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当鼎食,死当鼎烹!

“百姓苦劳。”

吕芳一句话,就给这顿分不清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定了调子,“皇上说,一年到头,百姓就盼着过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过去了。

到了今天,许多人家的锅里只怕连油星都见不着了。

想着他们,所以请阁老们这顿饭吃次素。

就让御厨熬了锅八宝粥,皇上又知道今儿是严阁老送八宝酱菜的日子,就连菜都没预备。

八宝粥一早就熬好了,但严阁老的八宝酱菜却迟迟不来,粥熬久了,难得糊涂,请阁老们勿怪。”

两个小太监在前,抬着一只已经没有丝毫烟气的红炭火鼎,那锅粥便座在火鼎上。

这时,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才注意到与以往的不同。

身前放置八宝粥的小方桌,竟是能从里面透出红来的细叶紫檀所打造。

桌子上摆着碗筷,亦不是凡品,那碗碟,是汝瓷官窑的极品,是开片粉青瓷,薄得像纸,乍一看,一片青色,细细看去,从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红。

当朝内阁的阁老,都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粉青瓷的来历。

据说自宋朝以降,汝窑无数窑洞里,就只出了一窑粉青瓷,出在了嘉靖年间。

是天赐的神品。

被献于皇上,却从未见皇上用过。

之后,汝窑虽也出过红青蓝青却再也没有出过粉青。

本以为传说是假的,但这会儿看到,不得不感叹,真是太漂亮了。

碗里的勺子,也是定窑的变窑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里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

碗里单独盛放勺子时,宛如椭圆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

果然,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让人心生喜欢。

边上放的那箸倒是平常,是象牙镶银的箸,箸尖上的包银擦的锃白闪亮,箸身的象牙从里面透出闪亮的黄来,主要是为了拿起来称手,又能防毒。

接着八个宫女每人擎着一方托盘进来了,每只托盘上都有一碟酱菜。

吕芳先走到那锅粥前,拿起勺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浅口小碟,倒了粥进去,然后,就送到嘴边喝了。

之后,才走向严嵩的位置,伸手去取严嵩的碗,却被严嵩挡住了,“吕公公,该为皇上先盛粥才对。”

“朕不饿。”

蒲团上,朱厚熜睁开眼睛,开口了,“你们饿,你们吃。”

这个饿?

到底饿的是什么?

所有的人心里一突。

吕芳继续伸手去取严嵩的碗,严嵩还是挡住了,“吕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不敢消受,让我自己来吧。”

大明朝。

分外朝、内廷。

外朝以内阁首辅大臣为相,内廷以司礼监掌印太监为相。

外相焉能受内相伺奉?

“阁老是嫌我盛的少,想自己去取?”吕芳笑容不减问道。

闻言。

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立刻站起来了。

要是说刚才还不敢肯定这顿饭意有所指,现在,绝对能肯定了。

以鼎做釜,以紫檀做桌,以神品做碗,以变窑做勺,以象牙做箸,以司礼监掌印太监试毒,这盛的哪是粥?

盛的是天下!

不满意皇上所赐,司礼监掌印太监所盛,自己动手去取?

取什么?

取天下!

所有人头皮像要炸开似的,站在原地思绪着跪下去。

“都坐下。”朱厚熜再次开口,“不要看那么多人叫他老祖宗,在这里他就是奴婢,你们才是我大明朝的肱骨之臣。让他盛。”

严嵩、徐阶这才又轻轻坐下了,没有坐实,屁股只挨着锦凳前半部分的凳面。

与其说是坐,更像是在蹲马步。

高拱、严世蕃、张居正有样学样,“坐”了下来。

吕芳依次给所有人盛上了粥。

接着。

吕芳又拿出了个碟子,走到宫女身前,从所擎的碟子里都夹出一块酱菜,低下头吃掉了。

再去取严嵩的碟子时,没遇到什么阻拦,吕芳迅速给分了酱菜,端上了小桌。

等到给张居正端酱菜上桌,宫女的八碟酱菜正好空空如也,躬身退了出去。

后知后觉的严嵩、徐阶等五人,从后脊梁根涌上一股寒意,这分的何止是酱菜,分明是大明江山。

取的是天下,分的是江山。

严嵩不敢动。

徐阶更不敢动。

高拱、严世蕃、张居正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阁老,不够吃吗?”吕芳望着严嵩,笑得很诚挚。

严嵩身体一颤。

碗里的粥吃了吗?就说不够吃的话?

