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李兰,你可真恶心。

别人的母亲,都是温暖的港湾,能给予孩子呵护与慰藉。

而自己的母亲,只是刚一见面,李追远就感觉,自己脸上的人皮隐约有脱落的趋势。

他们既是母子,又是病友。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应该是世上最互相熟悉了解的一对母子。

却也正因如此,当他们俩彼此面对面时,各自营造出的伪装,都会变得毫无效果,可他们却又极度依赖这种伪装才能生存。

因为他们俩,都太聪明了。

李追远闭上眼。

这大半年来,他的病情已经有了很好的控制,尤其是近几个月,就没再犯过病。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在面对外人时,他不再去察言观色以期在每个人面前都完美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面对外人时,他逐渐懒得去演。

而在面对亲近关系的人时,他也经常故意不去表演,欣喜地感受每一次来自本能的情绪反应,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这就是幼苗,他坚信,在自己的精心呵护下,以后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然而,当楼搭建得越高时,摔得,也往往越惨。

很滑稽,仅仅是简单的一个照面,自己过去大半年的“治疗效果”,就出现了松动,而松动后很可能接着出现的,就是滑坡。

因为面对李兰时,你的所有姿态动作神情,都会被调动起来,明知道伪装无用,可人在被脱光衣服时都会下意识地抓紧周围一切能蔽体的东西。

好在,这会儿不是当初在张婶小卖部接电话,自己一边需要承受来自李兰恶毒的讥讽一边还得在李维汉崔桂英等人面前装作母子温馨的时候了。

他来家属院,是为了求张爷爷来帮自己“破译”出余下地点的位置,这与自己是不是李兰儿子的身份以及母子关系是否良好,没什么关系,他太懂这些老教授的某种癖好了,老伙计们一起有新的研究琢磨课题,那本身就是乐趣。

所以,他不用再在这里,与李兰表演,他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这里,是李兰的社会关系网,不是他李追远的。

母亲敞开了怀抱,却没能等到儿子的投怀。

李追远平静地挪开视线,他没去拉吴新涵或闫老师的手,请他们快点带自己离开这里。

这儿是他的家,眼前女人是他母亲,两个老人不方便这么做,当然,用解释和欺骗以及强硬态度应该可以办到,但有点麻烦了。

事情,其实可以很简单的。

比如……跑。

然而,李兰却抢先了一步。

毕竟是搭台演出这么多年的戏友,哪怕这么久不见,默契却还在。

李追远升出跑的念头时,李兰那里已付诸行动。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当李兰发现儿子不会投向自己怀抱时,她就弯着腰向儿子小跑过来。

两个动作衔接得很快,快到几乎不会让外人觉得有丝毫不对劲。

不是只有儿子投怀一个剧本,妈妈主动跑过去抱住孩子也很正常嘛。

至于孩子,许久未见妈妈,认生畏怯了一点,亦是很好理解。

李追远被李兰抱住了。

男孩并不觉得奇怪,前辈毕竟是前辈。

李兰眼角有泪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右手搂住男孩后背左手抱着男孩的头,先是对着男孩的脸亲了一口。

李追远有点想笑,她居然真能强忍着生理恶心亲得下去。

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死倒缠绕。

但接下来,李兰亲完后在自己耳边的一句话,让李追远重新找回到以前熟悉的那种被支配和盲从的感觉。

寻常母子都是彼此的软肋,而他们,则是互为捅向彼此软肋的刀。

她轻声说:

“想知道关于那片海底的事么?”

