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地灵镇母献祭,陆斩破境【求月票】

风急雨啸,天地茫茫。

水龙兽冲天而起,陆斩端坐水龙兽脊背,默默运转玄功,助元神炼化识海中的妖魂,补充真炁。

接连降雨消耗太大,就算元神之力也不能连轴转。

好在黑峰崖妖魂收获颇丰,只要将妖魂炼化,便对陆斩的真炁循环造不成影响,能继续降雨。

元神大快朵颐,疯狂吞噬着黑峰崖的妖魂,不多时便吞噬了数十头妖魂。这些境界低微的小妖,质量根本满足不了元神的需求,只能走量。

“唉……”

陆斩叹了口气,元神饭量暴增,妖魂虽能果腹,但消化掉鳛皇妖魂后,却没有获得天赋技能。

反倒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妖,爆出几样天赋。

陆斩稍微看了看,小妖天赋技能品质极低,几乎没什么用处,甚至连“狗刨术”、“闻香术”这种极其偏门的法术都有。

陆斩没放在心上,只是默默学了学,聊胜于无。

待薄雾散去,天地间稍微亮堂了些,水龙兽冒雨飞速前行,终于在三更时赶回幽兰山谷。

涂山世玉望着腐朽的万物,眼神清澈,但清澈后面却是某些决心跟毅力,她自水龙兽飞身而下,嗓音是出奇地平静:

“既然事情从此处开始,理应从此处结束。”

陆斩没说话,只是将水龙兽打发到外面等候,两人并肩进入幽兰山谷,跟地灵镇母们再次见面,简单交流了下情况。

“我早就该想到……”大镇母深深叹息道:“妖魔冒险吸取地脉精气,回府后定然迫不及待吸收,怎会给我们留下分毫?”

地灵镇母们原本还怀有希望,可现在万念俱灰。她们望着被定格的村民,神色怅然,颇为感慨。

涂山世玉抬眸望着高空,安抚道:

“无须惧怕,就算没有找到地脉精气,我也有办法重塑地脉。”

地灵镇母们皆身负涂山狐血脉,对大地了解颇深,闻言顿时一惊:

“姑奶奶,您的意思是……”

“嗯。”涂山世玉神色平静,轻声道:“那是唯一的办法。”

陆斩拦住两人对话,道:“此事事关重大,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要打哑谜。”

涂山世玉睫毛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此事并不难。地脉精气好比甘甜清泉,如今泉眼被人抽走,致使地脉干涸,变成沙漠。而想让沙漠恢复生机,最快的办法就是重新灌溉甘泉,养出新的泉眼。”

陆斩皱眉道:“你要变成泉眼?”

涂山世玉抬头看向陆斩,笑容恬淡,竟有几分超脱之美:

“没有那么严重,我只需借助涂山氏血脉之灵,凝聚成大地精气,灌入地脉之中罢了。涂山氏是大地之灵,深受天地眷顾,这是我们应有的责任。陆小凤,请你不要担心。”

言罢,涂山世玉冲霄而起,丝毫不给陆斩询问的机会,雪色长裙在雨幕中猎猎翻飞,好似不染尘埃的精灵,是墨色苍穹中唯一的异色。

她闭上双眸,张开双臂,身上缓缓涌出金色神光。

神光轻柔飘逸,犹如点点萤火,点亮苍穹一角。

随着神光蔓延,涂山世玉好似神女降临,身姿优雅、高贵神圣,连发丝都散发着圣洁纯粹的金色光芒。

她抬起手腕,指尖流出金色的精血,清脆的嗓音空灵缥缈:

“自此后,甘甜的泉水将重新流淌,无垠的荒野会重新成为绿洲,芬芳的花朵会开满这片大地,欢笑声会再次回荡……谨以涂山氏为祭。”

精血在半空中汇聚,逐渐凝聚成一头九尾狐法身。

九尾法身雪白如玉,圣洁美丽,唯独中间那条尾巴金光盈盈,上有神纹显露,彰显着此尾不凡。

涂山世玉凝视法身,手掌化刀,抬手便向金色狐尾斩去。

“世玉且慢!”

