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雪中行(10)

事情总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如果没有计划,面对变化,也似乎很难应对妥当。

张行集思广益,制定了对中宫南下队伍的军事计划,却临时抓住战机,用轻巧而坚决的一次突袭轻易成大功,但细细算来,如果没有之前的军事计划,莫说后续收尾,就连突袭都不敢突的。

对于后续各方各面的应对安排也是如此。

尽管努力调整再调整,试图以一种帮内普遍认可的方式快刀斩乱麻,可当王公公代表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紫微宫內侍们来做恳求的时候,张行还是被触动,选择了一个从理性上来说并不是那么好的最终方案以作落实。

毕竟,给內侍们的军械、粮食,意味着黜龙帮自家要少东西,也意味着要招来内部的不满;而下邑城的让出,则意味着黜龙帮和张大龙头面对梁郡官吏以及孟山公这俩家时注定要有外交上的失分。

当然了,有道是给脸不要脸,张三爷的脸在今年年关上还是挺值钱的,目前还真没人敢不卖他面子。

孟山公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可表面上对张行的敷衍之词还是表示了充分理解,并言明愿意等待李龙头回来再做入帮的商讨,只留给他一个虞城也不是不行,却希望黜龙帮回军时务必选择从楚丘县回归,方便他趁机震慑楚丘本地其他中小豪强以及地方官吏。

张行当然无话可说。

种种而言,这确实是一个有些能耐,有些想法,有些实力,也有些视野的人物,只是可惜,地盘跨在梁郡与济阴,又失了一点时机,最后能怎么样,只怕要看时运了。

至于梁郡的官吏们,张行只能说长见识了……哪怕牛达在谈判中忽然不再提下邑,可这些人商议了一下,在确定张行答应在退出梁郡前就将太守曹汪交还后,干脆直接应许了一切,。

这就叫崽卖爷田心不疼。

腊月二十六上午,孟山公折返回了虞城,同时,兔园的屯军们以补给后勤的名义装着糊涂按照地方官们的示意开始向西北面撤退,甚至有直达陈留不停歇的感觉。

中午,从梁郡东部几个县城开始,梁郡官吏正式打开府库放粮,黜龙帮的骑士踩着雪水四下昭告,堂而皇之的穿城入镇,进乡入村,宣告自己的胜利与恩惠。

与此同时,郡治宋城开始打着给兔园做补给的名义,堂而皇之往被反贼们占据的谷熟运送府库物资。

这个时候,梁郡的东北面地区估计都还不知道兔园发生了什么。但实际上,兔园那里,随着屯军的离去,已经发生骚动和物资抢夺事件了,包括离散与逃亡,也开始半公开化。

不过,也是这日晚间,来自于谷熟的第一批粮食、燃料、粗布与军械物资顺着结冰的涣水成功交割给了兔园的內侍们,并运回了大量的宫廷宝物、财货,同时很多宫人也一同转入谷熟城。

腊月廿七,放粮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但因为操之过急,以及老百姓的不信任,外加天气原因,整个过程明显有些粗疏,造成了巨大的浪费和相当的混乱。

最后,居然是张行派出了人,前往各处引导和指导。

但这旋即引发了柘城县的军事冲突——之前罗方等靖安台的人便撤到了柘城,黜龙帮的精锐骑士在城内迟迟无法放粮的情况下,在雄伯南的带领下直接冲入了柘城,与稍作休整的靖安台残兵败将发生了二次冲突。

最后的结果便是,以罗方与雄伯南的纠缠为掩护,靖安台的残兵败将一分为三,向西分散逃出了柘城,甚至一路出了梁郡,黜龙帮的骑士们也在集中追索其中一队,并集中绞杀了四五人后,在梁郡边界放弃了追击。

靖安台的人一逃,梁郡地方官们便也放开最后一丝余地,从这日开始,最敏感的军械也开始大面积转运出了宋城的府库。黜龙帮的部众也毫不避讳的来到了宋城外直接接收,然后以楚丘为路线,大量、分批次的往济阴转运物资。

年关前,反贼的部队堂而皇之不停往来于两郡中,与官府做交易,也算是乱世中一个温馨的暖人场景了。

堪比圣诞节停战。

但还不是最温馨的,最温馨、最具有人文色彩的事情发生在腊月廿八。因为物资众多,再加上雪地转运艰难,黜龙帮在张大龙头的指导下开始拿出财帛来,公开于当地招募民夫……但是因为下雪,消息很难扩散,最后这些机会居然被宋城和楚丘的郡卒们所把握,他们连衣服都不换,扔下兵器,成群结队的跟着军官出城来,带着艳羡、畏惧与对年关前喝一口汤的心理,接下了这些活。

