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天地变颜色

何记猪肉铺这个月都没开张,何家儿媳妇操持的猪油拌饭铺子,也停了好些日子。

自打皇帝重病、封平西王为大燕摄政王以行托孤之举的消息传到民间后,老何家,就不杀猪了。

不杀猪,自然就没的猪肉卖,更甭提自家炼的猪油了。

不仅如此,

老何头、何初、外加孙子何福,家里仨男丁,整天其他事儿都不干,请了一尊药王菩萨的像挂在了家里,爷仨开始吃斋祈福。

其实,老燕人对姬家是很有感情的;

大燕的皇族,无论是当年带领燕人浴血厮杀于前,还是先帝爷时指挥燕军开疆拓土,撇开皇室内部勾心斗角却又不为底层所知的这些常备戏码,至少在燕人百姓心目中,他们的皇帝,姬姓皇族,一直是他们头顶上的天。

可……碧荷觉得不至于如此吧?

要知道,

家里姓姬的,就她一个。

今儿个,碧荷爷爷老广头来了。

敲门,

孙女儿开了门。

走进院儿里一看这布置,再看自己的孙女婿跟着他爹跪在那里,自己的曾外孙躺在爷俩身旁睡着觉,院儿里摆着供桌,药王菩萨挂像前燃着香。

“这是……”

老广头不明所以,他是去铺子上找人发现铺子关了,本以为家里有事儿,谁晓得关了这么久,就只能亲自来看看了。

他身份毕竟大一辈,平日里和老何头在外头喝点儿小酒聊聊天,哥俩好这没啥,反正都挺自在,但要是进了人家家里,自己就和老何头差一辈分了,所以,不到真必要时,他也不愿意登门。

“说是要给陛下祈福。”碧荷回答道。

“额……”

老广头嗫嚅了一下嘴唇,眼泪当即就滴淌了出来,

“啪啪!”

抽了自己俩响亮的耳光,把身边的碧荷吓了一跳。

“孙女儿啊,你这夫家别看是屠户出身,但比高门贵第还懂得礼数啊,爷爷我这把年纪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大为感动的老广头,也跪到了那边去了,加入了祈福队伍。

他是宗室,和自己孙女儿不一样,孙女儿成长时,只是挂了个宗室的名儿,老广头小时候,家里还是有些宗室气象的;

再者,自己的长子在外头做官,自己的小儿子也就是碧荷的父亲,这两年在宫内当差也是越干越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皇恩啊。

老何头与何初扭头看了看跪伏在一侧的老广头,爷俩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屠户家的孩子,再怎么短缺了只要营生还在,就不可能断了肉食,所以这一下子吃斋这么久,爷俩脸上都露出明显的“菜色”。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知道自家女婿(妹婿)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呢;

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了。

相较于平民之家,真正的高层人物,他们能做的,就很多了。

但因为平西王加封为摄政王,堪比定海神针,就立在了这里,这也使得绝大多数人不得不投鼠忌器。

动作是有,却又都很克制。

大燕正逢新一轮变局的开始,权力中枢的碰撞就在眼前,再纯臣的人,也很难真就坐那儿什么都不做。

有人,是为了接下来自己的位置,以迎合摄政王的主政;

有人,是为了太子接下来的安危,以度过陛下驾崩后的动荡期;

有人,是出于姬家天下的考虑,希望在变局之中可以尽可能地压缩摄政王的触手,提早地立一些软规矩;

为自己,为国,为姬家,都有;

真就笔直奔着作死去的,其实少之又少,基本都属于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挪挪身子。

但这些其实都没有意义,

新一轮的清洗,实则已经开始。

在这一个月期间,做或者不做,做得出格还是本分,明智还是冲动,都不作数。

不是每个皇帝都能拥有一个自己即将“驾崩”的敏感期的,绝大部分帝王在自己临驾崩前,权力,实则已经出现了真空,先帝在位末期于后园疗养时,也是这般,否则就不会出现太子党和六爷党的全面开战了。

当然,也没哪个皇帝会愿意用自己的“驾崩”来做坑,而且这坑,不是拿来做陷阱引人跳下去的,而是站旁边点名,点到你就是你,说你在坑里,你就得自己跳下去;

不跳?