吕芳还嫌不够,继续道:“但宫里没有更大的这样的碗了,要不,就以此鼎为碗?这样的鼎,宫里有九个。”

古有张晏曰,五鼎食,牛、羊、豕、鱼、麋也,诸侯五,卿大夫三,师古曰,五鼎烹之,谓被镬烹之诛也。

这便是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

内阁虽掌中枢,但连诸侯都不是,连五鼎都不能用,又何况是九鼎。

严嵩跪了下去,“臣不敢。”

徐、高、严、张紧随其后,“臣等不敢。”

“吕芳。”朱厚熜声调转冷。

吕芳露出应有的惶恐,低声答道:“奴婢在。”

“你这奴婢,连伺候人都不行了,还有什么用?”

“奴婢该死!”

吕芳转望向严嵩等人,叩首道:“请阁老们用膳。”

自皇上搬入西苑以来,司礼监,就一直以皇上化身自居,近日里,司礼监遭逢巨大变故,大不如从前,但身上多少残有几分圣光。

这一跪。

所有人心肝俱颤。

那个“请”字,似乎有了无上伟力,严嵩扶着锦凳慢慢爬了起来,拿起了碗里的勺,不顾热烫舀了半勺送到嘴里。

徐阶四人也爬了起来,这寒冷的天,却出了一身汗,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粥。

一阵子,所有人面前的那碗粥都见了底,八宝酱菜却一筷子没有动。

鼎里的粥可多着呢,但八宝酱菜可就这么多。

不能动,也不敢动。

吕芳又要接着拿起严嵩那只碗,严嵩伸出手盖住了碗,转望向朱厚熜,“启禀皇上,臣够了!”

“启禀皇上,臣等够了!”

(本章完)

第20章 剿灭倭寇,杀倭赏银!

是够了。

不是饱了。

这天下,这江山。

任文臣武将胡作非为的时代结束了。

朱厚熜望着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好一会儿,想从他们的眼里望出他们的心思。

但朱厚熜没有看透人心的本领,在个个忠心的面容下,孰忠孰奸,实在分不清。

或许,有的人现在是忠心的,但往后就又不忠了。

有的人可能忠的是大明朝,有的人可能忠的是自己。

这些人中,有谁忠的是他这个大明朝皇帝陛下?

朱厚熜猜不透,索性就不猜了,发出最后警告道:“都记清自己吃了多少,别撑着。”

所有人几乎同时大声答道:“是。”

“高拱、张居正是朕诏过来的,而严阁老、徐阁老,还有严世蕃,你们有什么事陈奏?”朱厚熜打完了哑谜,直接开门见山。

严嵩略微调整了心绪,十分诚恳说道:“回皇上,此事与张居正有关。”

张居正一愕,立刻下意识地望向严嵩、徐阶。

随着严党、清流合流,朝廷文武正式回归“大团结”,整个文官集团目前最要紧的事,就是争取考成法的稽查、考核权。

张居正自问没和徐阶有过什么商议,就更别提和严嵩有什么商议了。

一晚上、一早上不见,到底内阁首辅、内阁次辅有什么商议,能让两派合流后的第一件陈奏事,就和他张居正扯上关系?