陆斩瞳孔猛地收缩,本能的腾空而起,拦住涂山世玉的动作。

在世玉说出重塑地脉时,陆斩就猜出跟涂山狐血脉有关,当看到世玉指尖流出精血时,他便更为笃定。

精血固然重要,但只要控制好量,再借助外力修养,总能慢慢恢复。

可陆斩没想到,涂山世玉竟想挥刀断尾。

九尾狐断尾,会遭受锥心刺骨之痛。

痛尚且能忍,可九尾法身乃是她元神所化,断尾便意味着舍弃一部分返祖血脉,相当于亲手割损自己的本源。

世玉是青丘千年来血脉最纯粹的狐狸,号称无限接近老祖,这条金色狐尾便是她返祖的象征。

断尾便是自毁根基。

陆斩不能眼睁睁看她如此,他攥住涂山世玉的手腕,将她从半空拉了下来。

涂山世玉试图甩开,但陆斩用的力气极大,她尝试无果,只得问道:

“陆小凤,你这是做什么?”

陆斩抓着她的手,神色严肃:“你这是做什么?断掉返祖之尾,自毁根基?”

涂山世玉鲜少见陆斩如此冷肃,只觉得目光灼人,她下意识避开,道: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确实会有损本源,但到不了自毁根基的地步。我是青丘血脉最纯粹的狐狸,就算想自毁,也是在天地大劫前救助苍生,不会因为方寸一隅,就不理智地毁掉自己。”

“只不过…就算方寸一隅,也需要我舍弃部分血脉,用以灌溉地脉。可能在你看来并不值得,但只要能救武官城万民,便是值得。”

“……”

陆斩却不像涂山世玉如此乐观,身为修者,他知道舍弃部分血脉意味着什么,他想救武官城百姓,但也不能眼睁睁看世玉如此,便道:

“秦非说的事你忘了?不仅武官城,南海沉香谷也曾受灾,若找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只怕以后这种事情还多得是。难不成你每次都要割舍血脉,你有多少血脉可以割舍?做事不要那么冲动。”

涂山世玉确实有些冲动,但是血脉里流淌的悲悯,令她无法眼睁睁看着生灵受苦,这才冲动了些,眼下听到这话,她冷静许多,问道:

“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幕后黑手不是鳛皇?”

陆斩点头:“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回来时仔细想想,我并未在鳛皇记忆里看到跟沉香谷有关的记忆。”

“陆小凤,搜魂本就不稳定,记忆受到真炁冲撞,产生缺失也属正常。”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世玉你做事不能这么草率,我来想想办法。”

陆斩注视世玉,他本可以不阻止世玉,任凭世玉损毁本源重塑地脉,届时不仅武官城恢复生机,他也能回汴京领取功劳。

可陆斩不想这么做。

武官城的地脉确实需要重塑,百姓确实要救,可不该让世玉来做牺牲。

他跟世玉乃患难之交,经历过生死离别,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玉为此毁掉根基。

陆斩从不觉得自己高尚,但镇妖司受百姓供奉,食民脂民膏,理应奉献力量。至少,应该做做努力。

涂山世玉怔了怔,因南海之事,她跟陆斩隔阂颇深,可此时此刻,她望着那双清澈乌黑的双瞳,心底像是刮起一场春风,将看似不可消融的坚冰隔阂,瞬间融化。

“你想怎么做?”涂山世玉轻声问道:“我想听你说。”

陆斩松开她的手腕,看向干涸大地,道:

“造化生万物,只要领悟造化大道,定能重塑地脉。”

涂山世玉神色动容,可理智却告诉她,此事难为:

“地脉本是大地的馈赠,想重塑地脉,本就是逆天而行,就算有造化大道之主在此,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且效果未必有涂山氏做得好,此事难为。”

陆斩平静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为修者。世玉,给我些时间,若实在不行,我将不再拦你。”

涂山世玉张了张嘴,可迎着那灼灼目光,终究没有阻止。

陆斩不再多言,当即盘腿打坐。

他在南海帮助乌祖时,曾领会到一缕造化大道的道韵,但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将这缕道韵放大。

可此时此刻,鳛皇已经将地脉精气浪费,而万民等待拯救,大地等待救赎…

越是在这种紧张时刻,人越容易突破本能,陆斩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进入领悟状态。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大镇母却走了过来,轻声道:

“两位恩公,请别再如此,这种事该让我们来。”

陆斩眉头微皱,淡声道:“大镇母前辈,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跟我们争了吧?”