行,

那就让你全家陪你一起进坑。

这个时期,实在是太过敏感,敏感到无论是对当世人还是对史书,皇帝、朝廷,都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解释。

“无愧”于民风,再“无愧”于青史时,身为人间帝王的权柄,可以在真正意义上做到……肆意妄为。

陆冰在这段时间,化身为活阎王,昭狱大开,番子们开始破门捉拿官员下狱,同样的一幕,在大燕各地,不停地上演。

一直被诟病不如银甲卫、凤巢内卫的密谍司,这一次终于完全露出了狰狞獠牙,虽然,是对内。

……

后园内,

瞎子泡了茶,将茶杯递给了主上。

“主上可知道,这些日子,京城内很热闹。”

“知道。”郑凡点点头。

“有些事儿,属下本不该说的。”

“如果换做其他人在我面前说这话,我大概会回一句:那就别说了。既然是你瞎子,你说吧。”

“多谢主上。”

瞎子正了正自己的袖口,

道;

“皇帝初登基时,一切以维稳为主,尽可能地让自己的龙椅,坐得踏实一些,同时,开始推行他的新政。

中途虽然梁地引发的大战差点打乱了节奏,但因为主上您的出山,最终还是将局面平复下来了。

现如今,皇帝登基也两年多快三年了,其实,放眼看下去,除了主上您和咱们晋东,大燕上下,已经没有其他势力敢抱团去抵抗来自皇帝的意志;

但皇帝还不满意,这一次由陆冰掀起的风雨,就是由皇帝自己亲自掀起的党争。

他要安插自己的喜欢的官员,需要腾出很多的位置,需要贯彻自己的意志,需要整个国家,在自己手上,如臂使指。

正常皇帝能做到自己稳坐钓鱼台,看下方党争打架,自己当个裁判,就已经能被称之为很有权术的天子了。

但咱们这位显然不够,他要当裁判,他还要下场比赛。

这是党同伐异,而这个圈子,是皇帝自己的,他不仅要做高高在上的天子,还得做自己的宰相。”

郑凡伸手轻轻转了转茶杯边缘,

道:

“这些,有什么问题么?为了日后的开战,只有这样,才能让燕国在接下来几年内,积蓄出足够的力量。”

其实,休养生息,尤其是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一直是一个伪命题,因为这里还牵扯到一个效率。

一个干练的官僚体系,可以将资源运转输送到最需要的地方以达到效果,反之,则像是年久失修的沟渠,进来再多的水,中途也能给你散掉。

晋东从一片白地发展到如今可以单独拿出十多万铁骑,以一地而抗楚国,由瞎子与四娘自盛乐城就开始打造的体系,居功至伟。

现如今,姬成玦也想在这个基础上,实现国家机器效率上的提升与进化,这一点,郑凡是知道的。

“属下想和主上您说的,不是这大方略上的东西,因为属下清楚,主上您对这些,其实很明白。”

“那你想说什么?”

“京城乃大燕龙眼之地,为何陆冰能够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大张旗鼓,且不遭受什么反弹?”

“因为我在这儿。”

“是,但又不仅仅是,因为在外界看来,皇帝,可能已经驾崩了,陆冰不是在听皇帝吩咐,而是在听……主上您,也就是大燕摄政王的吩咐,在清除异己。”

郑凡微微皱眉。

“主上前阵子带着天天去祭拜了田家祖坟,属下作为家里人,自然清楚主上您的祭拜,必然是真的祭拜,是为了给天天认祖归宗,达成一个人生的圆满。

但上位者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真性情,但在下面人看来,也是一种政治讯号,就和天子祭天一样。

靖南王曾不惜自灭满门以推动大燕门阀的覆灭,

摄政王这时候去祭拜,是要表达什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将以靖南王为榜样,谁阻拦我面前,我就灭了谁,不惜……一切。

