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3.第1197章 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你是个好

第1197章 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你是个好人(上)。」

吕树点了点头,名单和他的记忆能对上。水岛川空应该是真的在调查。

看着众人畏惧的神情,本该是大仇得报的欣喜,他却不觉得痛快,心中只有怅然。

——斯人已逝,他承受的那些痛苦,又有谁能偿还?

……

吕树盯着垃圾箱。

街头的垃圾箱,藏着许多残羹冷炙,也许有一些剩菜和馒头。

「谁准你买垃圾食品的,快丢掉!」正逢放学,一个家长拎着一个孩子的耳朵,要求孩子丢掉刚买的辣条。

孩子连忙咬了几口,把剩半截的辣条丢向垃圾箱。

「你……」吕树想开口,那袋辣条却已经落入了层层垃圾中,沾染了泔水。

「大哥哥,你要吃吗?」小孩看见了他的表情。

家长却带着小孩走开:「小戴,不要和这样的人说话,这种人没有家,看上去不是好人,会拐走你的。而且他身上脏兮兮的,别弄脏了你的新棉袄。」

「那他为什么不穿新棉袄啊,是没有妈妈吗?」小孩问。

「你别管,和你没关系。」

吕树沉默地看着他们远去。只感觉肚子不断涌上钝痛,彷佛器官正在被撕裂,酸水一股一股往上冒。自从被赶出古武世家,他已经四天没吃饭,身上的伤口腐烂发炎,还生了冻疮。

这是他独自跋涉四天,才抵达的最近的城市。

「H市……」他默念。但H市离太华山依旧很远。而且就算他去了,仇人们不会放任他好过,如果他投靠了那个好人,那个好人就会被连累。

悲伤已经近乎麻木,四天的时间,就算再难以接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为了活着,也必须把悲怆埋在心底。

高耸的城市极为繁华,街头飘来烤肠和炸串的香气。他咽了口唾沫,往摊位走了几步,小贩皱着眉头看向他。

「扫码支付。」小贩指了指。

「啊?」吕树茫然地看着那个牌子,二维码……二维码是什么东西?扫码又是什么?

「那带钱了吗?」小贩问。

「我……」吕树身上什么都没有。

「去去去,别挡着我摊位。」小贩立刻让他滚蛋,免得影响到周围人的食欲。

吕树被骂退了几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不明白大厦上的电子屏幕为何滚动,也不明白人们手里的黑色方块是什么。为什么只要扫一扫,就能换东西吃,他在山里都是用古钱交易。

牵着气球的小孩、拎着公文包的白领、赶公交的学生……全都远远地绕开他而行。彷佛他的身上出现了一块偌大无朋的霉斑,只要旁人看上几眼霉斑,就会得病。可他仔细瞧过了,他的身上没有霉斑,他也在溪边洗过澡了,没有味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难道他的身上有一块隐形的霉斑吗?看不见,摸不着,如影随形跟随着他。又或者那块霉斑不在他的身上,在人们的视网膜里,烙印在他们的大脑里。

日暮降临,夕阳披落,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风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他茫然地抱胸行走着,不断打着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没有目标,也没有归处。欢笑着的路人与他逆行,彷佛他行走在花花绿绿的河水中。

饥饿折磨着他的理智,吕家小公子从来没有挨过饿,也没想过自己会走出深山。外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像个骤然被丢进水潭的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不知道该怎么飞起来。

他没有照镜子,但知道自己脊背的烧伤一定不堪入目,稍微摩擦一下布料,就会传来刺痛,黑血与组织液往下滴落。

——他能去哪?

——他要去哪?

三十米高的楼房犹如俯瞰蚂蚁的雄鹰,他擡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第一次察觉到天空竟然飘满了雾霾,压得人几乎窒息。

「喂!」后面传来车轱辘的声音,是那个小贩。

吕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这几天他遭到的冷眼太多了。看见这种朝他跑过来的人,他就有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更何况这小贩刚刚那么讨厌他,难道要来殴打他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小贩停在他身边,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枚烤得糊烂的红薯,塞给他。

「吃吧。今天没卖完的。要收摊了,我寻思送给你得了。」

小贩的话让他愣住了。

手中红薯滚烫,吕树的手掌还有没愈合的刀伤,烫得血丝漫出,但他顾不得疼痛,或许是饿得太久了,脑中的一根弦再也绷不住,食欲支配了大脑,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从没吃过这种东西,以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多吃素食与清茶,连油腻点的肉汤都没吃过,更别说这种烤得焦烂的东西。要是偷吃了,会被爷爷用竹板打手心。

