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其乐无穷

“巡检府管的是治安,但却是各家商户第一个需要打点的衙门。在临淄城做生意,生意要做好,不能不看郑世的脸色。”

棋盘边,文连牧侃侃而谈:“重玄遵和重玄胜之间的竞争,其实重玄遵本身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天赋实力才情,他都是世所公然的顶尖。”

王夷吾难得的点头附和:“的确如此。”

文连牧瞧了他一眼,神情莫名,但并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继续自己的话茬道:“他的弱点在身外,而不在自身。我相信重玄胜亦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将他送进稷下学宫,从而专心对付他的身外……势力。”

他补充道:“不得不说,重玄胜这一步棋下得非常漂亮,他是一个值得集中全部注意力的棋手,在此之前,我完完全全的低估了他。”

王夷吾并不说话,他当然不愿意承认小瞧了重玄胜,但他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自欺欺人。

“身外的事物,无非就是人脉、资源、利益。重玄胜现在侵吞重玄遵原有的生意,越来越得心应手。聚宝商会养肥了他,四海商盟又给了相当程度的支持,而且现在苏奢夹着尾巴舔舐伤口,根本不露头。聚宝商会的缄默,让局面越发难堪,重玄遵的生意一再缩水。你面对这些无法用武力解决的事情,也难免力不从心。”

文连牧有意无意地点了点自己的重要性,在重玄遵的伤口上洒了点盐,算是小小的回击:“说实话,重玄遵本人不在,你现在也没办法直接动用镇国大元帅府的关系帮他……现今单只在商业领域,咱们很难与有四海商盟支持的重玄胜抗衡。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一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此为智者不取。咱们要破局,落眼处必须得放远,放开。”

王夷吾腰杆直挺,整个人坐得如标枪般:“所以你看到了北衙都尉。”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北衙都尉持身很正。”

“在临淄这样遍地龙蛇的地方管治安,要想有个好结果,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手段高超,处事圆滑,事事和稀泥,谁都不得罪。要么就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也就是你所说的,持身很正。”

文连牧笑了笑:“不管郑世本质上是什么人,既然他表现出来的是后者,那他就绝不会偏帮咱们,尤其不会卷入重玄家的内部竞争里,授人以柄。所以我只能行险棋,逼他入局。”

其实是因为王夷吾本人在经营方面的弱势,才逼得文连牧不得不往偏门里找办法。

王夷吾停了一下,才道:“你是只做眼前,不管以后洪水滔天啊。”

文连牧伸手在棋罐里抓起一把白棋,又看着它从指缝间一颗颗落下:“要想在短时间内扳回局面,郑世是最好用的棋子。至于以后……等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是你怕这颗子,还是重玄遵怕?”

他轻扯嘴角,直到此时,才露出其人独有的傲气与锋芒来。

“我是相信你的。”王夷吾说。

“那我很荣幸。”文连牧故意用假惺惺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才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这次布局,有多个预案。郑商鸣追踪姜望,我想办法让他暴露。最好的局面当然是姜望杀了郑商鸣,或者郑商鸣杀了姜望也行。如果是前者,郑世和重玄胜的矛盾就解不开了。如果是后者,我不知道姜望和重玄胜的交情在哪一步,但至少在现今价值上是左膀右臂的存在,重玄胜绝不可能硬吃这么大的亏。”

“最坏的局面呢?”

“最坏的局面,无非就是郑商鸣发现他被人算计,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我,但是我旁边……”文连牧一把握住手里不多的棋子,抬起根手指,指向王夷吾:“站着你。”

“然后?”

