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第228章 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第228章 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明哥!怎么今晚就去辽东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长孙延骑着马和李明并驾齐驱,顶着呼啸的西北风,大声问道。

李明用力摇头:

“辽东没事,长安有事!李泰要造反!”

长孙延一惊:“真的假的?魏王不是在洛阳吗?”

李明:“真的!看,这就是李泰那厮派来刺杀我的刺客。

李明指指抱着他骑马的苏某人。

“苏定方将军,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司空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

长孙延眨着大眼睛,看看李明身后的刺客苏定方。

苏定方也看看同城死敌的好大孙,长孙延。

“你好……”

“你好。”

习惯了习惯了,李明殿下就是这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

李明:“你在家里,难道没听见什么风声?”

事情发展到如今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李明也不管什么“亲属回避”的原则了,向长孙延打听起了长孙府上的情报。

长孙无忌乃是晋王府长史,李治的亲舅舅。

如果李治和长孙无忌那边有动向,阿延窝在家里,肯定是能觉察出一些猫腻的。

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过去傻白甜的公子哥长孙延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钮祜禄·延。

长孙延摇摇头:“没有,阿翁每天正常上下朝,知道的大概还没有我多。”

李明一愣:

“难道李治没有参与?”

长孙延还是摇头:

“不知道,阿翁这几天也在寻找晋王殿下的下落。”

“什么?”李明更吃惊:

“李治难道没藏在伱们家?你确定?”

“这么大个活人,如果藏在我们家我会不知道?”长孙延觉得领导的问题很无厘头。

“嘶……这事儿就奇怪了。”李明挠着头皮。

就他目前已知的情报,李治是一定躲在阴暗的小角落里,画着圈圈策划着什么阴谋的。

首先,狄仁杰的犬父就透露过,李治在有模有样地学习李泰的手法,在和有兵权的皇叔们攀着关系。

其次,李世绩还将皇帝在前线遇难的消息,提前秘密告诉了李治,而李治又转手给了李泰的马仔,苏定方。

这就证明,两个嫡次子之间是确确实实存在勾连的。

不仅如此,连驻守玄武门、统领皇帝密探的李君羡,也被他给策反了。

这说明,李治不但伸手了,而且手伸得还很长。

哪有半点平日里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的样子。

“然而,这些阴谋诡计,他都没有和自己的舅舅长孙无忌商量?

“岂止是没有商量,甚至还是刻意背着他做的?”

李明再次刷新了对雉奴老哥的认知。

难道是因为,长孙无忌是从李承乾那边跳槽过去的,所以李治不信任他,故意不带着他玩?

可以啊,雉奴哥哥!

单知道李治腹黑,但没有想到,能腹黑到这种程度。

不愧是历史上最后吃鸡成功的山鸡哥,玩弄心机是有一手的。

“问题是,李治他人到底在哪里?”

今天是事变之夜,却无法定位到幕后黑手之一的李治的坐标,李明本能地感到不安。

仿佛他是一个睁眼瞎的木偶,被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任意玩弄在股掌之间……

“长孙延,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阿翁也没有头绪。”长孙延很干脆利落地摇头:

“阿翁去几个可能的地点都找过,包括李世绩、程知节等人的府上,都一无所获。”

“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李明迷茫了。

长安虽大,但这么大一个亲王,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不见的。

总不能让人睡桥洞不是?

这么多随从、护卫,招摇过市,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的。

怎么可能雁过不留痕呢……

“苏将军,你有什么头绪么?”

李明又询问苏定方。

他这是完全拿死马当活马医了。

除了得到了李治转交的前线密报以外,苏定方和李治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就算转交,也不可能是亲王殿下亲手交到老苏手里的,肯定是托人……

“有!”

苏定方肯定地答复。

李明惊掉了大牙:“你还真的知道?”

李治老哥,还真亲手给炮灰送信了?

“他在哪儿?”

苏定方:“就在前面。”

李明:“?哪个前面?”