可现在爷爷不在了,素食与清茶也不在了,就算埋头狂吃这种东西,毫无翩翩公子的形象,也没人再怪他了。

可他更想有个老人站在他面前,喊着他的名字,用竹板打他的手心。但即使他擡头,看到的也只有冰冷的红绿灯与晚风。

「看你年纪不大,别在街道上晃悠了。」见吕树吃得狼吞虎咽,小贩说:「那边桥洞有不少流浪儿,你可以和他们找点衣服穿……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家里老母还等着药钱,走了。」

生活的重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城市里没有多余的善心,比起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吕树终于感到肚子里叫嚣的疼痛消减了一些,脊背的烧伤却令他头晕眼花,额头一片滚烫,他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可即使这样,爷爷也教过他,要说什么。

「……谢谢。」他嗫嚅着。

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说谢谢。在山中如此,在城市也一样。

车轱辘声并没有停下,小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小贩而言,对流浪儿的帮助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这晚,吕树睡在桥洞下。

这里确实有一些流浪儿,可他们不会接纳一个发烧的外来人,唯恐吕树传染了他们。他只能待在最外侧最寒冷的地方,吹着呼啸的冷风,枕着捡来的布,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至少睡过去……肚子就不是很疼了。

第二天,他并没有很快醒来。

烧伤带来的并发症,今天一齐涌来。他浑身酸痛,额头发烫,胸腔像火焰在烧灼,脊背痛得令人喘不过气,完全无法起身,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活像一具死尸。

车来车往,没有人关注一个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谁在乎呢?万一流浪汉暴起伤人怎么办,万一流浪汉身上有传染病怎么办。

「救……」呼救声被他压在口腔里,他知道不会有人救他了。从四天前起,这世界上就没有会无偿爱他的人了。而他给不起任何代价,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要怎么换取别人的爱。

蜷缩在地上,他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冰冷刺骨的冬风刮过脊背,如刀子般疼痛。胸前火辣辣的,彷佛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器官,刀割一片,一片,又一片……

睡去,醒来,睡去,醒来……

噩梦般的轮转。   他像是一条城市里的幽灵,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只能呆滞地望着桥洞外的天空,那里有一座很漂亮的高级小区。他经常会看到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在窗边弹钢琴、拉小提琴,享受父母的爱抚与夸奖……那里好像离他好远好远……

快乐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他彷佛一只匍匐在桥洞下的老鼠,躺在阴沟里,眺望着遥远的天空。明明他与城市里的同龄人享有同一片天空,可他们好像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等到病好一些,他缓缓爬了起来,即使全身疼得要命,也不能再躺下去。尽管他能喝地面的水,但没有食物会饿死。

他拖着麻袋般沉重的身体走着,再一次盯上了那个垃圾箱——那个他初来城市、踟蹰不前的垃圾箱。

也许是城市的管理不行,这个垃圾箱还没清空,那袋辣条还在里面,但已经发烂,散发出蛆虫般的味道。

咕嘟。

可他却可耻地吞咽了唾沫。

颤抖的手向前伸去……他已经没有继续寻找食物的力气了,他要活着……他一定要获得体能活下去,才可以……

才可以……复仇。

绿眸中的少年意气逐渐破灭,淤泥般的阴暗落入了他的眼底,扭曲的偏执开始增生……他终于抛下了自己的傲骨,颤抖地伸出手。

也许他注定千疮百孔地活在这世界上。

明明尝试过抗争——向古武世家求救、向祖辈报告危机、甚至向普通人求助……但都没能成功。无论怎么样都深陷泥沼、无法自救。那块霉斑似乎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散发着恶臭。

咬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在吞咽那个太华山上的温润少年。

嚼碎了少年的傲骨,咬断了少年的锋芒,囫囵嚼几下,就吞到肚子里,他感到自己彻底死了,他没有死在烈火熊熊的那一天,而是死在散发着腐臭的垃圾箱前。

在他吃下垃圾的那一刻起,他咬死了自己。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咬了半块的馒头、过期的饼干、馊掉的饭菜……为了活着,他全部塞到嘴里,他不明白什么是感染,什么是食物中毒,反正只要吃到肚子里,应该就有力气了……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城市好大。」他经常这么想。

「随处都是我看不懂的电子广告和二维码,城市的空中轨道好高,怎么都走不上去。滚动着的广告,我也大多看不明白。」

「同龄人玩的黑盒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吃的各色小零食,我只能远远跟在后面看着,期待着他们能吃剩下,扔进垃圾桶里。」

