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无缘之人

姜望亦没什么可准备的,自去马厩牵了焰照,腰悬长剑、一袭青衫,便出了府,拨马径往“义”字门去。

他当然不会在闹市纵马狂奔,焰照也很有灵性,走得很稳,还懂得避让行人。

这不,前方一个老人颤颤巍巍走来。

焰照打了个响鼻,自己转蹄,便往旁边让。

姜望于是清清楚楚看到,这老人也跟着转向。

然后——

“啊~呀!”

就在焰照的马蹄之前,慢悠悠地躺了下去。

有气无力地喊道:“撞死人啦。”

从气息上来看,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穿着粗麻衣服,身上还打了两个补丁。洗得倒是干净。

姜望一脑门黑线,拉着缰绳,驾马往旁边绕,生怕焰照真的一不小心将他踩死了。

“你不能走!”老人又喊道。

他嚷嚷道:“大家快来看啊,把人撞残就不管了啊!”

“我说。”姜望在马背上俯视着他,取出青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讹人是不是也应该看看对象啊?我很好奇,你这种专业能力,是怎么活到这把年纪的?”

老人抬起身来,眯着眼睛看了一阵,似在辨认真假。

然后又躺了下去……

大声嚷嚷:“大家快来看啊,青牌骑马撞死人啦!”

姜望:……

还真要钱不要命!

青牌撞死人确实是很有话题性。

本来缓慢聚集的人群,忽地加速,人潮一下子就涌了过来。

指指点点的声音不绝于耳。

现在要是离开,还真的说不清了。

姜望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还不起来,我就让巡检府来处理这件事了。”

“想要吓唬我?”老人瞪着他:“我警告你。我年轻的时候伤了脑子,受不得吓。要是被你吓出个三长两短……”

“我看您也像是伤了脑子,年轻的时候被人打的?”姜望幽幽地道。

“你又恐吓我,是不是?”老人朝四面嚷道:“临淄的父老乡亲都看一看啊,天子脚下,青牌纵马撞我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还恐吓我说要打我啊!”

围观群众一个个眼神也都怒视过来。更有几个已跃跃欲试要锄强扶弱的后生,在那里撸袖子。

姜望无奈了。

“行了行了。”他直接取出一吊刀钱:“赶紧起来把钱拿走。”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么!”老人麻溜地爬起来,一把抓过姜望手里的刀钱,美滋滋地数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谁也都知道是这老者在讹人了。

“嘁!”

正义的人群一哄而散。

姜望也并不做理会,拨马就要离开。

至于这个大街上讹人的老者,事后巡检府自会教他如何洗心革面。这一吊刀钱,不翻十倍回来,他也是白悬了四品的青牌!

“哎后生等等。”老人一横胳膊,拦在马前:“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们再来做笔生意吧。”

有那么点得寸进尺的意思。

姜望看了看他:“哦?”

这老人相貌清癯,若不是刚刚地上打了滚,手上又抓着钱,乍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怎么,你不会真以为我刚才是讹你吧?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至于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吗?”

姜望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老头对自己也太狠了!

老者顺手把那串刀钱塞进兜里,又道:“我刚刚被你惊着了,吓得摔了一跤,难道你不该负责任吗?这点钱已是便宜你了!”

姜望被气笑了:“你刚不还说是被马撞倒的?”

老人手一挥:“差不多了,都是那个意思!反正你害得我摔了!”

“你怎么摔的,你心知肚明。”

“好哇!现在你还反口!”老人振振有词:“要不是你害得我,你为什么赔钱给我?”

“老人家,少造口业。报应这种事情,未必没有。”姜望一拉缰绳,让焰照绕道:“我还有事,走了!”

老者回撤一步,也不知怎的,又拦在了马前。

吹着胡子道:“你还是不相信老夫。老夫可是有正经职业的好吗?是个正经人!”

姜望瞳孔微收,他刚刚竟然没有发现,这老人是如何拦住焰照的。

往日桀骜的焰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此时也温顺得很。

“老人家。”姜望认真地看着他:“好叫你知道,我对普通人和对超凡修士的容忍度,是不一样的。因为有些愤怒,普通人无法承受,所以我会克制。现在,我且问你,你确定你要继续在这里纠缠我吗?”

无论这老人是谁,有多么深藏不露。

这里是临淄!

