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格蕾

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水将本就少人行走的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也模糊了少女的双眼。

格蕾就这样奔跑在上山的蜿蜒小径上,污浊的泥水沾染在了她素白的脸颊上,却未曾让她的脚步为此停滞分毫。

而在格蕾的灵魂深处,那原本虚无缥缈,难以感知,也难以捉摸的命运之力……

此时此刻,却具现为了无比分明的警兆。

会死。

会死。

会死的。

那是仿佛由鲜血所书写而成,鲜明无比,直接刻印入格蕾灵魂深处的警示……亦是来自命运的预兆。

无声的灾厄、祸乱、阴谋……正在乐园,正在这座王城之中缓缓汇聚。

而这条蜿蜒小径的尽头,这座山峰的峰顶,便是那风暴的核心,一切纷争与灾祸的源头。

要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身,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存活下去——

那么现如今,格蕾所应该做的,便是立刻回到西塞尔领袖的身边,寻求这位守岸人传奇的庇护。

寻找靠山,来保全自己的安危……这是格蕾一直以来所抱持的想法和行动准则。

在她的眼中,那些遍布大陆的人类聚居地便宛若荒野之上的一个个狼群,而她则是流浪于一个个狼群之间的幼狼。

有些狼群很弱小,会被荒野上更强大的野兽所吞噬,届时她便只能再度流浪……还有些狼群则很强大,拥有着最强大的头狼,加入那样的强大狼群便能安全。

在遇见拉斯特之前,这便是格蕾对于世界的认知。

当初的她之所以会想要加入守岸人,也正是因为守岸人组织是她认知里荒野中的强大狼群,拥有着西塞尔这位最强的头狼……只要加入其中,便能够获得安全。

但是——

此时此刻。

曾经坚信的认知与准则,还有那自灵魂深处弥漫而出的,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皆被格蕾抛之于了脑后。

她就这样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脏兮兮的靴子在山路上踩出了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大雨还在下。

由原本牛毛般的细雨,化为了倾盆的大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这条仿佛永无止境的蜿蜒小径,终于走到了尽头。

格蕾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翻过了最后的一个小坡。

紧接着,格蕾便看到了山崖的峰顶……那道身穿黑色风衣的修长身影。

他伫立在陡峭悬崖旁,正俯瞰着山崖下拍打礁石的漆黑大海,漆黑的剪影仿佛与悬崖融为了一体。

是拉斯特哥哥。

虽然因为背对着自己的缘故看不清脸庞,但是仅凭着那模糊的身形轮廓……格蕾便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幸好。

幸好……被自己赶上了。

自己预想中,那种最坏的可能性并没有发生。

拉斯特哥哥还安然无恙,并没有出事。

看来,那位守墓者的传奇是被西塞尔领袖给震慑到了,还并没有来到这里。

最后残存的体能也在翻越一道坡度时消耗殆尽,格蕾失去了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

她的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了那浑浊的泥水里。

少女银灰色的发丝被污水所沾染,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满是浑浊的泥垢,让她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但是此时此刻,格蕾的心中,却只有庆幸。

庆幸拉斯特哥哥的平安无恙。

不过,现在自己和拉斯特哥哥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虽然确认了拉斯特哥哥的安危,但自己灵魂深处的,那来自于命运的警兆却未曾消散,而是宛若阴云般时刻徘徊在心头。

这里,马上便会成为风暴的中心……

所以,自己必须立刻带着拉斯特哥哥离开这里。

怀揣着如此的念头,格蕾强忍住跌倒在碎石上的疼痛,从大雨中抬起了头,看向了远处的身影,便想要开口。

然而,下一个刹那。

格蕾的目光,却忽然凝固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身后格蕾的动静一般,伫立在山崖尽头的拉斯特侧过了身子,显露出了他正面的模样。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仿佛由纯粹光芒汇聚而成的匕首,那灿金色的刃身,分明沾染上了一抹鲜艳的红。