大镇母摇摇头,眼底多了几分沧桑:“恩公莫怪,我等并非争抢、也并非在关键时刻耽误事情,而是…这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曾想过逃避,想过默不作声。可看着两位恩公皆愿意为了这片大地奉献,我想,若是我们再逃避,那将愧对众生。”

……

……

千年前,幽兰山谷尚且不叫此名,而是叫作狐狸谷。

那时武官城并不繁华,地广人稀,镇妖司尚未完善,城外荒野便被各种动物占据。

其中狐狸谷中的动物最多。

狐狸本就聪慧,乃山林中的智慧生物,在灵气浓郁的山谷,只消给予足够的时间,大都能开启灵慧。

山精野怪有了灵智后,便能采撷天地灵气修行。而妖物修行不仅跟天赋有关,跟血脉更是息息相连。

其中身负涂山氏血脉的狐族,便逐渐成了狐狸谷的领袖,称:地灵镇母。

地灵镇母们并非涂山氏直系血脉,但就算是近亲,血脉也远远高于其他狐狸,不仅天赋好、性格更是温柔善良。

在地灵镇母带领下,狐狸谷算是欣欣向荣。

可妖魔修行需渡雷劫,一日大镇母渡劫时,雷劫来势汹汹,隐约有七彩神雷降落。

大镇母心神剧颤,被劈成重伤,慌不择路躲进一处村庄。确实躲过了雷劫,可天雷滚滚却引发山火,整座村庄的村民几乎全都丧生火海。

大镇母奄奄一息,只能眼看一条条无辜性命在眼前消失。

“那是先祖的孽债。”

如今的大镇母喟叹一声:“自从那件事后,地灵镇母们心底有愧,便决心守护百姓,希望能赎罪。”

“可有些罪孽,就算时光荏苒,岁月变迁,也无法洗清。武官城经此劫难,我们本该挺身而出,可却将希望寄托在恩公身上。”

“眼见两位恩公皆愿为武官城做出牺牲,我们又有何脸面逃避责任。先祖犯下罪孽,理应我们偿还。”

“我们亦是涂山氏血脉,请姑奶奶助我们一臂之力,将我们血脉力量抽出,重塑大地之脉!”

大镇母露出笑容,神色尽是解脱,她的身体逐渐透明,化作琉璃虚影飞向高空。

紧跟着,是身后二十九名地灵镇母,她们面带微笑,像是被包裹住的泡影,盘旋在幽兰山谷上空。

涂山世玉心神摇颤,她凝望着半空中的同族,轻颤道:

“你们……”

先前被涂山世玉救下的两头小狐狸,亦是跑着来到涂山世玉跟前,它们抬起前爪拜了拜,稚嫩的嗓音充满明媚:

“多谢姑奶奶带我们回家,现在,我们要跟着前辈们一起回真正的家啦。姑奶奶,请别伤心……”

两头小狐狸飘向半空,稚嫩的身影逐渐透明。

一道道灵韵从她们身上飘出,皆化作点点精华,在空中盘旋飞舞。

涂山世玉心底不忍,隐有颤抖,可看着那即将溃散的灵韵,还是抬起手掌,将那些圣洁的灵韵汇聚在一起,朝着干涸地缝砸去。

“呼……”

天地间似有春风拂来,带着阵阵暖意,吹起发丝衣袍,吹过满山灰白冰塑,吹向干涸的地面。

这是春风,更是无数生机。

刹那间,腐朽大地好似从噩梦中惊醒,从枯黄变成褐色,在暴雨滋养下逐渐肥沃。山谷中的灰白渐渐褪色,被定格住的村民依次苏醒,或茫然、或惊恐地看着这幕。

大地重新拥有了生机。

而在生机跟天地之间,却多了三十二具狐狸尸体。

唯有小雨神色呆滞,她静静地注视前方,看着大雨中的狐尸,半晌才问道:

“她们去了哪里呀…小雨要等多久,她们才会回来呀?”