对此,张大龙头还专门叮嘱,工资一定要日结,而且一定要给郡卒本人,不能给郡卒军官。

得益于此,腊月三十这天,宋城的府库终于被黜龙帮反贼们和梁郡官吏们成功联手掏空了。

而黜龙帮的人也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开始大面积撤离。谷熟城内,车辆和牲畜连绵不断,最后的大部队带着最后的物资堂而皇之的出了城。

红底的黜字大旗当空招展,张大龙头亲自率部分精锐在前开道,领着一支包括俘虏、缴获宫廷财物为主的庞大车队开始往东北面的济阴进发。足足五六千众黜龙帮的士卒分成两大部,左右而列,在徐世英与牛达的带领下护卫着车队前行。而雄天王亲自带领着一支大约二三十骑的精悍修行者骑士队伍往来各处,以作游弋。

这个样子,像极了之前中宫南下时的盛景。

甚至,队伍里面的确有很多宫人和內侍,还有皇后与嫔妃以及公主,甚至还有准备送行到边界的曹汪曹太守。

仔细想想,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往哪儿走不是走?

当然,对黜龙帮的人而言就有些不同了,在回家过正月,或者回到济阴受赏的刺激下,队伍充满了干劲,才下午时分,队伍便进入了虞城境内,然后孟山公与魏道士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张龙头。”下马拱手相对的孟山公毫不掩饰自己对庞大车队的艳羡眼神,但回过神后,依旧维持了卑下的姿态。“在下带了两千人来,还请务必让在下做个随行护送……”

队伍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张行本人转过路边翻身下马,倒也言语干脆:“万事好说,等我们过去了,你便可自取楚丘。”

孟山公点点头,俨然听懂了对方的警告,就是黜龙帮的人不过去,便不许取呗?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哆嗦了,这位本地大豪强兼前任汲郡都尉只是微微一拱手,便径直转回队伍中。

张行也懒得理会,立即重新上马,却又立定不动。

果然,魏玄定顺势打马上前,迫切来问:“皇后在哪里?”

“皇后年纪都快五十了。”张行想了一下,认真以对。“魏公最好计较一下名声。”

魏道士愣了愣,连连摇头:“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就是问问皇后位置……不就是在信里问了下你与那妃子关系吗?何至于此?”

“就在第三个车子里。”张行往前一努嘴。“都过去了。”

魏道士怔了怔,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强行压了下去:“事情伱都已经定下了?就按照之前说的那般处置?”

“对。”张行坦诚以对。“到边界上放走曹汪,下邑城给那些武装內侍……宋城府库里的粗布意外的多,我这几日多送了些给王振,砀山那里这玩意怕是比金银更顶用些,还让他留一些在城内给那些內侍……剩下的,我准备回去让那些宫人帮忙做成军衣,这样也不算白养着她们。”

“军衣什么倒也罢了,只是那些內侍说的好听。”魏道士盯着那辆前行不断的车子,半晌才收回目光,然后忍不住冷笑。“却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城池?怕只怕春耕之前,本地屯军或者孟氏兄弟就把那地方夺了去。”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张行依旧言语从容。“明日之前,咱们离了梁郡,此间事就是他们自家说了算了……孟山公前倨后恭,梁郡官吏自欺欺人,內侍们死中求活,都只是他们自家事,生死荣辱谁能靠别人?”

说着张行直接打马,往队伍前方去了。

魏道士有些感慨,又似乎存了许多话,譬如那个张护法腿好没好,宝贝都有啥……但人家当事人这般冷静,他也只能快马跟上,强作镇定了。

当日晚间,队伍就在楚丘境内歇息,围着一个乡镇露营。

甫一露营,队伍便开始出现热烈气氛,乃是欢声笑语不断,只是队伍核心部位的宫人和俘虏们显得有些紧张和畏惧而已,却也淹没在了整体氛围中。

没办法,虽然大家都知道还没有进入济阴,没有回到所谓根据地,但架不住今日正是年关,不免人心浮动。

当然,张行依旧忙碌与紧张。

他找雄伯南询问梁郡官兵动向;派牛达去查探楚丘城情况;将小周遣出去联络南下的王振,询问和监督下邑交割事宜;复又派魏玄定、周为式、关许带着一点金银宝物渗入孟山公的队伍做慰问,以防万一。

这还不算,转过身来,想起什么,又唤来徐世英,让他组织纪律部队,维持营地纪律,看护宫人和财物安全。

甚至不忘叮嘱负责后勤的柴孝和等人尽量一视同仁,给宫人们加块肉。

都折腾完了,放下心来,吃了点饭,又赶紧去亲眼看了皇后、小公主、曹汪等人,转了一圈,委实疲敝,却真做不到确保人人都能在年三十热水泡脚的地步了,便干脆往房间里一钻,黑甜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一,也就是新的一年了。

