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第1123章 水至清则无鱼

第1123章 水至清则无鱼

皇城的乾清宫弘德殿里。

天子正看着一小盆子的金鱼,这金鱼并非名贵之物,盛放金鱼的也不过是普通的瓷盆。

但天子却看得十分认真,他一面看着游鱼,一面听着陈矩的禀告。

半响之后,他捧着肚子坐在了御炕上,抓起了一柄玉如意放在掌中把玩:“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就如这鱼……”

陈矩察言观色立即将盛着金鱼的玉盆端来放在天子身边的御案上。天子点了点头道:“就如这鱼,水至清则无鱼,治国御下也是一般。”

陈矩在旁躬身道:“皇上圣明,是以老子云,太上,不知有之。”

天子点点头道:“宫中诸位内臣,还是你最懂朕心思,当年我祖父世宗皇帝,不是不知严嵩贪污,但为何忍了他二十年。又比如朕不是不知张鲸奢侈,但为何又用他,这一次若不是文官们迫得太紧,朕又何需抄他的家呢?”

“正是太上,不知有之的道理,严嵩,张鲸都是祖父世宗皇帝和朕办事,是他们当了骂名。”

陈矩躬身道:“皇上圣明,其实太上,不知有之,但太上,无所不知,故无为而为之。”

天子点点头道:“论及御下之道,驾驭百官,朕是不如世宗皇帝多了。文武百官都不知道朕为何要用张鲸,明知他贪墨无数,却非要用他护着他,这雒于仁直接骂朕,说百官都以为张鲸拿金银献给朕,其实说的对,张鲸确实是献给朕了。”

“朕要修寿宫,朕要修御花园,后宫那么多嫔妃,皇家要体面,而辽东,西北,西南都在打战。这钱问户部拿,他们给吗?”

陈矩道:“若真是陛下开口,户部也不敢不给。”

天子冷笑道:“户部确实不敢不给,但户部怎么给呢?朝廷要开征一百万两银子,就要摊派到老百姓的头上,到时县里胥吏要分一笔,然后县里的县令,县丞又要分一笔,缴至府库,知府又要分一笔,缴至藩库,省里布政司按察司,巡抚巡按人人再分一笔,最后押到了户部,户部上下还要再分一笔。”

“朝廷若开征一百万两银,就要有四百万两到了那些贪官污吏的手里。朕在位之初,大臣们言漕弊,说江南出米三百石,朝廷止收六十石之用也,其余粮米呢?都到运河上的鱼肚子里了?故而朕宁可用张鲸,张鲸贪又如何?至少他贪了一半银子,但还有一半落到朕的手里。”

听着天子数落,当然若是林延潮在此,一定感叹天子到现代可以去卖二手车了。一言概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天子感叹:“此是朕之不肖。若是世宗皇帝在此,又何愁对付不了这些文臣。”

陈矩道:“陛下,贪腐之事,古往今来就是禁之不绝,依内臣看就算圣明如太祖皇帝,以空印案与郭恒案杀了数万官吏,仍是无济于事。太祖皇帝当时感叹,自称才疏德薄,控御之道竭矣!故而陛下重用内监,也是为了百姓,这也是陛下爱民如子之心。”

天子点点头道:“也唯有你明白朕之苦心,相较之下,张鲸有术却贪,张诚学而无术,他们都不如你。你要不是太监,必为宰相。”

而陈矩听了连忙道:“陛下之言,内臣如何敢当之,臣只知道尽心侍奉陛下。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说,陛下重用内臣,文臣们必会不满,恐怕朝堂会有怨言,毕竟文臣掌握了公论,书生们又哪里分得清是是非非,只会乱说一气,以后怕是因此上谏的官员不会少。”

天子冷笑道:“骂朕又如何?平日骂得还少吗?朕不是傻子,古往今来,能亡天下的不是这些鼓舌文臣,不是满口孔孟的书生,也不是投机取巧的商人,而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安,则天下安,古往今来的教训还不够吗?朕宁可背负骂名,也不会拿百姓的血汗喂饱那些贪官污吏。至于文臣上谏,朕又有何惧?尽当鸟兽罢了。”

天子口上虽这么说,额上一颗颗汗珠下落,胖硕的身躯一喘一喘,显然是动了气。

“请陛下息怒。”陈矩连忙道。

天子摆了摆手道:“你方才禀告张鲸抄家的事说到哪了?”