“我认真琢磨过郑商鸣这个人。郑商鸣是不愿依靠家中关系,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那种公子哥典型。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从小郑世对他管教严格,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本身的性格。”

文连牧继续分析道:“他能够吃苦耐劳,能够忍讥受辱。但这不是因为他本身具有忍耐的品质,恰恰相反,他是最不能忍耐、最遏制不住反抗冲动的人。他之所以能够忍受斩雨军里的那些,是因为他心底知道那些人和事不值一提,把他们当蚂蚁,所以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屈辱。”

“他坚决不靠郑世,但郑世才是他最大的底气。他活得很别扭,很矛盾。他是权贵之子,又轻贱权贵。他看似对他父亲的权势不屑一顾,其实心里最认可他父亲的权威。他看似从不敢跟郑世正面反抗,但他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反抗本身。”

“他心里藏着一个火山,一旦触及……”文连牧说着,把手完全张开,所有的白子瞬间都落下。

“轰!”他拟声道。

“所以你笃定他会不顾一切打上元帅府?”王夷吾问。

“他可以忍受军营里那些人对他的指手画脚、欺压逼迫,但他绝不能忍受你。因为你是真的能够欺辱他,真的能够压迫他。”

“如果你算错了呢?”

“我不会错。”

文连牧表现出来的自信,让王夷吾点了点头:“很好。”

“等他怒火攻心来闯大元帅府,生死就都由不得他,郑世也就不得不帮我们做事。这不过是次优选择罢了。因为姜望没有莽撞,导致我们只剩次优的选择。”

子已落下,文连牧便不是很在意这个。

“话说回来。”他饶有深意地道:“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不愿意想的。”

王夷吾走的是勇猛精进,至强无敌的路子。什么阴谋诡谲,人心魑魅,都一拳破之。向来连兵法也是懒得学的。

王夷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还是适合待在军中。临淄城里,很不自在。”

“呵,倒不如说……”文连牧说到这里就止住。

因为正在这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滚过上空,响彻镇国大元帅府,当然也传入王夷吾、文连牧两人耳中——

“王夷吾,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郑商鸣的声音。

一如所料!

真真是把他的选择算得死死的。

不同于元帅府里其他人的惊怒懵圈。

文连牧却和王夷吾对瞧了一眼。

“整天研究别人,是什么感觉?”王夷吾问。

文连牧笑了:“其乐无穷!”

(本章完)

第406章 步步在心

“我去去就回。”

王夷吾起身便往外走,而文连牧坐着并不动弹,还极有雅心的为自己点了一杯茶,细细品味——镇国大元帅府里的茶,自都是难得的佳品。

一如他对自己判断的自信,对于王夷吾的实力,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

而王夷吾本人,更是龙行虎步,意态从容。

同境无敌,是姜梦熊对他的要求,也是他一贯以来的自信。

已经有无数场战斗为此注解,数不清的挑战者成就此名。

从游脉到周天,从周天到通天,从无例外。

通天境更是贯通古今,成就历史极限。

到了腾龙境,也绝不会有例外。

什么郑商鸣,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管你是怎么不靠关系、如何自强不息,怎样倔强怎样努力。

算得什么?

败在他手下的天才,何止一个两个?

甚至是重玄胜那个胖子,若不是因为重玄遵,他认识是谁?

耳中听得府外吵吵嚷嚷的声音。

“大胆!如何敢在这里放肆?”

大元帅府里的下人们也很是惊怒,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镇国大元帅府里的下人,在外头也是跺脚抖三抖的人物。何曾见过有人敢在府邸前喧哗闹事?

唯独郑商鸣的声音也是肆无忌惮:“你还不配与我对话,叫王夷吾滚出来!”

文连牧说得果然没错,这人矛盾又别扭,好像什么都能忍,什么苦都可以吃。但一旦真的发起脾气来,又是不管不顾。

王夷吾心里想着,面上却无表情,脚下也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是恒定的。在他双足踏地的那个瞬间开始,就每一刻都保持在最便于发力的状态。

这可以让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起最强大的攻击。

而当他在下人恭敬的眼神中走出元帅府时,一眼便瞧见了气势汹汹、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的郑商鸣。

就穿着一身挑夫的衣服,从那里跑到这里,马不停蹄。

看起来实在是狼狈,也实在是愤怒。

王夷吾看着他,眼中毫无波澜,只问道:“你找我?”