那件漆黑风衣的正面,连带着拉斯特的脸庞都被飞溅的鲜血所浸染,即便是狂风暴雨都无法彻底洗尽那抹血迹。

而在拉斯特的右手,则紧握着一枚笼罩着朦胧的黄昏光辉,却又晶莹剔透的棋子。

当那枚昏黄棋子出现的刹那,格蕾的灵魂便疯狂刺痛了起来,命运之力在发了疯似,不顾一切地向她报警。

这枚棋子,便是那命运预兆里风暴的核心,一切灾祸的源头。

也是根据拉斯特哥哥的情报,自己此前想要去王城宫殿内窃取,却未曾在情报地点中找到,反而落入陷阱,害得影仆姐姐为了营救自己而牺牲的「死神遗物」。

未曾说出口的话凝滞在了喉中。

冰冷的雨滴拍打在格蕾的脸颊上,心灵也随之一同坠入了尘埃。

无数此前就已经知晓,却被格蕾强行压下,视若无睹的信息……在此刻宛若爆炸一般地疯狂涌出,冲刷着她的大脑,让格蕾的脑海空白一片。

为什么明明自己在影仆姐姐的协助下,绕开了所有的禁制……但守岸人小队潜入宫殿偷取死神遗物的计划却依然会被察觉,甚至还有时间提前设下了陷阱?

为什么明明拉斯特哥哥是和海伦女王一起上的山,但此刻峰顶上却只剩下他一人?那抹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按照传递回来的情报,那明明应该位于宫殿藏宝库内的死神遗物,此刻却会出现在拉斯特哥哥的手上?

从始至终,西塞尔领袖的判断都未曾出错。

是拉斯特哥哥故意传递回了错误的情报,并且提前将守岸人小队的计划泄露给了敌人。

令整个失落乐园计划都功亏一篑,更让所有队员都身陷险境,若非是西塞尔领袖及时赶来,整个守岸人小队都早已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其实,格蕾早该发现的。

只是,自己一直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去相信这种可能性而已。

格蕾奋力地抬起了头,抬头望向山崖的尽头。

雨落狂流的漆黑天幕中,少年那道修长的身影……此刻却是如此的陌生。

“为什么?”

“为什么要传递回错误的情报?”

“为什么要外泄小队的行动计划?”

格蕾的悲鸣声混杂在狂风暴雨中,嘶哑破音到连她自己都难以辨认。

“为什么……要背叛守岸人?”

“你回答我啊!拉斯特哥哥!”

“告诉我,这是因为我自己过于愚钝而产生的误会,只是一场巧合,并非是你的本意!”

“告诉我……你是被那个守墓者传奇胁迫的,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

然而,面对少女那嘶哑到甚至有些像是恳求的质问。

拉斯特,却未曾给出格蕾所殷切期盼,无比渴望的回答。

“为什么……吗?”

少年缓缓垂下眸子,注视着手中那枚昏黄色,朦朦胧胧的棋子。

那张俊秀而漠然的脸庞……此刻却带着让格蕾感到极为陌生的表情:“当然是为了死神遗物,神之遗骸。”

“对超凡者而言,这是开启传奇之路的钥匙,一步登天的至宝。”

“同时,于我而言,这也是让我有机会成为守墓者的一员……”

“真正地登临神域,不受纪元终结的约束,迈向永恒与不朽的敲门砖。”

咔嚓——

即便心中早有预感。

但是此时此刻,听着拉斯特亲口说出的,那不加掩饰的话语……

狂乱的雨声里,格蕾分明听到自己的心灵深处,传来了某样东西破碎的声音。

“就为了……那种东西?”

漆黑的天空下,狂乱的暴雨中,格蕾低垂着头。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即将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的情感。

“传奇之路什么的,难道不能够仅靠自己的力量,不借助外力踏足吗?”

“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成神、与世长存,永恒不朽……这些事情,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甚至,值得为此辜负信任你的同伴,为你任劳任怨的影仆姐姐的生命?”

她猛地抬头,灰色的长发被暴雨打湿,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格蕾的脸颊垂落而下,水珠滴落在山石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她的声音由悲鸣化为了怒吼。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熊熊燃烧的烈焰,但火光里却映射着正在支离破碎的脆弱憧憬。

“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的话……”

“那我记忆中,那个不顾一切,不惜自残双眼,也要将我从冻水镇永无止境的幻梦里解救的拉斯特哥哥,又算是什么?”