“回禀陛下,说到张鲸罗织朝廷大臣罪证了。”

天子点点头问道:“张鲸干如此的事,朕抄了他家,也不算冤枉了。那么这箱子里的文书都给林延潮烧了?”

陈矩道:“回禀陛下,确实如此。”

天子想了想道:“这箱子里既是如此重要,又是林延潮烧的,是不是箱子里也有他不法的罪证?”

陈矩从天子口里听到了一丝寒气。

陈矩立即道:“回禀陛下,内臣查过了没有林延潮的罪证。”

“此话当真?”

陈矩深知天子性子多疑,连自己都不会深信。陈矩当即道:“确实如此,掘出箱子的时候,内臣就有所怀疑,于是让骆思恭支开林延潮,待二人走后,内臣即将箱子里的文书看了一遍,却又不少当朝大臣的,但却没有一样是有关于林侍郎的。”

天子点点头,当即道:“这么说烧去箱子就是他一人的主意。”

陈矩道:“内臣有问过是不是申先生授意的,但林侍郎却矢口否认了。至于到底真相如何,内臣不敢妄自揣测。”

陈矩当即递上一个条子当即道:“不过箱子里大臣的名单,内臣记了下来,都在这条子上还请陛下过目。”

天子微微犹豫,然后道:“即是烧了,还给朕看什么,算了。”

陈矩称是收了回来。

天子露出疲色,然后看向玉盆里的金鱼,从腰间拿出一个锦囊来,这锦囊是鱼食。

天子抓起鱼食撒了一把,但见几头金鱼争相抢食似自言自语地道:“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吃人手短,拿了朕钱,就要老老实实办事,看尔等以后还听不听话。”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陈矩一眼道:“宣骆思恭,林延潮二人进殿。”

却说陈矩与天子禀事时,林延潮与骆思恭二人正在暖阁里等候。

能在乾清宫暖阁等候,也是大臣的殊荣。但此刻对于有的人而言,却是格外的焦急,感觉度日如年一般。

林延潮却好整以暇坐着喝茶笑了笑道:“这乾清宫的碧螺春倒是许久没喝过了,甚好。”

一旁的火者垂头道:“多谢林侍郎夸赞,这是小人份内的事。”

林延潮笑着道:“能将份内的事,用心做好,也不是人人能办到的事。”

这火者听到林延潮夸奖,当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林延潮道:“对了,阁老们来时,你们上的是什么茶?”

火者道:“自陛下免朝来,几位老先生已是许久不来乾清宫了,所以小人不知。”

林延潮点点头当即取出一锭银子放入小火者手里。

这一锭最少有十两,那小火者见此不由犹豫,林延潮笑道:“你不会才刚入宫吧?”

“回禀林侍郎,确实如此。小人三年前才入得宫。”

“才入宫就能到乾清宫侍奉不容易啊,收下吧,这是宫里的规矩,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火者闻言这才收下当即道:“小人贱名王安,多谢林侍郎赏赐,小人再给你沏一壶茶来。”

说完这名小火者退下,林延潮呷了一口茶,转过头但见骆思恭仍是一脸忐忑不安,魂不守舍的样子。

“如谦兄!”林延潮笑着道了一句。

骆思恭闻言回过神来,然后道:“宗海兄,你看这陈公公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是不是?”