随即,她放大了音量:

“来,儿子,跟妈妈回家,妈妈和你好好说说话。”

李追远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双手也抬起来,主动拥抱住了身前的“死倒”。

少顷,李兰站起身,对吴校长和闫老师表示抱歉,她想和自己儿子待一会儿。

这种姿态,让吴校长和闫老师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摆手示意不用征求自己意见。

附近有几个江苏籍的退休老教授邀请他们喝茶下棋,吴校长他们也马上同意。

李兰牵着李追远的手,母子俩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很多老爷爷老奶奶主动打着招呼,母子俩也很自然地回应。

甭管他们问出怎样的问题,回答与配合都十分得体,而且丝毫不耽搁脚下的步速。

打开院门走进去时,母子俩依旧温情。

因为院子很小,是联排,隔壁院子的人站在台阶上依旧能看得到这里。

打开内屋门,李兰走了进去。

李追远进来后顺手关上屋门。

“咔嚓”声响起的刹那,屋子里的温度,好似直接下降了好几度。

这不是错觉。

因为母子俩,一同失去了人味儿。

李兰应该是饿了,她在餐桌边坐下后,从桌下箱子里,取出几个小袋子,然后将其中一块,滑丢给坐在对面的男孩。

李追远拿起袋子,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

下午考完试就过来了,这会儿,他确实是饿了,但他不想吃这个,把饼干放下,要留着肚子,晚上他得陪吴校长他们去吃全聚德烤鸭。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吃油腻的鸭子,可现在,却无比期待。

男孩没问李兰是怎么知道“那片海底”与自己有关的,因为这很好调查。

自己是郑海洋的同班同学,谭云龙去精神病院探望过郑海洋母亲,自己又和谭文彬一起买票去山城。

饭桌上挺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女人一个人咀嚼的声音。

李追远扭头看了一下放在那里的热水瓶,上头覆着一层灰,里面没热水。

他又看向水池,其边缘位置还残留着红黑色泽,许久不用的水龙头刚放水时里面会有锈蚀,需要多放一会儿水来排清。

李兰也是刚回家。

李追远双手搭在桌面上,玩起了自己的手指,顺便从记忆里调出几场输给阿璃的棋,做个复盘。

李兰起身离桌,先走进一楼原本关着门的书房,然后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从中抽取出一份文件袋,丢给了男孩。

随后,她又拿起水杯,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了起来。

李追远解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调查报告,标题是《841货轮事件调查报告》。

就是郑海洋父母所工作的那艘船。

李追远一页页地看了起来,有些地方被涂抹过,应该是连李兰都无法接触到的信息。

报告里,详细记载了这艘船过去的历史,船员,以及走私历史和后续余下船员集体精神失常的情况。

饭桌上挺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男孩一个人翻页的声音。

看完了,李追远将文件袋收好,缠线闭合后,推向了李兰。

对李追远而言,这份报告很重要,却又很没用,因为它没记录海底的事情。

李兰没急着去拿回文件,而是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放在了饭桌中间,连同这份文件的,还有一小沓空白报告纸以及一支笔。

李追远站起身,将第二份文件袋拉到自己跟前,解开,扫了一眼标题:《丰都诡异现象调查报告》。

文件被抽取过,不是很厚,而且有色差,应该是多个年代的汇总。

李追远没翻第二页,而是将这份文件先放在一边,紧接着再次起身,将那一沓报告纸拖到自己面前,拿起笔,开始写下郑海洋母亲对自己描述过的海底经历情景。

李兰的秘书徐阿姨先一步来问过郑海洋母亲,但在出结果前,她就离开了。

所以,这一段,只有自己知道。

李兰显然不是徐阿姨那种笨蛋。

写完后,李追远将两张报告纸撕下来,推向了对面。

然后,饭桌上,女人拿着报告纸,男孩拿着文件,一起快速阅读。

李兰先看完了,她将手中的报告纸放下,闭上眼,指尖轻点桌面。

李追远也看完了,原来,丰都历史上发生过这么多起诡异事件,这些事件只会零星存在于本地人的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以及老人模糊不清的回忆中。

年代,是湮灭痕迹的最好工具,哪怕现在重新再去调查,也无法再得到如此夯实详细的报告。

有句话说得好,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鬼城,之所以叫鬼城,的确是有其道理。

围绕在它身上所发生的超自然现象,似乎也秉持着一种特有的规律。

阴福海的葬礼,是李追远亲自坐斋主持的,四鬼抬棺的画面,他更是亲眼目睹。

《抱朴子》中所记载的阴长生以及他口中所说的那些“道友”是否真的还在,李追远无法确定,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鬼城依旧保有一种独特的……