涂山世玉长叹一声:“她们……”

“她们会回来的。”陆斩缓缓睁开眼睛,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盛力量。

阴阳有序,万物造化生。

何为造化?造化又何为?陆斩一直遍求不得的道韵,在地灵镇母们以身奉献大地的刹那,忽然如冰雪消融,醍醐灌顶。

造化是潺潺水流、是花苞绽放、是大地吐露嫩芽、是勃勃生机——

只有倔强不息的生机,才是超越一切的神力,才是天地间真正的造化。

是以,造化能生万物,而万物即造化。

“哗啦啦——”

暴雨滂沱中,陆斩腾空而起,他周身绽放出璀璨光辉。往昔刻意压制住的力量,在这一刻如江河决堤,全都释放而出。

陆斩气势节节攀升,从造化境瞬间破入无为境界中期。

天地间气氛压迫,隐有雷霆闪过,陆斩竖起剑指,朝着雷霆一指,打出他自造化大道中领悟的法则——

万物生——

这并非仙法,也非神通,而是蕴含无数生机的造化之法则。

与此同时,陆斩双瞳绽放幽光,同万物生一起,化作勃勃生机,融入大雨之中。

幽生之瞳!

当日吞噬乌祖血肉,陆斩领悟造化道韵,从中悟出幽生之瞳。而如今,幽生之瞳跟太息育灵结合,已然成为造化大道的仙法之一。

雨水落入地面,顷刻间,腐朽的树木悄然绽放花苞,干涸地面冒出清泉,柔嫩的绿芽儿破土而出,曾经的荒原长成苗圃,死寂的生灵生机恢复……

如此奇景持续足足一夜,才终于停歇。

天地间暴雨停止,万物复苏,生灵们重新出现在阳光下,那场令人恐慌的旱灾,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

幽兰谷重新恢复生机,只是相较于从前,村子里多了三十二只活泼的白狐狸。

白狐狸自由自在地奔跑,在草地上徜徉、在甘泉中沐浴、在阳光下慵懒晒着太阳。

“多谢大人拯救武官城、拯救幽兰山。请大人放心,我们会将地灵镇母们妥当照顾,绝不敢有半分轻慢。”

幽兰谷的族长谦卑地行礼,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善意。

他们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感激无法言说,只能用最淳朴的方式,对着陆斩跟涂山世玉拜了又拜。

陆斩将他扶起:“地灵镇母们失去往昔记忆、失去法力,已无力庇佑你们。”

“我明白。”族长看着身后的百姓,笑容真挚:“现在该我们庇佑它们了。”

陆斩微微颔首,跟世玉离开了幽兰山谷。

待走到幽兰山谷出口时,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叔叔,姐姐,我带两只小白跟你们告别。”

小雨抱着两只幼小的狐狸,站在山谷口跟两人挥手。

陆斩跟涂山世玉相视一笑,转身离去。

待离开幽兰山谷地界,涂山世玉才淡淡开口:“这对地灵镇母而言,或许也是解脱。倒是你…竟然在那种时候,突破到了无为境。”

陆斩摊了摊手:“我也不想的……”

突破至无为境后,他切实感觉到了天地间的压制。若是可以,他还是愿意将等级压在造化境。

只可惜,当他领悟造化大道的刹那,体内积攒的力量便一泻千里。

涂山世玉笑了笑,声音几多轻松:“真好,事情终于解决了。”

“是啊…终于解决了。”

“你要回汴京了吧?”

“你不也要去汴京?”