“那个亲身向我诠释了「守岸人」的真谛……为我的心中种下了对于守岸人的憧憬的拉斯特哥哥,又算是什么?”

“我对你的憧憬,因为你而萌生出的,想要加入守岸人的愿望,还有为此而付出的所有汗水和努力……在加入守岸人后所有的自豪与满足。”

“因为与拉斯特哥哥你的重逢,开始期待起了第二天的到来;开始盼望着这次任务结束之后,能够回到守望尖塔继续先前生活的渴求……”

“这一切的一切,对你而言究竟算是什么?”

“在你眼中,我和守岸人组织、还有影仆姐姐他们,那些信赖你,仰慕你的队员们……又被算作了什么?”

……

少女的嘶吼声穿透了雨幕,在整个山崖之上回荡。

然而,面对格蕾怒吼的质问,拉斯特的神情却依然未曾有分毫的动摇。

他只是沉默地抬起了那枚虚幻的棋子。

下一刻,拉斯特的眼眸中,一抹蓝光闪过。

而他周身的气场,也陡然一变。

原先那「高塔」一般,温和而沉稳的气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阴沉的死寂。

冰冷、寂静、苍白……仿佛永恒的虚无。

就和曾经的冥界女王海伦一般无二。

「愚人的图书馆」发动,所有的原典都被替换,更换为了从新获得的「死神·阿克希娅」卡牌上,所继承的死神序列的能力原典。

六枚死神序列的原典被同时装备。

刹那间,拉斯特周身的空气中,都荡漾起了一层黄昏的色泽。

利用「愚人的图书馆」,他将自己短暂地化为了,一位真正隶属「死神」序列长阶的超凡者。

在做完了准备之后,拉斯特方才握住那枚死神的星杯。

然后,他举起了那柄赤金色的光刃,一把按在了自己的左心口。

鲜血伴随着刀光飞溅,胸骨也被光之刃毫无阻碍地贯穿。

破碎的血肉与森森的断骨里……显露出了拉斯特那颗鲜红色,正在不断跳动的心脏。

换做是正常人,哪怕是寻常的超凡者……心脏的要害遭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恐怕早已经暴毙。

但是,此时此刻,拉斯特却依旧面无表情。

【死神·苍白之体(已解锁)】

【身为死神的使徒,你拥有短暂抗拒死亡的能力】

【你的身体不存在「致命要害」这一概念,你所承受的伤势将会被均匀地分担到全身,并免疫绝大部分普通疾病】

这是「死神」这条序列长阶,位于第五阶层的能力。

而此刻,苍白之体也被同样加护在了拉斯特的身上,让他能够在遭受了心脏被贯穿的伤势后也只是面色煞白了几分,依然保持着行动能力。

紧接着,他将手中那枚虚幻棋子般的死神星杯,一把按入了自己鲜活的心脏当中。

明明是散发辉光的棋子,但是在触及心脏的一刹那,却毫无凝滞地融入了拉斯特的躯体之中。

下一刻,他的那道伤口处,破损的血肉忽然开始扭曲了起来。

拉斯特那被光之匕首贯穿的伤口开始了急速的修复,愈合,很快便复归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后,他方才再度转身。

透过瓢泼的大雨,跨越山崖的间隙。

俯瞰着眼前那位跌坐在泥泞里,白皙俏脸也被泥浆沾染,翠绿的眸子里满是破碎、幻灭与愤怒的少女。

赤金色的刀光划破雨幕,在拉斯特的指尖灵巧地转了个方向。

然后,这柄同时沾染过拉斯特和海伦两个人心头血的匕首,便被抵在了那枚绘制着守岸人图案的银质翼徽上。

“所以说,你还是不明白啊……格蕾。”

淡漠的话语,夹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雨幕中传来。

那枚赤金的光之匕烧灼着接触到的金属,贯穿了整枚徽章。

在守岸人的银质翼徽上,留下了一道深刻分明,象征「背叛」的划痕。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

(本章完)