可以称呼为仪式、规则,再冷冰冰一点,也可以称呼为活人看不见的运行逻辑。

他的记忆力很好,如果自己成年后再去丰都鬼城探秘核心,那这份报告里所记录的东西,会帮自己节省很大的时间。

亮亮哥说过,鬼城所余的时间,并不多了。

李兰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然后再次甩给了男孩。

李追远打开文件袋,文件第一页标题:《集安572人防工程调查报告》。

男孩将文件用力攥住,原本一直保持平静的神情,此刻终于无法维系。

他开始感到恐惧和茫然。

集安附近,渗水严重的人防工事,调查中遇到的高句丽鬼影。

这些,是在万州县城夜晚的夜宵摊上,罗工对他们讲的故事。

李兰为什么会特意把这份报告丢给自己?

《841货轮》和《丰都诡异》,这两份报告是有具体线索可以指向自己,要么是自己接触过要么是自己去过,都能查得到。

但夜宵上喝着豆奶吃着烤鱼时的聊天内容,又是怎么流传出去的?

罗廷锐说出去的?

还是说罗廷锐被调查后做了汇报?

不,以罗廷锐的身份,李兰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亮亮哥说过,他们近期才刚忙完万州的那个项目,罗工也一直在项目上主抓着进度。

可要不是罗工那里泄露出去的,就只有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薛亮亮、谭文彬、润生。

李追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冷汗自额头上渗出。

他想要去分析到底是从谁那里泄露出的消息,可这么做的前提是,摒弃所有感情因素干扰,用最冰冷理性的思维去平等对待每个人。

放在平时,这其实不算什么严重的事,甚至都能说是小事一桩。

但问题是,现在他面对着李兰,他一直在强绷着。

任何一个小小的破口,在这个时候,都可能引发决堤。

许久未曾犯过的病,在此时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兰看着自己儿子此时痛苦发白的脸色,她脸上不仅没担忧,反而嘴角还略微牵扯出了些许弧度。

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披裹着衣服本质上却仍是一丝不挂的小丑。

她开口了,这是母子二人回家后,第一声交流。

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才更懂得如何让你彻底犯病。

她说道:

“是你最亲近相信的那个人。”

李追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阿璃,自己的所有事,都和阿璃讲述过。

瞬间,他平静了下来。

李兰眼皮微垂。

男孩摊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早已消失不见的伤痕,记得当初,这里有五个指甲刺入后所造成的伤口。

那晚,女孩扒开自己掌心,看见自己自残的伤痕,决绝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她就坐回屋内,脚踩着门槛。

是我最亲近相信的人泄露的消息,阿璃告诉柳玉梅,柳玉梅再通过她的关系向上汇报?

逻辑上似乎能说得通,

前提是阿璃得能说话。

“呵呵……呵呵呵呵……”

李追远笑了起来。

本以为高深复杂的难题,却截止在了一加一等于几上。

有理有据的铺垫,母子单独在一起的氛围,这世上最锋锐的匕首,是在真实包裹下的谎言。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兰。