大部队归心似箭,继续北上不停,乃是过楚丘城而不入,直奔济阴。不过,到了中午,大约过了城七八里路,孟山公的部队便停了下来,不再跟随护送……很显然,他们的目标是身后的楚丘城,再往前就要犯眼红病了。

而继续行进途中,小周辛苦折返,又告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王振撤离时成功将城池让给了王公公带领的武装內侍,坏消息是砀山匪看到随行內侍的部分宫人后动了歪心思,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当然,小周是个稳妥的,在他的坚持下,不以为然的王振和范厨子还肃清了纪律,了断了此事。

只能说,幸亏之前有专门派人过去。

但此事既然了断,多想无益,尤其是济阴郡在前。

下午时分,队伍再往前走,行不多,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黜龙帮自家队伍和留守的几位头领,却是在旷野中欢呼了起来。紧接着,在接应队伍的招呼下,大部队很快来到了一个市集前。市集夹着一条小河而起,河上还有一座桥,便是对面济阴周桥县得名的小周桥了,桥南的市场归梁郡,桥北的市场便归济阴。

队伍来到此处,群情愈发热烈躁动,张行也不矫情,当即将“黜”字大旗摆开立定在桥南的一个土台子上,就在此处直接开始赏赐。

乃是取出此行缴获的三分之一,头领们分宝物,士卒们分金银,人人有份。

具体过程更是随意,乃是张大龙头端坐其上,雄天王亲自监督,徐大头领维持局面,一些管账的头领、士卒只将箱笼打开,大约估算着分量出来,然后将珍宝胡乱堆,只拿金银去做称量,便直接往土台子上送。而头领、士卒则如流水般从土台子上经过,领走一份,顺便按照张大龙头的古怪北地风俗朝张大龙头道一声“新年快乐”,便可以揣着金银财宝离开。

不过一下午,满集皆是欢呼声,人人如学了什么新鲜一般互道“新年快乐”,宛如开了锅一般……倒是让贾越有些茫然起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张行分完金银,复又把等候在此许久的梁郡使者唤来,将曹汪往对方准备好的一辆驴车上一送,再约定日后就在周桥继续谈皇后交接,便干脆越过桥去了。

到此为止,此次出击堪称完美。

不过,任何完美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这日晚间,宿在周桥,张行便又听到了两个小小的坏消息。

“韩七死了?”

“是。”

“按照今日头领的赏赐,补他兄弟两份……三份!”

“是。”

郭敬恪来报的这个消息张行实在是称不上任何诧异,因为韩七就是那日被皇后身边女官斩了马蹄重伤之人,早早送回济阴,如今看来没熬过去罢了,而那女官早被剁成肉泥,除了大大补偿他同为河北游侠出身的兄弟,怕是也没别的可说的。

而郭敬恪之后,进来张行住处的是张金树,这是中翼的头领,算是雄伯南的副手之一,老早留下来,负责军纪巡视的。

“有一位副舵主,之前的济阳县令,腊月二十七那天忽然跑了。”张金树明显有些紧张。“一开始过了济水,大家都还以为他有事情要做,也不敢问,只有我下属一个伍长职责所在,觉得疑惑,一面向我相告,一面主动跟了过去,等他过了边界,入了梁郡境内往陈留去,也实在是不敢不追……就是那个伍长,越界后擅自把他捉回来了。”

张行怔了一怔,似乎是想感慨点什么,可仔细一想,却同样觉得没什么感慨的……腊月二十七,必然是成功劫了皇后的事情传到了后方,而留守的这些没修为头领里,很多都是朝廷官员降服后转化的文职……这类人听到消息,动摇了,害怕了,惶恐了,趁着后方空虚逃跑了,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甚至再往后,随着局势变动,此类事只会更加常见。

一念至此,张大龙头摇摇头,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语气平淡来做吩咐:“让魏首席跟雄天王一起去问清楚,坐实了是叛离就直接宰了祭旗……至于你手下那个伍长,有功便赏,找周头领报个名,先入帮,再提拔一下,赏赐一些财货便是。”

“是。”张金树只能拱手。

正月初三,张行回到了济阴郡治,安置了皇后,只等淮右盟人来,也等雪化春耕,等他的黜龙帮组织扩大深入,等军衣做成,更等着战事开启。

而他丝毫不知道,就在他得意洋洋得胜而归的时候,大规模战事早已经爆发在东线。

且说,之前张须果得了江都旨意和东都的支援,大为振作,立即精选了一万众,赏赐妥当、复又宰杀牲畜犒赏停当,准备越境剿匪,去攻打知世军……但他并没有走大路,也是所谓绕行泰山去正面进攻王厚,而是顺着当日知世军狼狈逃窜的路线,翻越山岭,走山地近路,直奔鲁郡而来。

王厚因祸得福,来到鲁郡,轻易得到了半个鲁郡,一时间声势复振,然后目光又被当面冒雪而来取了鲁郡另外一半的“飞将”单通海所吸引,尤其是跟他一起溃败来的程大郎直接往对面而去,更是让他心中愤恨。

便是稍作防备,也在大路上,哪里顾得身后?

