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第468章 吓了一跳的胡宗宪

第468章 吓了一跳的胡宗宪

六艘吴淞大帆船斜着风,缓缓地向大沽港口行驶着。

胡宗宪、潘应龙等人站在船头,心情激荡。

京师,我们又回来了。

远远地看到岸边旌旗招展,隐隐地听到锣鼓宣天,喧嚷鼎沸,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

朝廷循例迎接不是在通州吗?怎么移到大沽了?

这实在太隆重了。

潘应龙等幕僚看着胡宗宪的背影,满目崇拜,又心生激荡。

跟着胡公走,喝汤又吃肉!

幕僚中间还有一位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身生员衣装,相貌清秀,目光在胡宗宪和潘应龙身上打转,透出的崇拜之火最为灼热。

他就是冯保夫人栾凤儿的亲弟弟栾永芳。

胡宗宪接到冯保的私信,立即叫人在两广官衙翻找架阁库文档,很快找到嘉靖朝被流放到两广的罪官家眷目录,一一排查,找到了栾永芳。

胡宗宪移文广东按察司,寻了个借口征辟栾永芳入幕,然后把他交给潘应龙,这次回京也带了回来。

胡宗宪放下望远镜,呵呵一笑:“我们都会错意了。今日大沽欢送东征将士,我们赶上了。”

“欢送东征将士?”栾永芳是新丁,好奇地问道。

“自太子秉政,大明海陆将士们出征,都会组织热闹的欢送大会。当年胡公带我们南征时,殿下亲送出朝阳门。

督理处督理戎政送至通州。兵部曹公送至大沽。也是如此锣鼓喧天,旌旗漫天。”

潘应龙接过胡宗宪递过来的望远镜,随口解释道。

以前的大明也有欢送和凯旋迎接仪式,只不过一味地遵循故礼,古板虚浮,没有这样接地气。

按照朱翊钧的说法,大俗即大雅。

等幕僚们看清楚后,胡宗宪语重深长地说道:“《隆庆三年国朝官制条例》正式颂布,即日遵行。

自此无论京官外臣,无论官阶几品,都不得私聘幕友护卫。幕友入官制,护卫用翊卫。诸位这些年,跟随老夫东南、山西和南海,劳苦功高。

老夫已经把诸位功绩细叙,保举上去。西苑批红,交吏部优叙,按功授勋,以能任职。回京后,我们不再是主友关系,而是同僚了。”

潘应龙等人连忙拱手道:“吾等谢过胡公举荐之恩。”

这无疑是公开宣称,大家一定会牢记胡宗宪提携举荐之恩,以后他是大家的恩主,大家是他的故吏。

胡宗宪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看到一艘艘吴淞大帆船停靠在码头泊位上。

远处还有十几艘世子帆船,看吨位和形状,应该是护卫舰和巡航舰。

这两年,葫芦港船厂和吴淞船厂,每年各造出上百艘大小世子帆船,其中武装商船、护卫舰和巡航舰居多,国之重器的战列舰每年总数还是保持在十二到十五艘之间。

岸上围着数千人,在不停地欢呼。周围插满了旌旗,挂着不少横幅。

“欢送大明东征将士!”

“除暴安良,永安藩属!”

“靖清四海,天下太平!”

还有上百人兴高采烈地敲锣打鼓,嗯,没有唢呐,只有时不时笛子伴奏几声。

一队队身穿新式军服,头戴圆檐帽,背着铁盔、背包,扛着世子滑膛枪的官兵们,列队站在码头空地上,然后听从号令,一排排从挑板上登上运输船。

“是神威军火枪步兵团。”有幕友认出来了。

潘应龙笑着说道:“俺答汗临时软腿,他们在大同没捞上硬仗,只好去朝鲜一展身手了。”

有幕友很疑惑:“现在都九月份了,还出兵朝鲜?听说朝鲜跟辽东一样冷,一到冬天,冻得死人。”

“朝鲜、日本都在大明东边,西北风最顺。入秋西北风渐起,但是七、八月份北海飓风频发,必须避开。所以九月启动最会合适。”

栾永芳看着“老师”潘应龙,敬佩不已,“恩师真是博学多识,满腹韬略。”

潘应龙哈哈大笑:“海军最重天气风向,稍有不慎遇到飓风,船毁人亡。所以此前海军局跟钦天监成立气象处,在各处设立气象观测站,延请熟谙天象和精通天算的人才,编制气象,以备出海使用。

现在海军局改为右军府,气象处也成了气象局。”

“原来如此。”

胡宗宪在一旁补充道:“新任司农卿徐养正也看上气象局,上疏恳请气象局不拘于海军独用,希望广设各地,观测编绘各地时节气象,助农利民。

农为国本,殿下肯定会答应的。”

另一位幕友还关心着朝鲜用兵,好奇地追问:“到入冬只不过两三个月时间,时间够吗?”