王夷吾甫一出现,镇国大元帅府里的人就都保持了安静。可见他在此地的主人翁位置,已经是根深蒂固。

无怪乎临淄都有人称他为少帅,视他如姜梦熊亲子。

郑商鸣怒不可遏。

无论是谁,被人无缘无故构害,被人当做棋子随意摆放,都不可能不愤怒。

尤其他是郑商鸣。

心底傲气从不比那些公子哥少半分,反而更尖锐,更激烈。

他直接从军营里赶过来,一路上根本没有停过,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怒火越燃越炽。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怒问。

他当然是认识王夷吾的,他相信王夷吾也不可能不认识他。

没有人能够无缘无故的轻贱于他,陷害于他。

就算军神本人,也都不行!更别说只是军神弟子!

“你是谁?”

王夷吾嘴里还在问着,脚下却一步跨前,毫不犹豫提起拳头。

“胆敢大闹镇国大元帅府,你是谁都不行!”

一拳既出,风起云涌。

无敌无我。

郑商鸣此来,本就做好了登门算账的准备,也为此不惜一战。

王夷吾的实力,他不是没有听闻,不是没有预判。

但权贵、名禄、实力,都不该是能够随意坑害他郑商鸣的理由。

他很愤怒。

这种愤怒让他气血沸涌。

让他早早的握住了拳。

让他的拳头充满了力量。

道元争先恐后的爆发,血液如洪流,澎湃汹涌。

势与力完美统一,他全部的愤怒都郁积在这一拳中。

而后一拳发出,硬碰硬,钢碰钢的,与王夷吾的拳头对轰!

他没有闪躲,王夷吾更没有。

两拳对轰的瞬间,仿佛一切都凝固了。

时间在变慢,空间在扩大。

声音、气息,都已丢失……又寻回。

郑商鸣仿佛听到一声脆响,他感觉到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量碾压过来。无可阻挡,不能回避。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整只手臂,都被这一拳轰碎了!

但那只是错觉。

他迅速意识到这个事实。

因为王夷吾已经收了拳。

在轻松击溃他的拳势,击溃他的拳头,击溃他的拳力之后,又轻松的收回了拳头。

实力的差距如此巨大!

郑商鸣想到他可能会输,可能不是对手,但他也会竭尽全力,绝不让王夷吾好过。

可从来没有想过,差距竟能有如此之大。

王夷吾看着郑商鸣,眼睛里连一丝获胜的成就感都没有,只冷冷地问:“你很骄傲,但你骄傲的本钱,是什么?”

郑商鸣如遭雷击。

他的拳被击溃了,他的愤怒也随之而碎,以及他那轻易不外露的骄傲。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完全拒绝家里的任何关系,仅靠自己,从军队最底层爬起。

靠自己加入斩雨军,靠自己成为队正——哪怕以他的实力,至少也该是一个都统了。而若借助父亲的人脉关系,齐九卒随他挑,别的不说,一个副将的位置板上钉钉。

他认为他是不对这个世界妥协的英雄人物。

但从未听说,有哪个英雄如此不堪一击。

他在陷害他、摆弄他的王夷吾面前,没有一击之力。

这个残酷现实,几乎摧毁了他藏于心底的骄傲——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一切也全都在文连牧的算计之中,包括他此刻的心理变化。

在这之后如何摆弄郑商鸣的心情,操纵他的情绪……自然都有完整的设计。

而王夷吾也给了文连牧足够的信任,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计划来。

先让郑商鸣见识到实力的差距,击溃他的信心,打磨他的仇恨,把负面影响降低。然后再将他擒下,关起来,开始后续。

看着郑商鸣失魂落魄的样子,王夷吾完全失去了再多说一句话的兴趣,只伸手往前一抓:“擅闯大元帅府,便先关你几天再说!”

“且慢!”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这声音洪亮非常,显得威严、正气。

初响时尚在远处,声音落下时,人已至近前。

一只手掌,竖掌成刀,斜斜劈落。

虽是肉掌,却如天刀。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这一“刀”分开!

这是天理循环,注定如此的一刀。

王夷吾探前的手,不得不收了回去。

他甚至不得不后退了两步,才让自己能在来人凌厉的气势前,保持住巅峰的攻击姿态。

……

而大元帅府中,正在品茶的文连牧蓦然站起。

“怎么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