落子。

所以人族的行念禅师,也会把此局视为唯一的希望。

纵观行念禅师和猕知本的整场对局。神霄之地本身的确没有任何偏颇,甚至最后还支持行念禅师,叫“天外无邪”。只是行念禅师在自己那一局里,独自面对的,是整个妖界的压力。

故而此行生机何在?

就在这“开放世界”,在于这“无限的可能”!

是蝼蚁可以涉山海,蚍蜉倒拔参天树。螳臂当车车应覆,抽刀断水水不流!

因未必结果,得未必应求。

棋子未尝不可以成棋手。

轰隆隆!

神山摇动。

众妖仰看天穹。

但见漫天飘落凝聚淡淡金辉的飞羽,落在山上,落在树上,落在水上……落在在场这些年轻妖族的头上、衣服上,竟如雪花融去了。

有关于此世之理。

蛛兰若言及,姜望念及。

一时间天摇地动。

神霄天尊羽祯的道……被触及!

(本章完)

第1819章 吉光片羽应在,雪泥鸿爪何求

“神霄之地是一个开放世界。”

虎太岁仍坐在那处豁口,隔着幽暗的窄巷,看着对面破旧的老宅:“它不是无奈之下的失主,不是创造它的存在已经死亡,不是命脉已经枯竭……它是在神霄王还在巅峰、自身资源也最丰沛的时候,由神霄王主动放弃权柄,面对诸天万界所有生灵开放。

包括妖、鬼、人、魔、兽、神……他不只是一视同仁,他甚至不去注视。然后在远走混沌海的时候,又留下自己的一切,任由用者自取。神霄王的气魄,实在令本座赞叹。”

蝉法缘和麂性空,一个追一个逃,已是绕了天息荒原几百圈,还将继续追逐下去。

鹿西鸣远远地看着戏,嘴里道:“我想是他的修行早已不滞外物,无须外求……”

麂性空持续撩拨着蝉法缘的怒火,忙里抽空递来一句:“真是无须外求,当初又何必争位妖皇?”

虎太岁侧过琥珀色的眼眸,稍显认真地道:“他是身怀伟大理想。”

麂性空没有继续争辩,总不能同时挨两份打。

鹿西鸣笑了一声:“虎天尊好像对神霄王非常认可。”

“伟大的理想一开始注定不会得到太多认可。”虎太岁道:“在很多时候,我都是这个妖族世界里的少数几个。”

“听起来你对神霄王颇有共鸣的样子……”鹿西鸣咂摸着道:“大道漫漫,有志者同行?”

虎太岁却不理会她若有似无的试探,而是道:“刚才他们说到拔舌地狱,让我想起那个号称地狱之主的毛神……无面神,祂也混进了神霄之地。你觉得,祂会是谁的落子,又所求如何?”

“该查的你不都已经查过?”鹿西鸣说到这里,扭回头来瞧着他:“连这也要关心……我开始好奇伱的所求。”

虎太岁淡声道:“彼此彼此。”

……

……

漫天飘落的飞羽,很像是羽信被斩碎的妖征。

当然它们都是白色而非银色,且并无实质,晕染了金辉。

不同于鹿七郎、鼠伽蓝他们各施神通手段试图阻隔这飞羽,最终却仍被落下。

熊三思从一开始就是仰头望天,用身体去直接感受。

就像在先前的战斗里,身受羊愈的心头钟、天外钟。

这飞羽落在身上,没有带来任何感受。当它消解,也寂寞得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

“飞光、不老泉、佛说五十八章……”

在这飘落的飞羽中,熊三思哑声道:“吉光片羽应在,雪泥鸿爪何求?”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保持着仰望的姿态,就这样逐渐静止了。

冥冥中好像有一种变化在发生。

那些珍贵的事物还有残存,可那些历史的痕迹,要去哪里找寻呢?

鹿七郎以手按剑剑未出,羊愈合掌诵经未有声。

蛛兰若手上已无琴,只拉着断弦一根……

一切波澜都在逐渐停止。

“上尊!这……发生了什么?”柴阿四在心中惊问。

上尊无暇回应,因为在白茫茫的镜中世界,亦有飞羽飘落。

那染着淡淡金辉的飞羽,无视任何有形无形的阻隔,自由地飘洒,覆盖一切。

它们落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像是下了一场骤雨。

飞羽疾如流光,似鱼龙作舞。

恍惚在某些时刻,那掠过的尾痕,还似勾勒出了一幕幕复杂的图像,只是都不真切。

未得真觉,恍惚春秋。

这一刻姜望还能够感受到知闻钟,感受到长相思,感受到五府四海、道元神通,感受得到自己。

自己还是自己。

可此时已不是彼时!