潘应龙和胡宗宪对视一眼,笑着答道。

“当然够了。平辽总督魏督宪坐镇辽阳,开原伯周国泰、清阳男魏建平、会宁男高策率两万肃慎军东进,先复平壤,进据大同江一线,收复乐浪府。”

权知朝鲜国事李昖被册封为朝鲜国王,第一件事就是上请罪书,说自己祖先猪油蒙心,挟上国宽宏,行小人之举,尽窃大同江以北神州故土现在他幡然醒悟,泣请把这些窃据的土地,全部还给大明粑粑。

绝对是自愿,十二万分的诚心诚意,可以对天盟誓!

大明自然笑纳,还明诏表彰了新任朝鲜国王李昖,表彰他克己尽忠、一心事宗。然后正式宣布,“尽起十万水陆大军”,东征朝鲜,荡平乱寇,助朝鲜恢复朝纲。

大同江以北成了辽宁布政司治下的乐浪府,与辽东、辽西并列,治所就是平壤县。

潘应龙继续说道:“刘公领了北海宣慰使一职,总领朝鲜、日本宣慰绥靖事宜,将会进据江华岛,以为根基,先复朝鲜王城汉阳,以为立足,再缓缓图之。”

帮藩属国平叛,他们出钱出粮,大明出兵而已,着什么急,徐徐图之。

担心不给钱粮?

现在他们国库能跑老鼠,确实给不出来。可现在给不出,不代表将来给不出。

十万大明水陆大军东征荡寇,你要是敢不给,那你就是寇了。

大明太子说的!

帆船船体缓缓靠上码头上吊着的一排麦秆墩子,晃动几下,随着船首船尾缆绳被绑牢,船体慢慢稳住了。

船靠岸时岸边缓冲物最好是橡胶,可惜李超和青龙水师,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回来橡胶树。

于是就先因地制宜,用结结实实捆成一滚的麦秆墩子。这玩意缓冲力勉强够用,不结实,但便宜,坏了继续换,当消耗品用。

船锚放下,船体彻底稳住,挑板也被搭上,胡宗宪一马当先地下来,遇到了熟人。

“汝贞公,老夫在这里久候了。”

胡宗宪眼睛一亮:“带川公,环洲先生,你们候在这里?真是让胡某惭愧,惭愧啊!”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北海宣慰使刘焘,宣慰副使兼巡抚北海诸藩吴兑,身后是十几位幕僚。

按照朱翊钧的部署,东征朝鲜、威慑日本是北海宣慰使司的职责,刘焘负责主持全局,兼海军指挥。

吴兑是副手,负责与朝鲜、日本两国交涉。

周国泰是兵马指挥使,负责陆路指挥。

平辽总督魏学曾负责后勤调度。

“哈哈,老夫接到滚单,知道汝贞公一行今日会到,所以特意停留了两日,就是等你。汝贞公,我们有三年未见了吧。”

“是啊,三年未见。自你我被召入京,老夫时而山西宣大,时而南下南海,而带川公一直忙于海军。

这三年你我相隔最近时,就是老夫南下时在威海港外海面。天高海平,两船交错,相对行礼。”

刘焘双目噙着光,感叹道:“是啊,这些年我们东奔西走,没有一刻停闲。可是看到大明蒸蒸日上,这颗心说不出的畅快啊!”

胡宗宪挽着刘焘的双手,眼睛里也有光,“是啊,心情畅快!”

刘焘使劲眨了眨眼睛,“我俩不能光在这里叙旧,怠慢了这些贤达。吴君泽,你们认识的。”

胡宗宪和吴兑拱手对笑:“认识,我们在山西打过交道。”

“这位是北海宣慰司参谋军事叶梦熊叶男兆。”

叶梦熊上前拱手道:“学生久仰汝贞公威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胡宗宪哈哈一笑:“男兆客气了。”

“这三位是东征军总兵官薛易薛不难,副将萧如薰萧季磬,守备王逢猛王虎臣。”

胡宗宪一听就明白,这三人是带着神威军六个火枪步兵团来朝鲜实战演练。

薛易熟悉,他和他父亲薛麟是胡宗宪总督山西时提拔的。

打过招呼后,胡宗宪盯着萧如薰这位少年将军,心里有些疑惑,他的名字好熟啊。

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懈怠了。

想起来了,胡宗宪惊喜地问道:“可是追敌十四昼夜,最后在昔令格河(色楞格河)畔斩下图们汗首级,被封镇朔男的少年英雄萧如薰萧季磬?”