于是乎,临近年关,鲁郡积雪遍地,偏偏又因为位于泰山之南开始化雪,道路难行,知世军干脆分散在鲁郡东部四五个县里,各自就食。

却不料,张须果率领齐郡郡卒神兵天降,宛若“飞将”一般飞到身后,四五日连战四五场,而知世军莫说集中兵力了,就连妥当应战都难,再加上之前一战早对齐郡官兵起了畏惧之心,所以只是四五日,便宛如雪崩一般被打的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补齐的九位当家,又死了五个。

不过,知世郎王厚倒是学聪明了,听到身后消息,立即掉头逃窜,只带着两三万人,直接往琅琊老家去了。

而光复了半个鲁郡的张须果这次并没有追去琅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外半个鲁郡,盯上了另一位“飞将”。

“此人是有些雄健之态的。”泰山脚下的博城,张须果在县衙大堂听完介绍,捻须以对。“更重要的是年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但越是如此,越要早早败他,尽量杀他,省得给朝廷添乱。”

下面列坐几人,其实也多年轻,闻言颇有不屑。

倒是右侧第一的一位戴面具的年轻人,莫名主动来问:“此人凝丹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很显然,这位来自于东都,据说修为、身世都很高的年轻人在这里并不是很合群。便是同属于靖安台体系的驻地黑绶鱼白枚,也似乎跟齐郡本地豪杰们关系稍好,跟这位张朱绶沾不上边。

说白了,没人喜欢戴面具的同僚。

尤其是眼下齐郡官场已经被张须果成功打造成了一支军队。

“这便是我担心的。”张须果严肃以对。“我年轻时跟随过朝廷很多名将,见过太多事情了……有些人,平素修行起来艰涩至极,可只要一打仗,大浪淘沙,活了下来,胜了下来,甚至连败下来不死,便如登了天一般往上飞……譬如鱼黑绶这里,虽说他任督二脉早通,但之前两场大仗他宰了四个贼军头领,便即刻又通了两道奇经,而单通海那里,除了单通海本人,还有一个投奔他的程大郎,据传闻说,造反前便是任督二脉俱通,往凝丹走的高手了。”

那张朱绶缓缓颔首,不再言语。

“除此之外。”张须果环顾四面继续来言。“主要是鲁郡太守居然降于一贼,也是可笑……我身为朝廷任命的通守,既然遇到,若不能替朝廷擒获,遣送江都,明正典刑,岂不是辜负了圣人恩典?”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只颔首。

升为都尉的樊虎更是迫不及待:“通守只说咱们怎么打便是。”

张须果点点头,脱口而对,俨然胸有成竹:

“知世军大溃而走,程知理又去,单通海必然遣人来侦察……我们就在城内大肆飨军,摆出一副在此间休整的样子。

“但若只是如此,他也必不放心,所以同此时,樊虎你要率两千人即刻出动,只作要趁着结冰期结束前赶紧渡过汶水的姿态,立即去汶水南岸的梁父,与他做前哨抵挡。届时,他必然分兵或者亲自引兵前进到同在汶水南岸的龚丘,与你东西对峙。

“然后,这两日天气在转暖,雪冰都在化,再等两三日,汶水冰面必然变薄,到那时候,他们必然对汶水放松,而我便引八千主力,忽然出兵,以汶水为掩护,从汶水北岸进军,趁夜间重新封冻时搭简易浮桥渡河,直接从侧翼与你去夹攻龚丘……

“如此,也是要让这厮知道一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飞将’!”

