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1096【敦煌遗书】

大理国末代国王段正兴,高高兴兴搬去开封新居。

而西夏末代皇帝李仁孝,却早就已经从开封搬到洛阳。他实在卷不过太学那帮子人,甚至太学毕业考试都无法通过,连考两年失败之后由皇帝格外给了一个毕业名额。

太学毕业,自动成为举人,接下来李仁孝可以直接考会试。

但李仁孝终归是放弃了,他已经获得大明仕林认可,因此向皇帝求了爵位和官职。这是当初朱铭给的承诺,如果李仁孝考不上进士,该补的还是会给他补上。

爵位是公爵,官职为翰林文史官。

李仁礼也在做翰林文史官,而且还是西夏研究权威专家,正好担任李仁孝的学术导师。

除了李仁礼和李仁孝,还有几个西夏学者,他们全部被归为翰林院文史馆西夏组的研究员。《西夏书》的初稿早已问世,第二稿去年修改通过,但又发现新的史料正在编撰第三稿。

由于朝廷取缔西夏文字,大量民间书籍被收缴运到洛阳。西夏的官方史料已经研究完毕,可民间书籍却才整理出一小部分,剩下的堆放在仓库里有好几间屋子。

人手不够!

听说大理两代国主进京,李仁孝假装不知道,也懒得跑去交流灭国心得。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仓库上班。

叫来杂役抬出一个大木箱,这些箱子贴了封条,还标注了书籍来源。此刻打开的木箱,来自西凉府一座景教寺庙。

李仁孝的工作是把它们初步整理分类,然后送去文史馆西夏组研究。

寻常官吏,还真干不了这个工作。因为除了汉字和西夏文字之外,还有回鹘文、粟特文等等,即便是初步整理也需要本事。

李仁孝在洛阳整理这些,却有十多个画家,在沙州那边临摹石窟壁画。

朱国祥派去的,已经好几年了。

他当时派画家前往沙州的理由,是听说莫高窟有精美的历代壁画。而且画风与中原迥异,让一些画家过去看看,顺便临摹锻炼画技。

敦煌遗书究竟出自哪号窟,朱国祥根本不知道,自然无法指明密室所在。

更让朱国祥想不到的是,莫高窟并不等于敦煌石窟,因为敦煌石窟是一个石窟群。沙州境内到处都是!

甚至翰林画家们到了沙州,询问当地的僧人,第一年也没问出莫高窟的下落——当地人把那里称为千佛洞。

而且千佛洞有两处,莫高窟属于东千佛洞。

莫高窟那些壁画,在此时的沙州并不稀奇,好多当地石窟都有同类型作品。

十几个翰林院画家到了沙州,分散在六处石窟临摹,莫高窟只是其中一处。当然,莫高窟的画家最多,因为有人发现了碑刻《莫高窟记》,知道这里正是太上皇点名的地方。

由于大明朝廷抑制佛教,整个沙州的石窟建设全部停工,许多小窟甚至渐渐荒废,连附近的寺庙都被取缔。

但在几处大窟,依旧有信徒来礼佛上香。

周琮今年三十二岁,已在沙州临摹壁画五年,每年只能跟妻子通信两次。

这差事挺苦逼的,但周琮并不抱怨。

他师从名家李唐,只是一个记名弟子。画技还行,却也只是还行,在翰林画院排不上号,能在沙洲精进画艺,对他今后的发展有巨大帮助。

这里的壁画很多,周琮尤喜魏晋和盛唐风格。

他们平时住在莫高窟东边的千佛寺,那里原有僧众二百余,现在只剩几十个了。其余僧人被迫还俗,跟汉人移民一起分田耕种。

被聘来开凿石窟的工匠,也全都在官府登记,被统一分配到各地重新落户。

整个沙州大大小小的石窟群,从南北朝至今,只在战乱时长期停工。一旦到了和平年月,就有僧众或信徒筹款开凿新窟,历史上一直开凿到元朝灭亡为止。

又是新的一天,周琮和小伙伴们去上工。

他们还在寺内雇佣了僧人充当杂役,做些帮忙搬运东西的杂活。

就快下雪了,天气有点冷。

周琮临摹了一上午,手脚冰冷跑出来活动,蹦蹦跳跳的跟朋友聊天。

“履道兄何时回京?”周琮问道。

刘存中说:“明年开春便回。再不回家,儿女都不认识爹了。”

周琮说道:“我也打算开春回去。”

朱国祥并没有规定时间,只在翰林画院随口一提,翰林院就派了十多个画家过来。

刘存中说道:“回家歇息一阵,我就申请去别的佛窟。天下名窟那么多,肯定有画风迥异的。在这莫高窟我收获颇多,今后到全国各地转转,博采众长说不定能融会贯通。”

周琮赞道:“履道兄好志向!”