「人们说生病可以去医院看病,但是医保是什么?身份证又是什么……我好像都没有……」

他翻垃圾吃,睡在桥洞下,蜷缩着扛过病痛。

他试着找工作,可刚进店门,人家就捏着鼻子把他赶出去。

他有想过去H市,可刚走几步,他就意识到仇人还在盯着他受苦,不能给好人惹祸。

城市那么大,他走不出去。

不过,他从来没有像其他流浪儿一样乞讨,一直自己找食物。生病了,就硬生生扛过去。

令他开心的是,他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小孩子不要的玩具刀。稍微有力气了,他就练一练刀,他不能手生,他还要回去复仇……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缕白发。

「……嗯?」

白发越来越多。

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等到满头黑发尽皆染白,他也觉得没什么。直到有一天在河边洗澡时,他突然吐血昏厥。

迷迷糊糊间,他在想。

……结束了。

……

可当他醒来。

他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手上打着点滴。

他懵了。

这是医院,哪怕只是一盒药,他都买不起,他怎么能躺在这里。

但他要跳窗而逃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拦住了他,把他拉回床上。

「哎,看你昏倒在河边了,我就把你送来医院了。医生说你身上一大堆毛病,知道吗?你就在这里好好治,钱我会出。」男人叮嘱他。

吕树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大家连一个馒头都舍不得,这个男人却帮他一个陌生人出那么多钱?

「没什么原因。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好人。既然看到了,我就没法放任不管。我的工资还不至于饿死,能救一个是一个吧。」男人转头拿了一个大袋子,热乎乎的气飘出来:

「来,这是我刚给你买的新棉袄,你试穿一下合不合身。这是在医院门口买的粥和烤红薯,你很久没吃热食了吧,来暖暖胃……」

流浪许久,吕树第一次穿上了合身的棉袄。红薯躺在他的手上,手掌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不会再痛。

「……呜。」

他第一次察觉,原来这种食物是那么好吃。之前的那一次,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但这次,香甜的气味弥漫在他口中,幸福得想要落泪。

男人顺毛摸他的头,大手很温暖:「你先住在我家,等你的身份证件办下来,我带你去找个工作。你想上学,也可以半工半读。」

「……嗯。」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口中的甜香蔓延。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他的救世主。

原来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好人。

他没有看到床尾的病情通知,即使看了,他也看不懂——「癌」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他遇到了好人,他可以上学了,日子一定会……渐渐好过起来的。

他可以活很久很久,太好了……

1204.第1198章 一千一百九十五章「你是个好

第1198章 一千一百九十五章·「你是个好人(中)。」

「叔叔,这个字念什么?」吕树念着课本上的拼音。

「这个字念『苏』。」男人刚下班回来,挂好警服,过来指导他。

「原来简体字是这样写的……」吕树默默记下。

「来,小树,吃晚饭了。」半个小时后,客厅传来饭菜的香气。

学习了一天的吕树立刻跑过去,帮男人端碗。

男人救济了太多人,没空管理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了吕树,家里终于有了烟火气。

「我住了好几个月了。叔叔,我什么时候去找工作?」吕树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男人却说:「你还没成年,先读书吧。」

「哦。」吕树闷闷应声。他最近老是觉得头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但问了男人,男人只说没什么。

「对了,小树,我给你买了梅花糕,放你桌上了。回头你跟我去一趟商场,马上夏天了,给你买几件衬衫。」男人笑着说。

「不买也行的……」吕树低低说,他已经欠了太多了。

「十几岁的小伙子总不能穿我的衣服吧,没事。」男人摆摆手。

吕树忽然想起了什么:「叔叔,你知道我的头发为什么变白了吗?」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会,很快摇摇头:「你看动画片里的那些人,不也会变个发色吗?很正常的,别担心。」

吕树点了点头。最近电视台在放巴拉拉小魔仙,他不会用电视机,就一直跟着看。里面的主角确实会变发色,那么他的白发应该也没关系。

吕树一直住了下去。

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翩翩公子,逐渐学会了扫地、拖地、洗碗……唯有做饭例外,男人让他尝试了一两次后,就拒绝他进厨房。

他逐渐学会用「黑盒子」,理解什么是「二维码」,什么是「网络用语」。他尝到了城市里独特的味道,炸串、烤玉米、臭豆腐……

男人教他识字,他教男人茶艺与古文。偶尔,两个人坐在一起打游戏,都是简单的老年益智游戏,但都会玩得大笑出声。

——他已经得到了安宁与幸福。

他会吃一些药,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吕树十八岁的这一年,二人一起吃年夜饭。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再陌生,甚至像是父子,偶尔吕树做错事,男人还会教育几句。

