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2.第1319章 使团(2)

第1319章 使团(2)

坐在由两匹高头大马所牵引的马车中,夏义探头看着外面的景色。

麦浪如海,无边无际。

远远的,还能看到有沟渠的影子,显现于远方,几个巨大的水车轮廓,在徐徐转动。

“想不到,北虏居然有这般能耐?!”夏义心中忍不住惊叹:“那位北虏伪帝,真乃英雄也!难怪丞相都要赞许!”

匈奴西迁后建立的‘魏’政权,在如今的汉室官方,被表述为‘逆虏余孽僭越而建之伪朝’,但紧跟着这一句后的评价,却让人颇为玩味‘伪帝李陵、卫律,虽不识天时,不明大义,却未尝没有可取之处,其制破有古君子之义也’。

这可就了不得了!

作为太学博士,夏义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虽然卫律、李陵大逆不道,擅自称帝。但是……

他们只是因为‘不识天时,不明大义’而已。

换而言之,若能识得天时,明了大义,献土来降,起码不失公侯之位。

甚至,只要取掉帝号,大汉丞相其实是可以原谅和容忍他们的存在的。

这信息量实在太大!

所以,很多人都只敢把这些念头留在心中。

但偏偏,此事却是人尽皆知,最起码太学的博士、九卿有司的主官,心里面都是明白的。

所以,进入李陵控制的核心地区后,夏义也不敢摆什么天朝上使的架子。

乖乖的服从着当地官员的安排,叫去哪就去哪,让待哪就待哪。

搞得使团的一些士大夫都有些不满了。

好在,这些魏逆还算给面子,对使团上下也很尊重。

甚至沿途安排了好几次进入地方乡亭的活动。

或进入乡村,或到乡校,或到乡亭官署。

这就让整个使团上下,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经过这一路的看和听,使团上下都有些糊涂了。

明明此地,乃是距离大汉数万里之遥的泰西。

明明一路过来,大部分的人,都是金发碧眼或者高鼻褐目的夷狄。

但是……

从屋舍的样式,到家居的陈设,到学校的陈列,学生的课本以及教学的内容。

都和十几年前,二十年前的汉家地方乡亭、乡校和与乡官署差不多。

民居都是日字型的两进,乡校都是建在村亭之中最中心的地方,学生们念得也都是《急就篇》《论语》等启蒙读物。

乡中的农夫,衣襟都是右祍。

偶尔会看到有人被吊在道路旁的树荫下,一问就知道,不是盗窃就是衣襟左衽‘公然对抗大魏天子诏书’的‘冥顽不灵之人’。

‘魏逆’的贵族,甚至带使团人参观了一个被他们焚毁的大型夷狄神庙废墟,指着那些被吊在废墟周围,已经风干的尸体与骸骨说:“此皆顽抗大魏王化,公然与大魏教化做对之逆贼!”

又说什么‘今大魏天子在位,明教化,立制度,移风易俗,行圣王之制,大魏上下,齐心协力,禁绝邪字外道,破山伐庙……书同文,车同轨,一度量,行封建……’

听得使团上下目瞪口呆。

再看那些束发戴冠,宽袍长袖,一副中国士大夫做派的大魏贵族们。

使团上下的违和感顿时无比强烈。

很多人总感觉,他们遇到的不是潜在的敌人。

而是一个处心积虑的模仿着老师的一举一动,觉得自己棒棒哒,于是将作业送到老师面前炫耀,邀讨夸赞的学生。

想着这些事情,夏义的眉头就紧锁起来。

“丞相此番命我出使,一为探这远西虚实,得魏逆作为,以备将来;二为恫吓震怖,令魏逆不敢有背……”他心中想着:“但如今,这两桩使命,怕是都难以完成了!”

没办法,谁能料到,那李陵居然在这个离长安数万里之遥的远西异域,玩起了只要被国内的士大夫一知道就要打鸡血的‘中国君子王化之制’。

夏义敢打包票,只要李陵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传回长安,叫那些太学生和武苑生知道。

陇西成纪李氏,马上就要洗刷所有罪名,重新成为一个鼎盛的将门之家。

原因很简单——李陵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每一件,都踩在了士大夫们的G点上。

这远西之地,又与中国相距遥远,隔着山海。

于是,就连心里面有想法的军功贵族们,也会改变主意。

与其劳师动众,远征数万里,不如与这‘诸夏之邦’好好交流,若是其能去帝号而称臣,那就再妙不过了。

想到这里,夏义就用着有些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位前往长安求援的‘安息贵王’。

他明白,只要使团上下,在见到李陵后,没有受到折辱,那么,这位安息贵王的企图就要彻底落空。

而那几乎是肯定的!