以主上您如今的体量,

晋东铁骑的忠诚,大燕军神的名望,‘先皇’亲封摄政王的政治光环,又带上了靖南王当年的标签……

足以让整个大燕官场,瑟瑟发抖。

在头部关键位置皇帝避开,尤其是内阁设立后,皇帝已经完全掌握的基础上,相当于是这条蛇,已经被卡住了头,且还被吓得瑟瑟发抖,接下来想要在蛇鳞上如何涂鸦,只是凭一个心情罢了。”

郑凡又喝了一口茶。

“主上,您这是被当刀了。”

“是么。”

“这是以主上您的名义,站在了整个燕国官僚的对立面,简而言之,失去的,是以后造反时,原本可能吃瓜看戏的那一大群人。

皇帝在主上您面前,是姬老六;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

相较而言,先皇马踏门阀,太直接也太残酷,这位的手段,可谓高明艺术到了极点,事儿办了,骂名还和自己无关。”

瞎子站起身,

道;

“属下说这些,也不是想要挑拨主上您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其实,属下并不认为皇帝是故意拿主上您当刀。

正如羊得吃草,鱼得在水里游动,皇帝这种……这种生物,他做事情,只是基于一种本能,一种理所应当,越是优秀的皇帝,就越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这里的孤家寡人,是形容词。

属下也清楚,主上您和皇帝现在所想的,是为了一统诸夏;属下认为,皇帝能做到这一份儿上,再过了三年四年的,燕国的战争准备,应该能积蓄到令人满意的地步。

但,

属下也有一个请求。”

郑凡看着瞎子;

瞎子笑了,

“其实属下的请求是什么,主上心里是清楚的,因为属下知道,主上一直都没忘记,和皇帝这种生物当朋友时,需要注意的基本法则。”

“我知道。”

“那属下就说完了。”

瞎子俯身拜了下去。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前半段,或许是一统诸夏,后半段,你如果玩腻了,你还有儿子,我能带着你儿子,继续玩;

前提是,

你不能砸锅。

“前阵子,姬老六又是拉我坐龙椅又是舍命让我开颅的,风有点太喧嚣了。

去了一趟田家祖坟,看着那一片的坟头;

解腻。”

说着,

郑凡也站起身,

笑道:

“说到底,骂曹孟德的,很多都想当曹孟德;敬佩靖南王的,又几个真愿意当靖南王?”

……

郑凡见到皇帝时,皇帝已经戴上了假发,且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轮椅上。

“要出门了?”郑凡问道。

“闷了。”皇帝手里把玩着一个鼻烟壶。

“你现在不适合用这个。”郑凡提醒道。

“空的。”

“哦。”

“姓郑的,您受个累,推我出去走走。”

郑凡走了过来,推起了轮椅。

“其实,坐轮椅的,真没什么好舒服的,推轮椅的,反而看到的风景更好,轮椅本身就是风景,连带它上面的人。”

郑凡摇摇头:“这可不见得。”

“你细细品。”

郑凡闭上眼,过了会儿,道;“还是觉得差得太远。”

皇帝一开始有些疑惑,随即明悟过来,骂道:

“该死的,你推的是朕,你到底拿朕在和谁比!”

“呵呵。”

“姓郑的,你太下流了。”

“这不叫下流,这叫雅致。正如坐在闹事街口,身着锦衣,坐在小摊位前一边听着喧嚣嘈杂一边吃着小馄饨一样;

这推着皇帝,脑子里想的是红帐子里的姐们儿,这种反差,不俗,还大雅。”

“就像是袁图阁给你画的群艳图里那般?”

“你居然还记得?”

“我让人临摹了一份,带回京了。”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不呜呼哀哉了?”

“嘁,咱是累了,又不是被净身了,就算是净身了,也不能说不能看看。”

身边陪同着的魏公公脸上露出了配合的微笑。

后园很大,真正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是后园的核心区域,其外围的美景园林,很难做到面面俱到,除非真的调动大批兵马过来将这儿围成军寨,可这样子的话,又谈何景致?