苏定方伸出手指着前方:“这个前面!”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一勒马,停在四岔路口。

“吁!吁!”

跟从的十余骑也立刻停下。

“发什么了什么?”长孙延完全在状况外。

“嘘!”李明压低身子,食指放在嘴前:

“仔细听!”

一行人竖起耳朵。

哒哒,哒哒……

寂静空旷的半夜街道,传来一阵一阵的马蹄声。

不是李明一行人发出来的,他们全部都停下了脚步。

那到底……

马蹄声逐渐向这边迫近,声音宏亮。

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靠近。

李明死死地盯着前方路口的拐角处,嘴角抽搐:

“坏了,该不会这么不巧吧……”

马蹄声越来越响。

下一秒,一队装备齐整的具装重骑兵,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拦住了李明一行的去路。

为首的是两骑。

一人是披甲戴盔的老将,威严的眉宇之间,透着藏不住的匪气和粗鲁。

乃是都督六州军事、卢国公,原瓦岗寨旧将,程知节。

另一人,李明就很熟悉了——

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晋王,李治。

而李治也看清了面前的这十几轻骑,同样非常惊讶:

“我道是怎么半夜的长安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特意绕路来查看,竟是明弟你!”

李明压根儿不接他茬,小声问老苏:

“能回头开溜么?”

“我试试看。”

苏定方刚想调转马头,后方也包上来一支重骑兵部队。

正好将李明一行当成芝士两面包夹了。

“大概不行。”苏定方摇摇头。

还特么用你来告诉我……李明脸色一黑,硬着头皮面对李治。

没办法,只能试试嘴炮退敌了……

“皇兄,你没有父皇的命令,私自带兵进入京城。你想造反么?”

面对李明的嘲讽,李治更没有嘴下留情。

优势在他,瓮中捉鳖,他有的是时间和李明耗。

“监国殿下,父皇将国家托付于你,你却与外夷勾结,暗害父皇。

“不仅如此,你还试图加害于我。所幸我事先离开京城,躲到并州都督府,方才逃过你的魔爪。

“造反的分明是你啊!”

兄弟俩能在太极宫之外撞上,就说明,李明已经跳出了李君羡的包围圈,知悉了李治的敌对立场。

因此,兄弟俩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加上原本在上面镇着兔崽子们的李世民,现在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失去了观众,李明和李治就没有必要再演那一出“手足情深”的戏码了。

“并州都督府?你原来躲到你遥领的那个都督府去了?”

李明眼皮直跳。

好家伙,原来李治这厮真的出城了,难怪连长孙无忌也遍寻不见!

可为何城门卫那儿没有他的出城记录……

一定是这家伙以势压人,逼迫城门卫隐去这段记录的!

什么?你说我李明殿下今晚也这么干了,还强迫城门卫在半夜开城门?

那能一样么!是城门卫自愿的!

自愿的事,能叫以势压人么!

“你擅自出宫离京、私自出入都督府,暂且不谈。”李明争锋相对地打着嘴炮:

“可你居然还与朝中将领勾结,在没有虎符调令的情况下,背地里指示将军进入军营,违背兵将分离的基本原则。

“你才是想要谋反的那个!”

你一句反贼我一句谋逆,李明和李治互相给对方扣着大帽子。

程知节和苏定方两位老哥,则都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两位少主属实是乌鸦笑猪黑,屁股都不干净。

本着“缺什么补什么”的原则,“大义”他们还是要争一争的。

“加害于父皇的不是我,是李泰。在九成宫差点把你杀了的也是李泰……”

李明说着说着,不禁摇头:

“不过事到如今,你恐怕是不愿意相信我所说的吧?

“毕竟我可是你们兄弟三个,共同的敌人啊。

“将我打成反派,这剧本对你们来说可太完美了。”

听着小兄弟毫不掩饰的嘲讽,李治的眼神有些黯淡下去。

不过只有一瞬,他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道:

“你既然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那还多废话什么?”