刘存中笑道:“就算我自己不能名扬天下,有那么多临摹画卷传家,今后子孙也可以吃这碗饭。”

唐宋以来的画家,技艺往往父子相传。

画家会自己制作素材库,让儿孙从小就临摹。

小孩子足不出户,就能把花鸟虫鱼画得有模有样,掌握写实派的各种基础绘技法,包括空间透视等等。等稍微长大些,再通过观察实物更进一步。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响起,有官差奔来喊道:“洛阳家书已至,附带这半年的《大明月报》。诸位相公若要给家人写信,最好在今日就写毕。我明日带往沙州大营,趁着还未下雪,与官吏、将士、移民的家书一并送走。烦请互相转告!”

“有劳了!”

画家们纷纷从洞窟出来。

在边僻之地,驿站信使非常受欢迎,他们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周琮等人也不临摹了,纷纷返回寺院领取家书。

不但有家书,周琮还收到一个绣花荷包。

妻子在信里说,女儿再过两年就及笄了,女工愈发精进,这荷包的图案有一半是女儿所绣。又说有人上门提亲,其中一家条件不错,是妻子的远房亲戚。小伙子不但人品端正,而且才十五岁就已被州学录取。家中双亲都觉得合适,写信问周琮是什么意见。

周琮把家书读了又读,继而对着女儿参与绣的荷包看了又看。

傻笑一阵,周琮提笔回信。

他先倾诉对妻子和儿女的思念之情,再写自己无病无灾身体很好,接着又提及自己遇到的趣事和烦恼。最后说自己这半年画艺突飞猛进,打算开春之后就回洛阳与家人团聚。

想了想,周琮让妻子先别答应女儿的婚事,等他回去亲自考察一下那个少年郎。

写完回信,周琮又翻开家书阅读几遍,这才跑去找新送来的报纸看。

他们在莫高窟的这几个画家,为了省钱合订一份《大明月报》。大家轮流看完之后,千佛寺的和尚还会跑来借阅,甚至还能再拿去城里低价出售。

周琮还没进屋,就听到朋友张鹿卿在喊:“王师灭了大理国,已改大理国为云南省!原黔州所辖羁縻州,还有湘西部分州县,也改设为贵州省。一下子就多了两个省的疆土!”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屋里正在看报的画家纷纷高呼庆贺。

他们虽然远在沙州,却通过《大明月报》,知晓全国发生的大事。

很快,一个叫杨居厚的画家,手里捧着另一份报纸说:“今年夏天,朝廷遣使去羌塘,一共有吐蕃五十二部归附,并各自派遣使者到洛阳进贡、朝见天子。”

众人再次欢呼。

很快有人读到淮南贪腐案,以及朝廷的人事和制度变动,一个个都唏嘘不已。

周琮进去坐下,拿起一份已被别人看完的报纸,美滋滋坐那儿安静阅读起来。

次日,继续临摹壁画。

友人刘存中换了一个洞窟,雇来的和尚帮忙抬高凳,周琮也帮着拿一些绘画用品。

“咚!”

一个和尚被高凳挡住视线,看不清前方啥情况,猛地把凳子撞到石壁上。

带头的和尚斥责:“当心一些!”

周琮却皱起眉头:“似有空洞回声。”

光绪年间,敦煌遗书被发现,就是因为有个落魄书生,被王道士请去抄写经书,在墙壁上磕烟斗时察觉有异的。

墙壁里面是空的,有密室!

周琮拿起石制镇纸,又往墙壁磕了两下,然后与刘存中面面相觑。

他们连忙把其他画家找来,再次拿着镇纸去磕墙壁。

众人商量决定:砸开墙壁。

壁画这玩意儿,在沙州遍地都是,并非什么稀罕东西。而且眼前这幅壁画,属于五代末期的风格,放在整个沙州更是常见物。

又寻来一些和尚,哐哐哐一顿砸,很快就露出里面的密室。

密室之中,堆满了物品,估计能装一二十车。

大部分属于佛经,但也有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

周琮去翻找一阵,甚至发现小孩子的涂鸦,幼儿园水平那种毛笔画作。

这种情况很正常,修建大型佛窟或佛塔的时候,周围信徒会抄写佛经送来祈福,包括小孩子写的东西都可以送来。

另外,一些识字的平民(粗通文墨的也行),还会被聘请来现场抄经,抄得无聊了还能整出一些鬼画符。

等佛窟、佛塔工程结束,这些用于祈福的经卷,就会被集体封存在里面。

杨居厚翻到佛经就随手放在旁边,忽地看到一沓官府公文。仔细翻阅,才看清是唐代河西节度使的判文。

唐代的官府文书,咋会出现在佛窟之内?