连着两场以少胜多,甚至是以一敌十,众人早对张须果服气至极,此时闻言,只是稍微对视几眼,便在樊虎的带领下一起起身,拱手称是。

倒是那个张朱绶,又晚了半拍,委实惹人厌。

PS:空调压缩机过热崩了……意识到不能当场修以后,我连夜搬到客厅睡沙发……

(本章完)

第212章 雪中行(11)

午后阳光下,一身锦衣便装的单通海双手握着马鞭,踩着河上冰面,一步一步往前试探,走过二三十步的时候,忽然一个趔趄,脚下冰面直接塌陷。

不过,单大郎脚下旋即生出一股白色金边的真气来,赫然是正宗的断江真气。

唯独断江真气本就以断江得名,锋锐异常,如今真气下压,直接将下方的冰面割碎,复又切入水中不停,好在单通海运用真气自如,及时更改了真气施展的形状,抹去锋锐边缘,使得他成功借力往后一跃离开了塌陷区。

而如此动作,落到身后冰面上复又引起新的塌陷,身形雄壮的单大头领也只好连续后跃数次,方才落在了河岸上。

如此动作,不失矫健自不必多言,如岸上程大郎更是晓得对方修为已经到了一定份上,甚至不亚于自家,也是不由微微眯眼。

但意外还是出现了,来到汶水南岸上,单大头领收回真气,回头来看程大郎,一边含笑来说话一边往上走,孰料,刚一开口,声都没冒出呢,脚下却被河道阴面浮雪下面的烂泥一滑,猝不及防之下直接用手撑住了身子,愣是粘了一袖子泥。

程大郎见状哈哈大笑,直接翻身下马,前去搀扶,同时不忘打趣:“单大头领这可真是马失前蹄。”

单通海失了尴尬,直接大笑,然后就势借着对方胳膊走上去,却不忘脚下断江真气甩出,顺势将那块痕迹整个削去。

二人回到岸上,翻身上马,才谈到了公事。

“雪化了、冰薄了,汶水这里似乎可以稍作放松。”单通海指着河上被他踩碎的冰面来言。

“是这个道理。”程大郎就势点点头。“但也应该谨慎一二,那齐郡老革不是个糊涂人,打起仗来虚虚实实的,很得兵法精髓,我算是见识过了。”

“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单通海也正色起来。“实际上,我正有个虚实的计划,正要与程大哥你做个章程。”

“单大头领请吩咐。”程大郎也立即肃然,并在马上拱手,丝毫不顾自己也是大头领,而且年长许多。

“哪里敢吩咐程大哥?”单通海也笑,却又正色来言。“不过也不瞒程大哥,我是想着,既然熬过了年关那几日,这些天天气转暖,春耕在即,连汶水也快开封,正常人怕是都觉得要等到春耕后再作战了……但我这人,素来喜欢速战速决,所以便想着,何不趁机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出击,了结鲁郡战事呢?”

程大郎沉吟一时,并未直接附和。

而单大郎只是继续来笑:“若能击败那齐郡老革,非但鲁郡能迅速到手,便是齐郡也将唾手可得……届时,张龙头在济阴,李龙头在东平,小徐在东郡,我在鲁郡,王五在济北郡,而齐郡,程大哥也可自取,咱们黜龙帮六郡连成一片,再向东可压服了登州的那两位河北大豪,便是琅琊也可分给知世郎,这样便可拿八郡之地顺着济水贯穿整个东境……”

程知理怔了征,愣是没敢接口。

而单通海却越说越来滋味:“真要是那样,便是所谓大局已成了……然后咱们随便如何,向南,咱们可以扫荡徐州,直扑江都;向北,咱们能扫荡整河北,向西,咱们可以进取中原,夺取东都……天下说不得真就要落在咱们手里了!”

程大郎终于觉得荒唐起来。

倒不是后面荒唐,出来造反,指着远景口嗨几句,谁还不许谁啊?这种脑洞总比什么老子要一怒安天下靠谱吧?

关键是程大郎终于意识到,单通海怕不是真存了要借这种一人一个郡的意思来拉拢自己。

这种安排,对他程知理来说,当然听起来挺有诱惑力的,但问题在于,对庄稼汉来说,在家躺平睡觉也挺有诱惑力的,可为什么要不顾寒暑出来种地呢?

造反这种事情,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

真把六个郡打下来了,真这么安排,首先便是摧毁了黜龙帮自上而下的体制,失去了一个有效的决策层,到时候,你说向南,我想向北,谁说了算?

而且两位龙头是没本事的人吗?你要把他们拉下来,就靠这个空口白牙一人一个郡?

打下自己的地盘了,想作妖可以,但别来找他程大啊?他程大郎底子薄,不敢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一念至此,年纪大了一圈的程知理却是稍作沉吟后点点头,直接越过这些话去了:“若是这般讲,咱们在鲁郡到底要怎么做?”