「叔叔,你到底为什么救人啊?」吕树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他总是看到男人不断去帮各种人,明明男人自己都没什么钱。

「我心软,看到这种事情,想着自己既然有能力帮到他们,就干脆帮一帮吧。结果,越帮越多,好像这世上的可怜人怎么都帮不完。」男人叹气:「所以,干脆一直帮下去吧,大家都不容易。」

「你是个好人,叔叔。」吕树说。

「哈哈,好人吗……很多人都这么说。」男人笑了笑。

「我心中的『好人』和他们口中的『好人』,不一样。」吕树认真地盯着男人:「叔叔,你是我认定的第二个好人。」

「哎?有什么不一样?」

「我认定的第一位『好人』,是我爷爷。」吕树说:「爷爷告诉我,人这一生需要认定三位好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作为我的引领者。爷爷去世后,您是我认定的第二位『好人』。」

「小树,那你就剩两个名额了,用在我身上没关系吗?」男人不觉得吕树在说奇怪的话,反而很认同吕树。

「没关系的,最后一位『好人』,我会好好斟酌。」吕树说:「爷爷告诉我。当三位『好人』全都离我远去,也就意味着我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以后也就不再需要引领者了。而且,我不觉得选错了人,您确实是好人。」

男人沉默许久,桌上的鲫鱼豆腐汤飘着香气。

吕树捋了捋自己掉落的大量白发,忽而听到男人的声音。

「小树。」男人说:「你愿意做我的干儿子吗?」

吕树的眼睛睁大。

「我想做你的亲人。这半年来和你相处,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家里多了很多烟火气……」男人似乎考虑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以后我们就一直一起生活,像过去的半年一样。」

望着男人恳切的眼睛,吕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步入了一场美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爱他的人。但是……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好……」

他感到眼眶湿热,那个太华山上死去的少年似乎短暂地活了。

原来真的有人不求回报地爱他。

即使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

新年守夜的那一刻,看着十二点的烟花在远方绽放,吕树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他希望……这样的幸福,请永远不要结束。

等他再大一些,就回报男人的恩情。然后好好练刀,寻找复仇的机会……总有那么一天的。

他会幸福的。

……

【——吕家小子,你忘了自己是谁吗?你想给那个好心人招来祸患吗?】

……

一个月后,吕树收到了一条信息。

他知道是谁——是仇家。

他们一直在盯着他受苦,等他享受了短暂的幸福,就要把幸福夺走。又或者,这个发信者是在好心提醒他:仇家已经盯上了男人,如果他再不走,男人就要遭殃了。

……他到底在贪恋什么。

那些人既然敢追杀他,又怎么不敢迫害一个城市里的普通人?

「……」

吕树收起了手机,沉默地吃完了饭,很快离开了。

男人给他买的衬衫短裤、给他买的植物大战僵尸玩具、给他买的小盆栽,他都不敢带走。他怕自己带走了这些,会给男人带去麻烦。他仅仅只是带走了——半年前他与男人逛街时拍的大头照,15元一版,最便宜却又最珍贵的东西。

照片上,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容,吕树腼腆地低着头。那时吕树的鬓角还有一点黑发,现在已经全白了。   他将这张照片,放进自己的内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告知男人真相。男人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但普通人的正义感在那些沉重的东西下一文不值,就算拼尽全力呐喊,最后也会悄无声息地被盖住。人们只会看到镜头下的东西,但镜头的操控者不是他们。

就算告诉了男人,又能怎么样呢?古武世家权势滔天,男人的怒吼只会带来危险。

于是,他只是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着:

【致养父:

最近,我的亲人联系了我,我要回老家了,谢谢您半年来的资助。请不要灰心,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我的老家有山有水,是个很霉好的地方,您不用丹心。我的亲人也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为我买了新衣服和新书急,和我一样大的同灵人也很关照我。

总之,我会生活得很幸浮,衣食住行也都完霉!再过几年,我会回来抱答您的!那些我的衣服和书本,请留给下一个孩子吧!