第124章 明白自己的弱小了吗,格蕾?(二合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

冰冷的言语宛若冷厉的刀,一字一句地刻印入了格蕾的脑海之中。

但是,即便如此。

此刻,狼狈不堪的灰发少女心底,却依然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念想。

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念想。

也许,拉斯特哥哥只是被人用「阴影」序列的能力所催眠,或是被用某种特殊的异能给蛊惑了。

被强大的幕后黑手所洗脑,篡改了记忆,修改了人格,强制注入了新的思想……沦为提线木偶一般的存在。

而此时此刻,拉斯特哥哥的所作所为,还有道出的冰冷话语,也都是被那位幕后黑手所操纵着所做的。

这并非是他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

所以,自己所需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将拉斯特哥哥原本的自我所唤醒。

然而,如此的念头刚一升起。

下一刻。

仿佛是看穿了格蕾的所思所想一般,山崖尽头的少年再次开口。

“人是会变的,格蕾。”

“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就好像陷入热恋期的年轻情侣,在海誓山盟的那一刻,他们所道出的誓言都是发自内心的。”

“但是当数十年过去,步入中年的人们,再回首往昔的海誓山盟时,却只会嗤笑那时的天真和幼稚……错把短暂的荷尔蒙冲动,一时的情感上头,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甚至还为之要死要活。”

拉斯特的声音跨越了山崖,穿透了狂风暴雨,字字分明地在格蕾的耳畔响起。

“从始至终,我都并没有被精神控制,也没有被他人催眠、腐化、蛊惑了心智……”

“泄露守岸人小队计划也好,害死了影仆,杀死海伦夺取死神星杯也罢,这都是基于我自己意志所做出的选择。”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昔日刚刚加入守岸人时的景象,依然记得在那些任务结束后与队友们举杯共饮庆祝时的欢愉。”

“我依然记得与你之间的所有回忆,从冻水镇到守望尖塔……还有曾经我所坚信,并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名为「守岸人」的正义。”

“但是,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生命是最为脆弱的事物,若是不变得强大,不登临传奇……那些所谓的理想与情感再是绚烂,也只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而已,就好像已经身死道消的海伦女王。”

“唯有跨越人类的界限,登临神座,成为非人的存在,才有资格真正地触及「永恒」与不朽。”

他俯瞰着不远处跪坐在地,在风雨里失魂落魄的灰发少女。

“这是现在的你,所永恒无法明白的东西。”

“未曾经历过那漫长的,长到令人发疯的生命历程。”

“未曾体会过身边的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地衰老,逝去,从高朋满座的宴客厅到满目疮痍的空荡废墟,那份难以言喻的寂寞与空虚……”

“也未曾在光阴的长河里,亲身感受着肉体、精神、灵魂都一点点随着时间流逝,消磨殆尽、连自我都逐渐崩毁的绝望——”

“这样的你——”

“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理解我的所思所想,去理解我所追逐的「永恒」究竟为何物。”

淡漠的话语在呼啸的风雨声中飘荡。

乌云里,忽然有一道闪电落下,照彻了整片天空,也破灭了格蕾心中的最后一丝念想。

几秒钟后,雷霆的音波方才抵达了山崖之上,让整片山林都为之摇晃震颤。

在暴雷的轰然鸣响中,格蕾轻轻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水滴顺着她素白的脸颊滑落,化为了蜿蜒的沟壑,一时间分不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在这一刻,有万千道模糊的画面,朦胧的图景,宛若浮光掠影一般在格蕾的脑海中炸开。

在虚幻的冻水镇里,在镇长爷爷的晚宴上,第一次邂逅了拉斯特哥哥与希尔缇娜姐姐……

夜晚偷偷潜入客房想要偷盗守岸人的徽章,却被拉斯特哥哥所发现,并面对彼时懵懵懂懂的自己,说出了“守岸人并非是荣耀,而是诅咒”的话语。

在自己终于察觉到整个冻水镇真相时所陷入的绝望,还有那位将自己从绝望的深渊里,从永无止境的循环中拯救而出的黑发少年……

时至今日近十年过去,有关于冻水镇的记忆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格蕾却依然记得那最后一幕的光景——拉斯特的破碎人形矗立在火光里,黑炎中的残躯泛着青铜的色泽。