“我想请程大哥这几日在龚丘这里向东扫荡推进,尽最大力气压迫住梁父的樊虎,也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单大郎抬手示意其他人止步,自家继续与程知理打马前行,然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我自己亲自率主力两万众渡过汶水,自侧后方突袭前进,直扑博城……之前探子来报,齐郡老革正在那里大飨士卒,以作休整呢,恐怕连番得胜,也在骄怠之中。”

程知理怔了征,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好主意,甭管这个单通海在一些事情上是否心浮气躁,都不耽误此人是个有决断、有能耐、有想法的军将。

伱甭管别的,敢打,敢算着天时人心做突袭,就已经胜过很多只会被动打仗的什么义军领袖了。

怪不得能轻易扫荡大半个鲁郡。

“委实妙策。”程大郎毫不迟疑的回复。“但还是有个问题,乃是说,你主力所在瑕丘距离他主力所在博城约一百三十里,我刚刚入驻的龚丘距离博城也有九十里,便是从龚丘渡河,你也要想好是准备彻夜奔袭还是要中间休息一下吧?若做休息,如何确保不被发觉?而若彻夜奔袭,临到城下会不会全军疲敝,弄巧成拙?”

“这就是此次奔袭的关键。”单通海立即应声。“我不准备从瑕丘那边渡河,也不准备在龚丘这边渡河,而是要从此处,也就是龚丘和梁父中间渡河……这样,可以在渡河前休息妥当,渡河后也只要奔袭五六十里……五六十里,足够奔而袭之了。”

程大郎立即醒悟:“所以你要我向前压住、锁住樊虎?确保渡河之事不被发现?”

“是。”

“但河上如此情况,两万人如何能骤然渡过去,不耽误行程?”

“白日冰薄,晚间却稍厚,分散开来,轻装拖拽甲胄兵器,可以轻松渡河,路上同样如此,白日泥泞,晚间坚硬……我昼伏夜出至此。”单通海说到此处,严肃至极。“程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要借这几日的冰情路况来做遮掩,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去的时候,我们偏偏去!”

程大郎彻底服气,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恰如黎明前夜袭,黄昏时放火,都是取一点出其不意……刚刚连你这种高手都能在岸上滑到,遑论军事……若是单大头领你决心已下,我现在就回龚丘城,领骑兵带着干粮出来向前推,务必替你封锁汶水南岸的情况!”

单通海大喜,就在马上拍了拍对方肩膀:“事情若成,乃是程大哥首功。”

刚刚还许了一个郡,转眼间这就把自己当属下了。

程大郎心中当然略有不自在,却他还是立即点头应声,同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那夜奔袭瑕丘成功后便凝丹了吗?我看你刚才在冰上那几下,已然有些腾跃姿态了,反而是在故意掩饰藏拙。”

“是。”单通海丝毫不做遮掩。“这便是另一个胜算!”

程知理点点头,不再犹豫,立即转身打马而归龚丘。

当日便果然动员本部五百骑兵,撒向梁父。

程大郎认真起来,再加上骑兵在控制野外区域的天然优势,果然立即起到效果,不过是第二日罢了,便连续拔除了多个两城之间的小据点,清理了多个巡逻队,击杀拦截了多轮斥候,算是将樊虎撒出来的属下清理妥当,给单通海留出了三十里的进军空间。

你还别说,单通海果然是“飞将”之资,这边程大郎稍微兜住了局面,他便立即出兵,乃是自更远的鲁郡郡治瑕丘准备了五日的干粮,便即刻率主力昼伏夜出,往之前程大郎屯驻的龚丘这里来。

当晚出发,翌日一早便来到龚丘,封闭四门,睡了到中午,便继续闷头前行,下午时分便来到距离城外三十里的渡河地点,然后偃旗息鼓,养精蓄锐,等待傍晚到来……当然,这两日程大郎也发了狠,亲自引骑兵继续极速推进,不管不顾的将部众抵到了樊虎所在的梁父城外数里的距离,努力给单大郎腾出更多的运作空间。

但也到此为止了。

面对着程大郎的扫荡逼进作战,算是乡里乡亲,同为当地大豪出身的樊虎毫不犹豫,率领一千五百步卒出城相对,乃是隔着城西一条结冰的汶水支流,与对方对峙。

双方耀武扬威,互不相让,而因为情知身后几十里的地方有大军在休整并准备晚间渡河,有心要拖住对方的程大郎甚至主动挑战,发起了一场典型的团队单挑战。

这是以往东境乡下豪强们在争夺田地、财产、生意、人口时的常见手段,不是当家人亲自上阵,而是选择豢养的庄客、豪客出战,进行连续的单挑比试……没办法,整个东境从上到下都是反朝廷的,最少也是对朝廷有抵触的,而下面的人遇到事情可以找豪强们来处理,上面的人遇到事情也可以找豪强们来摊派,那豪强们自家出现对立,又能怎么办?