你不该多那一句嘴的。

你以为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实际上是递出了那根绳。

你刚刚那句话,其实暴露了你的底牌,《集安人防工程报告》,是你抽出来,打的概率牌。

你无法让罗工主动接受审讯汇报,但你能够看到罗工的工作简历,也能通过罗工后续的一些动作,发现他对人防工程里高句丽鬼影有着极深的执念。

你应该还看到了庸国地宫的报告,你觉得罗工大概率会跟我们说起这件事,因为自己现在还是罗工的学生。

至于是否真的说了,你不知道。

你拼概率的这张牌,我要是真的沉浸去思考到底是谁故意走漏汇报了消息,才是真的步入了自证陷阱。

李追远没急着说话,只是撕下一张报告纸,擦拭起额头上的汗。

然后,再次拿起笔,开始写下关于“朱昌勇”的事,这部分谭云龙应该早已汇报过,但前面那段郑海洋一家三口嘴里爬出乌龟的事,谭云龙并不知晓。

将写好的报告纸推向李兰后,李追远拿起《集安572人防工程调查报告》。

没错,罗工说他汇报过了,可上头却没再对他进行反馈,因为罗工所汇报的“梦”,在这一众汇报里,显得很普通。

在罗工他们抵达前,在工程渗水前,其实就已经有人死了。

罗工他们来了后,那次遗落在里面没能出来的人,也有不少,罗工本人能活着出来,都属极为幸运的了。

山里,是真的挖出了东西,不是墓,不是祭坛,不是地宫,而是……

最后一部分的结论报告缺失了。

不是被李兰藏私,而是李兰也不知道,或者说,完整的报告,她无法带到家里。

但结论报告看不看其实也无所谓,因为还是基于排除法的猜测。

以后自己去就是了,他对高句丽文化并不感兴趣,但对罗工的“白月光”,很好奇。

那晚罗工在讲这段经历时,他就听出来罗工做了部分隐瞒,现在结合这份报告,更是佐证了自己的这一判断。

好了,交易结束。

李追远站起身离开座位,他没向门口走出去,而是走到桌台边,将烧水壶拿起来,来到水池边冲洗了一下里面,再接上水,放回去插上。

水在烧的同时,男孩还拿起桌台边的抹布洗了洗,然后仔细擦拭了水池边缘的污渍,最后,把帕子又洗了一遍叠放在水池边。

这时,烧水壶里的水也烧开了。

李追远走向李兰,伸手拿起李兰先前喝自来水用的水杯。

李兰一直看着他的举动,神情平静。

但她的双手,却已隐没进风衣袖口中。

李追远将开水倒入杯中,再将杯子捧起,先放在自己面前用嘴对着轻轻吹了吹:

“呼……呼……呼……”

最后,男孩将杯子端向李兰,脸上挂起纯真关切的笑容,脆声道:

“妈妈,喝热水。”

李兰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脖子处青筋毕露。

来啊,

互相恶心啊。

(本章完)

第74章

李兰希望通过拥有一个正常的儿子,来形成她自己的情感锚点,可惜,她生出的儿子和她有着一样的病。

她绝望了。

可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再厉害的教会,也无法做到把赎罪券卖给还未生出的人。

当男孩在心底把“妈妈”这一称呼改为“李兰”后,就意味着他已经切割掉了这段关系。

你继续痛苦挣扎吧,我懒得看了。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

李追远放下了杯子,他打算离开了。

“啪!”

像是太爷家电灯绳被忽地拉下,李兰整个人,熄灭了。

她变得很冰冷也很淡漠,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剥落。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

双方目光接触的瞬间,李追远就觉得自己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很疼很痛,仿佛随时会从自己喉咙里蹦出来。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自己照镜子时的场景。

是她,也是他。

他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因为他自己身体内,也住着一个,而且,在那场转运仪式后,他似乎曾出现过,将“魏正道”的名字改成了“伪正道”。

其实,李兰,早就输了。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半年前打向张婶小卖部的电话,就是李兰最后的歇斯底里。

她从一个偶尔可能犯病的正常人,变成一个偶尔可能正常的病人。

这是她最恐惧的归宿,也很可能,是自己的归宿。

“诡异与刺激,很容易提高阈值,当你阈值提高无法再被满足时,你会主动选择变成她这样。”

依旧是李兰的声音,语调还轻柔了一些,但却像是在评价一台设计有缺陷的机器。

她甚至把自己,也当成了一件机器。

李追远咬紧了牙,双手撑着桌面,神情不断变化,身体开始颤抖。

“你应该也选择了一个锚点。

她是寄托,

你是什么?

扶持、共生?”