林延潮笑着道:“如谦兄,不是之前都说好了吗?咱们三人都在一条船上,放心,任谁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也不会不动心的。”

骆思恭点点头道:“也是,谁会与钱过不去。”

骆思恭话虽这么说,但神情还是很不安,案上的茶水是一口也没动,不时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有太监入内道:“林大人,骆大人,皇上召你们二位觐见。”

林延潮给骆思恭使了个眼色,但见他点点头,强自镇定下来。

二人起身,林延潮笑着道:“有劳公公了。”

“不敢当,两位大人这边请。”

当即二人随着这位太监来到了弘德殿。

入殿后两名太监给他们掀起垂帘,但见天子正坐在炕上赏玩着一盆金鱼,至于陈矩则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一旁。

林延潮看了天子,陈矩一眼,见二人神色木然,丝毫猜不透喜怒。

“臣林延潮(骆思恭)叩见陛下。”

天子的目光从金鱼那收回道:“两位爱卿平身。”

林延潮听天子的声音还算是柔和,起身之后又看了陈矩一眼,但见陈矩给二人使了一个放心的眼色。

林延潮见此微微点头,在一旁的骆思恭脸上则是一宽。

“朕与两位卿家有话说,尔等退下。”

当下外间侍奉的太监都是退出殿外,天子从炕上起身然后沉着声道:“张鲸好大的胆子,竟贪墨了近一百七十万两银子,亏朕还那么信任他,真是大胆至极!”

天子板着一张脸,而屋里的气氛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本章完)

1140.第1124章 腰间黄金已退藏

第1124章 腰间黄金已退藏

此刻弘德殿中,天子是龙颜大怒。

面对天子降责,林延潮,骆思恭立即躬身道:“恳请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一旁陈矩也劝道:“陛下,张鲸有过重重责了也就是了,千万不可动气伤身,太医也说陛下不可动怒,否则肝火复发。”

天子重新坐回御炕上,平抑住怒气道:“说说张鲸的余党吧。”

骆思恭道:“回禀陛下,余党尽已缉拿,其中涉及一二大臣,如何处置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示下。”

“是何人?”

“刘守有与张鲸,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依附张鲸已为陛下除名,并在大理寺监禁,另外其子刘承禧为万历八年武状元,现官至锦衣卫同知。臣在张鲸家中查抄了不少刘守有与其子刘承禧与张鲸的书信往来。”

骆思恭一边说,陈矩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

林延潮心知,这刘承禧妻子乃是前内阁首辅徐阶的孙女,刘守有之父刘澯,乃嘉靖十一年进士,官至南京刑部郎中,刘守有祖父更了得,乃是刘天和,治水名臣,官至前陕甘总督。

这刘守有父子也不清廉,平常喜欢收藏书画,如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就是父子二人的藏品。

天子斟酌了陈矩的建议后道:“刘守有勾结张鲸,本当籍没抄家,但念在刘家世代尽忠朝廷,朕不忍重罚,革职了事。”

骆思恭郑重地道:“臣领旨。”

说完骆思恭长长一拜。

天子道:“张鲸余党除刘守有父子外,一律交由你处置。厂卫之中,不可再有张鲸之余孽。”

骆思恭当下又是称是。

林延潮心想,如此也是随了骆思恭的心了。但就算天子不这么说,骆思恭也会这么办的。看来锦衣卫东厂要重新洗牌了。

顿了顿天子道:“至于张鲸,他侍奉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也饶他一条命,让他回老家养老,并赐他一百亩田地,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君臣之谊。”

骆思恭大声道:“皇上宽宏大量,实乃仁君,臣拜服!”

天子摆了摆手道:“奉承话不要说了。”

话说到这里,天子突然用手指了指林延潮,对他道:“林卿,这一次百官弹劾张鲸的事,有没有人主使?有没有后台?”

前面天子与骆思恭还是波澜不惊的对话,但这一转眼,仿佛如一个巨大的锤子就朝林延潮砸来。

林延潮揣测天子的心意,这一次百官攻讦张鲸,所有官员可谓齐上阵,眼下张鲸倒台了,天子问林延潮这一次倒张鲸的后台是谁?

为何现在这个时候问?为什么等抄了张鲸家以后再问?

细节之中,含着种种微妙。

这一幕似曾相识,林延潮第一次上疏指责潞王之事,天子反复就问自己有无人指使?

对于多疑的天子而言,百官到底是对付张鲸?还是对付自己?