不能找官府自投罗网,不能搞出大动静吸引朝廷目光,但这个时代的利益争端又不能不付诸武力,还有真气修为这个东西,那自然就需要这种古典而又血腥的斗争方式了。

不过,和以往三五人、七八人的规模不同,这一次,程、樊两家,进行了一场持续了一整日都没有结束,十五对十五,合计三十骑的血腥单挑战。

双方骑士互报名号,籍贯,然后擂鼓助威,马上交锋,刀枪剑戟,弓弩锤网,什么武器都可以用,什么战术都可以使,但必须要一人死,一人胜。

如此而已。

“我其实素来都挺讨厌这种单挑的。”

程大郎望了望身后夕阳,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微微的凉意,然后转过身来,对身侧立着的贾闰士感慨了一句。

“为什么?”贾闰士诧异至极。“他们都说程老大你当年曾在本地连胜过二十八场,便是樊虎都曾是你手下败将,被迫把小时河的生意让给了你家。”

“因为要死人。”程大郎看着前面的激烈战况,喟然以对。“都是东境的好汉,本可以说理的,说理不行去打官司也好,给官府一点钱就是,结果非要死人,死好汉,但不死又不行,去打官司只会羊入虎口,说不得会淘散更多人命……而且,你想过没,当爹的得多为难,才要自家儿子去玩刀子?做个文修不好吗?这跟你爹将你送到我这里的心思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被逼的。”贾闰士稍作醒悟。“今日也是,这种法子是死最少人的法子。”

“是。”程大郎点点头。“都是被逼的……你爹对你应该有点啥交代吧?”

“有……一心一意做反贼,就跟他一心一意当官军一样。”贾闰士愈发焦躁。“总得死一个是吗?而且生死还不是我们自家能定的那种?”

“老安撑不住了。”程大郎没有理会反应敏捷的晚辈,而是拿手往前一指。“七胜三负,马上变成七胜四负……时间也差不多了,今日最后一场,你上,拿下这一仗,就能少死三个好汉;拿不下,我也不给你收尸,让樊虎去收,给你爹送去,我估计你爹就在博城呢。”

贾闰士怔了征,扭头去看河畔战场,果然,数个呼吸后,那名己方骑士被抓住了左臂受伤、盾牌提举乏力的弱点,连续遭遇猛击,被对面的骑士硬生生用裹着土黄色真气的锤子给从马上砸下。而那名敌方骑士胜券在握,犹不放松,居然没有下马,而是就势提起马蹄,重重落下。

这血腥的一幕引发了怪异的鼓噪……那名得胜骑士纵马在河畔场地中耀武扬威,而樊虎部属则大呼小叫,欢呼雀跃。

与程大郎这边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片刻后,骑士跃马走上石桥,归往对岸,受了一杯胜者才能享用的美酒,而此人刚刚饮下这杯酒,贾闰士便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疾驰越过石桥,来到对面场地上,然后放声呼战。

夕阳下,稳坐在马扎上的程大郎眯着眼睛,探身细细来看。而果然,贾闰士的出场引发了对面的微微骚动……片刻后,一名敌方骑士出场,却没理会贾闰士,而是打着白旗过桥来了。

“什么?”

程大郎冷冷相询。

“我家都尉说,天色太晚,明日再送贾家公子上路。”那骑士睥睨了尚在河对岸场地中耀武扬威的贾闰士一眼,从容以告。“我章丘郭三亲自来送。”

“好。”

程大郎点点头,居然当即起身,收起马扎,然后翻身上马,率部属,外加四条尸首,向西面退却。

贾闰士看到这一幕,惊疑一时,但很快醒悟到是怎么回事,也是面色潮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匆匆追上。

而行不过数里,就在西面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不见的时候,程大郎忽然降下马速,朝紧跟在身后的贾闰士开了口:“小贾,你不必疑惑,我刚刚确实是拿你做试探……就好像之前说的那般,这种事情我不喜欢,但实际上却是如今死人最少最能拖时间的手段,我有理由做,樊虎没理由附和,我们是在打仗,是要死成千上万人的,除非他……”

“也在拖时间。”年轻的齐郡豪强子弟立即将之前的事情抛之脑后。“程老大,你和单老大是什么主意,对面呢?”