“那不一样,汴京再见,你就再也不是陆小凤了。”

“……”

山风温柔,吹走料峭寒意,吹起长发衣袍,吹走对话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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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16章 你快从我身上起来,想图谋不轨不成

轰隆隆——

惊雷劈过夜空,唤醒沉睡已久的土地。地面在清泉的滋养下,重新充满生机,再现沃野千里的风景。

陆斩站在高耸山崖上,俯瞰这座古老城池。

纵是深夜,武官城依旧灯火辉煌,灯笼连绵数十里,像是星子点亮漆黑夜空。风中隐约传来欢笑声,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声。

大地恢复生机后,城内秩序逐渐恢复,但因为旱灾影响太大,算是百废待兴,想恢复到从前,还需要一定时间。

“噼里啪啦——”

身后传来篝火声,夹杂着烤肉焦香。

谢春严手中拿着只肥美野兔,正架在火上烤着,旁边坐着秦非跟魏钊。

魏钊擦拭着自己的刀,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俨然已经成为行走江湖的刀客,他笑问道:

“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你们几个要回汴京了吧?”

谢春严烤兔的动作微微停顿,声音有些沉闷:“我不准备回汴京了,正要跟观棋说这事。”

陆斩转过身来,看向春哥:“因为碰到了魏钊?”

魏钊摆摆手:“别什么事都朝我头上赖,我可没蛊惑他做什么。”

谢春严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烤兔,平静道:

“二十岁之前,我的修炼速度尚可,早早地便到玄妙境。本以为蛟龙入海,未来一帆风顺,谁知玄妙便已是我的巅峰。”

“在金陵时,我尚能发挥作用,为百姓尽绵薄之力。可是到了汴京后,能力不足,着实有些乏力。”

“观棋啊,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发达了不忘穷哥们,什么都想给哥们分点。但我不能一直靠着你,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底有数。”

“汴京乃天骄汇聚之地,我身在其中,逐渐迷失自我。这次魏钊问我,他说我跟在你身边,有什么作用…我哑口无言。”

“恰逢武官城遭逢大难,需要人手善后,就让我留在边陲吧,我就适合扎根基层,也能为百姓尽点绵薄之力。”

谢春严面色从容,可那双沧桑的双眸,却隐藏着深深的悲哀。

修炼是幸运的,能知不可为而为,逆天改命,脱离凡躯,天下苍生无不希望如此。

可修炼也是残酷的,对天赋根骨要求极高,如春哥这般,明明年少顺遂,路途坦荡,最后却又泯然于众人者,不乏少数。

若不及时调整道心,只怕前路彻底无望。

陆斩驻足原地半晌,笑道:“修炼本是修心,有追求是好事。春哥看懂了内心所求,做兄弟的,应该恭喜你。”

“只是辜负你的栽培。”谢春严面露愧疚。

陆斩道:“放心吧,我没打算栽培你,你根本管不住嘴。”

“……”

谢春严稍稍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观棋,你的嘴还是那么毒。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要感谢魏钊,若非魏钊将我点醒,只怕我还要回汴京,靠着抱观棋大腿过日子。”

魏钊擦拭干净长刀,潇洒地收刀入鞘,摸起酒葫芦道:

“汴京乃天下镇妖师追寻之地,你已至繁华高峰,如今毅然下山,望你不要后悔。这壶酒敬你们,愿将来,你我能再相逢。”

陆斩看了眼魏钊:“你准备去哪?”

“江湖没有来路,亦没有归途,可常言道:心安之处,即吾乡。吾走遍四海,愿心能安!观棋,请你好好对她,魏钊拜谢。”

魏钊仰头饮酒,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青色胡茬,颇显豪情。待酒饮尽,他将酒葫芦挂在腰间,扛着刀大步离去。

陆斩问道:“魏兄,你真打算这么下去?”

魏钊头也不回地摆手,声音从雨中传来:“观棋,你有你的官运亨通,我有我的江湖独行,来日再会!”