但林延潮想来天子当不必有这个忧虑才是,申时行在将张鲸弹劾下台后,第二件事就是将潞王赶出京去。

这边免了张鲸,另一边除去了天子的后顾之忧,难道天子不明白申时行的用意。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张鲸这几年的所行所为,百官早有不满,积怨在胸。微臣听说官员们也是担心,张鲸成为下一个刘瑾,王振,所以……”

“所以就清君侧了?”

天子这一句话含着杀机,林延潮觉得这一次君前奏对,恐怕是有史以来,对自己最为不利的一次。

因为以往天子与自己说话,还带着三分敬重,那是君王礼贤。官员不是天子的家仆,而是与帝王共治天下,不管暗地里如何,至少表面上是这个地位。

现在天子面对林延潮,就如同自己欠了他一大笔钱,然后话里夹枪带棒的。

“回禀陛下,众臣对陛下只有恭敬之心,万万不敢有这个念头。”林延潮答道。

“不敢?朕看他们是敢得很!”天子十分不悦,“朝中言官越发肆意,毫不知上下尊卑,朕听闻还有说张鲸与郑妃串通,欲拥立皇三子为太子,这样的谣言也有。”

林延潮道:“此事乃无稽之谈,大部分官员都是不信的。”

“不信?张鲸缉捕的那些书生,不就是在妄议此事吗?看来信以为真的人实在不少,若是再放任自流,张鲸之后这些人就要逼宫了。”

天子很生气,虽没有直接指责林延潮,但是他此刻却是如同身处于疾风骤雨之中。

“林卿,最先授意何出光,马象乾弹劾张鲸的人是谁?”

林延潮默然,他知道此事与顾宪成,赵南星脱不了干系,但是自己这一说就出卖队友了,得罪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将来的东林党。

所以林延潮道:“启禀陛下,此事臣实在不知,当时臣正在病中,对于朝堂上的事是一概不知。此事恳请陛下明察!”

“好个一概不知,”天子双眼一眯,“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你竟毫无所知,此并非朕以往认识的林卿阿。”

林延潮道:“陛下明鉴,臣近来身子一向不太好,常头晕目眩,不能理事,勉强在位,实在是不能胜任。”

天子点点头道:“朕知道你有疾,不是已经让御医给你看治过了吗?”

林延潮道:“陛下之关怀,臣万死叶难以报答,臣自仕官以来,常常自思无一事足以称道,上不能揣摩圣心,下不能恪尽职守,实在是有愧于朝廷,有愧于百姓。虽然臣愿以犬马报陛下知遇之恩,而然力不能胜任,守位下去实在是堵塞了贤路,令才能更胜于臣的官员屈居于臣下。”

“臣以为人臣者当进而尽忠,退而全节,与其强撑病体贪恋荣华,倒不如退位让贤,为后面的官员作一个表率,让他们知道为人臣者必当竭力事君的道理。臣之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臣唯一遗憾的,就是陛下对于臣的知遇之恩,臣怕是此生此世也难以报答。”

“林卿”,天子刚一出口即觉得不对当即道,“林卿,朕问的你是张鲸的事,你与朕提什么辞官之事,两者不要混为一谈!”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张鲸的事臣实已是尽力,臣读书多年,对于出师表里让君上‘亲贤臣,远小人’之言是铭记在心的。但陛下若问臣有什么私心,臣只能说臣辞官在即,也想临别之际,为君分忧,为朝廷尽绵薄之力,却是无意为自己谋什么。”

天子冷笑道:“好个林延潮,朕看你不是进而尽忠,退而全节,而是避风险而保富贵吧!”

天子对于富贵二字念得重了一些,一旁骆思恭似明白了什么,顿时额上冷汗渗出。

林延潮苦笑了一声,他一转看见陈矩给自己频使眼色。

陈矩眼中都是警告之色,让林延潮小心说话。

而骆思恭此刻已是浑身发颤,跪在天子面前,整个人的头几乎都埋在地上。

林延潮道:“陛下,论语有云,不议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就算官至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但在史书上也不过几页黄纸,只是话是这么说,又有几人能够看透,臣出身贫寒,也自问不能看透富贵二字。”

天子闻言冷笑一声。

但见林延潮继续道:“但臣也知道富贵之事在于天,强求却是强求的,于功名富贵,大丈夫当直而求之也。”