众人围过来仔细阅读,好奇之下,又去翻找其他书卷,结果发现有好多不认识的文字。

他们也没当回事,以为是用异族文字抄写的佛经。

其实,这里不仅有吐蕃文、回鹘文、粟特文、梵文等等,还有佉卢文、吐火罗文……甚至是希伯来文!

众人请和尚帮忙整理分类,暂时全都搬回千佛寺去。

又过数日,天降大雪,画家们全留在寺内整理那些书籍经卷。

“怎么了?”周琮见刘存中浑身颤抖。

刘存中手里拿着几页纸,吞咽口水说:“老子……老子想尔注。”

周琮笑道:“佛窟里还有道经?”

刘存中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也钻研过道经的。这不是普通的道经,这是《老子想尔注》。”

“《老子想尔注》很稀罕吗?”张鹿卿问。

刘存中解释道:“此书在南北朝时就失传了,唐宋两朝的道士一直在寻找。我此时手里的虽然是残卷,但已经足够让天下道士发疯了。”

张鹿卿手里拿着一本书:“这里恐也是孤品,唐代的杂曲集子。”

众人对视一眼。

唐代的杂曲集子,那肯定是现存最早的词曲集。

众人继续翻找阅读。

隔日就找到一本唐代女诗人选集,在此之前,还没有出现过唐代女诗人诗集。

另有一些数学、天文、小说著作,同样全是孤品。

还有更多散乱的文稿、笔记、碑帖、公文、契书,众人根本没时间去仔细阅读。

某一日,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周琮的双手直哆嗦。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被自己的发现给惊到了。

他缓了好一阵,才呼喊道:“秦妇吟!”

“什么秦妇吟?”众人不解。

周琮解释说:“韦庄的长诗《秦妇吟》,此诗写出来影响过大,已经刊印的诗集,被韦庄全部回购销毁,还让亲友给他做集子时不录此诗。”

刘存中疑惑道:“一首诗而已,难道比《老子想尔注》更惊人?”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全诗只剩这两句在流传,”周琮兴奋得脸色胀红,“你知道全诗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吗?全天下的文人墨客都要发疯!”

随着越来越多孤品现世,画家们终于坐不住了。

它涉及从三国到西夏十多个政权的文献,经史子集、官私档案、医学天文、宗教经卷、诗词文学……无所不包。

众人等着大雪停止,誊抄一份珍品目录,赶紧送去沙州官府。

这些东西的归宿是翰林院,够好几代翰林官慢慢研究的。

等这一二十车文献运抵洛阳,翰林官们能激动得发狂,而且肯定会惊动皇帝和太上皇。

周琮感慨:“只因圣天子在世,这些宝物才能重见天日啊。”

张鹿卿猜测道:“可能是归义军藏进去的,他们面对异族无力回天,拼了命也要保住这些东西。”

(本章完)

第1102章 1097【河西走廊的半汉化牧民】

在各处佛窟临摹的画家,通通被召回沙州城。

官府还调派人手,帮着他们整理敦煌遗书,用一整个冬天进行初步整理,然后打包装箱贴上封条等着运走。

这些文献当中,有明确纪年的资料,最晚标注为咸平五年,也就是在宋真宗时期。

那一年,包拯才三岁。

也是在那一年,归义军与甘州回鹘爆发战争。归义军内部发生兵变,曹宗寿逼死了曹延禄、曹延瑞等人,并在依附北宋的同时又跟辽国交好。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不能解释为啥往佛窟里面藏书。

通过敦煌遗书90%以上是佛经来猜测,这个行为极有可能跟宗教有关。

归义军内乱的四年之后,喀喇汗国灭了于阗!