是龙是虎,该跪都得跪,还得跪好!

“哎呀,年纪轻轻,不要这么严肃,容易长皱纹的。”老人蹭近前来,伸手顺了顺焰照火红的鬃毛,焰照竟也乖乖地给他摸。

他笑呵呵地抬眼看姜望:“这样,老夫给你相个面如何?耽误了你一点时间,权为弥补。”

“相面?”姜望挑眉:“这就是你说的正经职业?”

老人也不恼,笑眯眯道:“总比青楼龟公正经吧?”

姜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老头话里有话啊。

“承恵一颗元石。”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道。

姜望只把缰绳一拉:“不必了!”

“誒!”老人又拦在前,主动降价:“一颗万元石,总行了吧?”

姜望问道:“相师也测无缘之人吗?”

“你不测,怎知无缘?”老人死乞白赖道:“或许有缘,只你不自知!”

姜望看着他:“你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一个熟人。”

老人一笑:“天下像我者皆学我!”

此一时,竟颇有睥睨之气。

姜望摇了摇头:“我想那人不能同意,叫他听见了这话,还会直接骂你。”

老人始终关心他的生意:“十颗道元石,不能再少了!”

姜望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跟你砍价,老人家。你看这条街上这么多人,可能都是你的生意,但我绝对不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的命运如何,旁人说了不算。我要做什么,也不需要谁来指指点点。”

老者叹了一口气:“后生啊,我也曾像你这样,风华正茂,相信自己可以面对一切。而现在,神消人瘦,皱痕深深,才明白时也运也,命不可逆。除了幼稚之外,年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年轻过,你老过吗?”

姜望道:“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终会老,但你却不能再年轻。不要倚老卖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我这人尤其如此。”

老人摊开手,把皱痕深深的手,伸在姜望面前:“那你再给我一个刀钱。”

姜望果断取出一个刀钱,放在他手上。

这回老者却是有些惊讶了,抬眼瞧着他:“你不是不肯算?”

姜望笑了:“如果只是区区一个刀钱的话,那听听也无妨。”

(本章完)

第1210章 神鬼算尽

什么不需要指指点点,什么不信命,扯上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呸!还不是嫌贵!

长街之上,老者退后几步,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名满天下的少年天骄,感慨道:“能砍我神鬼算尽人间半仙的价,你也算是本事!”

半仙?

姜望笑而不语。

这神神秘秘的老人,终于开始“工作”。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望好一阵,看了又看。

“麻烦快点,我的确有事。”姜望提醒道。

老人不以为忤,只感慨道:“看你的面相,你现在是人生得意,身份不凡!”

姜望道:“这不必看我的面相,看我的马就知晓了!”

老人又道:“我看你宝光内敛,神华天生,若能砥砺前行,真是前途无量!”

姜望笑道:“你来之前应该已经了解过我。但凡知道我的名字,也算不出个没前途来。”

“但是……”

“但是?”

“你天庭一朵阴云,业力游在灵台,宝光有晦,神华藏凶。”老人沉吟道:“我观你幼时丧母,少时丧父,及冠之前……师友亲邻几死尽!”

这实是惊骇之言!

并且也的的确确,是他此前的遭遇。

换做一般人,大概已经折服。

姜望面不改色:“是不是近日还有血光之灾?”

“咦?”老人一脸惊讶:“你也会算?”

“那老人家何以救我?”姜望问道:“可是要买什么东西,消灾解厄?”

“呃。”老人道:“自也是要的。我这里有一枚护身符,乃是日月精华所浴,采九幽灵丝编织而成。我持于身上,念了诸般法经,书写消灾箴言,日日焚香以祷,足足九十九年供奉,收尽功德无数。当能消劫去灾,保你平安!”

姜望一脸为难:“这么珍贵的东西,可我身上只有千颗元石,不知够不够用……”

“够,当然是不够的!”老人叹道:“但谁让老夫心软,见不得世人受苦呢?尤其你还这般年轻,有大好人生。也罢!只要千颗元石,这护身符便卖与你!”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护身符来,巴巴地递到姜望面前。

看起来与寻常道观里卖给凡夫俗子的护身符没什么两样,价格大概在两三个刀钱左右。那针脚尤其不堪,甚至还脱了线!