“好一个直而求之,真是掷地有声!”天子不由喝彩起来,“每次与林卿说话,朕都不会无聊,都能听出不少真知灼见来。”

天子起身,陈矩连忙上前搀扶。天子抚着肚子道:“虽说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不过是史书上的几页黄纸,但宣麻拜相,乃读书人毕生之志也。你虽出身寒门,但本朝自开国以来,以布衣入阁者不胜枚举,假以时日,你未必没有这一天,但你此刻若是辞官,朕实在为你可惜。”

天子不是原先告诉申时行不许林延潮入阁吗?但现在怎么改变口风说,透露天子有允自己入阁之意?

林延潮答道:“回禀陛下,君臣已与时际会,臣一心想要侍奉陛下,但臣已染病根,顽疾深固,恐怕难以为人臣了,臣唯有叹息难以侍奉君上了。”

说着林延潮忍不住咳了两声,脸色也是欲加苍白。

天子看着林延潮,倒是也想看看他是真病假病。天子看了一阵,正要说话。

这时候外面有内监禀告道:“陛下,都知监孙隆有要事禀告。”

天子斥道:“让他先候着!”

随即天子看向林延潮面无表情,淡淡道:“也好,既是你身染沉疴,朕也不好再强求你留在朝堂上。朝堂上人才济济,少了你一人,也不过是千丈大木飘之一叶,朕也不再留你。”

林延潮道:“陛下虚怀若谷,礼贤下士,何愁没有贤臣良将,臣愿退位让贤,自是才能十倍于臣之士替代。”

天子朗声一笑:“就看在你这一句话上,朕准你致仕之请了就以原官致仕,给予全俸。”

林延潮闻言心底有数,他这个级别致仕除了全俸的待遇,还有廪米岁夫,甚至还有其他赏赐,算了虽说待遇一般,但总比半俸,不给俸,甚至冠带闲住这样的致仕好多了。

林延潮当即道:“臣多谢陛下,臣自被陛下点为三元以来,没有能为陛下尽力,为君王分忧,实愧为人臣,这一次离京回乡,臣唯有祝陛下身子健康,千秋万代了。”

说完林延潮行三拜之礼。

天子笑道:“你我君臣一番,是是非非,朕也不愿意再提了。不过你既称疾回乡,说不定过几日,还是可以回到朝堂上,到时候你我君臣自有相见之日。”

林延潮当即道:“为陛下效力,臣之荣幸也,若是病体痊愈,臣自当报效陛下,效犬马之劳。”

天子一愕,林延潮这么说,虽表面没有拒绝,但显然是有些迫不及待脱离樊笼之意。

为何有这个想法,当然是迫不及待回老家当富家翁了。

天子淡淡地道:“也好。”

然后摆了摆手。

林延潮再拜之后,当即离开了乾清宫。

下面还剩骆思恭跪在地上发颤,天子不由露出一个你怎么还留在这里的眼色。

但听陈矩道:“骆大人你也告退吧。”

骆思恭连忙起身慌忙道:“臣告退,臣告退。”

殿内此刻只剩下天子与陈矩二人。

“这骆思恭比林延潮有眼色多了,以后必为人臣。”天子淡淡地道。

“陛下明鉴。”

天子突然一笑道:“陈矩,你可知朕为何放林延潮回乡?”

陈矩道:“陛下之睿智,臣岂敢揣测,臣只是知道一事,陛下天心之独运,必有他的用意在其中。”

天子道:“方才林延潮拿了朕二十万两银子,却仍坚持辞官回家,当时朕差一点忍不住,要命人当堂将他拿下,使他吐出脏银。”

“但是朕转念又想,毕竟君臣多年,他此人虽有些顽固不化,但对朕,对朝堂也有他忠心的地方,故而就饶了他这一次,让他回乡养病,也算全了君臣之礼。”

陈矩回禀道:“陛下宽厚之心,如同天地日月。”

天子笑道:“其实不然,只要他一日怀揣着这二十万两银子,就是一日不敢理直气壮。朕当初让他一个礼部的官员去负责查抄之事用意也在这里。”