“我想说的是,雉奴哥。”李明直视李治的双眼:

“可以和解吗?我封你做监国。”

李治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说:

“此时此刻,不是在说笑吧?”

苏定方有些焦急:

“坏了,殿下,晋王好像不接受我们的提议啊。”

李明揉着太阳穴:

“这特么还用你说?!”

根据李君羡的行动,他也大致能推算出李治的计划——

因为李明是三嫡子最大的敌人,如果能借李泰之手把他做掉,那当然是坠吼的。

但是如果李泰掉链子了,那李治也不介意自己亲自来执行。

毕竟,如前所述,他李明是三嫡子此刻最大的敌人。

可以说,他们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性的。

在一步天堂、一步地狱的争储之中,兄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谁最接近皇位,谁就自动成为众矢之的。

“明哥,怎么办?”

长孙延小声问。

本想此去辽东如潜龙入渊,从东北向西南鲸吞全国,行辽东故事。

没想到出师未捷而半道崩殂。

刚翻墙逃出家门,就被逮了个正着,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物理)了。

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就说你出门撒尿偶然碰见我的。”李明给他支招。

“你是长孙家的嫡孙、李治的小表侄,看在你阿翁的面上,他会放你一马的。”

“才不要,我才不当叛徒。”长孙延果断拒绝。

相比长孙延,苏定方则胸有成竹得多。

今天刚入伙的这货,信念甚至比李明自己还要足。

他就等着看,什么时候李治身边的程知节、或别的什么人当场反水,从背后一刀砍下小主君的狗头。

“明弟,你不是愚蠢之人。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躲过李君羡这一关的。”李治幽幽道:

“但你应该也能意识到,你现在无处可逃。”

李明抿了抿嘴唇。

从辽东的尸山血海一路杀出来,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划掉)这种被绝对优势兵力层层围堵的绝境,还真没遇见过。

难搞。

“就算你自己不珍惜你自己的生命。”

李治继续说道。

“你也应该珍惜你的手下。

“他们愿意陪你走到如今这地步,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你不应该白白挥霍他们。”

李明嘴角没有笑意地勾起:

“怎么?你让我投降从宽,抗拒从严?”

李治并没有否认,直视李明的双眼:

“我保你周全,就算你真的设计陷害了父皇。”

“我说了,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李明咬牙切齿道。

“那更好,我们明天就在朝廷升堂,大家把事情说清楚。”李治皮笑肉不笑地说:

“反正门下省是我的人,大理寺和刑部是你的人,难道这还不够还你一个公道?

“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李泰!”李明的语气有点焦急:

“李泰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杀进长安,取你我的项上人头!”

拙劣的挑拨离间……李治无视明弟的把戏,眼神冰冷下来:

“所以你要逃到辽东?然后呢,发起内战?

“把经历汉末以降几百年战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重新搅成一锅粥?

“把父祖打下来的大唐江山,再一次打烂?”

李明耸耸肩:

“就算没有我,李泰也快要发起新一轮的‘八王之乱’了。

“他阴谋有余而威望不足,那几个藩王尝着血以后,多半不会服从他的号令……”

李治打断了他:

“以后的事,非我等现在所能逆料的。

“现在父皇还下落不明,你先和我回宫,我们一起把这些事件,从头到尾当面梳理清楚。”

李明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不懂。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文’能解决的事情了。

“我这一辈子都在挣扎求存,我不想再回去当砧板上的肉。”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由不得你了。”

李明眉头一挑:“你一个王爷,真要犯上作乱,挟持监国么?”