姜望早年在道院外门练武时,也是自己缝补过衣裳,虽然手艺不如凌河多矣,但完全可以不谦虚地说,比这枚护身符的做工强!

“不妥,不妥。”姜望摇头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占这等便宜?该值多少,就应是多少。老丈你且等我几年,等我攒够了元石,再来你这里买!”

老人叹息道:“我等得,你却等不得啊。近日有灾,何能不恤?也不说那许多了,老夫吃点亏便吃点亏,这护身符你千颗元石拿去便是。”

一边叹息,一边还踮起脚,把护身符往姜望怀里塞。

姜望往后一让:“使不得啊老人家,您老已经供奉了九十九年,不如拿回去再供奉一年,凑个整数,也更能卖出价钱!”

老人曲折地‘欸’了一声,皱眉不喜:“什么卖不卖得出价钱,老夫岂会计较那些?老夫是看与你有缘,故而相助。当老夫财迷心窍吗?快些拿去,消灾须趁早!”

“唉。”姜望也叹了一声:“可是我刚刚才想起来,今日出门得急,身上没有带那么多元石。”

老人瞪眼道:“那你带了多少嘛!”

姜望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一十?不是一颗吧?你这也太过分了!我供奉了九十九年,用日月精华……”

他说到这里忽地打住:“唉算了,便与你打个折。一颗元石就一颗元石吧。”

他右手拿着护身符,递给姜望,左手伸到姜望面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从一千打到一,这个折打得如此之狠,充分说明了这护身符价格的水分。

但姜望只是摇头:“老人家您误会了。我身上只带了一颗道元石。”

道元石和元石,一字之差,价格相差万倍。

老人一把将护身符收回去,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姜望:“果然啊,你还是把老夫当骗子是吧?”

面前这人当然深不可测,但不管是谁,也不可能拿一个破符,就在姜望这里抠走千颗元石。

姜望微笑不语。

虽不说话,意思已是明白。

老人冷哼一声,忽地转过身来,与姜望同向,一把抓住焰照的缰绳:“便叫你这无知小子。瞧个真切!”

他牵着焰照往前一个大步。

姜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在马背上跟着往前。

整条长街,忽而静止了。

长街上的行人,都定在原处。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上一刻。

老人随手指着迎面一个年轻男子道:“此人寿不过三十七。”

这男子瞧来孔武有力,气色极好,怎么看也不是短夭之相。

姜望犹在惊疑此刻的状态,一时并不做声。

“不相信,便来看。”

老人说道,牵着焰照,又往前一步,却是带着焰照马和姜望,一起撞向了那年轻男子。

整条长街,都不见了。

光影流转之间,姜望骑着马,出现在一个房间里。

布设看来,是一间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人。

床边有一个妇人正在抽噎。

一个稍小些的孩子,在摇篮里咯咯地笑。

悲欢在一室,死生共处。

而姜望往前一看,那床上躺着的、满面病容的男子,赫然正是临淄街头遇到的那年轻男子!

比之前所见,年纪稍大了一些,但也绝对不到四十!

屋内的人,对这突然出现的两人一马毫无所觉。

床上的男子拉着妇人的手:“我走之后,你不要守着。有合适的人家,便去改嫁。我父母尚在,亦有薄财,能够养得孩子,你不必……”

话到这里却断掉,已是魂飞冥冥。

那妇人顿时哀哭起来。

而老人牵着焰照马,往旁边一转。

再看时,已是临淄长街。

姜望陷入一种深深的震撼中。

幻耶?真耶?

此若为幻,为何自己没有半分查知?为何所见所感,如此真实?

此若为真,照见他人未来,又该是何等伟力?

简直匪夷所思!

“怎么样?”在重新恢复喧嚣的临淄街头,老者回过头来看姜望:“这下该信老夫了吧?我神鬼算尽人间半仙,岂是浪得虚名?”

经此一事,人还是那个人,老态还是那般老态,但忽然就高山仰止,令人惶惑。

姜望道:“老人家的实力,非姜望所能揣度。此等神通,真……”

“行了,前倨后恭,很是无趣。马屁就不用拍了。”老人抬手打断他,气势很足:“护身符买不买?”

姜望认真地看着老人,说道:“我最多出一个刀钱。”

姜安安有角色礼物糖人,叶青雨有角色礼物云鹤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