李兰把脸凑到李追远面前,仔细盯着男孩的脸:“你应该,能比她坚持得更久些。”

李追远没有说话,指甲盖里,已抠下桌面的红漆。

李兰伸出手,轻轻抚摸男孩的头:

“你继续玩吧,等玩累了,玩不动了,我真正的儿子,就会来找我了。”

李追远双手用力一推桌子,整个人踉跄地后退好几步,后背靠在了橱柜上才避免摔倒。

他惊恐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李兰没再去看男孩,而是起身,走到水池边,仔细认真地洗起了手:

“你们真是一对母子,你和以前的她一样,总想着在身上留点污垢,干干净净的不好么?做人,多脏啊。”

洗完手,她将桌上的文件和报告纸整理好收入公文包。

然后,她走了。

连续两声“咔嚓”声,是开门和关门。

李追远靠着橱柜,缓缓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刚刚,李兰向他展示了,病情彻底爆发后的样子。

强烈的窒息感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丢入了一个封口的玻璃瓶,任凭如何捶打都寂闷无声。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压抑感几乎要将他倾轧粉碎。

男孩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的热水壶,他站起身,走向餐桌,左手抓住热水壶,将壶口向下倾的同时,将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放在下面准备接着。

里面,是刚烧开的开水。

壶口继续倾斜,白烟带着滚烫的热水落下。

“哒哒哒……”

开水落在了地面。

男孩及时收回了手。

“不能这样,阿璃会生气。”

“呼……呼……呼……”

一时间,几乎要窒息的空间里,透入了些许清新空气,男孩贪婪地呼吸着。

走出屋子,关上门。

“咔嚓!”

李追远抬起双手,触摸着自己的脸,刚刚关门的声音,像是订书机,重新钉回了自己脸上的这张人皮。

紧接着,男孩开门再关门,再开门再关门。

“咔嚓!咔嚓!咔嚓!”

嗯,多钉几下。

见李追远出来了,吴新涵和闫老师就和老教授们告别,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可以邀请来学校讲座什么的。

接下来,就是吃烤鸭。

本来只点了一套鸭子和俩菜,应该是够了的。

但李追远一想起李兰说的“做人,真脏”,就忍不住使劲往嘴里塞裹着鸭肉的面皮。

这使得吴新涵又要了半套鸭子。

第二天一早,吴新涵和闫老师就早早起床,他们本想着不打扰小远让男孩多睡会儿,谁知他们一开门,对门的小远也打开了门。

然后,李追远就被他们带着去吃了卤煮,又买了一些特产。

赶到机场,坐上飞机,吴新涵和闫老师都睡着了。

李追远则透过舷窗,看向窗外的蓝天以及下方厚厚的白云。

昨晚,他一宿没睡。

飞机落地,有学校的车来接,天黑前,李追远回到了太爷家。

村西有喜事,太爷带润生和阴萌去吃席了,谭文彬则回了家。

径直来到二楼,走入自己房间,阿璃正拿着小推子,刨着一座牌位。

旁边地上躺着一条皮鞭,有一半已经被用牌位的表皮包裹好了。

男孩不在家时,女孩要么画画要么就帮男孩做这些手工活。

当李追远出现在房门口时,女孩抬起头,嘴角浮现出弧度,眼睛也亮了起来。

但很快,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神情也随之低落。

“你看,没有。”

李追远对女孩摊开自己双手,掌心处没有伤口。

“我身上也没有,我忍住了,真的,我做到了。”

男孩竭力地证明着自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考试成绩”。

相较而言,所谓的奥数竞赛考试,在此时不值一提。

女孩消失的嘴角弧度再度浮现。

在见到女孩后,李追远身上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后眼睛眨了两下,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觉,他做了很多个梦,梦里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李兰,一会儿自己被李兰牵着走,一会儿是自己和李兰并排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牵着手正在行走的一对母子。

天亮了,男孩醒了。

女孩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像上次自己累趴了时一样,昨晚,她又给自己守夜了。

柳玉梅觉得,能在李三江家遇到男孩,是阿璃的福运。

李追远觉得,能在太爷家里遇到阿璃,是自己的福运。

两扇本该缓缓关闭上的门,在相遇后,互相卡住,也正努力地互相撑起。

刘姨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好似寺庙里传出的钟声,荡涤心灵,也是给自己这次回京之行,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吃早饭啦!”