“郑凡,这摄政王的称号,要给你下了么?”皇帝问道。

“不用着急吧。”郑凡笑了笑,“保不齐会再有什么意外呢。”

“畜生。”

“你注意自己的身子吧,争取多活一点,虽然脑子里的瘤子取出来了,但平日里,还是多做些养生,没我的话,你其实就不是个长寿的命。”

边上的魏公公与另一侧的张伴伴,早就对王爷与皇帝二人之间的“童言无忌”,麻木了。

“我知道的,我要好好活着,以前埋怨父皇为何要急着把一切都做了,现在轮到我了,说实话,你让我经营准备好,只是为了给下一任铺路,哪怕是我亲儿子传业铺路,我也还是不舍得,凭什么?”

郑凡点点头,道:“所以,你现在也有俩儿子了,以后悠着点儿。”

“你一个有四个媳妇儿的人,在这里劝一个只有俩媳妇儿的人,要悠着点儿?”

“我们不一样。”

“难为你了,每次和我说话,都要事先在小嘴上抹了蜜。”

“该有的礼数,是要有的嘛。”

这时,

推着轮椅的郑凡来到一座小桥上,停下了脚步。

桥上有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刺客,而是以毛大人为首的一众内阁大臣外加……六部尚书等高官。

他们应该是事先得到了吩咐,被叫到了此处;

原本,他们以为是摄政王喊他们来,为了商量…………皇帝后事的;

结果,

他们看见了坐在轮椅上,气色很好的皇帝,和大宴时,简直天差地别!

“臣等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可谓热泪盈眶,毕竟,原本他们已经做好了要面对摄政王主政“黑暗”岁月的心理准备了。

泪,是真的。

不过,毕竟都是一国真正的精英大人物,他们马上就想到了一个问题,陛下龙体恢复的话,那么这些日子陆冰派出番子大肆拿人,到底是受谁的吩咐?

皇帝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看着面前自己的核心臣子们,

笑了笑,

道:

“给诸位致个歉,朕本以为自己顶不过去了,谁晓得摄政王请了神医,治好了朕,让爱卿们担心了。”

“臣等不敢!”

“臣等惶恐!”

“天佑陛下,天佑大燕!”

“本来朕这病好转了,就想在这后园里多歇一歇,结果摄政王告诉朕,说陆冰这家伙在这段时间党同伐异,公器私用,公报私仇什么的,做得越来越过分了。

魏忠河。”

“奴才在。”

“传朕旨意,陆冰弄权,其罪可恶,即刻削去陆冰一切职位,抄封陆家。陆家老祖宗好生安置,其余陆家人等,以连坐入狱。”

“奴才遵旨。”

“另外,再传一道旨意,告诉这阵子京城内和地方上被密谍司转啊入狱的官员们,是摄政王求情,才能让他们免于陆冰的黑手。

朕念及他们受惊了,准许留家调养,俸禄照发,好好给朕修养三个月,陆冰的事,是朕的疏忽,朕得好好补偿他们。”

三个月赋闲在家,就算是三个月官复原职,衙门里,也没他们的位置了。

这也是很多官员,哪怕父母死了,也希望得到“夺情”不回乡“丁忧”的原因所在了;

人走,就必然茶凉了,离开了位置,再想回来,太难了。

诸位大臣们齐声道;

“陛下仁慈!”

“陛下仁慈!”

“摄政王,再推着朕走走。”

郑凡推着皇帝,沿着小河前行。

“感动不?”皇帝开口道。

“呵。”

“我要是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这些账,可都得算到你头上,到时候,就是朕大病得愈,及时制止了丧心病狂的摄政王。

再,

将摄政王赶回了晋东去,啧啧啧,多好的戏呀。

其实我想过这么做,但我觉得自己亏了,姓郑的,你这次可以啊,真打算什么都不说,就替我把这口黑锅给背了?”

“懒得说。”

“行吧。”

皇帝伸出手掌,五根手指;

而后,

又将其中一根手指曲下,变成四根。

“当初,父皇驾崩前,曾对镇北王和靖南王下令,再打断它蛮族百年脊梁。

四年,

四年,

再给我四年时间。

郑凡,

咱哥俩,

让整个诸夏,变一个颜色!

你来,

选一个色,你觉得哪个好看?”