魏钊哈哈大笑,扛刀走在雨幕中,挺拔的背影有些孤独,但潇洒不羁。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眼帘。

陆斩收回视线,蓦然想到当年金陵初见,彼时鲜衣怒马,尚不知天高地厚。而今时今日,他身居高位,曾经相识于微末的朋友,也都有了各自的道路。

这是好事。

“哗啦啦~~”

雨还在下,谢春严盯着雨幕半晌,才低头将烤好的兔肉撕开,漫不经心道:

“魏钊变化很大,我记得他以前笨嘴拙舌、性子木讷执拗,热爱找人挑战。没想到江湖打滚一场,倒是变了模样,只可惜楚司长一心为其谋划,终究落了空。”

陆斩坐了下来,扯下一条兔腿品尝:“人经历过风霜,总会成长。”

“观棋,那待我经历风霜,会不会也变得成熟稳重,成为一个魅力十足的男人,到时说不准娇妻美妾……”

“这不好说,你在武官城好好干,指不定便有眼瞎的姑娘看上你。”

“嘿…观棋你嘴还是那么毒……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好,多保重。”

“……”

风声呼啸,两人没有再说话,山崖里静悄悄的,唯独雨声清脆。

陆斩慢条斯理地吃完兔肉,拍了拍衣袍,大步离去。

经历过这么多离别生死,陆斩心境愈发平静。对于修者而言,离别或许才是常态,但不管身处何方,只要努力修炼,他日便有重相见的时候,这已经比普通人好太多。

应该知足。

陆斩没有御风,就这般走在雨幕中,仔细感知大地的变化。待明日大雨停歇,武官城的绿洲将会开满鲜花,欢笑声会传遍山崖。

“踏踏踏……”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陆斩回头,就见秦非远远地跟着。

“你跟着我做什么?”陆斩挑眉问道。

秦非有些尴尬,在汴京时他不服陆斩,觉得陆斩建功立业,只是因为手下有小弟帮忙。若给他秦非这么多小弟,他也能做出一番业绩。

可经历过武官城的事情后,秦非对陆斩刮目相看,他微微垂着眸,小声道:

“姑爷爷…我是要回汴京的呀,我又不留在这,我也不走江湖,我想我爹娘了……”

陆斩看他低眉顺眼,也猜出了他的心境变化,温室的花朵始终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殊不知在风雨面前,根本柔弱无力。

对于秦非这种世家子弟而言,面对武官城灾难时的束手无策,便是最大的警醒跟打击。同时也让秦非知道,并非所有妖魔祸事,都能依靠符箓法宝解决。

实力才是硬道理。

陆斩笑道:“好侄孙,明天爷爷带你一起走。”

……

……

噼里啪啦~

已是深夜,官家驿站中尚且亮着灯,门外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灯笼下方站着两名兵士守门,其次屋前屋后各有两队兵士巡逻,将驿站牢牢守护住。

驿站最大的客房中,涂山世玉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支贡菊,隔着窗户看向重重雨幕,眼瞳里有几分愁绪。

星莲在后面煮了茶,待茶水咕嘟咕嘟煮出茶香后,她拿着小扇子扇了扇,似无意间说道:

“帝姬,那天我向镇妖司的陈北放打探,他说没听过陆小凤这个人。”

涂山世玉把玩花枝的动作微微停顿,面色倏然一变。

星莲只以为自家主子不开心,自顾自道:

“帝姬请不要担心,待走到中原后,奴婢亲自去打探,陆公子人品贵重、相貌堂堂,肯定能打探到消息。”

“……”

相貌堂堂确实,人品贵重未必。

陆斩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花丛浪子。

涂山世玉制止道:“不必。”

星莲抬起头,诧异道:“为何不必?帝姬的相思病解了?”

“休得胡言!”

