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八十五章 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2)」

「什么事?」我说。

孩子站起来说:「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死?您可以告诉我们吗。」

她的语声回荡在大教室里,脸上的表情很天真。

转世需要把灵魂与信息存入生命硬碟中,而一旦灵魂没了,人也活不下去。所以如果想要让这一代代孩子在九幽长存,需要他们在濒死前把自己「保存」下来。

于是我回答:「什么时候都可以死。你们如果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就及时告诉老师,让老师帮你们存下来。如果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存下来,那就不会有你们的转世了。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死得越早越保险,不过你们也可以等到寿终再储存。」

……离明月这是什么回答,这也太冰冷了。

但我不想偏离历史痕迹,所以我不会干扰这具躯体的言语和行动。

几个孩子听着这么冰冷的回答,直接哭了出来。

「……别哭了。」我感到自己张开嘴,对着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声音依旧冷冷的。

……千年前的离明月,还真是不擅长对付小孩,语气就不能更柔软一些吗?

不过我很快知道了离明月是怎么想的,毕竟他的思想也会实时影响我。

……我以为,这样的语气已经算是柔软。

教室里,哭声逐渐大起来。

「夏老师告诉我们……以后可能再也出不去了……是不是这样啊……」

「转世还是我们吗……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

「真的会死掉吗……我不想死……」

哭声连成一线,我对小孩子手足无措。

这时,夏嘉文及时救场。他腿脚如风,窜到孩子们面前,给一人塞了一根糖果。很快,孩子们拿着糖果,哭声小下去。

夏嘉文无奈地看着我,很轻地说:「明月。孩子们年纪还小,不能理解很多事。有时候你讲很多真理,不如递给他们一颗糖果。」

他的称呼变得亲昵了许多,在不涉及千年计划的情况下,夏嘉文的态度没那么庄重,就像对待相处已久的朋友。

我没有作声。

——可是糖果比起注定要下落的铡刀,究竟哪个更重?

孩子们知道他们的责任,是死亡吗?

……

夏嘉文为我安排了一间房,位于实验城顶端。说来也巧,这个房间在千年后,恰好是黑鹊给我安排的房间。

如今房间里还没有摆上钢琴,桌上也没有咖啡与甜心饼,我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淀。

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错差。

仿佛还会有人敲门,为我送上一杯咖啡,向我询问他新写的钢琴谱好不好听。然而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自名为「苏明安-3030」的青年已经死去。天台上,也不会有一位黑发紫眸的少女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心跳声渐响。

我望向自己的手指,泛着幽蓝色的时间之戒上,早已出现了黑鹊与苏文笙的名字,它们和其他姓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仿佛在我的指间建立了连绵不断的碑林。

我走上长廊,血红的警戒灯没有响,中控室尚未启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渡步到走廊四分之三的地方,这里是苏文笙死去的地方。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

仿佛能看到一位戴着黑色耳钉的青年朝我走来。

直到夕阳渐落,我再度启步。

上一次我在走廊推门,望见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青年正在弹钢琴、做菜、直播、读书。如今我推开房门,房间里只坐着几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看来这里是他们的学生宿舍,充斥着日常与生活的气息。

这让我感到错差。

见我推门而入,孩子们擡起头,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男生问道:「离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我牵扯了一下嘴角,随口问道:「在这里生活得习惯吗?」

虽然他们注定无法离开九幽,但这里很安全,不会有外来人影响这里的生活。这是一座将要等候千年的孤岛。

「挺好的!不会挨饿,不会受冻,还有书看!」瘦猴般的小男生回应道,他叫小侯。

「明天还可以过节!」<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夏老师说可以把礼物放在平安树旁边,到时候晚上会放烟火,大家一起拆礼物!」

「老师你看,我亲手拼的高达。」头发短短的男生递出一个小机器人,他叫小龙,喜欢拼机械。

「老师你看,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桌游!」披着半长发的男生举起了一个盒子,他叫林硕。