“黑。”

本卷终。

(本章完)

第940章 离家出走

一支来自燕地的商队,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于清晨离开了奉新城,向西行进了一个白天后终于停了下来。

按照王府的规定,凡晋东行走之商队,不仅要在入境时勘验身份,进出时需要清点货物抽税,同时在外宿营时,必须选择就近的驿站点,也就是堡寨点,哪怕遇到大雨大风这类的极端天气,虽准许临时扎营但必须派人通知附近的堡寨,否则一律被视作奸细处理。

商队掌柜的亲自去堡寨找戍守校尉做登记去了,其手下们也开始立起帐篷开始准备晚食。

行商队伍很讨厌晋东,因为在这里必须得遵守各种规矩;

行商队伍又很喜欢晋东,因为在这里谁都需要遵守规矩;

至于这些商队的伙计,他们最舒坦的日子就是在晋东地界时,晚上休息就是休息,睡就是睡,不用担心什么安全问题,而等到离开晋东地界,就是这夜间也得轮岗睡觉也不会觉得真的踏实。

“老卢,把头找你。”

“哦,好嘞。”

这时,

旁边一辆马车上的箱盖被顶开,一个小姑娘向外偷偷摸摸地向外看了看,随即翻出了箱子,紧接着,又一个眉心上点着一颗红痣的小男孩也从里头翻了出来。

小姑娘长得很是可爱,精致如瓷娃娃,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和其身材有些不是很协调;

少年面上神情稍显孤傲了一些,身上不见多少青葱之气,反而给人以些许阴冷寒意。

“阿弟,快来吃。”

小姑娘跳下马车,篝火上正煮着一小锅吃食,拿勺子搅拌一下,盛了一碗,是土豆烧肉。

“阿弟,给,饿了吧,快吃。”

小姑娘将第一碗给了弟弟。

少年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接过了碗筷。

小姑娘马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她是真的饿狠了,马上就吃了起来。

少年看着狼吞虎咽的姐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侧过身,半蹲着。

他的后背留给了自己的阿姊,面朝可能来人的方向,就是进食时,也不会看自己手中的碗。

二人还没吃多久,先前在这里煮晚食的人就回来了。

小姑娘鼓着嘴,看着碗里没吃完的食物一脸的不舍。

少年则端着碗筷,身形一侧,袖口拉起,露出绑在手腕上的一个机关发射装置,在那个老卢刚转身进来时,一根银针射出,射中了老卢的后脖颈位置,老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白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少年用一只手将老卢身子撑住,再将其安置地坐在地上,随后走到篝火旁,拿起勺子,给自己姐姐又添了一勺。

“嘿嘿。”

小姑娘对着自己弟弟笑了笑,继续吃了起来。

少年则回到老卢先前转身的位置,继续盯着外头的情况。

终于,小姑娘吃饱了,她有些犯困。

“阿弟,咱们回去困觉吧。”

少年没作声。

小姑娘则自己翻回了马车,又进了箱子里。

少年则将自己的这副碗筷用老卢水囊里的水清洗了一下,将小姑娘的那一副碗筷放在了老卢身边,水囊里剩下的水灌入自己腰间的水囊中,又将老卢腰侧的酒嚢解开,拔出塞子闻了闻;

这是奉新城出产的二锅头……

少年皱了皱眉;

他曾被人教导过,喝酒,宁缺毋滥,用劣质的酒拿来凑数,倒不如一直忍着让自己的舌头继续保持敏感,酒如人生,不可将就。

少年将老卢酒嚢里的酒撒了一些在老卢的脖颈位置,浸湿了衣裳,随后将酒嚢放在了老卢的怀中,用其一只手压着酒嚢。

做完这些,少年才又回到马车箱子里。

吃饱喝足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头枕着长条布袋睡着了。

少年将水囊放在小姑娘身边,自己则靠着另一个角落。

“离家出走……”

少年有些无奈地看着要带着自己离家出走此刻却睡得如此香甜的阿姊,他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跟着她一起出来?