“正是学生。”

胡宗宪挽着萧如薰的手,对刘焘和吴兑大笑道:“带川公,环洲先生啊,殿下真是把能臣名将都派给你们了,老夫嫉妒啊!”

哈哈,众人大笑。

刘焘接着又介绍道:“这位是朝鲜常驻大明参拜使,郑仁弘郑德远,朝鲜俊才。”

常驻大明参拜使,就是驻大明使节。

朝鲜君臣上下现在非常清楚,必须要抱紧大明粑粑的粗腿,一刻也不能松手。

“郑使好。”胡宗宪淡淡地打了招呼。

郑仁弘却十分热情,态度十分恭敬。

他在大明京师待了这么久,非常了解大明朝野动向,知道这位是太子近臣,太子一党中东南一系党魁,十二分地卖力气巴结。

寒嘘一番后,大家坐上马车,回衙门去。

胡宗宪和刘焘坐在一辆马车上。

胡宗宪很好奇地问道:“萧季磬身边那位雄壮男子,叫王逢猛王虎臣的,气度不凡,什么来历?”

“哈哈,他原名王大贵,是你麾下克升龙、灭莫氏首功的王小富的亲兄长。”

“啊,哈哈,真是巧了!难怪王小富写了一份陈情书,说要改回本名,王逢巨王鳌图。老夫一时没想到一块。

上山逢猛虎,下海逢巨鳌,有意思,这对兄弟有意思。王小富在另一艘船上,待会安排他们兄弟见面。”

“汝贞公,王虎臣还有一个身份你是万万想不到。”

“哦,什么身份?”

“他是海刚峰海公的门生。”

“什么?!”胡宗宪惊得差点把一绺胡须给扯下来。

海瑞收了这么个雄武有力的门生,什么意思,海门一派以后不动嘴,改动手了?

“想不到,真是万万想不到啊!”

(本章完)

471.第469章 南海封赏

第469章 南海封赏

胡宗宪一行人在大沽坐上蜈蚣船,沿着卫河而上,先到达了天津城。

这里此前是天津三卫,现在改为天津县,按照新制,它和靖海、大沽、霸州、保定、文定、大城组成新的天津府,成为直隶治所。

按照新制,顺天府被大大缩小。东边潮河以东的梁城、丰润、玉田、遵化划给由永平府改过来的滦州府。

西边的宣府镇、保安州、延庆州合并为宣化府。

天津府、宣化府、滦州府与保定府、真定府、河间府,以及顺德、广平府外加魏县、大名、元城合并的广平府,统归为直隶。

到了天津城,直隶巡抚胡如恭奉诏设宴,为胡宗宪一行人接风洗尘。

胡如恭是胡宗宪老熟人。

当年胡宗宪总督东南军务,主持剿倭,胡如恭当时是宁波推官,督造火器,装备剿倭军队。

而后又一直在军器监、太仆寺任职,碾转多任,出任新设的直隶巡抚,可谓是踏上青云之路。

胡宗宪也为老友的“进步”感到高兴,众人尽兴多喝了几杯。

第二天一早,胡宗宪一行人坐上蜈蚣船,在胡如恭的相送下,出天津城,沿着潞河一路北上,到达了通州。

镇远侯顾寰、灵璧侯汤世隆、兵部尚书谭纶奉诏在这里迎接胡宗宪一行人。

设案摆洗尘酒,胡宗宪谢恩饮酒。

众人换船,直行到东便门码头,上岸后到朝阳门,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阳武侯薛翰,首辅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陈以勤、高拱以及六部尚书、诸寺正卿出门代皇上、太子迎接凯旋之师。

这是成祖之后,大明臣子第一次携灭国之功回京,再隆重也不为过。

冯保宣诏,直接在朝阳门数万官庶军民面前,宣读了对胡宗宪一行人的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者光昭大业,肆类上元。率土用均于霈泽,允膺丕应。朕经武以绥万邦,有怀宁考,爰整干戈之卫,肆命信臣。