「这是我亲自打造的乐器,老师你看……」

「我听说有女生做了饼干和巧克力,要是能吃到就好了,最近一直没吃到甜品,夏老师说我体重超标,不能吃了。」

「哈哈,夏老师那是关心你!要是换做普通老师,面对几千号学生,谁会一个个记住你的身体状况啊,也就夏老师能做到了……」

「离老师,明天一起过节吧!」

孩子们很热情。

我能看出他们的聪慧,那是一种被世界眷顾的聪慧。亲自设计的精美桌游、亲手打造的悦耳乐器……这些孩子能被选进九幽,作为研究人员培养转世,每一个都天资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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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身上,我仿佛能看到世界的未来。

我答应了一起过平安节。既然我暂时无法离开九幽,那就只能等到生命硬碟到来,千年计划正式开始。

在这之后,我又遇到了夏嘉文,他正在晒裤子。据说有个孩子掉进水里了,他纵身去救,裤子被划出了好几条缝。

我张开嘴说:「没有西装裤,就穿短裤啊。」

夏嘉文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色微红:「我觉得不太合适……」

他在害羞什么?

他是不在意自身仪容的人,眼里只有小孩。如今居然为了一条西装裤发愁。

我和夏嘉文聊了很多,大多是过去的经历。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言灵,夏嘉文一直在教学生,没什么特别的经历。

闲聊时他拍着大腿,表示一定要想办法在实验城里把火锅重现出来,以前战乱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火锅。

「以后还要试着做奶茶和蛋糕,这里的美食还是太匮乏了。」他说:

「还是想让孩子们的生活环境变得更好,毕竟,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很久啊……」

「一直生活在这种象牙塔里,不必接触外界的丑恶,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明月,如果你不用写规则书,我甚至想邀请你一起来了。」

透过他的眼睛,我仿佛在审视这世上的许多身影。规划的、守望的、奔走的、牺牲的……

我和他共同展望着不可触摸的未来。火锅、烤肉、奶茶、游乐园……他的眼神有光,这位老师真的在规划属于他们的未来,一个洁白无瑕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时我才恍然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差别,尽管我觉得他是个滥好人。但他的心是温热的,而我的胸膛里也许什么也没有。

他喝了点酒。

几口酒下肚,我侧头时,居然看到了他眼底里的水光。

他哭了?

为什么。

这么乐天派的家伙,为什么会哭?

「……明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偏着脸庞,镜片偏转了数度,很快挡住了他眼底轻微的水光。

他的身躯向我倾斜,这里是实验城的绿化区域,没什么行人,他终于可以暴露他的失态。

以往他是夏老师,是孩子们的榜样,是顶天立地的第五主理人。在这千年计划启动在即的阶段,他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大概只有我了。在他与世界永远道别之际,是我意外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明月,我好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了。」年轻的男人沙哑地说:

「我走啊,走啊,怎么都走不出去啊……」

我扶着他的肩膀,明白了他的意思。

屹立千年的孤岛,虽是世外桃源,但又何尝不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与世隔绝,和所有的亲人朋友永别,一生居于九幽之下,等待千年后的未知结果……这何其残忍。

耳边的风声大了几分,街道尽头传来夹杂着金属粉末的风。

胸口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在跃动,一声,一声,我抿了抿唇。

人类只是这世界上的一个种族,无论是遥远新星的诞生、还是宇宙某个角落的爆炸、一颗恒星的寿终,都与人类毫无关联。暴雨能冲垮他们,火焰能烧尽他们,海啸能吞没他们。尽管在灾难来临之际拼命建造跨越千年的方舟,谁也不知道成功率究竟几何。

这座方舟,有人在建造甲板,有人在建造座椅,有人在填补燃料,有人在拿着望远镜视察航线……密密麻麻的人影穿梭,我和夏老师拼尽全力,一辈子也不过只能为方舟添加一块木板,更多的呢?