“今日朕让他回乡是放,是天子的恩典,他日再让他回朝就是拿,那是国法的威严,朕的钱哪里有白给的道理。”

陈矩道:“臣明白了,这就如同钓鱼一般,鱼饵既是放下了,太紧了太松了都不行,这就是拿捏之道。”

天子点了点头,陈矩也是深深感叹,林延潮真是可惜了,看似逃出牢笼,但是却陷入更深。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天子的掌控之中,林延潮,骆思恭,以及骆思恭背后的张诚,包括陈矩他自己都是天子的棋子而已。

陈矩露出了一丝荒谬的感觉,就算林延潮以后察觉此事,再将这二十万两还给天子,但情况也是不一样了。

拿了就是拿了,这是一辈子的污点,洗不白的。

想想林延潮当初利用贪污的事扳倒了张鲸,杀了马玉,这不是很讽刺吗?

而就在这个时候,陈矩想起孙隆还在门外,当即道:“陛下,孙隆等了许久,要不要……”

“宣他进来。”

不久孙隆入内叩头道:“奴才孙隆,有急事禀告陛下。”

天子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你能有什么急事?”

孙隆道:“回禀陛下实在是一件蹊跷事,奴才这几日奉命在内承运库库房当差,却正遇到江南织造府向内库解送布匹,然而在奴才照例开箱检查布匹时,却从箱子里检出的不是布匹。”

“什么有人竟侵吞布匹?你是怎么当的差?”

孙隆连忙道:“陛下不是这样的,奴才发现……发现那箱子里不是布匹,而是满满的银锭。”

“银锭?”

天子生出了荒谬的感觉。

江南织造府搞什么?送布送成了银锭?

“奴才查问过,他们之前确实送了布匹,但在驿站里住着时候,半途上却不知怎么弄错了,回去查时,布匹还在驿站,但却在今日早上将这一箱箱的银子给送进了宫里。”

天子心想居然还有这么荒谬的事,突然他一醒问道:“这有多少银子?”

孙隆道:“奴才查点过,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万两银子!”

天子沉着脸道:“此言当真!”

“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孙隆回禀道。

天子又道:“正好二十万两银子不少一两?也没人说谁送的?”

孙隆道:“正是,不少银两,也没人说谁给的,但是箱子里有一首诗,奴才没什么才学,也不知说的什么意思。”

“拿来给朕过目!”

孙隆当即奉上。

天子展诗一读,揣摩了一会然后给陈矩问道:“此诗是何出处?”

陈矩拿起诗来,他饱读诗书自然不会不识得其出处,当即他先一字一句地念道:“腰佩黄金已退藏,

个中消息也寻常。

时人要识高斋老,

只是阿村赵四郎。”

陈矩先装着努力回想了一阵,然后道:“回禀陛下,臣想起来了这首诗诗出自北宋时的名臣赵忭,赵抃致仕回乡后,与乡民往来全无居官之意,而将所居之处取名为高斋,然后写了这首诗。”

天子闻言突然明白了什么,展诗又读了一遍。

“腰佩黄金已退藏!说的是这二十万两银子,他已经还了。”

然后天子继续读了下去:“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阿村赵四郎!”

天子心底想到,他早上就写了这封信,看来早已打定了辞官的主意。天下之人无不愿意结交相识林三元,林学功,礼部左侍郎,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乡野之人而已。

天子立即道:“陈矩,给朕将林延潮追回来!”

陈矩定了定神道:“陛下,你已是下旨批准林延潮辞官了,君无戏言,眼下要追回已是不能。”

天子愣在了原地。

而此刻紫禁城外,清风拂过,夕阳挂在宫城之上。

而林延潮已是将乌纱脱下,捧在手中,几束头发从束好的发髻上垂落在眼前随风掠动。

此刻的林延潮神色平静,驻足在白玉栏杆边悠然地看着天边的落日。

夕阳的余晖正斜斜地照着他,裁出了一道长长的剪影,现在的他无官一身轻,以往无暇欣赏的宫城夕照,此刻落在眼底也是倍觉的十分明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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