李治当仁不让:“是执行家法,李明弟弟。”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事关自己、皇位、乃至整个大唐的未来,双方的立场根本对立,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明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饶是大脑再怎么疯狂运转,他也想不到什么脱身之法。

会战兵力是十几轻骑对几百重骑,阵型是被两面包夹,劣势在我。

“殿下,还有妙计吗?别藏着掖着了,快使出来罢!”苏定方也觉得形势有亿点不大妙,小声催促。

李明小声回答:

“没有。”

李治的并州兵是从外地来的。

这些士兵虽说未必有多忠诚于李治这个挂名大都督。

但毫无疑问,肯定更不会忠于他这个大伙儿连面都没见过、还疑似通敌弑君的所谓“监国”。

他根本没有渗透、乃至于策反的机会。

也就是说,不可能复刻对付李君羡的名场面,安插内鬼从背后冷不丁地把李治给捅了。

彻彻底底的,无法翻盘!

怪只能怪自己点儿背,不巧刚撞上李治率军回京,马蹄声把他给引来了。

“啊?”苏定方傻眼了:

“那您为什么不肯回宫,还要和晋王殿下当面对着干?”

本以为您有后手,没想到在自寻死路!

“回宫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死得有尊严一些,说不定还能向死而生。”

李明死死盯着眼前那黑压压的重骑:

“抱歉把你们卷进来。”

苏定方脸色变幻了一阵,不由得苦笑一声:

“没事,从收到魏王的命令那一刻起,我大抵便注定是死路一条了吧。”

李治眼神灼灼地注视着包围圈里的那十几骑,右手举重若轻地向前一挥:

“把他们拿下!”

“你们都疯了吗?!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浓黑如墨的夜空。

一个单薄的身影突兀地闪现,横在全副武装的两支骑兵队中间。

这声音是……李治一怔,借着火把看清了那个人影,顿时大骇,立刻惊慌失措地大喊:

“停!停下!快停下!”

“停!”程知节及以下各级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刚启动的骑兵兵锋,就这样硬生生地被勒住了。

“停了?”

李明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见对方突然刹车,不由得一愣。

待看清拦在重骑兵兵锋之前的那个单薄身影,更是让他倒吸一口气。

“李明达?!”

(本章完)

238.第229章 李明的阳谋,无解

第229章 李明的阳谋,无解

一支军队如狼似虎,另一支军队穷凶极恶。

在两军之中,李明达的身影单薄得像张纸片,一戳就破。

但她仍然毅然决然地屹立在正中,张开双臂,用身体隔开了这对阋墙的兄弟。

“阿兕子?!”

李治惊疑未定。

差一点,他的铁蹄就踏过了自己最亲爱的妹妹!

待心绪平复下来,李治不由得恼羞成怒,向这个不听话的妹妹怒吼道:

“你想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擅自离宫!”

李治从没有如此明显地表达怒意。

因为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只差一点啊!他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面对凶巴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雉奴哥哥,李明达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乖乖地听话、或者软濡地撒娇。

而是倔强地高昂着头颅,与骑着高头大马的哥哥对视,针锋相对地反驳:

“哥哥既然能擅自离京,我擅自离开皇宫怎么了!

“小明弟弟半夜骑着马仓皇逃出宫,我作为姐姐放心不下偷偷跟着,又怎么了!”

李治被噎住了。

没想到,平日里乖巧可爱的阿兕子妹妹,脾气倔起来也不遑多让啊……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明:

伱在宫里,怎么没管好她?!

李明很无辜地两手一摊:

我不道啊!我这一路怎么急,怎么会知道身后多了一匹马?

呼……李治硬咽下一口浊气,尽量和颜悦色地晓之以理:

“阿兕子,你不明白。

“你袒护的那个逆子,设计坑害了你的父兄!”

“不可能!”李明达斩钉截铁:

“小明救了父皇、救了皇室、救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多少次了!

“难道当上了监国,就突然中了什么邪术,成了反贼?”

李治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

“你不知道权力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

李明达定定地看着他,毫无掩饰语气中的讽刺:

“我今天看到了,确实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你……!”

李治仿佛生吞了一大口花椒,顿时面红耳赤,被讽刺得浑身发麻。

李明达缓缓放下了手,转过了身子。

和小母老虎对视,李明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连忙解释:

“大姐,你是了解我的。我如果真的要造反,会落得现在这幅熊样?”