我甚至不知道它会驶向何方,最后谁会替我们继续导航,我们到底在……和怎样的存在斗争。

以前我觉得敌人是神灵,但原来星空之上还有更深远的高维。人类作为种群这个集体化的名词尚且渺小,更何况缩减至八十亿分之一。

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他哭着说他走不出去。

我们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一生都在囚笼之中。

偌大的宇宙中,人类与飞鸟没什么区别。飞鸟即使自由,我们却都无法登上遥远的星空。

「夏老师。」我握着他的手。

一颗滚烫的液体落在我手背,喝醉了的男人呢喃着,他的情绪憋得太久了,镜片遮掩了他的脆弱。

「我想要一条西装裤……」他反复说:

「我真的好想要一条西装裤啊,明月……就在大商场里,想买就能买到。而不是需要汇报给第七主理人,让他帮我们运输进来……」

「我想自由地买一条西装裤……真的……」

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我怎么不知,他想要的到底是西装裤还是其他。

只是他不敢说更深远的梦想,那对于我们来说太遥远,太稀缺了……

直到最后一丝夕阳坠落,长夜将至,夜幕覆盖了漫山遍野的白,视野沉坠入黑灰色的旋涡。

我才缓缓松开手。

为在长椅上睡着的他披上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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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个目的。

我们都已经努力太久,

太久了。

……

苏明安睁开眼。

面前是亮着烛火的长桌,第一天的白天环节已经结束,他被召唤回了桌前。

……

昨晚,平安夜。

下面进入玩家讨论环节。

……

在水岛川空等人彼此刺探身份时,苏明安望着桌上幽幽燃烧的烛火,怔了许久。

回到千年前的感觉虽然不如情感共鸣的代入感那么强烈,却也是他在体会离明月当时的感情。离明月那时的每一个想法,都会影响到他。

原来那位在稻亚城久居、看上去没什么势力的教父,在千年前居然是计划的第四主理人。离明月的属下应该也有千军万马,如果不是神灵动作太快,离明月被迫抛下一切逃入九幽,他身后应该有很多力量。

……那些苏明安在现世习以为常的人,如李御璇,萧景三,朝颜,很可能在千年前都是千万人之上的大人物。然而往昔岁月峥嵘,已然泯灭于历史的磨灭中。

而那唯一的,在现世没有转世的第一主理人「秦将军」,在千年前又是谁?

恐怕只有继续看下去才知道。

他脱离意识,去看叠影的动静。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一看,苏明安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原本空旷、孤寂、悠远的天空,彻底大变样。周围不再是幽冷的星光,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座椅和舞池。叠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尽管杯中没有红酒,但动作看起来很上流。

「……回来了?」叠影看到苏明安睁眼,立刻坐正身体。这种姿态让苏明安想到等待儿孙「常回家看看」的老人。

苏明安低头看了看,没有新的伤口,叠影果然遵守承诺,没有伤害他一分一毫。

「走了。」苏明安遂冷酷地抽离意识。

一千零八十六章 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3)」

叠影伸手:「这就走了?等一下,我们聊聊你的权柄吧……」

苏明安果断走人,一秒不想多留。

苏明安的意识走后,叠影叹了口气,再度扩建了一点舞池的范围,让华丽的景象蔓延得更广一些。

只留下长歌在苏明安躯体内无声咆哮。

……大哥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我还在这呢!

救一救,救一救啊……

……

放逐投票环节,苏明安和伯里斯,与水岛川空和薛启夏打了平票。

言灵环节,苏明安在第三轮被11号伯里斯选中。

「我选择1号苏明安和3号吕树。」伯里斯毫不犹豫地说。

吕树盯着伯里斯,眼睛像要喷出火。

……

提问:请1号回答,你和诺尔之间存在暗语吗?你们是怎么编织的暗语,为什么在直播里没有半点交流痕迹?

提问:请1号回答,你的掌权者技能从何而来,你向主办方承诺的完美通关愿望是什么?

行动:3号砍断1号的左手。

(由于4号诺尔在白天环节使用了特殊道具,从此以后被提问者可以自行选择回答哪个选项)

……

请1号或3号进行选择。

……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苏明安在看到这三个选项的一刹那,难以言说的惊愕感爬了满身。这些问题已经不能用「刁钻」来形容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扎在利害上。

第一个问题肯定不能回答。暗号是他们通过跨越死亡回档的周目来交流的,他没办法答。

第二个问题稍微好一点,但也不适合回答。不知道这个问题里有没有陷阱,会不会和哪条言灵牵扯上。大多数人都开着直播,造成的舆论影响太大。

最安全的,竟然是第三个选项。

但是……

苏明安望向吕树,吕树沉默地回视。他的绿色眼瞳很明显收缩了片刻,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采。吕树想不明白前两个选项有多危险,吕树只知道,第三个选项不好。

直播间的弹幕异常汹涌: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选二啊!