涂山世玉呵斥一声,心思越发难以平静。

当初在南疆时,陆小凤明显对她有意,而她摆出人间清醒的架子,让陆小凤收收心思。结果一转眼,她又偷偷打听人家消息,这不就是贱飕飕嘛。

若是对方不知情便罢,可偏偏陆小凤就是陆斩。

星莲朝着陈北放打探,陆斩肯定会知道,指不定会怎么想。

涂山世玉心绪难平,只觉此时心情,就像窗外那株刚刚栽培的美人蕉,翠绿叶片在大雨中来回摇颤,七上八下。

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兴致缺缺,就连往昔最喜欢饮用的茶水,今夜都毫无兴致。

“唉……”

涂山世玉轻轻叹气,将手中花枝顺手插进花瓶,刚想起身,便察觉到一股轻微的真炁波动。

紧跟着,身后就传来“扑通”一声,星莲直挺挺倒在地上,手中还拿着小扇,做出扇风的动作。

凉风从窗外吹来,吹灭屋内红烛,周围顿时漆黑一片。

涂山世玉重新拿起花枝,手腕稍稍用力,花枝便猛地摇颤,芬芳花瓣四散,犹如利刃般朝着黑暗中激射而去。

“砰砰砰——”

黑暗中似有折扇撑起,拦住锐利无比的花瓣,同时一股巨力袭来,有人自黑暗中袭来,捉住涂山世玉的手腕。

世玉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左手打去。

可对方反应极快,在她抬起左手的刹那,便将她左手一同抓住。

涂山世玉怕惊动外面侍卫,没有动用真炁,而是抬脚便踹,却被对方用膝顶回。

两人一言不发,扭打在一起,像是暗暗较劲一般,你来我往,招数频出,最终双双倒在窗边软榻上。

“哐当——”

矮桌被两人撞下床,发出撞地之声,顿时引起外面兵士的注意。

“帝姬?”窗外传来兵士的问候。

涂山世玉被夜袭的贼子压在身下,呼吸都有些急促,她平复心情,冷静道:“没事,星莲不小心打碎了东西。”

“那属下告退。”不多时,外面传来兵士离开的声音。

涂山世玉这才松了口气,她被贼子摁在床上,若是这副姿态被人看到,指不定会传出什么谣言。

偏偏此贼实在大胆,在这种档口,都没有松开她。

涂山世玉心底七上八下,望着贼子那双清澈又充满掠夺性的眼眸,恼怒道:

“陆小凤,你别太过分!”

陆斩双手撑在她的耳边,按着她不断挣扎的手腕,低声道:

“既然知道是我,为何对我出手?”

“你身为大周臣子,却夜袭本帝姬闺房、袭击侍女,你可知该当何罪?本帝姬对你出手是正常事!”

陆斩见她态度强硬,怕她再次出手,便继续扣着她的手腕,轻声道:

“我没有袭击你的侍女,只是给她用了些安睡香,睡一觉便没事了,还能少量提升真炁呢。”

涂山世玉反抗无用,索性放弃挣扎,偏过脑袋不去看陆斩的脸,冷声道:

“我倒是忘了,陆斩大人乃是夜医,对用药自然是极擅长的。今夜毒倒我的侍女,又将本帝姬按在床上,是想图谋不轨不成?”

陆斩眨了眨眼:“白天还好好的,晚上怎么这么大脾气?”

“……”

你白天也没这样呀!

忽然闯进来,一副要霸王硬上弓的样子,谁不慌张恼怒?

涂山世玉转过脑袋,看向陆斩脸庞,见他眼神清澈,似乎真有些不明白,便道:

“放着大门不走,非要学梁上君子,你还指望我对你如何?”

“我毕竟是大周官员,深夜私会帝姬不合适,这才做梁上君子。”

“知道不合适你还来?难不成你真想图谋不轨?”

“若我真想图谋不轨呢?”

“陆小凤!”