李明达直接略过他的解释,尽量拧起一个和蔼的笑容,问:

“小明,你想回家吗?还是……”

沉默了一会儿,李明坚定地摇头:

“不,我要回东北。”

李明达的肩膀明显地沉了下去。

“我会率军从东北往西进攻,深入大漠,解救我们的阿爷。”李明补充一句。

当然,不论是李治、还是李明达,都不相信他的鬼话。

李明的嘴,骗人的鬼。

“去吧,你是监国,你想去哪儿,姐姐我也拦不住你……”

李明达万分惆怅地扭过头去,含着两泡热泪,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向李治乞求:

“哥哥,放小明走吧,好吗?”

“?!”

李治的胸膛剧烈起伏,脑袋向上仰,拼命抑制眼泪往下落。

这个充满血腥的夜晚,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夜晚。

也是同样的充满血腥,九成宫事件的当晚。

他刚被李明从突厥人的屠刀下捞了起来,坐在他的马鞍后面。

得知李明那厮要自杀式地冲进内廷大门、搭救父皇时,他立刻抓住李明的衣服阻止:

「你疯了吗?!」

李明回了一句:

「我爸在里面!」

这样的李明,会突然性情大变,阴谋弑父……

我也终究是不能免俗,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李治垂下脑袋,挥了挥手。

程知节驾着马,凑在李治耳朵边小声提醒:

“殿下,这……”

已经往死里得罪了李明,却又戛然而止,以李明的性格,大家以后恐怕都落不得好。

李治没有直接回答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程知节闭嘴了,默默向边上一扯缰绳。

厚重的重骑兵阵,很快分开了一条路。

呼……李明一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无绝人之路!

“姐!和我回东北吧!”李明向她伸出了手。

李明达站在原地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你以后从辽东回来,不要杀你的兄弟家人,不要杀你的兵士,不要杀你的子民!”

李明也被噎住了,眼神下意识地飘开,喉咙咕嘟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三个字:

“我尽量……”

一行人便顺着并州军让出来的道路,疾驰而去,生怕反悔。

程知节有些急了:

“晋王殿下!此番放虎归山,将来恐怕……”

坊间盛传“那位殿下”性格恶劣,睚眦必报。

这万一,最后还是让李明殿下做了大。

那么大家伙跟着造反的兄弟们,可怎么办?

“谁知道呢?”李治望着那十几个轻骑的背影,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小子的一举一动最是混沌,是祸是福,犹未可知。”

他定了定神,看向了李明达小妹。

李明达正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疼。

李治暗自叹了口气,勉强做出一个笑脸,恢复到从前和蔼和善的样子:

“爱哭鬼,我都按你说的放他走了,你怎么还哭呢?”

李明达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往下流,抽噎着说:

“母亲去世,父亲失踪,你们兄弟几个还要自相残杀,太极宫现在冷冷清清……”

李治眼神一黯,强撑着轻松的口吻道:

“你年纪不大,操心的事儿还不少。回去吧,阿爷吉人天佑,遇到过远比这次还危险的境况,哪次不是化险为夷?薛延陀又算哪根葱?”

李明达还在那儿嘤嘤嘤:“嘤嘤嘤……回宫后你别惩罚立政殿的宫女宦官,是我瞒着他们偷溜出来的。”

李治有些无奈,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了行了,都依你!”

李明与李治这对兄弟虚晃一枪,终归是没有酿成流血事件。

而有了并州军的支持,李治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安定一些,便要带着李明达回宫。

这时,一名传令兵骑马而来:

“报!发现一名可疑人员!”

大军出动,并州军习惯性地在附近安排了暗哨。

没想到,这野战环境下的安排,在城里也能逮着条鱼——

暗哨发现,有人在旁边暗中观察。

长安市民都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当半夜发现大队骑兵开进城里的时候,绝对不会有谁会不长眼地来看热闹。

连重骑兵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市民了,必须要出重拳。

“可疑人员?”