如果想要分析更多信息,时间线必须再往前推几十年。

那个时候,原本推崇宗教信仰自由,主要流行佛教和摩尼教的喀喇汗国,为了在中亚生存扩张主动改信沙漠教。各教的信徒纷纷往东逃,并带来关于沙漠教的恐怖信息。

于是,归义军、于阗、高昌回鹘三大势力结盟,共同抵御喀喇汗国和沙漠教的东扩。

于阗和高昌回鹘联军,甚至主动进攻并且攻陷喀什,此后在喀什地区反复拉锯数十年。

后来,于阗倾国之力西征,高昌回鹘也动员全国的骑兵,甚至从归义军和甘州回鹘那里借兵。西域的四大佛教势力联手,组成了一支“佛教圣战联军”。

喀喇汗国的国王战死,其在喀什集结的东线部队,也被佛教联军打得全军覆没。

其西线部队当时在中亚(布哈拉)作战,统兵大将正好歼灭宿敌萨曼王朝的军队。这位喀喇汗国前线统帅,顺势上位成了新国王,并带着大胜而归的喀喇军队,以及中亚多国仆从军回师反扑。

于阗国王大惊失色,连忙派使者四处摇人。

盟友们都没有撂挑子看戏,不仅高昌回鹘派来军队,归义军也派来了步兵,甘州回鹘派来了骑兵,甚至连吐蕃各部都派兵支援。

从河湟谷地,到河西走廊,再到哈密、和田、吐鲁番,各大势力迅速团结到一起,跟沙漠教的军队在喀什展开决战。

佛教联军的装备较差,尤其是吐蕃军队,连铁甲都很稀少。

而沙漠教军队的盔甲和武器,却来自怛罗斯、撒马尔罕、伊斯法罕、布拉哈、加兹尼、赫拉特等地的工坊。而且,他们的战马极为神骏,对佛教联军形成全面碾压。

高昌回鹘、甘州回鹘的骑兵部队,在损失惨重之下,率先抛弃盟友退出战场。

吐蕃骑兵也跟着逃跑。

于阗和归义军的步兵,在失去骑兵配合之后,迅速被沙漠教军队包围。

于阗国在几年后覆灭。

高昌回鹘勉强自保。

归义军因为死伤惨重,导致内部派系失衡,继而发生兵变自相残杀。甘州回鹘趁着归义军内乱,想要扩张地盘,很快就跟归义军打起来。

与此同时,受到迫害的于阗各教僧侣,有很多逃到沙州这边,逢人便诉说沙漠教的残暴。

不仅仅是佛教信徒,在沙州的其他各个宗教,都仿佛感觉末日即将降临。他们不知道高昌回鹘能否挡住沙漠教扩张,也不知道归义军和甘州回鹘要打到什么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把佛教经卷藏进石窟密室就可以理解了。

那一次西域大战,白白便宜了西夏。归义军和甘州回鹘都一蹶不振,导致西夏能够非常轻松的夺取河西走廊。

……

开春雪化,画家们返回洛阳。

敦煌遗书加上他们的临摹画作,足足装了二十多车,一路上军队护送着前进。

“那些是什么?”

周琮掀开车帘,指着远处的草方格。

负责护送的军官说:“草方格,又叫上皇格。最初是太上皇派出劝农官,在银川府周边的沙漠边缘,用稻草扎出一个个格子,说是可以防止沙丘推进。”

“有效果吗?”刘存中问。

那军官笑道:“稻草可以用来喂牲口,刚开始农牧民都不愿意,也都不相信。官府强行推广了三年,挨着沙漠的农牧民发现真有用处,就在闲暇时候主动去扎方格。也不止是草方格,在没有稻草的地方,还有用灌木树枝来扎的。去年开始在河西走廊推广,估计今年就要传到沙州了。”

周琮在沙州临摹壁画好几年,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惊叹道:“若真能阻止沙丘侵蚀农田和牧场,太上皇此法可名扬千古矣!”

大明推广的草方格,并没有强行规定在格子里种树。

只是把方格扎起来而已,如果有杂草、灌木种子,经风吹或动物携带落到格子里,条件适合就自然而然的进行生长。

仅在那些取水相对方便的沙漠边缘,官府才会安排军民去种树。

牧民和农民也愿意种树,因为官府给出了承诺:只要不砍伐主干,等这些树长大以后,老百姓可以去砍枝丫当柴烧。

木柴,在这些地方是重要生活物资!