在了悟这个神霄世界的真理后,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都更能接受、更能理解。也完全想得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

那飞落的哪里是飘羽呢?

分明是时光!

时光宝船的残骸确然毁灭了……

但作为曾经在远古时代寄托了妖族希望,又被人族强者重点打击的时光宝船,【飞光】残骸的存在,岂止被行念禅师一人注视?

它的毁灭,又岂是行念禅师一人之局?

飞光,飞光。

它的彻底毁灭,或许可以代表一段历史的结束,但那并不是全部。

于此地此局而言,它所带来的的……

是整个神霄之地时间的混乱!

神山之上,漫天流光。神山之外,掠影重重。

整个神山仿佛化作了巨大的宝船,载着这些懵懵懂懂的年轻访客,在时间长河里穿行。

哪里才是尽头呢?

神山上的众妖此时都可以行动了,但没谁动弹。

幸或不幸,成为了时间的旅客,每一个都谨慎万分。

神山之外,那些掠影早已混成一团隐没,所见是一片幽幽。

不是纯粹目不视物的黑暗,而是藏着许多东西的那种“遥远”。

你知道当你靠近,你能看到很多,或许是历史真相,或许是什么稀世奇珍,或许是有趣的人和事……但是太遥远,你暂还什么都看不见。

只觉幽幽。

深邃的宇宙!

不知过了多久,当永恒流淌的时间开始混乱,时间也就失去意义。或是一瞬,或是千年万年。

在宇宙的深处,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是一块方方正正、无任何多余的雕饰的石碑。它的具体还未被看到,它的厚重、它的正确,已经印入眼帘。

柴阿四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先前在林间小道所见过的那种石碑。与那座镌刻着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描述了“龙本是妖”的石碑一模一样。

只是这座石碑放大了无数倍,在幽幽渺渺之中,竟似崛起了一个独有的、形为方碑的世界。

“真理石碑?”多少读过一些书的犬熙华惊声道。

直到他发声的此刻,猪大力才想起现场还有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妖怪来。

蛇沽余是有意被忽略,犬熙华是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与羊愈法师一同走出密林来,此后就全是羊愈的表演。

在摩云城里也是横行一方的他,则是一直在默默地处理伤势。尤其是在蛛狰轻易被割掉脑袋后,连头都不敢怎么抬。

这时候在混乱的时间旅途里发声,也实在是惊吓之余的失语。

“是真言石碑。”鹿七郎纠正道:“世上哪有永恒之真理?只有彼刻问心之真言。”

众妖仿佛一下子都活了过来,各有各的心思显现,各有各的生机。

真理石碑当然只是流传的一种说法。

盖因此等石碑之上,镌刻的每一个字,都需要经受“真伪”的检验。

它每年的产量非常有限,妖族强者常以此种石碑记录历史,刻写经典。

柴阿四与猿梦极面面相觑,作为最早在神霄之地遇到这种石碑的队伍,他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石碑竟还有名字,还格调这么高。真理?真言?

“施主此言谬矣!”羊愈表情严肃地出声道:“岂曰世上无永恒之真理?请君试读《上智神慧根果集》。”

“羊和尚此言谬矣!”鼠伽蓝追道:“要读也是读《渡法正典》,此经方为佛宗真经!”

鹿七郎完全不想理会这两个满脑子佛经的和尚。

事实上虽然妖界佛门是被认可的正统修行,古难山更是太古皇城认可的正教。但妖族仍然有很大一部分思想传统的妖怪,对佛学非常抵触。

他们也不仅抵触佛学,对一切人族之学都抵触,认为这些东西会腐蚀妖族的思想,潜移默化地改变妖族。

在这些人族之学里,佛学因为对信仰的追求——也有此教在妖族发展最好的因素——是被抵触得最厉害的。

鹿七郎虽然不至于抵触,却也多少觉得……学这个的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读什么《上智神慧根果集》、《渡法正典》,枯乏无趣,徒伤心力。不如读我《百花点香录》!

说话间时光飞逝,真言方碑得近眼前。

众妖于是看到,石碑中间也刻有道字,一共五个字,一笔一划,曰:世上本无人!

轰轰轰!

心中如有天地开!

此真历史惊闻!

现场的每一个妖怪,都被震得七荤八素,难言心情。

镜中世界的姜望则尤甚。

“龙本是妖”,是历史的真实,也是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

“世上本无人”,同样是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之一,是否说……它也同样是历史的真实?