李治和程知节互视一眼,立刻命令:

“带上来!”

士兵们搀扶着一位中年贵族上前,他浑身哆嗦,绫罗绸缎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

“舅舅?”

待看清来者,李治也是吃了一惊,立刻翻身下马。

那个暗中观察老李家内部矛盾的一般路过市民,正是长孙无忌!

今天晚上真是邪了门儿了,先是“偶遇”李明、又是“偶遇”李明达。

现在又“偶遇”大家的舅舅。

怎么一家人赶在一起开会了?

“舅舅!您怎么大晚上的在大街上溜达?”

李治恭恭敬敬地向长孙无忌行礼,亲手搀扶着他。

虽然把国舅大司空排除出了自己的核心决策层,但是在面上,李治还是一位尊敬师长的好孩子。

“嗯,我……臣在寻找臣的不肖孙,偶然路过,无意冒犯……”

长孙无忌也毕恭毕敬地回答。

比起他大半夜在马路上乱逛,明明李治带着几百上千重骑兵在马路上乱逛更可疑。

但他不敢问,他还想多活几年。

在目睹了好大孙翻墙出院,被李明那小兔崽子拐跑以后。

长孙无忌想都没想,直接骑着马就追上来了。

奈何,苏定方指挥下的十几轻骑,实在跑得太快了。

等他追上时,刚好赶上李明达力劈华山、开出一条路,放走李明一伙这一幕。

他觉得自己三观尽碎。

大家眼里的老实人李治,居然也是一位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不但悄默声地拉起了一支队伍,还堂而皇之地进京。

甚至还把“那位”殿下给逼到了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还是老实人么?这还是他的乖外甥么?!

伴君如伴虎啊……长孙无忌感到阵阵的后怕。

“长孙延和……外甥的那个弟弟,一起跑辽东撒野去了。

“那厮虽然跳脱,但对手下人还是很照顾的,舅舅不必担心。

“那容外甥先送舅舅回府,之后便与明达一起回宫。”

李治客客气气地和长孙无忌说道,仿佛身边并没有跟着几百大汉。

“不必不必,臣自己回家便可,那不肖孙就随他去了,不敢烦劳殿下。”

长孙无忌对这位外甥比以往更为客气。

绝不是因为他身边虎视眈眈的程知节和几百大汉。

“治母后薨逝,父皇不明,娘舅便是半个爹妈,请容治为舅舅尽孝。”

李治仍然坚持。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脖子太硬头太铁了。

“那……臣恭敬不如从命。”长孙无忌只得接受这如山一般沉重的好意。

一路上,长孙无忌骑着马在中间。

左手边是脸色铁青还在强颜欢笑的李治。

右手边是两眼通红、一言不发的李明达。

身后是程知节和几百大汉。

长孙无忌觉得,屁股下的马鞍好像长满了尖刺,让他坐立不安。

“对了。”

长孙无忌冷静下来,想起了一件本来就打算尽早汇报的事项。

他像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拿来缓解这尴尬的沉默。

“启禀殿下,监国……那个,李明,给臣安排了一份任务。”

李治顺口一句:

“哦?明弟给舅舅安排了什么工作啊?”

这副亲热的语气,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此自然流露一般的娴熟演技,让长孙无忌不禁感到胆寒,赶忙回答道:

“回殿下,是监国。”

“嗯?”李治一时没听明白。

“李明将监国治理国家的重要职能,基本都移交给了我。”长孙无忌详细地解释道:

“加上朝内太子、魏王两党式微,而势头正盛的李明一党又被他自己先行一步送到辽东,这就意味着……”

长孙无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伏低身子抬头向上,以谦卑的姿态,仰望着自己的小外甥。

“这就意味着,治国的大权,都在我们……都在您的手中!”