……

学生们放了寒假,意味着快过年了。

张婶小卖部里进了不少新零食,铺子门口更是摆上了花样繁多的小鞭炮。

一年之中,也就在这个时候小孩子们的消费能力比较强,从早到晚,不停有孩子三五成群地结伴过来买东西。

李追远也走过来买东西。

“远子哥!”

“远子哥!”

虎子和石头他们对李追远热情地招手。

他们俩其实也拿到压岁钱了,但平日里手头紧,一拿到钱就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就花光了。

这会儿,俩人属于陪着兜里还有钱的孩子过来的,向他们主动介绍着哪种炮好玩,以期买完后,自己也能顺几个玩玩过下瘾。

见远子哥也是来买炮的,他们俩马上就热情地站到李追远身侧,充当起了参谋。

李追远拿了几盒炮和萤火棒,然后问道:“你们要什么,自己拿呀。”

俩人眼睛当即一亮,却都各自只拿了一盒最便宜的。

“再多选几盒。”

见远子哥如此豪气,俩人也就不扭捏了,选了几盒自己喜欢的。

李追远付完账就走了。

虎子和石头则揣着炮,跑那几个孩子面前很是牛气地炫耀起来。

回到家,李追远走到正在编纸人的润生面前:

“润生哥,给我两根烟。”

“好。”

润生将两根细香点燃,递给了男孩。

男孩拿着香,走到阿璃面前,将一根燃香递给阿璃。

然后,男孩女孩开始把炮放在各个地方,俩人一起用香去点。

坝子以及下方的菜地里,不时传来炮声。

阴萌手里拿着墨斗走出屋子,轻扭脖子的同时,看着下方玩闹的俩人,一时有些恍惚:

“他们可真有趣。”

润生应了一声,问道:“你也想放炮?”

阴萌点点头:“好呀,要过年了嘛。”

“你等着。”

润生放下手中藤条,进了里屋,然后抱着八个二踢脚出来:

“来,放吧。”

“放这个?”

“对啊,再不放就要过期了,现在应该还能听个响。”

“我爸呼我了,我爸呼我了!”

谭文彬腰间系着一个传呼机,一边手指着那里一边挺胯走出,这姿势,像是骨盆错位。

期末考试成绩好,谭云龙给他买了个传呼机,自那之后,他就一直把它别在腰间,为了搭配它,还特意去镇上又挑了一条牛仔裤和皮带。

润生:“你爸呼你脸上了?”

“呵,我知道你这是嫉妒。”

谭文彬继续挺着胯,像是只螃蟹一样走下了坝子。

这动作,引得后头的阴萌和坐在坝子上喝茶的柳玉梅都露出了笑容。

谭文彬小跑着来到张婶小卖部回电话,然后,他又跑了回来,对还在地里和阿璃放炮玩的李追远喊道:

“小远哥,我爸说待会儿派出所派人来接你和李大爷去,说是所里送来一具奇怪的尸体,要你们去看看。”

“好。”李追远点点头,和阿璃一起离开了地里,来到坝子上水井边洗手。

谭文彬问道:“要不要我去喊李大爷回来?”

刘金霞那里接了一个活儿,请李三江过去商量,现在人还没回来。

李追远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去就行了。”

“好。”谭文彬也这么觉得,太爷去不去都一样。

润生问道:“小远,我们要去么?”

“润生哥,需要的话再喊你们。”

“嗯。”润生走到坝子下面,把二踢脚的包装纸撕开,将里头的引线牵出。

不一会儿,一辆警用三轮摩托开了过来,谭文彬一边喊着“刘叔叔”一边领着李追远坐上了摩托。

等他们走后,阴萌拿着一根香,点了一根二踢脚:

“砰……啪!”