兵部尚书胡宗宪,领军宣慰南海,灭安南莫氏,汉唐故疆,复为王土

夫有功必赏,有罪必惩。所以敷大信于域中,示无私于天下。为邦之要,何莫由斯。

胡宗宪进封宣城县公,授光禄大夫。

卢镗进封汝宁侯,授资德大夫。

吴惟忠进封宣平侯,授上将军。

俞大猷进封同安伯,授辅国左将军。

张元勋进封福安伯,授前将军。

李超进封定海伯,授后将军。

陈璘进封东安男,授后将军

王逢巨进封即墨子,授都尉。

节钺之权,朝廷所重。惟谦和可以保禄位,惟信义可以答神明。勉思带砺之言,勿坠典谟之训。

钦此!”

胡宗宪被册封公爵的消息早就传开,但是听到冯保正式念出诏书,进封新设的县公,众人还是忍不住惊叹。

接着又听到了两侯三伯一男一子爵位册封,还有授上柱国、柱国、上护军、护军、轻车庶长、庶长勋位七十三位。

封赏之重,媲美东北大捷。

卢镗、俞大猷、张元勋还留在南海,等下一批召见。李超早早率青龙水师扬帆东进。跪在朝阳门前接受的是胡宗宪、吴惟忠、陈璘和王逢鳌等人。

接着是胡宗宪、吴惟忠和王逢鳌三人代表南海诸军帅、将、卒,各持安南国印、旌旗、金牌等物,押送投降的莫氏王族至太庙献俘。

京城又一次沸腾了。

嘉靖年间是辛爱授首,太庙献俘。

转眼进了隆庆年,今年夏天刚举行了东北大捷、以北元图们汗大纛、金印太庙献俘,现在又有一出。

成祖皇帝永乐年间平了又叛的安南,这次被一锅端了。

好啊!

大明武德充沛,总是件值得让人高兴得日子,最起码近十年来,京师百姓再无狼烟又起,北虏寇边之忧。

东南倭患肃静,南海靖平,南北通途,生意越来越好做,京师的商贾越来越多,各色货品也是越来越多。

百姓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京师百姓又是最爱看热闹的,纷纷涌上长安街、朝阳门大街等主干道,街面两边,大街小巷,商铺店面,临街的阳台和窗户,涌动的都是人头,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

看着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胡县公、诸位侯伯男子和勋爵们,还有雄赳赳气昂昂的献俘精锐之师。百姓们不由地大声叫好,声音如雷,惊天动地。

有胆大的女子,摘了桂枝,采了桂花,看到心动的好男儿,从二楼洒下来,一时间洋洋洒洒,如雪花一般落下。

桂香扑鼻,飘溢十里。

李淳明、沈万象带着一群刚参加完国子监招录考试的一念公学学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

他们满头是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嘻嘻哈哈地站在街边,正好一队去太庙献俘的官兵策马走过来。

为首的正是王逢鳌,身后还有四位十八九岁的小伙伴,他们被授护军和轻车庶长,胸前挂着代表勋位的银牌,洋洋得意。

他们一身青色轻甲,头戴铁盔,骑着高头大马,此时街道上空桂花如雪,洒落在他们头上身上。清香醉人,环绕其身。

李淳明指着这些人,兴奋地说道:“他们与我们同龄,却已建不世之功,受国之重恩。吾等当要奋发图强,不甘人后啊!”

一念公学学子们纷纷激动地应道:“吾等大明少年,就该如此!”

有学子心情激荡,忍不住大声念道:“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才念得一句,周围的同学跟着大声念了起来:“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才念得两句,街面上跟着一起念的人越来越多。

实在是太子殿下的这首《少年中国》写得太好了,气势磅礴。那种朝气蓬勃的感觉,奔涌而来。

一经传出,一念公学、崇文公学、四城公学,诸学院,国子监,甚至鼎德书院和文昌书院学子都爱死了这首赋。

京城中少年青年十有五六都会背诵,今日来看热闹的各学堂学子又特别多,有人牵头,会者无比慨然地齐声高颂。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声音洪亮,如初雷春潮,让人无比震撼。

王逢鳌坐在马上,听着京师少年们齐颂新赋,听得心情激荡,忍不住转头对同伴说道:“壮哉我煌煌大明,与天地同存!”

念诵完毕,情绪得到宣泄的数千上万少年们,齐声高呼,旁人也纷纷和应,欢声笑语,鼎沸喧闹,街道上热闹的气氛更上一层楼。

沈万象拉着李淳明,热泪盈眶地说道:“子明,这难道不就是我们心目中的煌煌大明吗?这难道不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盛世吗?”