“我们跟对面说不定是一样的主意,至于是什么主意,你待会就亲眼看到了。”程知理严肃相告。“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败下去了,再败,或者说张须果再胜,就要养出军阵上的气运来了!你立即过去,告知单大郎这边的事情,让他知晓对面官军可能跟我们一般无二的计策,我随后便到。”

“是!”贾闰士厉声应喝,直接拍马先走。

而程大郎也即刻在后一面维持骑兵军阵,一面继续向西而去。

但是,贾闰士快马加鞭,却依然来的有些晚,或者说,来的不够早,因为当他找到单通海的时候,两万义军主力,已经趁着暮色迫不及待借着一些木板的辅助,越过了汶水近半。

今晚的温度似乎稍低一点,冰加厚的特别快。

对应的,单大头领在听完贾闰士的汇报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让副将夏侯宁远去迎接即将到来的程大郎,然后再让人点起火堆,打起旗帜,静待后者的到来与汇合。

这似乎暗示了他的想法。

“单大头领!”

程知理提前派出贾闰士的行为起到了效果,暮色中,他几乎是顺利率众驰到了单通海跟前,并第一时间进行了宝贵的交流决策。

“程大哥。”单通海半睁着眼睛来看对方。“我听了你属下转述的言语,觉得你想的挺有道理……至少六成以上,那张须果是要行类似计策的……没理由我能想到的事情,人家一个老革想不到。”

“那你欲何为?”

程知理瞥了眼继续“渡”河不停的大部队。

“我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过河奔袭。”火光旁,单通海平静以对,并做出了简短的解释。“无论对方行何计策,大军都已经渡过一半,晚间唤回,反而会使部队离散,倒不如继续按计划夜间沿河奔袭……若对方没有这个意图,我们依旧是奔袭成功,若对方有类似计划,我们便迎头而战!”

程大郎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若是单大头领决心已下,我也一起渡河,咱们不能分散兵力。”

“你部白日已经很疲惫,只跟在后军,交战后期看战况再投入战斗。”单通海也点点头,然后做了吩咐,便要下马往冰面上来行。“我也只让前军先着甲。”

“可是……两位大头领。”就在这时,年轻的贾闰士忍不住插嘴。“他们会不会也猜到我们的行动……因为程大头领之前的进逼?”

单通海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没有吭声,而是继续下马往河中而去。

程大郎同样是继续从容下马,紧随其后,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你这年轻人,脑子糊涂了吗?”倒是单大郎的副将夏侯宁远在旁伸出马鞭敲了一下对方的后背。“便是对方察觉,那又如何?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来得及更改计划,深夜设伏吗?也不过是迎头而战罢了。而且,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胡乱问?若不是看程大郎的面子,先斩了你祭旗!”

贾闰士瞬间醒悟,却是毫不犹豫,翻身下马,紧随其后。

事实证明,樊虎远不如程大郎精细,他几乎是大约一个时辰后,方才因为程大郎的退后过快、过猛咂摸出了一点味道,而且他并没有直接作出正确判断,而是亲自渡河向北,来到了汶水北面的官道上,并且只是等在此处。

然后,在大约二更天的时候,见到了开启夜间奔袭的上司张须果。

“我小瞧单通海了。”

坐在河边小马扎上的张须果听完樊虎的汇报,又仔细询问了一遍细节,稍作思考,便得出了结论。“此人不光是行事果决,也得了谋略三味……所谓兵法,无外乎就是虚实和奇正而已……如今如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用了跟我们一样的策略,所谓以兵法奇谋来求六分胜,便显得有些自欺欺人了。”

张须果此时积威已深,周围将官虽然汇集,却无一人开口,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老革绝不会耽误战事的。

“不过,我多年从军,却晓得,胜负这个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张须果停顿了片刻,忽然又冷笑。“天时地利人运后勤军心,哪个不是定胜负的东西?而这一战,既然我们明面上的棋几乎算是下的一样,能决胜负的,便只有一件事了……”

言至此处,张须果环顾四面,冷冷喊出一个字来:“勇!”

无人呼应。

“狭路相逢,勇者胜也!”张须果霍然起身,以手指向了一人。“张朱绶。”

面具朱绶,也就是张长恭了,立即拱手俯身。

“我知道你是客将,但既然军中便要听军令。”张须果言辞锋利。“今夜不许你随意飞腾,不许下马,且要即刻着一副全甲,持长兵,压速缓行,为我全军先头锋刃!待会,我与你分派两千部众!”

张长恭犹豫了以下,拱手以对:“是。”

“鱼白枚。”张须果复又指一人。“你率本部两千众,为第二锋!”

“喏!”

“樊豹,你为第三锋。”

“贾务根,你为第四锋。”

“樊虎,你即刻带部众出城,我们也与你斜着靠拢,趁着天冷反渡回来后,就压在全军后面,为我军第五锋。”

“是。”

最后,张须果四下来看,看了一圈,停在了张长恭面前,方才以手指向自己:“今夜,诸将皆为锋也,老革我自当为第一锋,且领中军两千,率先着甲,为张朱绶马后卒!”

PS:大群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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