放完一个后,阴萌看向润生,说道:

“我说,你们这儿怎么这么平安?”

润生指了指远处大胡子家的方向:“小远说,因为那里有个大家伙躺着,还没死。”

“他什么时候死?”

“不知道,而且也无所谓了,再有一个学期,小远就要去上大学了,你再忍忍。”

同一时刻,坐在摩托车上的谭文彬也是不停搓着自己的手指,经历过大刺激后,长久平淡的生活就显得有些难熬。

来到所里,谭云龙亲自出来接人。

谭文彬拔出两根烟,先递给了开摩托车的刘叔叔,又递给谭云龙:

“来,谭队,抽根烟。”

谭云龙接过了烟,问道:“又抽上了?”

谭文彬将烟盒塞回口袋,笑道:“哪能啊,这不是要过年了嘛,李大爷给我的。”

“小远,跟我来。”

“好的,谭叔。”

谭云龙将李追远带去了法医室,谭文彬自然跟着一起。

“谭队,这是……”一名年轻的女法医见来的是俩年轻人,让她有些错愕。

她还记得上次和一位民间捞尸人老者聊过,对方提供了很多思路和见解。

这次不该是请那老者过来的么,怎么老者没来?

“小王法医,开始吧。”谭云龙没有做多余解释。

小王法医领着众人来到一台担架床前,伸手抓住白布边缘后,她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

“谭队,真的可以么,我怕吓到他们。”

谭文彬耸了耸肩:“放心吧,不就是巨人观么,多大点事。”

尸体虽然盖着白布,但露出的双脚已高度肿胀,证明它已经被浸泡过很久了。

“可不仅是巨人观。”小王法医揭开了白布,露出了一具肿胀的尸体,而且尸体胸口位置是空的,像是被挖了一勺的猪皮冻。

原本,小王法医以为会吓到二人,可谁知俩男孩直接一左一右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嘿,这个有意思啊,远子哥。”

“嗯。”

“这中间这块怎么回事,还是圆弧形的,怎么搞的?不会是那个吧?”

“不是。”

“那是那个?”

“也不是。”

小王法医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谭云龙也忍不住瞪向自己儿子:“说人话。”

谭文彬不满道:“叫你不好好看书。”

谭云龙:“……”

见亲爹似乎真的要生气了,谭文彬赶忙解释:“爸,这是我从李大爷那儿学的专业术语。”

他是看了《江湖志怪录》的,刚刚先后想起的是“子母死倒”和“寄生死倒”,但都被小远否掉了。

李追远伸手,指向尸体凹空处的一根绿色。

小王法医说道:“是水草?”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水草,是动物毛发。”

谭云龙:“小王,你没化验过么?”

“我……”小王法医有些难堪道,“是我工作疏忽,我没留意到。”

“谭叔,是在哪里发现这具尸体?”

“在通兴河,我们已经派人往上游去查访近期失踪的中年男性了。”

“是上游离我们近还是下游离我们近?”

“这个是什么意思?”谭云龙有些没听懂。

谭文彬开口道:“小远,这条河我知道,是先过我们这儿,再去隔壁镇上的。”

李追远说道:“谭叔,那就往下游去查访吧,不要往上游了。”

“尸体还能逆流而上?”

“嗯,万一被船给带着一起呢,有这个可能的吧。”

“好吧,我知道了。”谭云龙虽然还是不理解,但他打算照着建议尝试一下。

不管是故弄玄虚还是氛围使然,总之,小王法医现在有些认可二人了,她指着尸体说道:“还有就是,这具尸体,渗水量有些奇怪。”

谭文彬一听这个马上激动起来:“这好啊,待会儿回去就带家伙事来。”

李追远说道:“没事的,这算正常。”

小王法医有些疑惑地又问了一遍:“这算正常?”