涂山世玉咬牙切齿看着陆斩,她自认性格坦荡,遇事沉着冷静,可自从碰到陆斩后,她的心境总是跌宕起伏,再也没有沉稳过。

当初在南疆时,陆斩便对她动手动脚,甚至时不时言语调戏,是十足的登徒子做派。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不敢再挑衅陆斩,这家伙本就是花丛浪子,万一被挑衅上头,指不定真对她做些什么。

思至此,涂山世玉稍微放缓声音:

“别开玩笑了,刚刚我不该出手。你夜半前来,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陆斩看出世玉眼神变化,隐约猜出她心中所想,不过他也没想图谋不轨,便松开了她的手腕,起身坐在软榻边,道:

“没什么事,就是明天便要离开,今晚来看看你。”

涂山世玉揉着手腕坐起来:“倒也不用,南疆分别时,也没这么矫情。更何况,我也要去汴京,要不了多久就会再见。”

陆斩笑了笑:“南疆分别时,你确实洒脱。但是,你的侍女跟陈北放打探我的消息,说明你并没有表面那么洒脱,何必故作轻松呢?顺从本心不可以吗。”

涂山世玉知道这事瞒不住陆斩,也没否认,抬眸道:

“是星莲自作主张,我并不知情。更何况,我打探的是在南疆历经生死的陆小凤,而不是大周镇妖司执刃陆斩。你让我顺从本心,那我面对的是身世坎坷的陆小凤,还是平步青云的陆观棋呢?”

陆斩有些无奈:“世玉……”

“陆小凤。”涂山世玉打断他的话,认真道:“并非我矫情纠结,抓住一件事不放。实则是现实如此,按照你我如今的身份,最好不要来往,对你没什么好处。”

“你知道的,青丘此次前来大周,是为了谈判。你是负责接待、谈判的官员,若此时跟我来往甚密,到时你帮着谁?”

“若是你帮着大周,合情合理,但我就算知道这是合情合理的事,难免也会被情感左右,会伤心失望。”

“若你帮着青丘,便是背离了你的家国,你的如花美眷…所以,你我之间,注定被立场左右,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不想绑架你为我做什么,也不想看你为难。”

世玉走到桌前,端起星莲煮好的清茶,妩媚又冷艳的面容平静如水,但指尖却轻轻颤抖。

立场二字,看似简单,实则足以酿成许多悲剧。她背负着青丘未来,必须要为青丘争取。现如今,她只想解决青丘的事,情爱实在太过奢侈。

“……”

陆斩一时无言,见她站在灯下,这才看清她今晚的打扮。

她穿着青丘帝姬的服饰,金色的流沙裙逶迤在地,勾勒出高挑曼妙的身姿,裙摆点缀星光,行走间摇曳生姿。乌黑的发丝,未佩戴朱翠,仅用金色长纱点缀,充满独特的异域风情。

那张脸未施粉黛,反而带着一股惊人的媚。

陆斩稍微怔神,道:“在幽兰山谷前,我便跟你聊过此事,青丘入世并非好事。”

“凡事有利有弊罢了。”涂山世玉凝望着陆斩:“万事都有舍弃,青丘不求完美。你看,这便是我们的立场,我希望在未来的谈判桌上,你我都能公平公正,不被感情左右。”

陆斩今晚本就是前来告别,眼下听到这话,也不好再多言,点头:

“希望如此,待这件事结束后,再谈其他。世玉,我们汴京再见。”

涂山世玉见陆斩想走,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松动,她问道:

“那天去黑峰崖的路上,你跟我说的话,是真心话吗?”

“?”

陆斩想了想,那天去黑峰崖时,他确实忙里偷闲,跟世玉表明心迹,但世玉未曾回答。

眼下他若说是开玩笑,有些不够君子,可若是承认是真心话,岂不是被世玉握着主动权。

世玉看似洒脱,但其实身上担子太重,导致她心思太重、思虑太多,反而对感情畏手畏脚,他必须得掌握主动权才行。

思至此,陆斩头也没回道:“真真假假,又如何呢?”

陆斩笑了笑,不等涂山世玉回答,便自窗而出,身影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诶?”

涂山世玉刚想回答,却见陆斩如一阵风似的不见了,她站在原地良久,眼神盯着漆黑的雨夜,半晌才轻声自语:

“希望谈判顺利,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吧……”

窗外雨打芭蕉,屋内暖香融融。

世玉坐观雨落,一夜未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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