都不用看别的,单单就是这两个月来,使团上下在进入安息境内后,收到的礼物和每天晚上送进来的美人就已经知道,这魏逆君臣,对大汉使团是很看重的。

“使者!”一个贵族策马来到夏义车旁,拱手说道:“我主陛下,已经亲帅卫队,前来相迎!”

“还请使者做好准备……”

夏义闻言,立刻点点头,道:“有劳贵官了!”

然后,他就握紧了手中的节旄。

这是汉使的象征,也是汉天子的威严体现。

自出大宛,过楚河,这一路向西,沿途城邦、部族,无不在这根小小的节旄前,俯首称臣,恭敬非常。

而在夏义对面,安息的奥德罗斯,却是满头大汗。

他也差不多知道了,自己的打算和图谋,大抵是落空了。

但……

好在,只要他处于汉人使团的保护中,待在这汉使视线之内。

那些‘国人’便不会为难他。

可是,汉人终究是会走的。

一旦汉人决定回国,那么,他就必死无疑。

说不定还会连累如今已经丢掉了几乎所有殖民地的帕提亚,召来灭族之祸。

所以,为了生存,也为了活命,奥德罗斯再顾不得其他,立刻跪到夏义面前,道:“汉使!汉使!我能帮您找到前往大秦,并与大秦的贵种联系的办法!”

夏义闻言,猛然起身,问道:“果真?”

此行出发前,丞相还交代给他一个秘密任务——若有可能,就要派人从这远西渡海,去往大秦人所在的大陆。

丞相还托他给大秦人带一句话:西王母可安在?!

(本章完)

1343.第1320章 使团(3)

第1320章 使团(3)

永始十年六月初三。

已经被李陵更名为阳邑的旧泰西封城东三十里安宾亭,一个山坡上,大魏左皇帝的仪仗,如山如岳。

数千名披甲骑士,列队于道路两侧。

这些都是大魏左皇帝最忠心耿耿的精锐!

高大的战马,每一匹都不亚大宛马。

显然,李陵在这远西,找到了一种新的优良战马来源。

马匹之上,鱼鳞一样的甲片,覆盖和保护着战马的躯体。

骑士们身上,穿着精美的铁甲。

只不过,不同于汉室的铁甲,这些甲胄明显有着异域风情,而且在铸造工艺上截然不同

它们都是手工锻铁锻打出来的,而非和汉军骑兵一般,穿着的是高炉冶铸,水力锻锤成批锻打出来的胸甲。

但让汉家使团上下格外注目的,莫过于这些骑兵陈列的道路旁,那一面被他们折断了旗杆,用刀剑故意刺破的旗帜,以及这些旗帜旁边,那些被插在木桩上,已经成为了骷颅的首级。

李陵派来的贵族,向着来访的汉家使团,做着详细的讲解:“这一面旗,乃是奄蔡王的王旗……”

“彼不识天数,顽抗大魏铁骑,奄蔡河一战,全军具没,首级为我大魏勇士所获……身死而国亡,可叹可叹!”

“这一面旗,便是这安息王麾下大将所有……”

“当年,泰西封城下,彼率三万骑,与我主相争,为我大魏铁骑所破……”

“这一面,乃是海之彼岸狼主麾下所谓军团长之旗……”

“这一面,是海之彼岸狼主所谓总督之旗……”

…………

数十面战旗,数十个白骨骷髅头,还有数十件代表和证明这些白骨骷髅头身份的王冠、黄金器物、权杖。

西迁的大魏贵族们,骄傲无比,神色红润。

对他们来说,这真真是无上荣誉,最大骄傲!

以至于有人态度都开始倨傲起来了。

“汉使且看,我国陛下之武功,是否可称天下第一?”