“嗯,不用担心。”

走出法医室,谭云龙再次喊来小刘把俩人又送了回去。

在家门前的村道下车后,谭文彬终于忍不住问道:“小远,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尸妖。”

类似当初猫脸老太那样的存在,积聚怨念的动物尸体与人的尸体相遇融合。

“哦?”谭文彬双手比划了一个圆,“那个缺少的那部分,就是妖的本体?”

“嗯。”

“尸体在这儿,那它去哪儿了?”

“它被吓跑了。”

“吓跑了?”谭文彬扭头看向大胡子家方向,“到咱地界了,尸妖都被吓跑了?怪不得你让我爸往下游去查访,也对,这只尸妖既然吓得跑了,那它原本的方向应该是向咱这里来的。”

正常尸体肯定只能顺流而下,但尸妖逆流而上,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所以,那具渗水的尸体,也变不成死倒喽?”

“嗯,变不了的。”

谭文彬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觉得真该给大胡子家推掉,再立个庙,它还真是保境安民啊。”

“彬彬哥。”

“嗯?”

“好好学习吧。”

“要不然呢,唉,除了天天向上,好像也没其它事儿可干了。”

回到家,李追远看见李维汉来了,挑来了不少东西。

是京里李兰寄来的。

李兰逢年过节,都会寄送东西回来,包括每个月的汇款,从未断过。

今年寄来的年礼格外多,主要是多了一份“儿子”的。

新衣服新鞋子新文具以及各种零食,足足两大麻袋。

李维汉笑着对李追远说:小远侯,你看,你妈妈一直记挂着你哩。

李追远只能回以同样高兴的神情,在爷爷面前表演了一下。

是的,他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她一直还记着自己。

大年三十的这天,中午,李追远跟着李三江去李维汉那里先吃了团圆饭。

原本李三江是打算把李维汉崔桂英他们喊他家里来吃年夜饭的,但寒假来了,李追远那几个伯伯们又把自己崽子们丢爹妈家了,家里又开起了学堂。

李维汉也不好意思把家里孩子都带到李三江家去吃饭,就只能选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吃完饭领着李追远出来时,李三江嘴里不住地骂那几个白眼狼。

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到大胡子家里,因为这儿也在李三江名下,按理说年前得做做卫生。

润生、阴萌已经提早来打扫了一会儿了,李三江抄起扫帚也加入其中,就连李追远,也拿起抹布帮忙擦擦桌椅板凳。

忙活完时,已是黄昏。

李三江叉着腰,笑着埋怨道:“哎呀,这家大业大的也不是啥好事儿嘛,打扫起来也真费劲,哈哈。”

最后,李三江把两根宝塔香立在了坝子上。

这是刘姨自己做的,真要出去买,李三江还真不舍得点。

香火缭绕,润生在旁边猛吸了好几口。

李三江对他挥手:“去去去,这是敬菩萨的,来年好继续保佑你们哩。”

听到这话,李追远、润生和阴萌不由一起看向前方的桃树林。

可不是嘛,还真多亏了它保佑,保佑得大家集体没事干。

只是这点腹诽也就只能放在心底,顶天也就口头上稍微埋怨个几句,不能做过度的发散,毕竟不管咋样,没死倒出没总归是件好事。

年夜饭上,李三江发了红包,除了柳玉梅外都有,毕竟要么是自己晚辈要么是自己工人,至于壮壮的那份,在他今早回家过年前,就已经给过了。

柳玉梅也发了压岁钱。

然后,阿璃把收到的两份红包,都交给了小远。

女孩还记得当初男孩缺钱时的样子。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进了东屋,打开她的收藏箱,将四份红包都放了进去。

晚上,大家伙围着电视看春晚。

零点倒计时结束时,电视机里传来欢庆的声音,外头,也传来定时的炮响。

本地人普遍没有掐算具体月份的习惯,都是笼统地按照“过年”来算岁数。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站在坝子边,看向远处只能依稀可见的烟花。

“阿璃,我们都大了一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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