严嵩徐徐说道:“张居正说,只要海面的商路畅通,我大明朝的商船能把货物运到波斯印度一带,每年就可以开源一千万两纹银以上。”

闻言。

张居正显然有点激动,在原地尽力平静心态。

十多年了,朝廷总算在御前正式提出了他改变大明朝第一步主张。

治大国如烹小鲜,当家无非是节流开源两途,节流难以富国强兵,但开源却可以。

“而想重新打通海面货商之路,海面要靖,倭寇要剿,这些,无不要以兵部着眼,臣等以为,该给闽浙增加军饷,让胡宗宪募充军队,建造战船。”严嵩又道。

张居正再也忍不住,嘴角勾勒起了笑意,虽然严嵩在奏对中,只提及了亲近的浙江总督胡宗宪,而没提到戚继光、俞大猷,但抗倭事能完成,其他都不重要。

况且,没了严党、清流之分,胡宗宪在御前留名就留名吧。

“内阁以为该增加闽浙多少军饷?”朱厚熜问道。

不论严嵩、徐阶是公心,还是私心,倭寇一定是要剿灭的。

前世今生的仇恨,非荡平倭人才能消解。

增加军饷的数目,是在来玉熙宫的轿子上,严嵩就与徐阶商量好的,接道:“皇上,至少九百万两纹银。”

六百万两纹银建战船。

三百万两纹银招募军队。

没了严党、清流的互相掣肘,严嵩和徐阶都认为,这些银子全花到实处,能把倭寇打回老家去。

不过。

近千万两纹银的军饷开支,是大明朝开国以来头一回,严嵩、徐阶没想过皇上真的会照单允准。

按照严、徐二人的估计,能有个六百万两纹银落到东南,胡宗宪就能扫平海面,恢复到嘉靖十几年前海面货商通畅的地步。

《论语》有云: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严嵩、徐阶的小伎俩,是不加掩饰的,大殿里的人都明白。

“照准!”

圣音传来。

所有人一愣。

皇上不吝啬了?

紧接着严嵩、徐阶、严世蕃、张居正就有点难受,因为他们意识到,皇上的突然大方,闽浙增加的军饷,很可能来自他们刚献上的银两。

朱厚熜似乎想让四人更难受,接着道:“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凡斩倭寇一人,朝廷赏现银二十两,上不封顶!”

现银。

上不封顶。

六个字一出。

所有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斩首奖赏,从太祖高皇帝时就有,这是为了鼓舞士气,竭力斩杀异族军队。

在众多异族军队中,斩首草原骑兵的奖赏,永远是最高的。

斩首一个草原骑兵,就能获得赏银二十两,且官升一级。

但是,草原骑兵对大明军队始终是最危险的存在,在战斗中,明军和草原骑兵的战损比例往往悬殊。

而且,草原有草原的规矩,如果在战场上救下同伴,可获得同伴一半的战获。

如果在战场上能够抢回同伴的尸体,那么会获得同伴所有的战获。

这个规矩使得草原骑兵在战场上奋勇抵抗,即使同伴已经战死,也不愿将同伴的尸体留给明军。

草原骑兵的人头赏银,一直是明军最难赚到的。

即便真的能赚到,朝廷的拖欠,各级将领层层剥削,等落到士兵的手里,恐怕连二两银子都没有。

所以,在绝大多数时候,明军对草原骑兵的赏银并不热衷,连带着对草原骑兵的抵抗心思都较弱。

而斩杀倭寇,是明军中的一种较低奖赏,斩首倭寇一人,只可获得赏银十五两。

但同样存在严重的朝廷拖欠和将领剥削的情况。

在注意到严世蕃的异动的神情,朱厚熜对赏现银的事有了新补充,“赏银的事,朕会让锦衣卫负责,直接发放到将士手中。”

独立于军队之外的赏银监察,又是外人染指不进去的锦衣卫,完美避免了朝廷的拖欠和将领的剥削,严世蕃顿时神情一黯。

张居正则想得更多了,有了这样的奖赏制度,东南军队估计能把海上的倭寇绝迹了。

甚至。

有冲上倭人岛,抓倭人冒充倭寇赚赏银的可能。

这种事,不能细想,总之,于东南军队有利就是了。

“圣明天纵无过皇上。”严嵩五人齐声颂圣。

“皇上,剿倭的事,由胡宗宪主事,但销往西洋诸国的货物,却要提前准备,茶叶、瓷器不提,丝绸是通货,而丝绸的关键在蚕丝,想多产蚕丝,就要增加桑田,臣等以为,干脆让浙江现有的农田再拨一半改为桑田,一年便可多产丝绸二十万匹。”严嵩展露了獠牙。

张居正的笑意忽然凝固在脸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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