车队在甘州城外停下,由于有军队护送,他们直接在附近用军粮补给。

城北有马市。

附近的各族牧民,会在秋天膘肥体壮时,把马、羊等牲口驱赶来交易。

如今是春天,卖牲口的非常少,主要是来卖奶制品、毛毡,以及冬天冻死的牲口皮毛。顺便买一些食盐和种子回去,别说这里的牧民会种地,就连漠北的牧民也会种少量粮食,以降低极端气候带来的饥荒风险。

看到军队护送一支车队停下,各族牧民也不害怕,纷纷带着奶制品和皮毛过来兜售。

官府没有强制改变他们的发型,只规定衣服必须男右衽、女左衽,亲人去世服丧时必须反过来。

头几年管得很严,这两年官府已经懒得管了。

因为即便是异族,也并非全都穿左衽衣服。而在汉地,亦有左右衽反着穿的,大家早就司空见惯了。

伴随着大明国力愈发强盛,官府和士子越不在意异族怎么穿着打扮。

军官命令士卒把那些牧民拦下,但没有直接驱散。

画家们本来就要在城外休息,此时纷纷下了马车,过去看牧民售卖的东西。

“这是什么皮?”周琮在一个牧民面前停下。

那牧民是党项族的,却也会说汉话:“草豹子(雪豹)皮。去年下雪,一头草豹子钻进羊圈,咬死我整整两只羊。”

周琮问道:“多少钱?”

党项牧民的眼里闪烁精光,决定狠狠的敲竹杠:“三贯钱!”

又害怕把周琮吓到了,连忙补充说:“这位相公莫嫌贵,你看这皮子没有损伤,是我跟两个儿子用木棍敲死的。”

周琮被如此便宜的价格惊到了,当即检查皮毛然后掏钱:“确实没有损伤,勉强值这三贯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周琮喜滋滋把雪豹皮收好,随口问道:“你是哪个部落的?”

党项牧民笑呵呵说:“哪还分什么部落?我们那里叫玉河乡,牧民按户数编为保甲,给官府交税也是保甲长来收。大牧主都被官兵杀了,留下的草场我家分了一份。先领到两头羊,后来又发了两头。剩下二十多头羊,还有一匹马,是官府借贷给我的,去年就已经还清了。”

“那就是快三十头羊,日子能过下去吗?”周琮问道。

党项牧民说:“要下崽的,把小羊羔也算上,我家有四十几头羊了。前三年还免税,遇到白灾官府还赈济粮食,熬过头几年就是好日子。”

官府给牧民分的草场,是从大牧主那里弄来的。

官府给牧民发放、借贷的牲畜,是从西夏军队那里缴获的。

大明朝廷出钱调拨的物资不多,但牧民却非常感激。因为除了分草场、给牲口之外,如今的官府赋役不重,不像西夏那样把牧民往死里逼,甚至是逼得大牧主都起兵造反!

汉地都有各种盘剥百姓的现象,宁夏这边就全是清官廉吏?当然不可能,这里的官吏也盘剥百姓。

但无论再怎么盘剥,对比西夏都已算清廉。

有西夏的横征暴敛做参照,各族牧民对大明朝廷极为满意。他们甚至觉得官吏就该盘剥百姓,能不把牧民往死里压榨的便是好官。

如今,整个宁夏地区,已经没有大牧主存在,只保留了许多中小牧主。

底层牧民如果生活困难,也可以给中等牧主放牧。相当于自耕农一边种自家的地,一边佃耕中等地主名下的土地。

转眼间,这个党项牧民又卖出一块皮子,喜滋滋对周琮说:“以前就害怕打仗,官府抽丁抽得厉害。要是哪家有人被选为正兵,还要领军马回家养着,养死了赔得倾家荡产。现在就盼着打仗呢。”

周琮大为惊奇:“盼着打仗作甚?”

党项牧民说:“前些年朝廷远征西域,我有两个儿子被选上了。一个儿子做民夫帮着运粮,把粮食从甘州运去沙州,能领工钱的。一个儿子做辅兵去了西域,留在天山北边当骑兵还分了草场,官府给他娶了妻,去年还寄回来两贯钱呢。”

“那确实划算。”周琮点头说。

党项牧民笑道:“我那大孙子长得壮,才六岁就会骑马了。等他长大了就送来当骑兵,咱大明骑兵的军饷很高,还能打仗立功当官。以前在夏国可不行,想做军官至少得是小牧主出身,咱这些牧民在战场上拼命也没奔头。”

周琮听着对方说汉话,又穿着右衽衣服,感觉这里的党项牧民,再过两三代就能彻底汉化了。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挨着甘州城,更偏远的牧民肯定汉化没那么容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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