还有时隔十年后,终于与拉斯特哥哥在守岸人的总部重逢时的惊喜。

为了「失落乐园」计划而在守望尖塔备战的半年时光,每日训练结束后都一起在周边的城镇游玩,以及在乐园之中为了与女王陛下的约会而出谋划策。那是虽然有辛苦与酸涩,但回想起来却更多是甜蜜的每一日……

一道道画面闪过,那是回忆的破片,是往昔的幻梦,夹带着一位天真少女对美好未来的全部憧憬与希冀。

直到。

那一切虚幻的光影,一切记忆的图景……

都凝固在了此时此刻的现实——

漆黑的天幕之下,照彻了黑夜的雷光里,少年胸口那枚贯穿了整枚守岸人翼徽的刻痕。

以及,那道跨越了狂风暴雨,向自己投来的冷漠眼神。

所有的回忆都在雷光中定格。

继而粉碎。

化为了散落的晶莹破片。

直至,坠入虚无的尘埃。

……

“拉斯特哥哥……”

格蕾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庞被刹那的雷霆所照亮,滚烫的泪水滑落。

那张昔日素白精致的脸庞,此刻却在沸腾的情感中扭曲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混账的背叛者!”

明明是怒吼的话语,但是少女却带着哭泣的表情,嘶哑的嗓音仿佛悲鸣。

砰砰砰砰砰砰——

她猛地拔枪,枪口迸射而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沉寂的夜。

这是格蕾的防身武器。

当初,正是因为在冻水镇中亲眼目睹了拉斯特哥哥使用左轮手枪时威风凛凛的模样,所以格蕾才会模仿拉斯特的样子,也选择了左轮手枪作为自己的武器。

六枚泛着黄铜色泽的子弹,以极其微小的间隔疾驰着射出。

单动速射。

不止是武器,就连拉斯特的技巧格蕾也一同模仿了。

但是,此时此刻,昔日因为憧憬和向往而诞生的技艺,却化为了转向憧憬对象所挥舞的刀锋。

弹道贯穿了雨幕,向着山崖尽头的少年笔直地射去。

不容许绕行的间距。

宛若牢狱的轨迹,将拉斯特所有闪躲的方向封锁至死。

单动速射并不是用于精准射击的技巧,格蕾也远没有拉斯特那样在数百年的磨炼下,早已经登峰造极,臻至化境的射击技巧。

此时此刻,山崖之上那遮挡了视线的雨幕,也不足以让格蕾做出如此精确的瞄准。

但是,她却是「命运」的宠儿。

激射而出的六枚黄铜子弹,每一枚之上都裹挟着流淌的时光。

那是被扭曲的命运。

因果的顺序在这一刹那被扭转,“子弹命中了拉斯特”的果,比“弹道贯穿了枪口与拉斯特之间距离”的因更先一步降临现实。

这是「必中」的诅咒,在开枪的刹那便确定了结果,就仿佛那古老的传说里,只要投出便一定能够贯穿敌人心脏的永恒之枪「昆古尼尔」。

收束枪弹命运的轨迹,让射出的枪弹无法被闪避,必定命中目标……这样实用的射击技巧格蕾也只是刚刚开发出来,还并不熟练。

在之前测试的时候,她短时间内能够使用一次便已经是极限。

但是,此刻格蕾对于命运之力的掌控却在极短时间内更进一步,将那收束的命运轨迹同时作用在了每一颗枪弹之上。

六枚穿甲弹撕裂空气,向着拉斯特激射而来。

无法躲藏,也无法逃避,仿佛宿命的裁决。

甚至,还要不止于此。

在格蕾怒吼着开枪的同时,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便被耀眼的白芒所吞没,仿佛熔化的银水。