苏明安不选一和二是因为心虚吗?

暗语是什么?我漏看了什么吗?他们两人哪里有暗语了?

哪个都不好选,伤口很难愈合,伊莱的伤势到现在都没好,更别说断肢,之后怎么办?

汗流浃背了吧。

简直是往死里问啊。

……

苏明安望着桌上的烛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我选。」苏明安说:「我选三。」

他的选择一出,大多数人都很惊讶。毕竟在他们看来,选项一和选项二肯定不及断肢严重。

「这么不想答?难道你向主办方承诺了支配世界的愿望吗?」艾葛妮丝疑惑道。

「嘘,噤声。」伊莱比了个手势。

对于他们而言,苏明安怎么想的无所谓,但不能把这种事放在明面上。

……

3号,请行动。

……

一柄刀出现在吕树桌面上,吕树直接选择了拒绝,计一次白天环节的惩罚。

言灵环节结束。

……

1号、2号、11号,现在是第三方的讨论时间,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进行讨论。

……

进入小空间后,苏明安首先便拎起了伯里斯的衣领。

伯里斯垂着头,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忧愁与颓丧,精致的五官让人想到易碎的瓷器。

然后苏明安一拳朝这个瓷器打了过去。

刚刚那么关键的时刻,伯里斯却非要坑他一把。苏明安能摸清这个人的心理——大概就是想看看心目中的神明,能不能展示出折服他的一面。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是禁止暴力的空间,却没有人来阻止苏明安,胖揍了伯里斯一顿后,苏明安才松开手,如果再有下次,他会下杀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白昼·第二天

附身角色:离明月(第四主理人)

目前剧情方向:神灵宣布抹杀历史→传送逃入实验城→答应参加平安节

……

我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濒临黄昏,看来时间已经推移到了平安节当天。

栏杆上缠绕着红绿色的彩灯,墙上贴着喜庆的红,走廊与教室充斥着节庆的气息。

……夏老师呢?

走了一会,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我心中突然泛起紧张,望着空荡荡的长廊,数种恐怖的可能性在我的脑中闪过。

我不在的这一天,发生了什么?难道神灵打进来了?高维者入侵了这里?为什么一个人都看不到?

紧张感使我加快了脚步,从高层冲到底层,高耸的平安树立在一楼大厅,挂着五彩缤纷的彩灯和绸带,上千个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堆积在树旁。

我没有看到哪里有血迹和尸体,孩子们就像人间蒸发了。

直到——

我踏入了礼堂。礼堂位于实验城边缘,平时不开放。如今大门却敞开着。

我随意扫视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强烈,难道真的出事了……

我转身离开,却听到礼堂内「簇」地一声。

「簇」、「簇」、「簇」……

那是蜡烛点亮的声音。

我回过头。

——漫天流萤映入了我的眼中。

那是千百支蜡烛组成的爱心,烛火飘摇着。夏嘉文站在台上,头发由发胶打理得整齐,上身穿着笔挺的西装,下身穿着格格不入的短裤,手捧玫瑰花束,满脸紧张。

学生们的笑脸随着蜡烛的燃起,渐渐出现于黑暗之中,他们手中挥舞着萤光棒,为夏嘉文助力打气。

「夏老师,一定要求婚成功啊!」

「夏老师,加油!」

……原来他们全都在这里。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夏嘉文会焦急于他的西装长裤。原来平安夜,寓意这么好的一个节日,他计划了求婚。

这家伙,就不知道借一条西裤吗,还真的穿着短裤来求婚了。

他向着高台上的一位女性单膝下跪,手捧玫瑰花与钻戒。

「雅文,我喜欢你!嫁给我吧!」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那位女老师捂住嘴唇,眼中泪光闪动。

伴侣的结合,在人类的观念中神圣而富有意义。他是浪漫的,即使末日在即,将坠入漫长的等待,也想在方舟启航前确定自己的心意。

在他的眼眸中,终于只剩下了强烈的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青睐于他。

我衷心祝福他,有一个人陪伴,也许他漫长而孤寂的人生会变得多彩一些。

……可时间不多了。

我的心头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明明我们还拥有漫长的时间,可我却……突兀冒出这样的想法。