姜望很容易就接受了前一段历史,对于这后一块真言石碑所镌刻的所谓“真言”,却很难接受,很难认可。

如果说世上本来并不存在人族,那么人族从何而来?

世上本无人,那我是谁?

现在雄踞现世的是什么?

无论众妖是惊疑、慨叹,还是别有什么心思。

时光不为他们的意志所影响。

这座真言石碑就这样在众妖眼前坠落了,坠入茫茫宇宙中。

而随着神山的穿梭,又有第二座真言石碑冉冉升起,如一块方碑飞陆,显现在众妖之前。其上亦刻字,亦是见则知意的道文,字曰:妖族自为之!

世上本无人,妖族自为之。

十个道字,完整地描述了一段历史,将观者带到遥远的时光深处。

众所周知,自现世而前,是近古时代,中古时代,上古时代,远古时代。

远古时代是最长的时代。

其初已不可考。

在此之前,只有隐约的传说。

这是妖族统治天地的时代。

穿梭于时光的这场旅行,当然不足以将众妖送到那么古老的时代,

不过眼前的这两座真言石碑,讲述的,恰恰是远古时代的一段历史。

这个世界上最早是没有人族的。

妖是天地所钟,兽是天生地养。

自然孕育百族各异,亦有山海之灵,自号为神。有异兽神通天生,荒兽伟力无穷……

而在这个万类相竞的时代里,妖族天生道脉外显,与神同寿,生来强大,统治诸天。

“人”,起先只是妖族的某种共通的形态,一撇一捺,表示妖族立于天地。

为解决繁殖能力低下,统治辐度不足的问题。

有妖族大能以自己的形态为模板,又去除了独属于妖族的天赋部分,创造了人族。

作为妖族的附庸族,辅助妖族统治万界,有时候甚至是食物。

为了避免尾大不掉。在创造之初,就闭塞了道脉,设下了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的寿限。

毕竟“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有极少数的人族天才,有了天生道脉的意外,可以修行。在那个时代里,得到妖族的遴选提拔,帮助妖族控制人族。

妖族去掉妖征之后的共同点是什么?

可不就是“人”么!

所以为什么说人族和妖族如此相似?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族系出同源。

但是这段历史被抹去了。不仅仅是从文字记载上、口耳相传上被抹去。还被从认知上抹去。

这种认知的抹去,不仅仅局限于人族本身,而在诸世所有,古往今来。

唯有在这时光深处,才能稍稍洞见。

所以为什么同样是羽祯的政治纲领,统合龙族力量的“龙本是妖”,连猿梦极都知。确立妖族自信的“世上本无人”,却并不能传世,哪怕以真言石碑刻录,也只能藏在这时光深处,就是此因。

无拘人族、妖族、水族、海族……绝大多数有慧之灵,都只知晓,在远古时代,人族为妖族所统治、被妖族奴役,最后奋起反抗、反攻妖族,成为了现世的主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绝大多数有慧之灵,永远都不会知道,人族是妖族的创造。

因为此等认知,早已被抹去了!

飞光的破碎,就是这个意外。

时光深处得见历史。

鹿七郎、鼠伽蓝等妖,难免心中有些滋味莫名。

人族竟然是妖族所创造出来的种族。但就是这样一群诞生之初就被设置了寿限、绝大多数连修行都做不到的“人”,最后却逆天改命,反伐妖族天庭,雄据现世,盖压诸天,将妖族都封锁在这天狱世界里!

此般造化,真叫唏嘘!

倒是熊三思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他粗粝的声音聒噪着:“这是真言石碑,刻的是彼刻问心之真言。也就是说,如果你欺骗了自己,在心中将错误的认知,构建成自以为正确的认知。也是可以在这个上面镌刻真言……我这么理解,没有错吧?”

鹿七郎想了想,说道:“理论上是如此。但妖族创造人族一说,可以解决我成长以来所有关于两族的疑问。我想……”

轰隆隆隆……眼前那巨大的真言方碑,如在海中沉没了。

它像是一个界碑,似乎在描述这一趟的里程——行至神霄之地历史深处的第二块真言石碑。

而此次时光飞碎的力量,只可以支撑这么远。

这场时光之旅,好像行驶到了尽头,只能到此为止,于是开始倒退。

往后穿梭的流光幻影,又开始往前飞逝。

天地悠悠,混沌宇宙。

吉光片羽应犹在,雪泥鸿爪复何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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