她说要带他一起去看看外面自由自在的世界,

而他,

大概真的担心自己这个除了笑容很甜美其他地方都很大条的姐姐在外头被野狗吃了吧?

少年闭上了眼,

发出一声叹息:

“唉……”

……

老卢一直昏迷到第二天早晨,腹中因饥饿产生的疼痛让其误以为是宿醉后的肠胃不适,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酒嚢以及自己身上散发着的酒气,有些无奈:

“昨晚又喝断片儿了。”

商队开始继续前进。

而箱子里的小姑娘和少年白天基本都藏在箱子里,也就只有晚上出来进食。

少年已经逐渐摸透了这个商队,毕竟也不能光指着一个老卢霍霍,银针具有很强的麻醉效果,但老是盯着一个人射那个人怕是也经不住几次。

所以,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个人被抽中“喝醉断片儿”。

终于,

商队来到了望江边。

小姑娘与少年离开了商队,趁着夜幕,潜入了一座码头。

晋东对外的商贸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望江沿岸的各处码头,也基本都处于白夜不息的阶段,故而哪怕是晚上,依旧灯火通明;

力夫们忙着搬运货物,税务官则忙着清点账目,远处江中央则还有一艘大燕水师的战船停在那里做着警戒;

沿岸,也有不少骑兵巡逻,严厉打击走私行径。

少年和小姑娘潜入码头时,还看见码头最高处的旗杆上除了挂着大燕的黑龙旗以及王府的双头鹰旗外,还挂着一串头颅;

那是在附近被抓住的走私团队,在晋东,走私是大罪,基本都会处以极刑。

二人选择了一处上完货的小货船,这艘船应该是明天才会出发,货物上装完毕后,力夫们开始装下一船的货,所以这艘船上暂时没有人。

小姑娘坐在甲板上,捂着肚子,她又饿了。

少年将一个袋子放在二人面前,里面装着的是前些日子收集过来的不易变质的食物,还将水囊塞子拔出,放在小姑娘那里。

“嘿嘿,阿弟真聪明,来,姐姐香一个。”

小姑娘主动抱过少年,即使少年很是抗拒这种亲昵的动作,但依旧被姐姐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后,

小姑娘开始吃东西,

少年则不停地擦着脸。

吃饱了后,小姑娘才想起来问道:

“啊呀,阿弟,这艘船到底是去楚国还是去对岸的啊?”

“下楚国的,如果是去对岸不用连夜装船,白天搭浮桥或者直接用大船运到对岸就好。”

“哦,这样啊,所以,只要继续待在这艘船上,咱们就能直接顺着望江南下到楚国了,就可以见到大舅了。

我记得爹签押房的沙盘上就是这般画的。”

郑霖摇摇头,

道;

“还得过苟叔的地盘。”

“啊,那你说爹会不会已经派人叫苟叔在那里等着拦截咱们啊?”

郑霖听到这个问题,目光投向了岸上某处黑暗的位置,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并不认为,那片黑暗处就真的空无一人。

不出意外的话,

某个干爹这会儿应该就在那里盯着他们。

力爹不善于潜伏,而且块头大;

梁爹在军营带兵,没空跑过来陪小孩子玩过家家;

父亲出门巡视了,带上了魔丸姐姐;

娘和瞎爹得管着奉新城的账,今年来他们明显比往年要忙太多了。

算来算去,

也就是铭爹或者三爹中的一个,正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却没出声打扰,看着他们在这里东躲西藏;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可能铭爹和三爹中间一个,旁边还会搭配着师父。

“阿弟,咱们好厉害啊,已经出家这么远了,外面的月亮都好圆哦。”

郑霖伸手指了指姐姐怀中抱着的长布条,

道:

“你带着它,很容易会被爹的人找到的。”

“不会的,龙渊可乖啦,我跟它讲过悄悄话了,它会小心地隐藏气息的。”

“好吧。”

这不是敷衍,既然姐姐这么说了,郑霖是信的,毕竟从记事起,姐姐和龙渊就寸步不离。

有时候,龙渊还能载着姐姐飞起来,但时间不长,因为当时姐姐没办法给予龙渊足够的剑气,使得龙渊每次都只能靠着自己吸收的天地之气来储能,飞一小会儿就没劲了;