“嗯。”李治只是嗯了一声。

长孙无忌等了老半天,都没等来小领导的下一步指示。

晋王殿下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居然这么淡泊超脱……长孙无忌心中发出迪化的感叹,主动提议道:

“若殿下有令,臣自当将托付给臣的治理之权,拱手还给殿下您。”

过了半晌,李治才像如梦初醒一般。

“什么?哦,不用……不是,父皇不在朝,就全赖舅舅打理国政了。”

他下意识地拼凑着客套的词语。

和外表的无表情不同,李治现在的心中那叫一个波澜壮阔。

国家大权!

此刻,竟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有一种不真实感。

那可是内心深处十分渴望、但理智又让他不敢奢望的权力啊!

李治参与四子夺储的初衷,原本只是看不惯李明那个庶子的突然蹿红,心里难免有“他做得,我做不得?”的不服气。

如果继承帝位的是他的两个嫡兄之一,李治就不会眼红了。

不论是李承乾还是李泰,他都只会平静地接受。

就如这一次,李泰请他“共谋大事”,他也欣然配合。

心中默认由哥哥来领导,他只是被动执行即可。

然而,然而。

当手中真的握住了权力的时候。

即使只有一刻,即使他还没有时间去行使。

李治的心态,也已经完全改变了。

老李家的血脉,对权力的天生渴望,彻底在他的血管里觉醒。

“我知道了,哈,我知道了。”

李治笑了起来:

“我知道李明的阴谋了。狡猾的家伙,临走前还不忘给我们挖坑?

“以全天下为诱饵,诱导我和李泰反目成仇,互相攻伐,他能躲在东北坐收渔翁之利是吧?

“狡猾,狡猾!”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肆。

笑得长孙无忌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笑得李明达眉头直皱,担忧地问:

“哥哥?”

李治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惜啊,就算我参透了李明的秘密,可我还怎么做呢?

“还不是被他操控着,心甘情愿地替他火中取栗,替他和李泰大战三百回合?!

“因为,因为……”

李治的笑容逐渐扭曲。

“因为,全天下的权力,我真的不想拱手相让啊……”

有些东西,一旦曾经拥有过,勾起了心中的贪念。

是不可能轻易放手的。

并不是每一个李世民的子孙,都有李明那样的大智慧。

而李明也是在两个时代的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时刻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中,才达到的如此觉悟。

李治、李泰、以及其他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并不具备这样的智慧。

李明正是找准了他们的这一心理,才挖的这个坑。

即使明知道这是个大坑,这些皇子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阳谋无解!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治自言自语道。

长孙无忌有些畏惧地看着自己的小外甥:

“呃……殿下?”

“舅舅。”李治恢复之前温文尔雅的外表,和风细雨地对他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得出城一趟,可能没法送舅舅回府了。

“能烦劳舅舅,护送明达妹妹回宫吗?”

李明达大惊:

“雉奴哥,大晚上的你要出城做什么?”

李治无视了妹妹的抗议,继续吩咐长孙无忌:

“我拨给您五十骑,不知够不够?”

“够够够,绝对够!”

长孙无忌把头点得像捣蒜似的,摁住还想继续抗议的李明达,把缰绳往太极宫的方向一拉。

“臣这就护送晋阳公主回宫!”

说着,强硬地牵着李明达的马缰绳,脚底抹油地溜了。

李治看着他们走远了,一刻也没耽搁。

“卢国公。”

“末将在。”程知节策马上前。

“我们率军走金光门出城向西。”李治快速说道:

“如果魏王给我的信没有说假话,那在今天后半夜,他差不多就要率领部队前来长安了。

“长安城东门外,有一条截断东西的龙首渠,不方便大部队行军,所以他会绕道向西走。”

不知不觉中,他对五哥李泰的称呼,从哥哥变成了“魏王”。

“遵命。”

程知节领命,多嘴问了一句:

“是迎接魏王殿下么?”

“嗯……”李治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阻止他和他的部队进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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