——小树】

……

美梦结束了。

他的人生在十七岁停止了生长,但在与光相逢的那一年,伤口被温柔的大手愈合,像一株雨后破土的青竹,他开始重新生长。但只是短短半年……生长终止了。

吕树将信放在男人的床头柜,最后望了一眼男人熟睡的样子。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宽阔的额头与下巴、有些凶巴巴的眉眼,却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吕树咬了咬唇,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曾问过男人姓名。

「你就叫我赵叔叔吧。」男人说。

「叔叔姓赵吗?」

「是啊。姓赵的警察有很多,会帮你的也不止姓赵的,赵钱孙李都有可能救你。这世上有很多好人,不止我一个。」

「嗯。」

……

「赵叔叔,再见……」房门关上,离开了那个温暖的小家,他终于哭出声。

这是他最后一次大哭,哪怕最后病到无力行走,他都没有这样。

紧紧攥着那张照片,他又吐了血。

其实他猜到自己的病有多严重,「癌」这个字他已经认识了,自己吃的药正在越来越贵,叔叔的愁容也越来越多。

但有一笔账很好算——光是他吃的一盒药,就足够赵叔叔救济更多人了,所以,他为什么还要吃那药呢?

不吃那药,会有更多人获救。

赵叔叔也能收获更多人的感谢,而不是把为数不多的工资投进一个无底洞。

由于害怕碰见赵叔叔,他离开了这座待了很久的城,前往H市。

等他抵达H市,他再度恢复了那种衣衫脏污、两手空空的状态,证件也被冻结了,应该是仇家动的手。但他不敢回到那座温暖的城市,他害怕自己只要敢回头,好人就会被害。

这世上的恶人往往如鱼得水,好人反而活得艰难。

也许他真的注定千疮百孔活在这世界上。

走上街头,他看到一些似曾相识的小贩摊位,闻到了烤红薯的香气……还有人们嫌弃的眼神。

「小文,我们离他远点,这种流浪汉身上有病的,别传染了你……」大人拉着小孩子远离了他。

他站在垃圾桶前,沉默地注视着。

——现在,他的身上,终于又长出那块看不见的「霉斑」了。

……

他没有证件,只能去打黑工。

大多是又累又高强度的工作,帮人跑腿、工地搬砖、冒着四十度的炎热搬货、在零下十度的天气进下水道……由于他不懂法、也没认全字,谁都可以克扣他的工钱。为了与这些欺软怕硬的人对抗,他逐渐学会了放狠话、骂脏话。

他已经不是世家公子了,想活着,必须把自己扔进脏污之中,混入三教九流。

但即使如此,他的身体也撑不住剧烈的体力劳动,没多久又开始吐血。老板们都不敢要他,生怕他哪天死在工地上。

没有工作,他再度回到了桥洞下,蜷缩着扛过病痛。虽然是不同的城市,但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是,他不再总是仰望天空、羡慕那些同龄人。而是一遍遍地回想……那短短的幸福半年。

病情恶化得很快,他开始出现频繁的昏迷与记忆力衰退,脑中总是堵着什么,那些美好的记忆逐渐忘记……他把那个地址誊抄在衣服上,免得自己忘记。但他不敢去,因为他知道仇家在盯着他。

明明已经在同一个城市,吕树却不敢靠近那个少年。

——他是一块「霉斑」,看一眼就会得病,不能传染给别人。

后来,他找到了勉强活下去的办法——教人练刀。靠着收一些富二代小孩的钱,他能勉强换点药。再多点就不行了,没有刀术馆会收他这种没证件的人。

九月,在出门捡破烂的路上,他突然发病,瘫软在路边。

马路对面,一批高中生正在过马路。一个穿着校服的黑发少年看到了他。明明其他人都绕道而行,谁也不想接近一个流浪汉,少年却朝他跑来。

「你还好吗?」黑发少年俯身,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与脏污的流浪汉形成鲜明对比。

吕树低着头,不敢让少年看到自己的容貌。但他想多了,他的脏污白发乱糟糟地遮住了眉眼,任谁看了四年前的翩翩公子,都不会觉得是同一个人。

「喂?120吗?晴山路红旗超市这边,有人发病了……哎,你去哪?」少年刚说了几句,吕树就勉强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

灰茫茫的天空下,雨水无休止地下落,吕树裹着湿漉漉的衣服,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能活多久,但不能接受少年的善意、连累少年。

——他彷佛一只在雄鹰窥视下挣扎求生的蚂蚁,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每当他想求生,就会把他再按进水里。

谁知,少年却跟了上来。

「叔叔,你的病需要治疗。」

少年看不清吕树的脸,只看到了吕树露出来的坑坑洼洼、满是青紫的双手——像老人一样的手。所以喊了叔叔。

那双白皙修长的、泡茶舞刀的手,早已消失在泔水的浸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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