记得有一次姐姐硬要让龙渊带着她和自己一起飞,结果飞到屋顶上后二人就摔了下来。

摔到地上时,还是自己抱着姐姐的;

他不怕摔,但担心姐姐被摔到了,倒不是怕姐姐疼,而是怕姐姐破相。

自家那个爹一直对姐姐宝贝得很,一旦看见姐姐破相了肯定会觉得是自己调皮带着纯真的姐姐瞎玩出了事,然后把自己往死里揍;

娘呢,不仅不会来帮忙,按照以往的经验,娘大概率会加入爹进行男女混合打。

姐姐一直是乖乖女听话乖巧的形象,

到自己这里,

则恰好相反。

“等到了大舅那里,就能每天吃很多好吃的,也不用上课了。”大妞抱着龙渊喃喃道,“大舅看到咱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大舅每年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来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一个远房大舅,绝对是一个梦幻般的美好存在。

郑霖则说道;

“大舅看到姐姐你会开心。”

大妞则纠正道:“大舅看到弟弟你也来了,肯定会更开心。”

郑霖点点头,

道:

“是的,会开心到疯了。”

俩孩子在船舱里待了一夜,翌日清晨,货船离开码头,开始南下航行。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江面生活,枯燥,乏味,以及污浊的空气再加上逼仄的空间。

好在俩孩子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还是坚持了下来。

等到听船上水手说明早就要到达恒丰水寨,再过两日就能到达范城时,晚上,大妞忽然拉着郑霖的手,和他一起来到甲板上。

“阿弟,咱们得下船了。”大妞说道。

“好。”

大妞和郑霖一起下了水,大妞抱着龙渊在水里漂向岸边,郑霖则自己游泳。

二人来到岸边后,寻了一处石滩停了下来。

郑霖找来了不少草垛以及枯枝,大妞则找了一块石头,对着龙渊砸了下去;

“砰!砰!”

两下撞击后,撞击出了火花,引燃了草垛顺带燃起了枯枝。

俩孩子开始脱下衣服烘烤。

“阿弟,你饿了没?”

从奉新城出来,每天“吃饭”,就变成了头等大事。

“阿弟,姐姐给你烤鱼吃好不好?”

“好。”

郑霖说着好,站起身,走入河边,再度跳入河里,过了会儿,抓着两条鱼上岸。

大妞用龙渊开始刮鱼鳞,削铁如泥的宝剑在此时很好用;

刮好后,大妞就用龙渊将两条鱼串起来,然后放在火架上开始烤。

郑霖则默默地整理着二人之前烘干的衣服,先将阿姊的收起来,披在了阿姊身上。

自己的,则无所谓了,他不怕冷,自小到大,就没生过病。

鱼烤好了,

俩孩子开始吃鱼。

一边吃大妞一边道;“好难吃哦阿弟,姐姐对不起你。”

“嗯。”

这烤鱼,是真难吃,因为里头没清理过,外加还没有调料。

“爹每次烧烤时都带着好多瓶瓶罐罐,我以前还觉得是累赘,现在好想念那些瓶瓶罐罐哦。”大妞继续道。

“嗯。”

俩孩子各自吃完了很难吃的烤鱼后,互相依偎着躺在那里,看着星空。

“阿弟,你后悔和姐姐出来了没?”

郑霖摇摇头,道;“没有。”

“阿弟,你真好。”大妞伸手,想去摸摸弟弟的头。

郑霖侧过头,想要躲避,但大妞一定要摸,僵持了很久,终于还是心满意足地抓了抓弟弟的头发。

“我的阿弟最乖了。”

郑霖躺在那里,不说话。

“阿弟,我们回去吧。”大妞忽然说道。

“为什么?”郑霖有些不解,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罪,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了,他以为是阿姐忘记了接下来的路,提醒道,“顺着蒙山靠着西侧走,一路向南,就能绕过苟叔的范城到达楚国境内了。”

大妞嘟了嘟嘴,道:“我不想去找大舅了。”

“为什么?”