“呵呵……”副使张长卿听着就笑了起来,只是出于外交礼仪,没有打击此人。

那人听着,却是眉毛一挑,有些不乐意了:“怎么?汉使以为我国陛下的武功不够显赫吗?!”

他抽出腰间的黄金宝刀,指着一个被插在木桩上的骷颅头,嚣张无比的说道:“贵使可知,此人的来历?”

“去岁,我主陛下,率精骑三万,渡海以救我主义子,那海之彼岸狼主大将,率军来袭,我主将兵与之合战于长河之畔,一战而溃之,狼主之兵,两万有余尽丧长河之畔!”

“此战之后,狼主丧胆,再不敢犯我大魏之境!”

“狼主?”张长卿听着疑惑起来:“这战旗不是双头鹰吗?怎么就狼主了?”

“是这样的……”那人答道:“彼国自称,其先祖乃是为狼所哺乳、照顾长大的,故我主陛下称其主为狼主……”

“这狼主,乃是真正的蛮夷之国,夷狄之属!”那人半是不屑半是献宝的道:“贵使可知,其国无有君王,乃是众人推选,以一人为首……”

“连君父都不曾有,又哪里能知仁义忠孝之道?”

“这等夷狄之国,化外之民,合该为我大魏铁骑所鞭笞!”

张长卿听着,沉默不语,因为他想了起来,好像似乎大概,如今长安城里的执政大夫们,也没怎么把天子放在眼中。

更有甚者,有些狂妄自大的士大夫干脆宣称,天子乃是天下之害,有不如无。

当然,这等言论,通常是被人直接扣上一个墨家狂士的帽子的。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汉家执政们,在传统上来说,乃是离经叛道的乱臣贼子。

但那大魏贵族却是打开了话匣子,在张长卿耳畔不停的说着那所谓狼主之国的种种野蛮特征。

譬如以人为畜,以人为角斗,乃至于以人为祭。

这可是连过去的匈奴,也已经渐渐放弃的陋习。

西迁之后,随着物质丰富,资源充沛,如今的大魏贵族,都是宽袍长袖,锦带玉冠。

自然是瞧不起那些夷狄的。

又说那些狼主之民,荒淫至极,很多人没有伦理意识。

父女、甥舅、姐妹……关系混乱的一塌糊涂。

更让这人看不过去的,莫过于那些家伙,男男、男女、男女男关系,混的让人呕吐。

还有,他们的文字,竟是蝌蚪一般的文字。

这让大魏上下,都是唾弃不已——因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也是如今大魏贵族们深信不疑的真理是:用方块字的,必是文明、强大、无敌的;而用蝌蚪文的统统是孱弱、脆弱和卑鄙的。

这一点,大魏铁骑已经事实证明了——西迁以来,一路上,用方块字,行孔孟之道,守周公之制的大魏铁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那些使用蝌蚪文的,统统失败、亡国甚至灭种了。

总之,张长卿听着,脑瓜子都有些糊涂了。

但他还是将这些事情,全部记了下来。

说话间,汉使的车队,就被带到了安宾亭前的大魏皇帝仪仗之前。

“汉使,我主陛下,已亲帅卤薄车阵,前来相迎!”一个穿着丝衣的官员,上前说道:“我主陛下,请使者一行,下车相见!”

于是,张长卿结束了和那位大魏贵族的聊天,跟着夏义拿着的节旄之后,向着前方的‘大魏皇帝’卤薄所在而去。

直到近到跟前,所有使团成员,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的,是一个完整的天子卤薄依仗。

数以十计的战车,陈列于一个空旷之处。

巨大的编钟,挂在其上,有着乐师站在其上,轻轻敲响。

更有着上百名穿着短衣,扎着总角辫的孩童们,聚集在一辆战车上,大声的吟诵着《鹿鸣》之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在吟唱声中,三十六人抬着的巨大撵车,来到了使团面前。

穿着天子冕服,戴着琉冠的大魏左皇帝李陵,坐在其上,俯视着汉家使团。

已经五十多岁的大魏皇帝,鬓发已经开始发白,但他的气场和气势,却是无边无际,仿佛泰山一般,压向使团。

“汉使远来,一路辛苦……”他轻声道:“朕已命人在阳邑皇宫,为使者设下酒宴……”

“还望使者赏脸一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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