胡宗宪带着吴惟忠、王逢鳌等人,到太庙献俘,完成了今日的仪式。

朱翊钧在西苑太极殿设宴,款到胡宗宪等立功将士一百六十人,朱希忠、张溶等勋贵,以及内阁阁老、六部尚书、诸寺正卿作陪。

盛宴之后,朱翊钧留下了谭纶、胡宗宪、赵贞吉和张居正四位,还有杨金水、冯保两位大貂珰,商议要事。

潘应龙正好受胡宗宪和冯保之托,送栾永芳去冯府。

马车里,栾永芳脸色惨白,目光冷然。

在得知姐姐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事的冯保纳为内室,栾永芳道心破碎了。

他并不觉得光荣,反而被一种极大的耻辱和羞愧给包围着。

给死太监做老婆,真是让祖先蒙羞。栾永芳握紧双拳,恨不得跳下马车,坐上船只,自回广东。

他宁可死在岭南之地,也不愿接受这等羞辱。

潘应龙看出栾永芳的心思,劝道:“文庭,你羞恼什么!恨你姐姐为何不去自尽,却要让你受这等羞辱?”

“先生,我?”栾永芳心里无比复杂。

他渴望见到失散多年,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姐姐,可是一想到姐姐嫁给了太监做老婆,顿时又心如刀割。

“我栾家书香门第,自幼得父亲垂恩,启蒙识圣人道理。而今家门不幸,出此羞事.学生一时半会实在难以接受。”

潘应龙呵斥道:“难以接受也要接受!当年你父亲一时糊涂,酿成大祸,使得你们姐弟失散。十几年过去了,你也要替你姐姐置身处地地想一想。

她一位弱女子,能做什么?还进了教坊司。那里你知道是什么地方?你叫她怎么办?只能随波逐流,先保住性命要紧。”

他转过头去,脸色黯然,“文庭,突遭横祸,家破人亡的情景,我也遇到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读的圣人道理,是没法救你出水火的。时势而变,如惊涛骇浪。一人一户是如此的渺小,只能如海浪上的枯叶,信天由命!

现在你和你姐姐能活到今日,能亲人相逢,比什么都强。文庭,记住了,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

这是当年我在江都大狱里,奄奄一息时彻悟到的。”

潘应龙一番劝解后,栾永芳慢慢恢复平静。

自己父亲一时糊涂,贪腐受贿,结果嘴巴又没搽干净,被人弹劾告发。平日里又过于清高,亲朋好友没有几个交心的。

危难之时也没人愿意雪中送炭,最后落得弃市身亡,家中男子被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姐姐不到十岁,进了教坊司,能活到今日真的实属不易。要不是她,自己说不定还在广东应苦役,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病死,化作一摊烂泥。

唉!

世事如此,还是认了吧。

老师说得好,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比什么都好。

马车到了冯府,接到冯保从西苑传来的信,冯七在门口候着。

看到潘应龙和栾永芳下车,冯七知道潘应龙是入了太子殿下法眼的才俊,又跟胡宗宪、徐渭、杨金水等人关系匪浅。

栾永芳是自家“主母”之弟。

他笑容相迎:“潘先生,栾先生,小的冯七,是司礼监的小黄门,在外面当差。我家老爷已经传信过来,小的通报了夫人,这边请。”

潘应龙呵呵拱手道:“有劳了。”

栾永芳一时拉不下脸,讪讪地没有出声。

冯七带着潘应龙和栾永芳往里,穿堂过庭,终于来到内院里。只见花厅前空地里站着一位华服丽人,袅袅婷婷,婀娜多姿。

一脸的焦虑,看到冯七引着两人走来,目光先是在潘应龙脸上转了几圈,又落到栾永芳脸上,然后再也不动了。

“你是小柱子?”栾凤儿叫着栾永芳的小名。

栾永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地喊道:“姐姐,我就是小柱子啊!”

栾凤儿一把抱住栾永芳,花容满是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潘应龙在旁边看着姐弟团聚,心情复杂,尤其是如带雨梨花一般的栾凤儿,搅得他心神不宁。

“冯七,既然栾氏姐弟团聚,学生职责已尽,先告辞了。”

“好,潘先生,这边请!”

潘应龙跟着冯七往外走,刚出内院门,忍不住回头,正好对上栾凤儿的目光。

四目相对,潘应龙勉强笑了笑,慌忙转身,跟着冯七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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