郑霖很难以理解自己这个姐姐的脑回路。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郑霖还很单纯,等他长大后,大概会发现,每个长得绝美的女人的脑回路,似乎都是那么的难以理解。

“以前觉得大舅好远,就想他,现在大舅很近了,就不那么想了。”

大妞忽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弟,我想爹了,也想母亲了。”

郑霖看着忽然哭起来的阿姊,有些无奈;

大妞伸手拽了拽郑霖的手,

郑霖没反应;

大妞又伸手拽了拽,

郑霖依旧没反应。

大妞一边哭一边用手掐了一下郑霖的胳膊,即使郑霖自幼筋骨强劲,但被女孩用巧劲掐住了软肉,也依旧是疼得咧嘴。

只能伸手,抱住了姐姐。

姐姐则伸手,拍了拍弟弟后背:

“弟弟不哭,姐姐在这里,弟弟不哭,姐姐在呢。”

“……”郑霖。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

俩孩子都相继苏醒过来。

大妞看着已经熄灭的火堆,又看了看前方的河面,道;

“阿弟,姐姐觉得你应该不想再吃烤鱼了。”

“是,不想吃了。”

“阿弟,姐姐觉得你应该想吃饭了,比如,蛋炒饭。”

“是,我想吃蛋炒饭了。”

大妞高兴道:“看,姐姐我猜得多准。”

“是,姐姐真棒。”

“那我带着龙渊去掏鸟蛋!”

“好,我现在就去种水稻。”

“就这么决定了!”

大妞抱着龙渊,前往前方的崖谷。

郑霖挠挠头,倒是没真的去种水稻,等到大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郑霖对着四周喊了三遍:

“蛋炒饭!”

“蛋炒饭!”

“蛋炒饭!”

喊完,

郑霖就追着大妞去的方向跑去。

山谷里,鸟巢有不少,大妞有龙渊在手,哪怕那些勤奋的鸟儿将巢穴安置在很陡峭的位置,依旧没办法躲避来自命运的荼毒。

而郑霖则躲藏在旁边,看着自家阿姊辛勤地“作孽”着。

他不看着不放心,

担心自家傻大姐莫名其妙地摔死。

普通小孩想摔死也很难,因为有高阁楼的毕竟是少数的富贵人家,但自家阿姊不同,龙渊能飞,所以阿姊摔死的概率就很大。

果不其然,

意外还是发生了,

贪心的大妞摔了下来。

郑霖马上冲出去,但在下落过程中,龙渊又将大妞接住,安稳地送到了郑霖手中,但原本挂在龙渊身上的那一包鸟蛋,被摔了个粉碎。

大妞哭了起来,

喊道;

“弟,吃不成蛋炒饭了,你的水稻种好了没有。”

郑霖看着那一滩砸碎了的蛋,替那些鸟妈妈默哀了一声,点头道;

“应该种好了。”

“那姐姐给你做炒饭吃,没有蛋,对了,油怎么办,炒饭不放油不好吃,就成锅巴了。”

“放心,我还种了油菜花。”

“还是阿弟你想得周到。”

“嗯。”

郑霖陪着眼角还有泪痕的阿姊回到了昨晚他们留宿的石滩,熄灭的火堆旁,准备着一堆堆放整齐的柴火,还有一口锅,锅里放着碗勺;

旁边,还放着一袋米,以及垒起的鸡蛋。

似乎为了特意解释说明这些鸡蛋的来历,旁边还拴着一只老母鸡。

“哈。”

大妞很是兴奋地跑过去。

郑霖也走了过去,

发现除了这些外,旁边还有一些小布袋,里头放着葱姜蒜椒粉辣椒面玉米粒等一连串配菜和调料。

看到这些后,

郑霖终于意识到一直在阴影中跟着且保护他们的到底是谁了,

不是哪个干爹,也不是师父,或者,叫不单纯的仅仅是他们。

因为只有那个人,在出门时,才会刻意地带上这么多的调料,对精致生活有着这般细腻的追求。

用力爹的话来说,

叫……事儿逼。

还有一个称呼,

叫,

亲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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