格蕾的身后,一根粗壮的树干被狂风所折断,被风暴席卷上了高空,紧接着,不偏不倚地朝着拉斯特的方向砸落。

她的脚下,无数枚岩石与沙粒也被暴风所吹拂,未曾波及格蕾自己,却在山崖的尽头,拉斯特的周围掀起了裹挟着无数尖锐碎石,撕碎血肉的尘暴。

山崖下方,一个如山岳倾倒的巨浪拍打在了凸起的礁石上,溅起了巨大的浪花,便要将拉斯特卷入汪洋大海之中。

阴云密布的压抑天空之上,雷光贯彻了天幕,一道怒雷向着拉斯特笔直地坠落……

这一切都并非是巧合,而是名为「命运」的伟力。

在这般心灵支柱破碎的疯狂中,格蕾彻底跨越了过往的界限,将这条只有她一人踏足过的序列长阶,推进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仿佛是感受到了少女心中的愤怒与憎恨一般,那原本如涓流一般温和,悄无声息流淌的命运长河,此刻却化为了奔涌的怒涛。

无数的巧合,无数的不幸,灾祸与劫难,被不加节制地肆意制造而出。

向着拉斯特这位负心薄幸的背叛者,发出了绝望的悲鸣,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而。

目睹着那咆哮的命运。

目睹着,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自己施加的威严审判。

雷霆的威光里,拉斯特的表情却依旧沉寂。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六道向自己袭来,被赋予了「必中」这一概念,无法闪避的枪弹轨迹。

然后,拉斯特轻轻地伸手打了个响指。

“取消。”

下一刹那,撕扯开大气,掀起了风暴的弹道,便在他的身前凝滞。

定格在了那拉斯特身周所涌动而出的,混杂着昏黄与苍白色泽……凝固的黄昏里。

然后,所有的弹丸都在顷刻间支离破碎,为了无数道破碎的铜质碎片。

那是「死神」的力量。

即便是没有生命的金属、物体,却也能够被下达「死亡」的命令,继而迎来概念性的毁灭。

在将死神的星杯插入了自己的心脏之中,强行容纳了这件死神遗物之后,拉斯特也像之前的冥界女王海伦那般,拥有了部分驱使那具神明遗骸的能力。

他们此刻便立足于死神的残骸之上,整座乐园都可谓是拉斯特的主场……

「命运」的伟力固然磅礴而不可估量,但格蕾所能掌控的命运之力却会受到她自身孱弱身体的限制与约束,又怎么可能敌的过容纳了死神星杯的拉斯特?

黄铜的碎片坠落在被暴雨冲刷,无比光滑的山崖石壁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些子弹确实都命中了目标,达成了「必中」的概念。

但是,倘若子弹本身都已经被概念性毁灭,肢解为了碎片,那即便命中了目标也已经毫无意义。

散落的枪弹并未让拉斯特的动作有分毫的停滞。

漆黑的天幕下,狂乱的暴雨中,他只是目光漠然地俯瞰着泥泞里悲鸣的少女。

然后,一步步地向格蕾走来。

每走一步,拉斯特身侧那流淌的黄昏与苍白便会闪耀一次,将一切朝他袭来的灾厄都湮灭于了虚无。

坠落的巨木,取消。在砸中拉斯特前,巨木便被切割为了无数飞散的木屑。

拍打而来,宛若山岳倾倒般的巨浪,取消。在昏黄的光辉里,惊涛骇浪化为了温和的水流,重新坠落回了那汪洋大海之中。

席卷碎石的尘暴,取消。万千道碎石坠落回地面,宛若乱珠落玉盘,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咆哮的雷霆,取消。在「沉默失格·凋零石子」的苍白光芒里,通天彻地的雷霆湮灭于了虚无,只余下细小的电弧在空气中游离闪烁。

整个世界的咆哮,铺天盖地的灾厄,来自于命运的审判……一切的一切都未曾阻碍拉斯特的脚步分毫。

他便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了那跌坐在岩石上,全身上下都沾染着污浊,满是泥泞的格蕾身旁。

然后,伸手掐住了少女那宛若天鹅般的白皙脖颈,将她举起在了半空中。

“明白自己的弱小了吗,格蕾?”

拉斯特的话语夹杂在风雨中。

任凭格蕾在半空中如何拼命挣扎,他手上的动作和声音都始终稳定如一,仿佛冷硬的钢铁。

“这就是名为力量的美酒。”

“若是不曾拥有力量,不曾变得强大……那么再多的誓言,再多的理想,都是无根之萍一般,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

“这,便是你与我之间的差距——”

“那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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