望着幸福的男女,我转过头,望着门外孤冷的风。吕树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黑刀。他仰着头,望着空中孤高而寂寞的蓝月,仿佛在想着什么。

「他想要末日前的爱情。」吕树说。

末日前的爱情。

我听过诺亚方舟的故事,灭世洪水在即,人类建造方舟。而千年计划又名「方舟计划」,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的生命会止步于洪水中,也许包括夏嘉文,也许包括我。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哪一天告终,也许漫长,也许很快。

身后,人们已经跳起了舞,仿佛末日前的狂欢。夏老师的表白成功了,孩子们围着他跳舞,广播里放出节庆的音乐。

我可以听见很远很远的欢笑声——寝室里年轻人的笑声、机房打游戏的笑声、围着平安树拆礼物的声音……那样悠远,那样繁多,那样欢乐。

然后我看到了礼堂旁边的监控室,我走入监控室内,监控上是九幽外的画面。

——典籍焚烧、画像砸毁、鲜血、皮肉、头颅,涂抹一地。混乱不堪,遍布争斗。

原来象牙塔外的世界已经混乱至此。围绕信仰与历史的战争竟然如此惨烈。

九幽之外,高楼倾颓,炮火轰鸣,尸骨遍地,满目疮痍。

九幽之内,载歌载舞,孩子欢笑,伴侣共舞,同庆平安。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错乱。

不是愤怒于九幽内的安逸,这是应该的。只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茫然……我们能够扭转什么?我们能够改变什么?

吕树站在我身侧。

监控屏幕的声音和礼堂的声音交融在一块,仿佛一天一地。

我听到了孩童的笑闹声。

我听到了孩童的哭泣声。

我听到了华尔兹美妙的流转音。

我听到了楼房倒塌的爆鸣声。

我听到了品尝甜点爆发出的欢笑。

我听到了烈火烧灼留下的惨呼。

我听到了一切美好的。

我听到了一切绝望的。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救命——」

「老师,你尝一个这个提拉米苏,超好吃……」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会再提起旧神了,求求您……啊——」

「昨天夏老师给我们讲的故事还没有说完,今天继续讲好不好?」

「那是我的心血,是我辛辛苦苦写下的乐谱,你们不能烧掉,不可以——」

「我送你的乐器,你喜欢吗?雅文,我还想为你写一首歌……」

……

我短暂地凝视着虚无的未来,悬崖的那一头是什么?

在这个破碎的文明里,是谁与高维作赌,又是谁能见证终局?我曾不止一次痛恨自己是人类,人类太短寿,甚至跨不过十分之一的岁月。以至于我只能寄希望于不可知的未来。

我想起昨夜夏嘉文喝酒后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那时我说,就算是神也不会实现一个醉醺醺的醉鬼的愿望,好好休息吧。

我掩了掩他身上的大衣,而他用通红的眼睛盯着我那么两三秒,眯了眯眼,似乎打算睡去。

可他拢了拢大衣,最后忽然凑在我耳边说。

……我的愿望就是让你们都能平安。晚安。

蓝色满月下,我注视着他疲惫的容颜,也许是长年累月熬夜,他的眼下出现了深重的青黑。

那时我是怎么想的。

……我想,如果真的那样就好了。

华尔兹的流转音在我的耳畔缭绕,我感到自己的额头忽然擦过了一只手,这个动作代表祝福。

「God bless you.」

吕树这么说。

「哪里学的这句话?」我短暂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这可不像他能说出的话。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干巴巴的,在他脸上实在稀缺。

「平安节,这是朋友间的祝愿。」

「希望你好。」

「希望我好。」

他的咬字生涩,像是十分不习惯这种祝福,也许在他过往的人生中,没有人能让他这么做。这样生涩的祝福对联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但我很快压下了我的想法。

我听闻在平安节,每个人都会许愿,刚刚算是离明月的想法,而我的愿望呢?

我在想。

我还是希望我们一起回家。

然后我询问了他的愿望,就像离明月询问夏嘉文那样。

他的眸光亮了些许,仿佛有某种十分干净的东西在他的眼中升起。

他说,

他的愿望是让我们都能平安。晚安。

……

晚安。

今天是个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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